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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3期|韩欣桐:无浪之海
来源:《天涯》2026年第3期 | 韩欣桐  2026年06月22日08:32

编者按

韩欣桐以都市职场与精神困境为底色,描摹出当代都市人的生存群像。人人都向往故事里那片风平浪静的海,可现实旅途满是暗涌与波折。理想、爱情、尊严、生计相互撕扯,昔日的纯粹被世俗慢慢侵蚀。小说借林云、沈宝红、陈慎三位女性的命运纠葛,勾勒出现实世界的阶层壁垒、情感困局与精神内耗。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韩欣桐的《无浪之海》,以飨读者。

无浪之海

韩欣桐

回老家工作的两年,我心绪很坏,不喜交际。离职后回京读了博,人也更成熟些,才与朋友们重新走动起来。得知我顺利进站做博士后,几位好友为我张罗了庆祝聚餐。没想到那天来了十几人,都是已留京工作的同学,很多我已多年不曾联络。大家在餐桌旁围坐一圈,热情地互相打招呼,努力消弭彼此之间错失的时间。可毕竟已没有多少生活上的交集,共同话题很快燃尽,安静不时在谈话间隙降临。害怕冷场,我带头喝起了酒。大家酒酣上头,怂恿我唱了首《好运来》。由于没有开嗓,我一连唱破三个音,引满座哄笑。好在此后社交面具裂开了缝隙,彼此言谈不再拘谨。

“没想到,收银员小林如今是林博士了,真是前途无量。”陈慎语调起伏,恭维中掺杂了几分暗讽。我与她初中就认识了,但交往不多。听说她本科毕业就投身职场,可惜发展不太顺利,跳了几次槽,如今在一家私立小学当语文老师。

大家听出陈慎话语中的揶揄,彼此交换眼神,尴尬像青霉一样在空气中探出菌丝。

几年前我硕士毕业的时候,感觉北京居大不易,不想留京。恰巧家乡正搞人才引进,我就被以管培生身份招进了离老家不远的一家国企。可没有想到,入职后HR以让我熟悉一线工作为由,把我安排在总部下属的连锁超市上班。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与很多在家闲不住的老阿姨一起整理货架,偶尔兼职收银。说好三个月就会调到专业对口的岗位上,但日子竟一天天滑过,一转眼我就在超市工作了两年多。记得辞职那天,我在总部大楼像仓鼠一样转圈盖了十八个章才换来自由。那个当兵转业才得以在这家国企工作的HR,得意洋洋地对我说:“名校又怎么样呢,所有你们学校来的,我都安排去整理货架了。”言毕,大拇指与食指捏起来搓了搓,暗示某种“人情世故”的重要性。我离职后不久,就听说他被抓住判了刑,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虽然结局畅快,但时间却实实在在被蹉跎了。

想到过往,我叹了口气。冯玉文夹了一筷子油焖鲜笋放在我盘中,不屑地扫了一眼陈慎,说道:“林云柳暗花明,人家现在还是博士后呢。”

“浪费那两年也不亏,就当积累了社会经验。”

“就是,天将降大任嘛。”

我脸上腾起红热。陈慎意识到失言,连忙向我道歉。这些年我领悟到,人就像一台容易出错的机器,当嫉妒bug弹出时,要及时随手删除,不然会引来莫名的波折。于是我赶忙起身,一边敬酒,一边向大家“诉苦”:北京人才遍地,竞争太过激烈,博士毕业找了一圈工作,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才做博士后;再过两三年,估计求职会更加艰难。

这话却不是我故意夸张。去年博士毕业时为了不重蹈覆辙,我铁了心要留在北京,可投出几份简历后我才发现,哪怕是名校博士,留京也是难如登天。

有一回,我把简历交给一所学校的负责人,对方捏着我简历的边角上下挥动,轻蔑地问,人家都是本硕博连读,你怎么在超市工作了两年?超市跟你的研究方向有什么关系吗?话尾语气上扬,像两枚被甩出的锋利暗器,猛地刺穿了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轻视,我感慨万千,原来真有人一生顺遂,对他人的挫折与变故毫无预料。

回家的路上,阴云压倒了晴空,暴雨忽至。我把简历当作雨伞遮在头顶。回到宿舍,雨水把简历上彩印的证件照洇湿了,泛出一片阴惨惨的青蓝色。看着淋湿的简历,我立刻打开电脑,查阅博士后报名申请要求,幸好准备及时,得以顺利进站。

聚会结束,我们走出饭店,站在门口互相告别。朋友们纷纷过来跟我握手,许下再次见面的承诺。不过我是知道的,下一次见面肯定遥遥无期。北京面积太大,即使约在中间位置,有时也要提早一两个小时出门。聚餐约会,需要依靠比小城市深刻得多的感情和利益。

陈慎似乎仍对我抱有歉意,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拿出手机打车,她像是找到了弥补办法,对我示好道:“我回家会路过你学校,你别叫车了,我开车送你。”

我看了一眼手机,界面显示已有司机接单,于是拒绝她说:“不用,我不回学校了,我现在住万柳。”

陈慎脸色一变,眼睛眨了眨,继而浮起一团微笑,用奇怪的语气说:“这样啊,怪不得能读博士。”

大家纷纷转头看我,眼神落在我的脸上,似乎在探究什么。

陈慎言语间似有深意,大家的反应也有些古怪,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原因。直到不久后我看到有关万柳少爷的短视频,才恍然大悟。问题就出在万柳这个名字上。学校宿舍紧张,把博士后安排在校外的万柳公寓。这一带是海淀有名的学区,靠近人大附中、中关村三小,离北大、清华、人大也不远,可谓上风上水,寸土寸金。由于是学区,万柳整体风格低调内敛。大人小孩大多一身运动服,无论冬夏,风雨无阻地冲锋在去往补习班的路上。不过,这里动辄20万一平方米的房价仍然十分引人瞩目,其中几座高端住宅,还成了一些网红的打卡热点,所以受网络影响,现在一提到万柳,大家就会联想到有钱。

了解到这些信息之后,我大概猜到了误会的方向。我心里不太舒服,倒不是因为他们误会我花钱走后门,而是因为,我以为大家依然是学校里一起玩闹的朋友,他们却已经学会用社会象征来衡量我了。

我后来越来越忙,并未澄清这个误会。但那天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路过这里的高端小区,我都会忍不住向内张望。说实话,从外观看,这些小区和建筑与四线小城的没什么区别。大多数小区被金属栏杆圈起来,透过栏杆能够看到小区内的楼房和园艺。或许是水土和气候不适宜草木生长,大部分小区的草坪都像得了斑秃,在稀疏的草叶间,裸露着一块块泥土。楼房倒是方正齐整,但普遍年代久远,透出一股人到中年的沧桑稳重。开在小区一楼的街边门店散发着生活气息,修脚的,理发的,卖瓜果、烟酒、文具的,时常让我产生在县城逛街的错觉,但路边停靠的粉红磨砂宾利提醒我,这确实是个错觉。

在这些质朴的住宅中,可能最符合豪宅想象的,就是那个经常被拍进短视频的网红小区丽园。小区大门口立着两扇巍峨的黄铜门,门左右各竖着一柄绛红色遮阳伞。小区保安全身制服,常年在伞下站岗。小区里面的房子全部都是大户型独栋。四周绿化也不错,围墙边种植了蔷薇,沿街是一排楸树。这些花木每年春夏都会忘记北京的凛冬,不谙世事一般密集盛放。

就是在春末,在楸树和蔷薇同时挂上花朵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那个住在丽园,总是在深夜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

我喜欢熬夜,凌晨才会离开自习室。

那天离开学校时,已是深夜两点多。经过丽园的时候,我再次习惯性地抬头张望。大部分窗口黑沉沉的,只有一面落地窗透出光亮。遥遥望去,窗前正站着一个人。从影子看,是个女性。她的身影和昏黄的灯光被窗框拢住,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幅油画。画面上方是只开了半盏的枝形吊灯,灯泡射出暖黄色的光线,由于逆光,画面中央的人像则呈现为一个灰黑的轮廓。她似乎烫了头发,发丝膨胀起来,像一朵蘑菇云。脸藏在暗影里,看不清楚面目。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后来我又偶遇她多次,都是在深夜。每一回,我都会顺着她面对的方向远望。天空中有时是一弯银钩,偶尔是一轮圆月,更多的时候晦暗不明。她总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有时她会忽然从窗前消失,当再出现的时候,指缝间便会出现一支烟。每次一抬胳膊,就有一粒光明明灭灭。

那是一个很美的春天。蔷薇怒放,楸树花落,满地粉白的花瓣。这幅人像油画画龙点睛般,给晚春添上了一丝寂寥。我曾猜测过对方夜深不睡的原因,思来想去,不外乎所求的不如意。想到这点,我暗自把她当成了我的知己。随着找工作时间的逼近,我觉察到焦虑就像藤蔓植物遮天蔽日地生长起来。想到有人同我一样,正在承受生活的磋磨,我对她莫名产生了一种类似“共苦”的感情。

没想到不久之后,我就与她见了面。

说来好笑,陈慎自从对我心生误解,反而与我频繁联络,不仅时常发来问候,还经常攒局约我一同参加。我因课业繁忙,多有推拒,但陈慎对我接二连三的拒绝毫不在意,仍旧不断打来电话。次数多了,我逐渐对她生出一些亲近感。或许人就是这样,对频繁出现的人或物,潜意识会自动分配更多信任。

那天陈慎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来电提醒页面,我接起电话,她似乎感冒了,鼻音很重,声音仿佛从水中传来:“这次聚餐请你一定参加,我是有求于人。”陈慎吸了一下鼻涕,继而是揉动纸巾的声响。我听到对方说需要帮忙,不好意思次次拒绝,便应承下来。

那天傍晚,我从海淀打车到朝阳。正是堵车的时间,一路车辆首尾相接,宛如一条缓行中的巨型蜈蚣。出租车内烟味浓重,与座椅劣质海绵的气味混合,令我不断泛起恶心。到饭店的时候,已比预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下车后,我在路边深呼吸几次,缓过眩晕,便快步走进饭店。

推开包厢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我环顾四周,房间宽敞。一侧是沙发加一张矮几,矮几中央放置了微型山水。另一侧是一台圆桌,圆桌旁已围坐了一圈客人。大家言笑晏晏,包间内充盈着欢快的气氛。

陈慎看我到了,站起身来,一边把我引到属于我的位置,一边朗朗地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林博士。”大家微笑致意。她热络地把我按在座位上,转头对圆桌上首的一男一女说道:“说起来,你们算是邻居呢。”说完又转头向我介绍道:“这位是教育集团的吕总,这位是吕太太,一位诗人。”

吕总半眯着眼睛,双手抱臂,身体向后靠在座位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听到陈慎的话,眼睛才全睁开了,他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哦,你也住丽园?”丽园气派的铜门和绛红色遮阳伞立刻浮现在我眼前,我隐约明白了陈慎喊我作陪的原因。一桌人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我心中有些打鼓,连忙解释道:“我不住丽园,学校的宿舍在万柳而已。”陈慎看了我一眼,转头出门催菜。

吕太太倒是很高兴,对我点了点头,笑道:“那座宿舍楼我知道的,离丽园很近。说起来,咱们是校友呢。”

我看着她,感到十分眼熟。那一头蘑菇云一般的蓬松短发,让我立刻意识到,这位就是我经常在深夜看到的那位女士。我有点激动,仿佛遇见了故人,但斟酌片刻,还是按捺自己,没有说出深夜的几次偶遇。

吕太太十分健谈,似乎对我读博时候的生活非常好奇,不断询问课多不多、毕业难不难等一系列问题。

问到最后,吕太太情绪低沉下来,似有不满地说道:“如果不是嫁给吕悦,我说不定也能继续念下去呢,不至于现在当了家庭主妇。”说完,用涂着浓黑睫毛膏的眼睛瞥了吕总一眼。

陈慎催完菜回包厢,听到这句话,立刻夸张地回应:“哪能什么好事都给你,诗又写得好,书又念得好,也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满桌人嬉笑附和。吕太太却立刻涨红了脸,一副愧不敢当的样子,不安地说:“我算什么诗人,乱写罢了。”

看着她真诚的羞愧,我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客套。她红着脸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陈慎做东,点菜十分肯下本钱。光每人的汤就上了两道。一份海参鲍鱼小米粥,一份花胶鸡汤,还有其他各色菜品川流不息地被送上餐桌。

“这种文学艺术的东西最是没用。”像是没注意到吕太太一连串的情绪变化,吕总放下手里的筷子,弯起手指扣了两下桌子,大家敛笑听他继续说下去。

“艺术就是点缀,像墙上的画,春天的花,没有实际用处。半年前邱总就被这些无用的东西迷惑了,娶了演电影的刘柳。女演员能嫁给他那真是烧了高香,谁知道她无用得很,每次应酬什么话题都接不上,前两天一问,离了。”傲慢的语句像一张渔网,布满锋利的线条,切割着耳膜和空气。

大家听出了谈话中的偏狭,尴尬地闭嘴微笑。刘柳是个很有名的演员,像个远在天边的仙女,没想到居然在餐桌上听到关于她的这番议论。我想起前段时间刘柳闪婚闪离的新闻,恐怕吕总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通稿上所放的几张照片。一张是她的日常照,衣着朴素却端庄高雅;另一张是她结婚时的照片,身穿艳红的中式喜服,脖子上手腕上层层叠叠套了无数金项圈金手镯。照片逆光,人被拍得很黑,却能清楚地看到脸上浮起的粉和鼻头的油光,显得土气又疲惫。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仿佛在诉说刘柳在婚姻中所遭受的磨难。

陈慎用余光看我,我把一大块红烧牛肉塞进嘴里,艰难咀嚼,以示自己无法回应。于是,她亲自上阵,对着吕总一阵吹捧,其他人也渐渐反应过来,开始说些违心话。此后饭局基调固定下来,吕总畅所欲言,时不时抛出“高论”。其他人发言时,也是吕总负责指点江山和总结陈述。我吃人嘴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跟其他人一道努力哄着吕总。倒是吕太太时不时露出尴尬的表情,像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饭局终于结束,陈慎留我一起送客。吕总、吕太太叫的车早到了,陈慎急奔到车前,殷勤地拉开车门,将二人送到车上。吕太太降下车窗向我们告别,陈慎又扑上去,在窗前絮絮说着什么,像是十分舍不得对方离去。其他几人,陈慎同样如此相送。几轮下来,她的朋友、同学、同事全都上车离开,只剩下我与陈慎二人。

夜风大起来,风将陈慎的连衣裙吹得贴在身上。人薄薄的一片,让我不由想起深秋枯败的残荷。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茫然地整理裙子,似乎从此前的亢奋中滑落出来,进入一种愣愣的空白。

“我走了。”我说。

陈慎回过神:“我送你,我开车了。”一边说,一边拉住我不由分说地走向停车场。知道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我便上了她的小甲壳虫。

陈慎开车驶入滚滚车流,在红红黄黄的尾灯光点里穿行。她侧脸看看我,没有底气地开口问:“晚上吃得还行吗?”

“蛮好的。”鸡鸭鱼肉,海陆珍馐,陈慎今晚破费颇多,但饮食无法抵消精神上的不适。

陈慎了然地叹口气,继续说道:“求人办事身不由己,我只跟你从小认识,知根知底,你来了我才安心。”

陈慎话说得妥帖,我的不满松弛下来,但转念我不禁疑惑,整场饭局都不曾听她讲起所求之事。

陈慎看出了我的好奇,缓缓开口道:“我这几年上班,早上五点多就要出门,先骑车到地铁口,再乘十站地铁,中间需要转车一次。等出了地铁,还要再步行十五分钟,开车呢,遇上堵车又容易迟到,迟到一次就罚好几百。”

“你是要换份离家近的工作?”我侧脸看向陈慎,车内光线昏暗,窗外涌入的光影流淌在陈慎脸上,显得她越发黑瘦,颧骨尖削。

“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换,我们学校一共三个校区,现在这个离我家最远,换到其他任意一个都能近一些。”陈慎笑道。见我仍不太明白的样子,她继续说:“吕总他爸一句话的事儿。”

“原来如此。”我说。

陈慎看我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说起吕总的家事。我了解到,吕总的父亲原是做轴承线缆起家,后来转行教育,不知搭上了什么关系,居然做得很大,在全国各地开私立学校,赚了不少钱。吕总父母是社会实践派,没读过几年书,又都是工作狂,对孩子疏于管教,导致吕总渐渐长成花花公子,据说荒唐了几年。他父亲看他越来越不成器,遂带着他做事业,又催他结了婚。吕太太名叫沈宝红,硕士还没毕业就结婚了,很快生了两个小孩,一直在家过富太太的日子。

“你说咱怎么就没这个命。”陈慎愤愤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像蛇一样钻出重围驶上高架桥。远处正在修建高层建筑,塔式起重机立在一旁,闪着灯的长臂左右移动,看上去像赛博朋克电影中的机械巨人,正在制造末日堡垒。

与陈慎分别后,我总想起吕太太。她深夜徘徊的身影,饭局中尴尬的神情,像一颗颗突兀的砂砾,不断摩擦着我。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复杂人生故事的吸引。

我随手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输入“沈宝红”三个字。第一页出现的条目都是重名的人,翻到第二、第三页,才跳出与她有关的零星信息。第一条信息是硕士研究生保送名单,沈宝红在2015年被保送到人文学院哲学系攻读硕士研究生,保送名单的第一行就是沈宝红的名字。第二条是菁英文学社成立公告,沈宝红是文学社核心成员。我继续拉动页面,照片与简介一一出现。沈宝红的照片是最后一张。她抿着嘴,眼睛受惊似的注视着镜头,身上是校园文化衫和牛仔裤,两手拘谨地交握在一起。身后是图书馆前的海棠树,花开得稠密,像一团粉色的云。或许拍照设备简陋,照片分辨率不高,看上去笼罩着一片暗影。照片下是两行简介:沈宝红,哲学系2012级本科生,喜欢文学,热爱绘画,更爱在旅行中捕捉灵感,愿我们在菁英文学社享受恣肆青春。

这个文学社很有名,每年会主办诗歌奖,起初仅面向本校学生,后来渐渐接受外校和社会投稿,成为诗歌界每年关注的重要奖项,连我这样不关注文学的人,都在声势浩大的宣传下对其有所耳闻。我拿起手机,打开菁英文学社公众号,在历年诗歌奖获奖作品里搜索,果然看到了沈宝红的获奖信息。

她是2017年诗歌奖学生组优胜奖得主,获奖诗歌题目为《旅行的象征意义》,是一首短诗:

旅行的象征意义

把天空看瘦,就收起椅子

细雨,点一下河的眉心

我把桂花树装入行囊,看见

青山向后,飞鸟也向后。停留的

只有一座坟茔,生长在铁轨与荒草间

仿佛提醒,路只有一条

脚印也只是虚构。故乡

终于缩小成一张照片,于是我明白

生命不过是徒劳,那些奋勇前行的

举动就像

一场模仿。时间中,所有旅行都是

收集一生的落叶

点燃湖泊

我不懂诗,看不出好坏,只觉文字间似有郁结之气。我继续滑动页面,在下方留言处,一位读者写道:“在开阔处折返,见天地后归心。是首好诗。但作为青年,心境何必如此苍凉。”2017年,沈宝红应当已经与吕总结婚了,不知经历了什么,产生这样的心境。我又搜索了她的其他作品,可能方法不当,一无所获。

我正准备换一种搜索方式时,快递员打来电话,告诉我有快递放不进快递柜,让我速速去领。我跑下楼,公寓门厅里散落着许多无法被塞进柜子的快递盒,时不时有人来翻捡,把盒子丢得乱七八糟。我找到我的。盒子经受一路颠簸,或许还有暴力抛掷,已经被搓揉成不规则的形状。盒子的标签上印着寄件人信息,孟女士,我妈。

我拨打孟女士的微信视频电话,音乐反复循环,却始终无人接听。我认命地抱起快递,一步步挪回房间。打开快递,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纸盒里弹出来,包装上写着呼伦贝尔奶疙瘩,应当是她上个月出去旅游时买的特产。不久前她参加了一个特价旅游团,以为占了便宜,结果一路遭罪。大爷大妈们一起住漏雨的旅馆,在没有名字的偏僻餐馆吃饭。吃饭时厨师和服务员躲在一旁围观,不知道是因为从未接待过旅游团,还是因为菜有问题,需要时刻盯着以免出事。糖果下面是两个礼盒,我拿出来一看,是两盒包装十分山寨的保健品,似乎是某个微商品牌的安神补脑丸,成分表里有阿胶、茯苓、桑葚、山楂、莲子等。这两年,我妈时常寄来品牌奇怪的各类补剂,口服液、胶囊等大大小小的瓶子几乎填满了我狭小的住宿空间。为了这件事,我跟她吵了很多次,但收效甚微。无论我是否接受,这些瓶瓶罐罐都会风雨无阻地运抵北京。

手机响起来,孟女士打来视频。我接起来,屏幕上露出爸的脸。

“你妈在染发。”我爸说。

手机屏幕晃动,我妈出现在视频里。她头上包着保鲜膜,头发湿漉漉地浸在染发剂里。可能是没有涂匀的缘故,耳畔的白头发张牙舞爪地蟠虬在保鲜膜底下。什么时候长出这么多白头发,我想不起一个确切的时间节点。孟女士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了暮年的列车,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我跟她吵架的时候。她笑嘻嘻地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左右展示自己的成果。保鲜膜把她的头发压在头皮上,耳朵上还挂着两个像贝壳的东西,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

“东西收到了吧?你好好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像是被扣在耳朵上的东西影响了听觉,妈妈用很大的声音说话。染发剂从额前的保鲜膜里淌下来,她捂着额头,阻止黑水入侵眼睛,问我:“咋的,又不高兴了?不吃给我寄回来。”

“没有。”我停顿片刻说,“挺好的。”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手机回到了爸手里。

“你看我染的,你妈弄得不行。”爸把镜头对准自己的头发,得意地把手指伸进头发里向后推,稀疏的头发被压倒又挺立起来。一根根乌黑得像煤炭,发着不自然的青光。

我挂断视频,喉咙梗阻像吞下一团橡胶。我把奶疙瘩拿出来,认真摆在书桌上,又把安神补脑丸拿出来,与其他瓶瓶罐罐放在一起。它们站成一堆,高低错落像风琴的键,发出低沉难过的声音。灯光晃眼,我怎么也看不清瓶罐上的字。

沈宝红这个名字,短暂滑进我注意力的照射区域,又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此后几个月,我清空了生活中冗余的杂音,专注写论文。为了节省路上时间,我从万柳公寓搬到了校内宿舍,因此不必总在深夜穿越居民区,也就再没遇到吕太太。

当我已经忘记这个人的时候,吕太太却忽然加了我的微信。

刚收到好友申请,陈慎就打来了电话。她尖锐的声音从手机里溢出来:“林云,吕太太有事跟你商量,我把你的名片推给她了,你通过一下啊。”没等我说话,她就挂了电话,迅疾得像一阵风。

显而易见,陈慎又拿我做了人情。但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期待,不由自主通过了好友申请,还给吕太太发去了一句“你好”。对面好久没有回复,大约十分钟后,我收到了长长的一段信息:“林云你好,上次见面没能留下联系方式,十分遗憾。你我是校友,饭局一见,便深感投缘,可惜没能深入交流。前几天偶然看到有公众号推送了你的文章《中国婚姻财产制度中的民法理论与实践》,读完十分受教,难怪陈慎每次聊天都提起你。非常希望能与你继续交流,可否来丽园小叙?”

信息读完,我就明白了大概。近些年大家法律意识渐浓,日常摩擦轻易便升级到法律范畴,只要听说我是法学博士,总有五花八门的法律咨询向我抛来。

我斟酌片刻,回复吕太太:“感谢欣赏,没想到您也对法律感兴趣。我的研究仅限理论,实务方面并无经验,您和陈慎都谬赞了。”

很快对面连发两条信息过来,一条信息直截了当地说:“请不要误会,并非想要咨询法律问题,仅是朋友间的交流,希望能够赏光。”第二条则发来了地址。对方的回复倒衬出了我的小人之心,羞愧中我便答应了邀约。

见面那天,风和日丽,我准时出现在丽园门口。保安核实完我的访客身份,就打开了大门。门后闪出一辆小巧的高尔夫球车,小区管家热情地喊我上车,径直把我送到了吕太太家楼下。

吕太太已在楼下等候,她站在楸树旁,阳光透过叶间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碎影。她举起手向我挥动,看起来像在拢住那些摇摇晃晃的光斑。

“你好,吕太太。”我从车上下来,拘谨地跟她握手。

“叫我小沈就行,或者叫宝红,可别学陈慎,叫什么吕太太。”她一边说笑,一边紧握我的手,带我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方顶天立地的海缸,水体幽蓝,将整个门厅渲染成宝蓝色。珊瑚、海葵和游鱼在缸中错落分布,组成层叠的造景。

“这是我见过的最有品位的屏风。”我由衷感叹。

“这可不是屏风,吕悦找人看了风水,说摆流水可以招财,他就放了一个假喷泉,又俗又丑,好不容易才换成了海缸,真是没有办法。”

沈宝红对自己设计的海缸颇为喜爱,教我一一指认缸中游鱼的种类后,才将我引进了客厅。客厅置物不多,宽敞通透。在本该摆放电视机的位置,放置了一个书架,架上塞满书籍。粗略浏览,似乎有哲学、历史,成套的小说,还有各种画册。书架前摆放茶几和沙发的位置,简单地铺了一块圆形长绒地毯,上面随意摆着两张懒人沙发。对面墙上则挂了一幅画,尺寸巨大,占了半壁墙面。书架旁边就是那扇临街的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外匆匆而过的行人。

想到沈宝红写诗,我提前准备了诗集作为礼物。我把诗集递过去,她眼睛亮起来,高兴地说:“这是我很喜欢的诗人,我最爱她诗中的那句,‘我为自己无所不在向万物道歉’。”我不懂诗,选这本书只是因为它被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我告知她实情,她略微有些失望,但依然珍重地把诗集收起来。之后她到厨房为我准备水果和点心。猕猴桃被切成小块,与蓝莓一起放在酸奶碗里。入口一阵清凉,带有冰激凌的质地。沈宝红使用的椰壳小碗精巧轻盈,托在手里,像个艺术品。我抚摸碗身雕刻的纹路,忽然想起什么。

“吕总不在家吗?”

沈宝红放下碗,略带迟疑地回答:“嗯,这一层只有我。孩子住在二楼,平时保姆带,今天去奶奶家了。吕悦住四楼。”我被房子的面积镇住,她见我不说话,声音低下去,有些失意地继续说:“其实吕悦早不住这里了。”说完她陷入长久的沉默,不知在想什么。思维让她周身胀起一团气泡,将我阻隔在交流之外。

气氛忽然滑向一种脱离现实的幽暗冷僻。

难耐于这奇怪的缄默,我生硬地指着墙上的画问:“这幅画是哪位大家的手笔?色彩、意境都好,有后现代美学的味道。”我胡诌一通,试图拉回沈宝红的注意力。

她果然瞪大眼睛,脸上重新放出神采。她诚恳地夸奖道:“不愧是林博士,果然你能看懂。”我心中打鼓,唯恐她让我说更多。好在她似乎彻底忘记了刚才的低沉不悦,不等我回应便继续说道:“小时候,我读过一篇小说,讲的是出海历险的故事。主人公在大海的中央找到了无浪之海,在那里,所有风浪都止息了,没有高低,没有起伏,大海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飞鸟、白云和日月星辰,都清晰地被还原为它们本来的样子。”

沈宝红的语句带着向往的温度。仿佛受到她语言蛊惑,我沉浸在画面中:云与夕阳由紫色过渡到橘黄,与水中的倒影形成对称结构;海平线处是一只小船,浮荡在天空与海面的对称星团中,像秤砣一样压住了繁复的色彩。沈宝红收敛声气,不知是沉入了色彩还是自己的叙述中,随后她从想象中撤退,总结似的说:“后来主人公回到村子,把美景描述给大家,结果没有人相信他。”

“这就是奇观的珍贵,如果每个人都看过,就失去了传奇性。”我说。

沈宝红点了点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长大后却再也找不到这篇小说了。我问过很多人,即使是专门做文学研究的也不知道。为了保存它,我才画了这幅画。”

“这是你画的?”我惊讶于沈宝红的才华,这幅画即使挂在画廊也并不突兀。

“学了点皮毛,一点点。”她抿起嘴,小心地压住心底的得意,末了,又微微低头,似乎在躲避心中涌起的不安。我感到奇怪,沈宝红的性格与身份总有一种不相匹配的错位感。

日光西沉,沈宝红留我一起吃晚饭,她带我去厨房,水槽边的滑轮置物架上摆着一排塑料盘,里面盛放着收拾整齐的配菜。腌渍好的龙虾肉像荔枝一样透明,芥蓝的叶梗青翠潮湿。

“保姆走前把菜备好了。”说完她迅速套上围裙和橡胶手套,颠锅,挥铲,大开大合,像手执兵器,麻利地做出了四菜一汤。

“可别奇怪,小时候家里是我做饭。”她一边盛菜一边说,转头又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瓶红酒。

我这两年压力颇大,养成了小酌一杯的习惯,便欣然与沈宝红对饮起来。三杯两盏下肚,我和她都不再拘束,语言松弛,稍不留心,就触碰了本不该涉足的话题。

“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不信只是喊我来玩。”我到底没有压住好奇。

沈宝红放下碗筷,似乎在丈量关系的亲疏和语言的尺度。她端起酒杯晃了晃,给自己鼓劲儿似的一饮而尽。

“不甘心罢了。”她皱起五官哈了口气,眼眶微红,不知是不是被酒辣出的眼泪,“你已经猜到了吧,我想跟吕悦离婚。”说完这句话,她就停了下来,随后单薄地挤出一句:“有些时候,表面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气氛骤然凝重,沈宝红的坦诚令我措手不及。她话语间的留白发出错乱的杂音,在我脑海里自动编织成各类婚姻苦情剧。

我放下筷子,犹豫回应的分寸。沈宝红见我不说话,似乎自己也觉察到话题的突兀,可话已说到此处,不好随意停下,便继续说了下去:“吕悦现在跟一个卖车的住在一起。”

我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她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刚才那句话,仿佛只是为自己的选择找一个合乎世俗逻辑的理由。

“我或许可以帮你,离婚无非就是分割财产和抚养权。”我感受到空气中压抑的暗流,向她提议。

沈宝红无奈一笑,说:“我已经问过好几个律师了,没有用的,离婚的话我什么也得不到。”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把文件递到我的手中。我一张张翻看,惊讶于吕总的缜密,环环相扣的约定把吕总的利益保护得固若金汤。确实,只要离婚,沈宝红带不走孩子,拿不到一分钱,还要支付抚养费。

我捏着这几张纸,不能理解沈宝红的屈就,人为什么可以接受这种防备和侮辱。“你结婚的时候应该知道这些要求吧,为什么要签字呢?”话一出口,便觉不妥。那时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对人性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太正常不过。

“所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也许我的提问沈宝红已经听过多遍,她顺滑地绕过我的“指责”,直截了当地问。

“看起来是这样。”我又翻阅了一遍,把文件递给沈宝红,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她精神委顿下来,痛苦萦绕周身,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谢谢你能来。”

她手里攥着协议,缩在懒人沙发里,头顶的吊灯投下橘黄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枯黄。再留已没必要,送客信号在不断出现的沉默中亮起,我顺势起身与沈宝红告别。

夜色已深,月亮只剩一团光晕。走出丽园的时候,我看到沈宝红又站在落地窗前。我沿着小路走到灯光下,抬头望着她,挥手作告别状。沈宝红遥遥向我招手,随后她做了个手势,就从窗前消失了。手机响起,沈宝红发来两个字:“稍等。”

几分钟后,沈宝红出现在小区门口。她一路小跑过来,大口喘着气。

“我陪你走回去吧,顺便散散步,我心里有点闷。”沈宝红解释道。

看着她因流汗而黏在额头上的碎发,我点了点头。沈宝红和我沿着小路慢慢踱步。夜风依然带着暑热,但并不令人难受。合于社交距离的话题已经清空,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更多的时候默默想自己的事。

路过街心公园的时候,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休息。周围高大的树木擎起茂密的伞盖,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微声。

沈宝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或许是我,又或许是夜晚带来的安全感,她对我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像许多人一样,在学校时,她就经历了自己的初恋。对方是同系的师兄。可惜师兄一毕业就去了德国,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青涩的感情反而更加深沉,沈宝红再三表示会等他,等多久都行。可惜师兄出国不久就打来电话,没轻没重地说,有个女孩对他很好,家庭条件也好,很适合结婚。

“后来,吕悦出现了,猛烈追求我。我其实不喜欢吕悦,但我不甘心,我也可以找条件好的。”沈宝红直起上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在与虚空中的人对峙。

我不明白她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倾诉的意义,但沈宝红接下来的话揭开了这个疑问。她转过身,诚恳地说:“跟师兄分手后,同学对我颇有微词,他们说我嫌贫爱富,从那时我就没有朋友了。”

人性总是这样,褶皱处满是污垢。年轻人无知者无畏,不知道语言的暴虐与嗜血。我想起那年秋天,他工作落定,我也办好入职,一切都很完美,心情轻飘飘的,像坐在粉红色热气球上。有时候我们会一起看海,一起捡贝壳,再把贝壳抛进海中,看谁扔得远。我们约好婚期,后来又取消了。他说,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搁呢?说你在超市上班吗?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沈宝红问。

“当然。”

夏天很快过去,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频繁。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聊天内容渐趋家常,谈论最多的,还是与吕悦的婚姻。在沈宝红眼中,吕悦粗鄙、市侩,没有见识。她打来电话时,我总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句句附和,耐心倾听,我想一个称职的朋友理应如此。

后来我们在上海又见了一面。

沈宝红去上海梅赛德斯文化中心看演唱会,是个唱甜歌的老牌歌手,早就过气了,最近又翻红。可碰巧演唱会那天,我在上海开学术会议,叫“人工智能时代的科技与法学”。

开会时大家轮流发言,讨论也很热烈。可我却越听越不是滋味。最近几乎所有会议都在谈论AI,世界处在巨变的前夜,但低下头,生活里的困境似乎还是原来那些,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拿我的烦恼来说,人工智能可以帮我在北京找到工作吗?恐怕不能,它甚至会抢夺我的工作。科技进步的背后似乎是个人的停滞,甚至后退。

会议结束,大家各奔东西。夜色涌上来。我怀揣着孤寂,在会场旁边的公园消磨了几个小时后,打车去跟沈宝红会合。沈宝红住的酒店在北外滩。她在酒店大堂等我,身上还残存着演唱会的雀跃气息。她说要带我看夜景,我们一起去了她的房间。房间门一开,浓稠的色彩突袭一般直扑双眼。近处是亮红的沙发和地毯,远处则是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东方明珠、上海中心大厦、金茂大厦等高耸入云的建筑,正弥散出明艳的赤橙红绿。

“用吕悦的白金卡升级的房间,怎么样,这可以说是上海位置最好的观景房了。”沈宝红在房间中央举起双手,跳舞一样转了一圈。

我感到不妥,但语言被夜景阻拦在唇齿内。光与色彩组成了妖冶的海,它扭动着身躯,从窗外一浪一浪涌进我的眼中。

这是那次见面我记忆最深的场景。后来我们聊了些什么,我已经不是那么确定。只记得沈宝红痛快地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说,丽园是一个黄金陷阱,而她就是一只被圈养的宠物,从一开始就被算计,步步失权。我应该也说了些什么,但一如我记不住沈宝红的话,那晚我说的话同样遗失在夜色中了。印象比较深的还有断断续续的音乐,以及沈宝红哭累了念出来的诗,写给师兄的诗。

上海之行后,我们俨然已经成了闺蜜。她的电话变得更加频繁,有时一天就要联系多次,可内容却没有什么新花样。

那段时间,我忙于申请学术课题,申请书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提交日期迫在眉睫。每次电话打来,我都心生烦闷,但想到她的境遇,又说服自己忍耐下来。我性格孤僻,不擅主动社交,许多情谊的维系,都仰赖朋友对我不离不弃。因此,我对沈宝红便又更多了一层感念和宽容。

联系虽紧密,友情却已经悄悄朽坏了。直到一条朋友圈的出现,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在众多论文转发和微商广告中,沈宝红所发布的九宫格照片夺目。她在文字部分写道:“今天是我与吕悦结婚八周年纪念日,愿我们的爱长长久久。”我点开下方配图,前几张是饭菜,菜肴被盛在硕大的浅盘里,边缘饰以各色花瓣。后几张图,分别是沈宝红与吕悦结婚时的双人照、两个孩子的照片,以及一张全家福。照片中沈宝红头靠着吕悦的肩膀,一脸幸福。

我来回滑动照片,思索良久,不得要领。我想起与沈宝红通话时的场景,她在电话那头倾诉,我在这边安抚,有时还跟她一起对吕悦“同仇敌忾”。看到这条浓情蜜意的朋友圈,我心中涌起了羞愧以及愤怒,我察觉到了我的幼稚。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与沈宝红交流,每次都是她单方面的情绪宣泄。我的焦虑和迷茫,她似乎毫不关心。我心中猜测,沈宝红虽在婚姻中感到不幸,但吕太太的身份却带给她许多追捧环绕,使得她的自我意识过于膨胀;或者更可能的是,在她的潜意识中,我并不重要,无需做出朋友间的对等付出。

于是,当她再次打来电话,我难掩心中不悦。

“林云,今天吕悦的妈妈又来了……”电话那头再次传来沈宝红的声音。

“宝红。”我打断了她的家长里短。对面似乎被我严肃的态度镇住,停了下来。

我听见自己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已经无数次讨论过这个话题,再聊已经没有意义。离婚的结果你也早有了解。是进是退,你自己应该有决断,我给不出更多建议。”

对面陷入安静,似乎在斟酌回应的方式,但过了一会儿,听筒里轻飘飘传来一句:“我不是来找你要建议的。”

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电脑上正在修改的论文,最后落在那堆高高低低的保健品瓶子上面,几个深棕色玻璃瓶在落日余晖里发出晶莹的光。

我感到心底一阵钝痛。我听见自己生气地说:“你把我当情绪垃圾桶吗,你有没有为我想一想?你一直说想离婚,你做了什么努力没有?而且你为什么要一边嫌弃吕悦,一边又利用吕悦提供的便利,沈宝红,你有没有意识到,你一直卡在中间?”

电话那边静悄悄的,当我疑心对方要挂电话时,沈宝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哀怨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沙沙地摩擦着我的耳膜:“我以为你能懂我,我哪里还有得退?你回北京,不也是一样吗?在上海的那天,你说你不想回老家,你已经不适应那里的环境了,但是你又说你受不了北京,不喜欢竞争,更不想变得像陈慎那样钻营着生活,你不是也卡在中间吗?”

我一怔,原来我曾对她说过这些。我与她的处境是相同的吗?我不知道,但沈宝红似乎知道,她自顾自地说:“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沉默片刻,她又问:“我们能去哪儿呢?”

那次吵架之后,沈宝红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京很快入冬。寒风呼啸,吹来一场大雪。学校草坪上一夜间站满大大小小的雪人。有人买了工具,夹出许多雪鸭子,圆滚滚的,在长椅上坐成一排。很多年前我就有个愿望,希望可以下雪时去故宫拍照。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实现,不是没有时间,就是没有心情。我进入出站报告写作的攻坚阶段,每天勉力码字,时不时搜一下北京各高校的招聘信息,没有信息时焦虑,有信息时胆怯。头上的白发肉眼可见多了起来。快过年的时候,陈慎约我聚餐,考虑到自己确实该放松一下,便挤出时间赴约。

见面约在火锅店,店内热气蒸腾。

陈慎的调动办成了,还被提拔为教研室主任,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

我们聊着天,陈慎忽然问我:“你知道吕太太的事了吧?”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锅子,沸腾的水汽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缕缕白雾里。

“知道,不是你把我推荐给她的吗?我不是律师,以后别把离婚咨询推给我,免得耽误人家。”

“不是这件事,吕太太出事了。”陈慎暖和过来,脱下羽绒服挂在身后的椅子背上,怕染上火锅味,又把衣服抱过来小心地叠成一团。

“怎么啦?”我抬眼看她。

羊肉在沸汤里翻滚沉浮,褪去鲜红。陈慎把肉捞出,边吃边用分享八卦的语气说:“我听同事讲,有一天吕总回家,正好撞见她跟别的男的躺在一起。后来三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据说还动了手,打进了派出所。吕总要离婚,吕太太怎么都不答应,要死要活的,消停了一段时候后破罐子破摔,明目张胆地把情人往家里带。”

还好无关生死,我略放下心。我隐约觉得这是哪个律师给出的主意,但这样不要体面,又觉得不像。我忽然想起沈宝红说的前男友,心中莫名有了一点联想。

四周都已满座,各桌热气蒸腾,鲜香辛辣。沈宝红的事,掺杂在一盘盘牛羊肉里,竟没有一点违和,又好像变成了火锅调料,辣得我直皱眉。待陈慎讲完,我忍不住问:“吕太太离婚后,能干吗呢?”

“谁知道呢?总不会回家吧,她家在大山里,好不容易考出来的。”陈慎说。

我吃了一惊。

陈慎打开快手,搜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账号点进去,把手机递给我说:“这个是她妈妈。”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播放视频,一个面色黝黑的阿姨在说着什么,声音淹没在周遭的嘈杂中。我把手机凑近耳朵,那是一种难以辨识口音的方言,似乎在推销水果。视频背景看起来是在一片柑橘园里,果树枝头挂满拳头大的橘子。我翻了翻主页上的十几个视频,除了柑橘,还有自制酱菜、土鸡蛋,想必是有什么卖什么了。这些视频点赞量不高,主页也没有开通店铺,偶尔几条视频下的评论区会出现零星问价的留言。

我这才知道,原来沈宝红当年读大学全靠助学贷款,连路费都是亲戚凑的。跟吕悦结婚后,有好几年,陈慎单位发的年节礼品里都有沈宝红妈妈提供的水果,但据说,钱都打到她哥哥账户上。她哥哥时常来北京打秋风,有段时间还想到教育集团谋职,但因为只有小学学历,又不肯做费力气的事,所以总没有合适的职位给他。

陈慎拿回手机,身体往椅背上一仰,说:“她读书时据说有个还不错的男朋友,但遇到吕总后就立刻甩了,火速傍上大款。她现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搞这么一出。”

“不是的,是她前任先找了别人。”我莫名感到自己有义务替沈宝红辩护,于是把沈宝红曾经对我说的话对陈慎讲了一遍。

陈慎听了不以为意,似乎这件事的真相如何一点也不重要。她把蒿子秆放进火锅,叶子狭长深绿,幽幽潜在锅底,看起来像一池水草。

我看陈慎漫不经心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快:“吕总并非没有责任,他早就跟别的女人同居了。”

陈慎哂笑:“你是不是在学校太久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吕悦再怎么样她都该装不知道,她跟别人结婚能住丽园吗?你说她为什么不肯离婚?”

我打量着陈慎,心中感到害怕,我发现自己忽然不认识她了。难道只有像陈慎这样,才能在这个巨大的城市过得好吗?锅里蒸汽一片接着一片,挡住了她的面目,总让人看不真切。

火锅里汤底渐少,菜肉未尽,我招呼服务员加水。服务员很年轻,恐怕还不到二十岁。听到我的招呼,远远地应了一声。正是用餐高峰,点菜、结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小伙子忙得晕头转向。待能脱身,他立刻回身提了一只大铜壶,飞奔到我与陈慎的桌前。事情一多,人就浮躁,小伙子壶身倾斜太过,大量骨汤落入锅中,水花飞溅,陈慎来不及退后,被溅了一身。

小伙子惊得脸色煞白,好在陈慎没被烫伤,只是弄脏了衣服。陈慎抓着一堆餐巾纸反复擦拭,无奈红油黏腻,越擦越明显。陈慎站起来,指着服务员大声责骂。周围食客刚接受了小伙子的服务,但此刻没有一人为他说话,只是扭着头看热闹。领班赶过来,跟他一起连连道歉,但陈慎不依不饶,直把对方逼出了眼泪。那个小伙子驼背站着,用胳膊擦泪,肩膀一耸一耸。

从饭店出来,陈慎开车送我回家。她的怒火似乎依然没有熄灭,指责我不该替服务员说情。

“对方已经道歉,也答应赔你衣服了。”小伙子老实巴交,被逼急了,冒出不知哪里的乡音,赔你还不成嘛,我赔你还不成嘛。

“这是他应该的。”陈慎愤愤地说。

是呀,应该的。

应该周到,应该小心,应该更好,应该向上走……

可是,在应该之外,不是还有感情吗?

我意兴阑珊,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又是华灯初上,霓虹灯流光溢彩,硕大的广告牌一一闪过。每一个夜晚都是盛大的开始,但在角落里,又有多少人正在落泪。我把车窗打开少许,清冽的寒风吹进来。我莫名想起沈宝红学生时代写的那句诗,“收集一生的落叶,点燃湖泊”。不过是一场徒劳。

远处高架桥彼此交汇,车辆密集驶过。车内的人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这一刻,无数生命交错在同一片夜空下。

【作者简介:韩欣桐,青年批评家、作家,现居上海。已发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