《鸭绿江》2026年第3期|韩石山:一把铁锁锁了门
这个标题像是要说什么苦情的事儿,不是的,看下去就明白了。
也不是没有苦情,主要是想说说我们家的一场大变故。
这个家不是我现在的这个家,现在的这个家,平淡无奇。过去的家也不是说就不平淡不无奇,只是人口多些,处的时局环境不同现今,遇上的事儿也就多些。
要说过去我的那个家,得有个时间界定。今年我已是79岁,10岁时的家,有曾祖母,有祖父、祖母,有姑姑,没有三弟、四弟、五弟和六弟。想想,还是以我上了大学为界吧。
这样一家人
先说一下我家的位置。山西的地域,像个长条的树叶,南边一片是运城市,下辖的县有个叫临猗的。这个临猗,是1954年的时候,由东边的猗氏县和西边的临晋县合并而成的。我老家在临晋东关外一个叫韩家场的村子,与东关街口只隔一条土路,也可说是临晋县城的一部分。
我是农历丙戌年腊月十二生人,合阳历,就成了1947年元月3日。初中是在临晋中学上的,高中是在运城的康杰中学上的。三年后毕业,考上山西大学历史系,时为1965年9月。
这一年家里共有八口人,姓名和年龄如下:
爷爷韩儒倡,1906年生人,59岁
奶奶范宝贝,1915年生人,50岁
父亲韩永,1925年生人,40岁
母亲卫如雅,1925年生人,40岁
韩石山,1947年生人,18岁
三弟韩振远,1956年生人,9岁
四弟韩怀远,1958年生人,7岁
五弟韩忠远,1964年生人,1岁
得说明一下。我上面还有个哥哥,1944年出生,1964年结婚生子,还在老家院子里住着,理论上说是另一家人,也就不能算在1965年的家庭人口里了。
何以家里这么多人,长子婚后还住在家里?无他,我家的院子挺大的。
忘了说了,土改时,我家划定的成分是富农。据说土改时的政策是,地主出户(搬离原住房屋),富农不出户。或许临晋是富庶之地,家家都有房子,地主、富农很少有出户的,只把多余的房子分给房子不好的贫下中农。我家分出去的是个偏院,主院仍是我家住着。
这个主院有多大呢?笼统地说是“二进”,细了说,南北向的有门房、腰厅、北房,东西向的,前院有东西厢房,后院也有东西厢房。偏院有前院和后园,地面是见土的,主院前后两个院子,全是青砖墁地,连一巴掌大的土地面都没有。
至于间数,得多说两句。晋南和陕西渭南一带的房子,都是以单坡椽计算,俗称撅尾子房,前面有房檐,后面是直直的高墙。厢房是单坡椽,算两间,门房是两坡椽,三间的开间,就是六间,腰厅和上房类此。这样后两个院子共有24间。四个厢房可住人,还是挺宽裕的。
具体说,爷爷奶奶住前院东厢房,母亲带弟弟们住前院西厢房,哥哥嫂子和他们的孩子住后院西厢房。后院东厢房,后来弟弟大了,成了三弟和四弟的住处。再后来兄嫂出去,就更宽敞了。
母亲和弟弟们住前院东厢房,父亲呢,这又是个特殊情况。他老人家在山东德州一个名叫“生建机械厂”的单位工作。号称工厂,实则是监狱,当地人叫劳改队。服刑吗?也不是,该说是管理干部。建政初期,他是解放军部队的一个小军官,先驻防山西大同,后移防山东青岛。1953年要转业了,按政策只能在省内安置,去哪儿随便挑,他就挑了一个离山西老家最近的城市——德州。这个最近,竟有2000里之遥。那时的行政干部,一年只有12天的探亲假,也就是说,我母亲房里的炕上,尽可以住年幼的弟弟们。
我们家还有个特殊的地方。祖父上过中学,当过多年的小学校长。后来开颜料店,公私合营后成了县百货公司临晋镇门市部的负责人,不是什么私方代理人,而是县商业局的正式职工。
是怎样的一家人,大致就说清楚了。
我的婚事
这个八口之家,后来还是八口,只是人员有了变化,有故去的,也有新添的。
这就要说到我母亲的生育能力了。儿子说母亲的生育能力,总有些不合孝道,我不是不知晓,只是这里不说,后面好些事就不好说,还是提早说了好。
母亲没上过学。她是南连村我姥姥家的大闺女。1925年生人,嫁到我家时只有15岁。她小,我父亲也不大。都是15岁。这个岁数成了家怎么过日子,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后来知道的是,父亲在县城上中学,她在家里当小媳妇。
说她是小媳妇,不是说她年龄小,是说她地位低。爷爷在城里有生意(店铺),当家的是奶奶。奶奶是爷爷的第三任妻子,比母亲大10岁,人高大,极严厉。逢上这么个婆婆,别说她个头不高,再高也只能是个小媳妇,低声下气、唯唯诺诺。
这样卑屈的地位,并没影响了这对少年夫妻的夫妻生活。1944年生下个男孩,我哥哥。过了两年又生下个男孩,就是我。哥哥属猴,我属狗,中间隔了个鸡,哥哥比我大两岁。
这里说哥哥比我大两岁,前面的家庭成员列表上,说我是1947年生人,比哥哥小了三岁,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说开了也不抵触。我的生日以农历算,是农历丙戌年腊月十二。丙戌年对应的公历年份是1946年,上中学填报表,我都写作1946年12月12日。
怎么改为1947年的呢?这得说到我上大学的一个好处。大学上的是历史系,年表之类的书触手可及,不用查陈垣编的《二十四史朔闰表》,随便一本历书查查,便知这个丙戌年腊月十二,对应的是1947年1月3日。历史系待了五年,受益最大的还是将我的出生时日由阴历改为公历。我的大学,五年有四年多是特殊时期度过的,过去常跟人说大学白上了,现在想来,能把阴历生日改为阳历,就不能再说大学是白上了。
由农历丙戌年的生日改为1947年的生日,有好的一面,也有小小的美中不足。
1956年三弟出生,1958年四弟出生。1959年我考上临晋中学,二年级吧,学了平面几何,知道画轴线,知道矩形和平行四边形,由不得作想,哥哥和三弟差12岁,我和四弟差12岁,都是一轮属相;三弟和四弟差两岁,我和哥哥差两岁,若以出生年为横轴线,以年龄为竖轴线,标出四个点,连接起来,便是一个带斜角的平行四边形。1946年换成1947年,这个平行四边形就不那么漂亮了。
1964年五弟出生,表上已经写了。这一年母亲已39岁,按说不会再生了。要给了平常人家,五个小伙子,多大的喜事,我的母亲呢,只有叹息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连个“小棉袄”也没有。苍天不负苦心人,到了1969年,又怀孕了,母亲喜得合不拢嘴,以为定然是个女娃娃,谁知又是个胖小子。
接下来是那个特殊的年代,先是祖母病逝,过两年爷爷也走了。好在有父亲的工资,日子还不算太苦。
我上的是山西大学历史系,学制五年,1965年9月入学,1970年8月准时毕业,没学下什么,给的仍是过去大学毕业生的待遇。出身不好,分配的地方也还说得过去,那时的晋南地区,还不像现在这样分为两个市——临汾市和运城市,而是刚分为两个地区。我去的汾西县,是临汾地区最北边的一个县,再往北走就是晋中地区的孝义县(今孝义市)了。县上报到,分到教育局,教育局又分到全县西北角的一个村子教书。教书我不嫌,苦的是离家太远。村子离县城80里,县城离火车站(霍县,今霍州市)50里,坐350里的火车到运城,回临晋老家还得坐100里的汽车,路途不能说多长,但费的时间比在太原上学还多。
工作安置下来,接着而来的一个大问题,便是我的婚事。说大,这不是我一己的私事,而是家庭的大事。父母都着急,最着急的是我妈。我妈着了急,连带着我姥姥也跟上着急。
我的情况,现在逆推,是不该着急的。我不该着急,父母和姥姥更不该着急。1米78的个头,除了眼睛小点儿,五官也还端正,大学本科学历,一月有五十元的薪资。不说找个小科员,就是找个纺织女工也该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现在,可惜那时是那时,不是“而今眼目下”的现在。
1970年正是特殊时期的中段,“红色风暴”刚刚过去,“唯成分论”的呐喊尚未完全消散。出身富农,“黑五类”之一,等于脸上刺了金印。别说找不到有工作的干部和工人,就是在农村找个漂亮点的女孩子也不可能。用我们那儿农村的一句俗话说,就是“谁肯雪白的袜子往泥里捺”。人们怕的不是当下,而是跟这样的人家结了亲,子孙后代陷进泥里爬不出来。
有人或许会说,你都是大学生了,不会在女同学里瞅准一个恋爱吗?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实际上绝无可能。不说有没有人看上我了,我自己先就不敢存这个念头。在那个年月,在那样的社会氛围里,一个出身不好的年轻人,那份自卑感是外人难以想象的。系里,班上,不是没有漂亮的女同学,说说笑笑可以,一想到在打人家的主意,就跟起了犯罪念头似的,自个儿就掐死了。
说父亲离得远,不关心我的婚事儿也不对。
有一年春节,他回来度探亲假,正月里只几天,曾托他的表弟,一个在中条山铜矿当工人的,为我找个农村媳妇。父亲的表弟 ,我该叫表叔,表叔家在赵家窑,附近有个村子叫周家窑,那儿有他的亲戚,亲戚的邻家有个待嫁的女孩子。跟这家的大人说了,表示不嫌我家成分高,愿意见见我本人,也是让我跟他女儿见个面。
定好日子,表叔陪着我去了。真是贫苦人家,住在一个低矮的厦棚里。那家大人,即成事后我的老丈人,是个朴实的汉子,对我没意见,坦言相告,他女儿上过小学,写不了信,看还是看得了的。意思是,我在外地教书,婚后写信回来,不愁媳妇看不懂。随即喊了一声,他女儿便从另一间屋里走过来,不进门,倚在门框上朝里仰了仰脸。我眼睛不好,戴着眼镜,屋里暗,瞅不清脸,只看见身子也还苗条。他父亲挥了一下手,女孩子退下,就算是见了面。返回的路上,表叔问我怎么样,我苦笑一下没言语,表叔知道什么意思,说看着也不合适。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相亲。
亲没相成,婚事还得往下进行。
一晃就到了1970年冬天,万般无奈之际,我姥姥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这就要说到我姥姥那边,也就是我的舅舅家了。
舅家成分是地主。后世一说地主,前面多了一个老字,叫老地主。我舅家不同,只可说是新地主,发家另有门路。不是在本地几辈子人积攒致富,是靠了我姥爷的父亲清末去新疆做生意发了大财,寄回银钱,买房买地,几年间便富了起来。院子是新买的,正房直到土改前都没盖起。地是买了又卖,土改时赚了顶地主帽子。
姥爷有两个儿子,都在西安做生意,老大开个绸缎铺子,老二是银号的会计。老大家里有媳妇,还有个女儿,无后为大,又在西安娶了个媳妇,年轻漂亮,又有文化,很快就生了个小子。1948年,晋南这边解放了,西安那边兵荒马乱的,生意不好做,老大,也就是我大舅,带着妻子回到临晋南连村老家。不久,新中国成立,婚姻法公布,不能有两房妻室。我大妗子便离婚另嫁。二妗子也就去了那个二,成了定于一尊的妗子。起初几年也还和美,接连生了二表弟和小表妹。好景不长,很快便是“大跃进”、人民公社、三年困难时期,我的姥爷、大舅和妗子接连亡故。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大家人,转眼间只剩下一个老奶奶,两男一女,三个孙孙。
到了1970年我大学毕业,我的这个小表妹也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眉清目秀,白白净净,跟她故去的母亲一模一样。
那年月,出身不好的人家,男孩子娶媳妇难,女孩子嫁人,是不难,但要嫁个合适的人家也不是易事。
我的婚事我妈发愁,我姥姥也发愁。或许是愁中生智吧,我姥姥做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干脆让我和我的小表妹成亲算了。
这就要说到我姥姥的身世和见识。
姥姥的娘家在临晋城北的樊家卓,祖上是举人。她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大孙女(我大舅与前妻所生),在她的料理下,都嫁给了“做事的”(有正式工作),其中我母亲和我的大表姐,出嫁时丈夫都还是正念书的中学生。现在这个时势,在老太太看来,我不是多英俊,但毕竟上过大学,不失为一个女婿的上佳人选。最最重要的是,一举解了两家的忧烦。
光她认可不行,还得我的小表妹认同。
起初她是有顾虑,毕竟我这个表哥,比她大了七八岁,一时抹不开脸面。同时她又为她的大姑抱屈,有这么好的孩子,竟找不下媳妇,有一天晚上竟梦见大姑实在没办法了,要把老六卖掉。梦中竟嘤嘤地哭出声来。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还是姥姥的一句话定了乾坤。姥姥的原话是:“憨娃,再苦也要跟上个念书的。”
就这样,我和表妹于1972年的农历正月初四结了婚,当年底便有了我们的儿子,过了三个年头,1975年3月又有了我们的女儿。
至此,这个大院子里,不算我和父亲,又聚集了八口人,全是农村户口。哥哥一家,前两年就搬出去了。
我仍在汾西县教书,不在它支村了,先转到上团柏村,两年后又转到勍香镇中学。在上团柏村时,已开始了写作,暗暗下了狠心,一定要靠着写作,把妻子儿女从农村“捞”出来,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老三和老四
兄弟六个里头,受苦最多的是三弟振远。
他是在山东德州出生的,按山东人起乳名的习惯,一生下来就叫成了小三。有了小三,后面几个的乳名,也就顺势叫成了小四、小五和小六。
老三在德州,不只是出生,还有德州的户口。不光老三有,我妈有,我也有。很简单,父亲转业到德州,其时户口还可自由流动,安顿好之后便把母亲和我接过去,上了户口,成了城镇居民。1954年去的,1956年便有了三弟。
怎么又回来了呢?开玩笑地说,是父亲太积极了。
1958年秋天,山东有个小运动,叫动员干部家属返乡参加农业劳动。上面一号召,下面积极响应。同样是积极,办法各有不同。本地干部当时把家属送回老家农村,不下户口,风头一过又接了回来,不会有人追究。我父亲是真积极,下了户口,把母亲和我兄弟两个送回山西老家。为此,他们机关的朋友过后笑话他太听话,不知变通。
同样在老家农村,有三弟,还有四弟、五弟、六弟。为啥单说三弟受苦最多呢?不说命还真得说命。
回到临晋镇,上学自然是在镇上的学校。一到五年级,都顺顺当当。到了1969年,来了个教育改革,农村小学由六年制改为五年制,初中由三年制改为两年制,这样升到六年级便是初一,升到七年级便是初二,该毕业了。
不光学制缩短,升学的办法也由考试改为贫下中农推荐。阶级斗争的气氛正炽,出身富农,自然不在推荐之列,于是韩家的这个小三,才14岁便失了学,成了临晋人民公社的一个小社员,韩家场生产队的一个劳动力。
想想真是又可气又可笑,在汾西县,同样出身不好的韩某人,教贫下中农子弟的高中课;而在临猗县,同样出身不好,肯定比他哥哥纯洁得多的弟弟,却连学都上不了。这不是命又是什么?
过了两年,该着四弟怀远上高中了,是他的初中老师力荐,也是局势缓和了,总算上了高中。后来就知道了,上过高中跟没上过高中是不一样的。
又过了两年,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母亲又犯了愁。托这个托那个,总还能找下一个,人样就很难说了。
母亲心急火燎,我是能理解的,好赖定下一个,结了婚,后边还有老四呢。偏偏老三不领这个情,看不上的绝不将就。
记得一年夏天放了假,我也在家里,是北关我的那个表姐吧,给三弟介绍了个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女孩子,前面的程序如何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已在我家吃定亲饭了,女孩来了,三弟仍是誓死不从,躲在后面厢房里不出来。我妈去劝也不顶用,又央着我媳妇去劝,总算给了个面子,出来照了个脸。那女孩我见过,面皮黑黄,个子矮小,实在配不上三弟,过后也就黄了。三弟比我有本事,没过多久就跟我们村一个叫王跃娥的女孩子成了对象。女孩子的父亲是运城一家工厂的厂长,所以同意两家结亲,该是一个村的,知道老韩家只是成分不好,实则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
老四小了两岁,暂且不必考虑婚事,老三的亲事定下,我们家算是平静了两三年。
我的努力见了效
家里平静了,数百里之外,吕梁山里的一个山沟里,我正苦苦地挣扎着。
说我此刻教书的地方是个山沟,半点儿不假。学校叫上团柏学校,就在上团柏村的村口,上面一排砖窑,下面两间教室,就是一所高中了。这个上团柏村不是公社所在地,也不是大队所在地,只是一个生产队。这儿怎么会有个高中点,还叫我过来教语文,唯一的解释是,上级要求增设高中点,方便贫下中农子女就近上学,教育局局长是这个公社的人,不管实际条件行不行,先在这儿设了这么个高中点。一个八年级,一个九年级,两个班毕业后,这个教学点就撤销了。
在这儿教书时我就开始了文学写作。不图名不图利,图的是有一天自己走出吕梁山,妻子儿女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心大了,什么都敢做。一次去公社,在下团柏村,见办公桌上有本《革命文艺》,趁没人塞进裤兜里,回来一看,上面有篇东西叫“革命故事”,一看就是小说,心说这东西我一天能写两篇。当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就写了一篇,第二天跑了十几里路,去霍县一个镇上的邮局寄出去,到年底就发表了。这是1972年,我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当时已有样板戏这个说法,拍成电影的只有一部《青松岭》,山沟里也没演过,但不妨碍我往这上头想。七想八想便写了个电影文学剧本,托同事刻了,装订成油印本子,分头寄给北京、上海、长春三家电影制片厂。过了好久,以为没事了,忽一日收到北京电影厂文学部的通知,让我去北京参加他们办的编剧学习班,趁便修改自己的剧本。期限两个月,1973年的10月15日到12月15日。
剧本自然没被采用,好处是见了世面。
其时北影正在拍《杜鹃山》,学习班的人在摄影棚里,参加过给山上的竹子绑竹叶儿的劳动。同时参加学习的,后来出了名的有安徽的张锲(当了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西的某某某 (当了江西文联主席)。住在北影招待所。见到正在谈《大河奔流》剧本的李准,正在修改《山花》剧本的马烽和孙谦。
学习归来,上团柏高中已撤销,又把我分配到后山的勍香中学。在这里,我更是发了疯似的写小说、写散文,退回的稿子基本上不修改不过夜。我坚信稿子放在我抽屉里,肯定是发表不了的。
那时已开始外出参加一些笔会,常有作者感慨,遇不上一个识货的编辑,我则暗暗祈祷,总有一个能成的吧!
别说,这祈祷还真灵验了,短短几年间,《北京文艺》(还没改为《北京文学》)、《上海文艺》(还没改为《上海文学》)、《汾水》(还没改为《山西文学》)等文学刊物,发表了我十几个短篇小说,一时间声名鹊起,已届中年的中学老师,居然往回长了几岁,成了青年作家。
此时已恢复了高考,县上这才想起韩某人才堪大用,调我回县城中学带高考复习班。送走一届,第二届刚带没两个月,接到中国作家协会的通知,让我去北京参加他们办的“文学讲习会”,时间半年,1980年4月1日至9月30日,地点在朝阳区党校。我去了,跟贾大山、李占恒、王承启住一个宿舍。
去了才知道,这个讲习会,是延续50年代丁玲创办文学讲习所的做法办的。知道了底细,学员们来了精神,要改名,还要赓续期数。上头也真听话,不久便答应下来,改为“文学讲习所第五期”。
讲习所这一期,共有学员32人,很是出了几个名人,有的现在还名着。恕我不能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不是不敢,是这个岁数了,宁愿落个“吊膀子”的恶名,也不想落个“傍大款”的时誉。一个山区中学教员,能当上作家,出了几本书,名不名的不要也罢。
太矫情了吧,有人或许会这么说。
是实话,不信你往下看。
名声是花儿,添在锦上才有用,插在牛粪上什么都不是。不说我在山乡教书了,我媳妇是农民,我的一双儿女也都是小农民,我拼死拼活是要把他们从农村里拽出来。眼看我都三十几了,他们还在农村窝着。一片锦都没有,就是有满把的花,又往哪里添,去何处插?
我要的是实际的好处。
临了得到的,还真的是实际的好处,只是外人一下子看不明白。
山西的几个老作家,几乎全是丁玲的学生,也就是说,是文学讲习所出来的。马烽、西戎是第一期;胡正是第二期;陈志铭、刘德怀是第三期;第四期是少数民族班,没有山西人。丁玲当所长时,马烽是所里的党支部书记。我参加了讲习所第五期回来,跟他们就有了前后学友、同一师门的情谊。我们这茬青年作家,后来调进山西作协的,成一、郑义、柯云路,全都是获过奖的,就我是白丁。有人说是我巴结上西戎,老西给我办的,实则一步一步全是马烽和西戎商议好了的,连调我的便函,也是马烽做了指点,让我自己写的。文讲所第五期的学员,从师承上说,跟他们是最亲的。
有老作家精心关照,北京回来,我奉了省委宣传部的函件,回到县上,脱离学校,以公社副主任的身份去城关公社挂职深入生活。过了三年,妻子儿女全转为城镇户口,妻子还安排了干部编制的工作。又过了一年,我调回省作协任专业作家兼《黄河》副主编。调令的右下角有小小的四个钢笔字,道是“家属随迁”。
1970年到1984年,十五个年头的苦苦修行,等的就是这四个字。
现在,老屋的院子里,就剩下五个农村户口的人了,我那苦命的妈,和我以下的四个弟弟。
兄弟联袂登金榜
扭回头来,再说三弟和四弟。
两个十几岁的大孩子窝在农村,连德州的父亲也着了急,他甚至托他的同事跟德州乡下的一个老木匠说好,让四弟去山东学手艺。真的把四弟叫去了,四弟吃不了那个苦又跑回来。大队看他是个教书的料,让他去镇上小学当了民办教员,挣的是工分加补贴。
粉碎“四人帮”,恢复了高考,此举让出身不好的年轻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1977年的首次高考,同时恢复了的,还有中等师范、技校的中专考试。四弟上过高中,报了高考的科目;三弟只上过初中,报了中专的科目。考场是进了,结果是落榜。
第二次高考,兄弟俩也参加了,又是落榜。兄弟两人都很迷茫,考得不错呀,怎么会次次落榜呢?有知内情的人透露,说明着不看成分了,暗里还有政审这一关。出身不好,这一关过不了。
1979年春节,我是在临猗家里过的。
那些年各地小学教师都要集训,初几,四弟自行车驮着铺盖,要去十里外的泉杜村集训,我拦住他,要他辞了教职,专心复习,再参加7月份的高考。他不,悲伤地说,反正考不上,复习抵啥用。我听了只有叹息。第二天,他又回来了,没说什么,后来母亲告诉我,说他去了泉杜村,集训的教员都睡在教室里,身子底下是摊开的麦秸。四弟的铺位挨着一个中年老教师,晚上谈起,知道了四弟的经历,劝慰道:“憨娃,人家让考咱就去考,今科不中,下科来早些。你不去考,前程一眼看到底,就是我这样子,四五十岁了还睡麦秸秆子。”
四弟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骑上自行车回来了。
说了四弟,再说三弟。
三弟有股子狠劲儿,只要让考,不管考得上考不上,都要考。只是这次改变了考法,不考中专了,要考大专;或许是听说大专考题不难,才有的想法。料不到的是,他去了几个复习班,人家听他是七年制学校出来的,连报名都不让报。回来只有唉声叹气。我见了心里有了主意,对他说,过了十五,我回到汾西跟教育局说一下,去带复习班,到时候拍个电报,你来汾西复习吧。
前面说过,是县上调我去复习班的,那是为了不打扰叙事的节奏,省略了的说法。
实情是粉碎“四人帮”后,山西有个“揭批清”运动,就是揭发批判清查与“四人帮”有关的人和事。地方太小,哪有那么高等级的人和事,矮子里拔将军,我毕竟去过北京,写的小说里还有“批判右倾翻案风”的词句,就叫办了学习班。幸亏县委书记明察,及时解脱,问我有何要求,我说来汾西六七年一直在学校,很想去农村,了解当地农民的真实情况。书记说好办,正组织第三批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你随工作队下乡吧。这样我就下乡,去了加楼公社的前加楼村,期限一年。我是1978年9月下去的,到1979年9月才一年。春节后回到县上,找见教育局局长,说我不下乡了,想到县中学教书。局长一听,又惊又喜,说正考虑寻复习班的教员呢。这样我就当了理科复习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当即拍电报给三弟:速来。
这一年高考,三弟考上大同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四弟考上南开大学经济系。
不是他俩考试成绩多么好,是这年春天中央发了文件,取消地主富农的身份,一律改为农业劳动者,高考实现了真正的平等,具有公民资格,一律平等对待。这样老家大院里的农业人口,就剩下母亲和老五、老六三口人了。
终于锁了门
1979年9月,老三、老四刚去了学校,我父亲德州那边传来喜讯。不知是纠偏(纠正1958年压缩城市人口的偏差),还是司法系统有了新规定,多少年工龄的干部,家属一律转为城镇户口,我母亲不用说了,五弟和六弟都还在限定的年龄范围,通知来了,顺顺当当办了户口,去了德州,住进家属院的楼房。
写到这里,该说那句我一直想说没有说的话了,就是我母亲不光生育能力强,最诡异的是时间把握得多么好。一、我是1946年农历腊月十二出生的。迟上18天,就是丁亥年的正月初一,我就不属狗,属了猪,到1953年就不是八岁而是七岁,只能是1954年入学。一步不落,上到1966年高三毕业,正好赶上大学关了门,只能回家劳动,而一个出身不好的年轻人,在农村会是怎样的境况就不用多说了。二、母亲生育能力那么强,年年都见父亲,偏偏1947年到1955年这八九年间没有生育。1956年生老三,1958年生老四,长大成人,10到20这个年龄段,差不多恰在1966—1976这个空当,只是身在农村,却没有结婚生子,恢复高考后,虽经波折,仍可以轻轻松松考上大学。这改变了他俩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困境。
这么好的把握,情理上是无法说通的,只能说是命运的拨弄了。
以离家的先后,该是考上大学的三弟、四弟最早,我媳妇与一双儿女次之,母亲与五弟、六弟最迟,他们一走这个大院子就空了,只好挂上一把铁锁。
钥匙交给老三的准丈母娘,紧慢有个什么事,可以进去打理。
【作者简介:韩石山,山西临猗人。出版长篇小说《边将》《花笺》《绒仙》,中短篇小说集《猪的喜剧》《轻盈的脚步》《鬼府》,长篇传记《徐志摩传》《李健吾传》《张颔传》,散文集《亏心事》《我的小气》《此事岂可对人言》,学术著作《韩石山文学评论集》《寻访林徽因》《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