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红色水果刀》短评

王超善于表达“生存困境”，他拥有某种洞察力，能穿透生活的层层假相，直接抵达某种真实。从那一刻开始，从写作的那一刻开始，一种普遍性的命运之途展开了，这同样是对写作者的考验，如何去谈论死亡本身就是时间流逝接近死亡的一种方式。

王超善于发掘那些庸俗的小人物，他们有着各自难堪的生存背景。你可以打上“底层小人物”的烙印，但又绝不仅限于此。因为生命不会区分“底层”或“上层”，生命就是生命。当社会学家式的眼光碰上小说家的眼光，当人性的挣扎远远大于社会性的沦落，哪怕是一篇短篇小说，它的整体性意义，也已经不同于论文、新闻或评论。这个区别在哪里呢？正如布鲁姆所说：“文学的终极关怀，是独特的、个人的，属于某一种人类苦难的滋味。”

——胡赳赳

红色水果刀

王超

一

钟明接到妹夫电话前，正在靠近公司落地窗的饮水机前接水。他发现一只苍蝇在巨大的玻璃上滑动。他一手拿着纸杯，边喝水边欣赏着苍蝇这个徒劳的动作。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只他开始有点同情的动物，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接听。父亲病危，快不行了，医生说最多撑个十来天——这是妹夫在电话里告诉他的信息，要他随时准备好回老家。“这次真的能确定吗？”钟明问道。这是今年第三次接到父亲病危的电话，春天一次，夏天一次，现在是初冬。“这次肯定是不行了，医生都让人把他接回家了。”妹夫在电话里回答。

钟明下班后，乘地铁时，又接到一次妹夫的电话，但接听时，信号不好，还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就断了……轰隆作响的地铁车厢里，全是挤在一起低头看手机的下班族。钟明能听见紧贴在他背后的一个声音，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个脱口秀，调侃唐代刘禹锡的名篇《陋室铭》的一个段子，借古讽今，听着听着，钟明脑中就闪现出小时候自家的两间泥屋了。他感到一阵暖意，不是在封闭空间里拥挤的人们中间产生的暖意，而是手机里脱口秀演员机智的言语激发的观众的掌声与喝彩，让钟明一瞬间仿佛与整节车厢里的人有了共鸣。

二

钟明和妻子及他们快五岁的女儿，现在还住在省城出租屋。他和妻子是大学同学，学的都是经济管理，毕业后应聘到同一家公司不久结的婚。公司这几年效益不好，妻子两年前经一个朋友介绍，跳槽到一家游戏公司，收入一下子比钟明高出近一倍。最近，妻子又升职了，买了一辆高尔夫上下班用，接送女儿上幼儿园的任务原来归钟明，现在交给妻子。钟明负责做饭。他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前，经过小区附近的超市，去买做晚餐用的食材和第二天全家吃的牛奶、面包。钟明在这个点上总能买到半价面包

和一些降价的绿叶蔬菜。他和妻子去年制定了一个买房计划，约定把每月各自收入的一半存起来，但钟明的这一半很难存下，他要经常打钱给妹妹，替父亲付医药费。所以在生活开销上，钟明必须处处节俭。

钟明晚上睡觉前，才真正去想父亲将死这件事。妻子还在浴室，钟明看完手机上公司周经理安排的明天的工作计划后，仰望着天花板，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照在上面的昏黄的光，让他又想起地铁里的“陋室铭”，让他轻易潜入记忆中儿时和父亲、母亲、妹妹住的那两间泥屋——到了晚上，低瓦数的灯泡发出的微弱的光照在灰白粗糙的墙壁上，也是这样一种昏黄色……父亲的脸浮现出来，还有他的黑而有劲的大手，像是最后的告别。这个想象中的告别仪式在春天和夏天都曾有过一次。钟明从想象中父亲的脸和手上看到一种他所熟悉的坚强，这让他油然生出一种感动。妻子的体温渗入他的右腿，他立刻将左腿翻过去——妻子感到惊讶，有近半年的时间，他们都没有像样的亲热，这主要是钟明不行了。妻子知道他工作压力大，自己又刚入职一家新公司，职场新人事、新生机让她兴奋，对钟明就没什么要求。但钟明此刻却是亢奋的。

三

杨娟是被打出家门的，或者说是夺路而逃。跑出村子，终于跑到公路口，停下喘气。她双手按在自己的大肚子上，直到感受胎儿还在动，才腾出一只手去拦车。逃出家门的一刹那，喝醉的丈夫死死拉住她的棉服不放，她猛地扯掉衣扣，挣脱出来，在初冬的寒风中跑了近二十分钟。她感到冷了，身上鲜艳的红毛衣在灰蒙蒙的公路上显得刺眼。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不是因为被冻着，而是一阵疾风吹进她鼻腔里的怪味儿——不远处新迁过来的化工厂三个高大的烟囱吐着散乱的烟雾……终于一辆中巴车停在她跟前，这是辆私人承包的客运车，从镇上开过来，终点站是T市。杨娟上车，已没有座位，她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恨不能躺下。中巴车启动后，轰鸣的发动机和满车的人味儿让她觉得不那么冷了。她又将手放在肚子上轻抚了几下，才发现右前方靠车门的座位上也坐着一个孕妇——肚子比她还大，快生产的样子。那孕妇像感觉到自己身后的目光似的，侧转过身子看着杨娟，举起手中的一瓶水问：“要吗？”杨娟感激地回答：“要。”说着想站起身去接，但站不起来，那个孕妇从座位上站起身，上前一步将水塞在杨娟的怀里。

四

杨娟和那个孕妇先到了T市，又结伴匆匆赶上了晚上最后一列开往Z市的动车。第二天上午，她们到达Z市。Z市更冷了。杨娟脖子上围着那孕妇的大围巾，两人走到广场边一溜小店前，找到一家卖服装的，杨娟快速买了一件军大衣给自己穿上，说：“这件最暖和，又便宜。”她将围巾从脖子上拉下来，还给那孕妇：“谢谢你啊。”那孕妇接过围巾给自己围上，问道：“你还是去牛阿姨那里吗？”“不，我这次是于妈妈牵的线。”杨娟回答。“喔，那你要小心点，我上次是在于妈妈那里生的，那儿条件不好，还欺负人。”那孕妇关切道。“嗯，我知道。你也保重吧。我们有事就电话联系啊！”杨娟跟那孕妇告别后，走到广场外一个公交车站停下。她掏出手机，拨了于妈妈的电话。于妈妈在电话里很不高兴，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你提前来了快十天。”杨娟冲着手机解释道：“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家里出了点事，我老公输了钱，又拿我出气打我，我不跑出来，怕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于妈妈犹豫了下，说道：“那你提前住下，是要付房费的呀！吃住你自己管。”“好好，就从给我的钱里扣，好吗？”杨娟恳求道。“那行吧。哦，还有件事，客户想要你做个体检，费用他出。你先过来吧，过几天，我带你去。”于妈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五

钟明在列车上睡了一宿，就到了Z市。他睡得很不好，半夜被一阵奇臭给熏醒了。他坐起身，使劲儿闻着，试图找到出处。他将头探出上铺的栏杆，循着臭味，发现下铺旅客的一只脚从被子里露出来，一只穿着肮脏袜子的男性的臭脚在列车的轰隆声中晃荡着，伴随着脚臭的，还有他粗重的呼吸。钟明循声望去，月光透过车窗纱帘照在一张回乡民工黝黑的脸上。这是一张跟钟明年龄相仿的农民的脸，像他没能考上大学又不甘心留在村里种地，结婚生子后就跑到城里干粗活儿的某个同学的脸——一张从前被田野上如今被工地上的阳光暴晒过的脸，此刻被一缕月光轻抚。钟明盯着这张脸看了有十几秒钟，刚要陷入一种迷思，还是被民工的臭脚气唤醒。他从上铺爬下来，慢慢摸到民工身上的被子，轻轻拉过来，将那只臭脚盖严实了。之后钟明就再没能睡着，随着列车的晃动，他昏沉沉地看见渐亮的天色浸入车厢。离乡九年了，钟明最近这几年春节回老家，已不适应家乡的寒冷，此刻却刚好能让他打起精神。下车后走在站台上，他猛吸了两口冷空气，感到脑子清爽多了。

当坐在前来接他的妹夫那辆破旧的小货车上时，他感到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恐怕难以抵挡接下来几天的寒冷了。他将衣服上的帽子戴上，望着前方的公路。Z市与钟明老家所在的村子因为这条刚修的公路，缩短了不少车程。这是他第一次不乘长途汽车，而让妹夫接他回家，只需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三年前，钟明给妹妹寄了一些钱，让她和妹夫帮父亲将一家住了近三十年的泥屋推倒，新建了几间瓦房。建房时，父亲很开心。建房的钱不宽裕，妹夫没敢多请小工，就和妹妹一起跟着干。父亲也坐不住，每天跟着干些小活，但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本来肝就不好，二十来天干下来，房还没建好，父亲就病倒了。村里有闲话——“新家把旧家的风水给破坏了。”父亲一病不起，先是肝硬化，继而腹水，后又转成肝癌。钟明每想到此，心里就很内疚，恨自己当初不能多给些建房的钱，多给些的话，妹夫就可以多请几个小工，父亲就不用帮忙，就不会病倒了吧……

车快进村时，钟明还是没忍住，扭头盯着边上开车的妹夫问：“爸这次是真的不行了吗？”

六

杨娟穿着一件军大衣在Z市的大街上穿行，并没有透露多少孕妇的特征，不仔细看，就只是一个年轻微胖的农村妇女，穿着举止有点怪异。她无视红灯，朝前直行，让一个气急败坏的司机猛踩刹车，狂按喇叭，但杨娟未必能听得见。她没有被自己此时的“壮举”掀起的车流动荡所惊到，茫然又平静地走完十字路口，上了人行道，又走了有三十米的样子，才在一家面馆门前停下。她饿了。三个小时前，杨娟空腹跟着于妈妈乘公交车坐了十一站，来到市人民医院抽血体检。医院里人很多。杨娟从体检室里出来时，看到于妈妈身边站着她的客户——一个近五十岁的瘦小男人，戴一副黑色的宽边眼镜，目光警觉犀利，与杨娟的目光相碰时，挤出一丝像是关切的微笑。三个人在走廊长椅上等了近四十分钟，客户只跟于妈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杨娟这些天的身体状况。听到小喇叭里叫杨娟的名字，于妈妈立马站起身，走到窗口，接过杨娟的化验单。转过身时，杨娟发现于妈妈一下子僵在那儿了，随即脸色大变，抬起几近凶狠的目光，冲到杨娟身前，逼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是阳性？”

七

钟明终于看到了父亲的脸，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这样凝视父亲的脸。春天一次，夏天一次，眼下是冬天。前两次，父亲都仿佛听到了钟明的心跳，睁开眼睛，这次没有。钟明能听见父亲微弱的呼吸声，父亲比前两次更瘦了，快认不出来了，灰黄的牙齿从上唇突出来，断断续续漏着气……钟明从没有这么近地见过父亲的牙齿，从前和儿子一起啃过多少根甜玉米的牙齿，歪斜着。钟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忍住了泪水。

父亲是被市人民医院的专家判断为“肯定是不行了，就一两个星期吧”，才被妹妹和妹夫接回家的。父亲说：“就把我放在堂屋吧，朝南，见光，好走……”钟明是在父亲昏睡了十天后，才赶到家的。妹夫在后来的电话里说父亲不能进食了，钟明才最后决定跟公司周经理请假动身。现在是上午十点多钟，冬日罕见的阳光打在父亲身上盖着的大红花被子上，钟明知道这是父亲和母亲结婚时的被子。母亲在钟明上初一时就去世了。父亲靠屋后的一片水塘养鱼，将钟明和妹妹拉扯成人，还让钟明上了外省的大学。堂屋里很静，屋外田埂上妹妹在宰杀一只老母鸡，几声凄厉的鸡的哀鸣传到堂屋，又沉寂下来。钟明看见大红花被子有微微的起伏，接着父亲轻轻的鼾声像一种诵经声悄悄升起。父亲仿佛知道了儿子的归来，感到宽慰，踏实睡去。钟明听着，一个闪念让他感到更冷了——“父亲这回真能走掉吗？”

八

杨娟开始吃她桌上的第三碗面，她是吃完第一碗面时产生的那个想法，后又要了两碗。吃完第二碗时，杨娟明显感到腹胀，就更坚定了那个想法。现在，她开始吃第三碗面，吃到一半时，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有些动摇了，手中的筷子慢下来，咀嚼面条的时间长了，和着泪水往肚里咽。杨娟没有料到，眼下她生第三个孩子时会碰到这样的困境——她验血结果为阳性，客户拒收原定好的她即将生下的婴儿。于妈妈更愤怒，她必须要吐出客户之前给的定金。生第一个和第二个孩子时，杨娟没这么倒霉，都顺利成交。是谁让她这么倒霉？是让她提前逃到这个倒霉城市的她丈夫，酗酒的丈夫，好赌，随时可以打骂、强暴她的丈夫。她前两次成功的交易所得，也没能还清她丈夫欠下的赌债。她原本计划用她代孕第三个孩子的所得给自己一条生路，离开丈夫，离开那个代孕村镇。去哪儿都行，去江南一座小城，在一个菜市场门口，搭一个早餐铺，卖她家乡的烧饼。但现在这个可怜的梦想被“阳性”击得粉碎，被她噩梦般甩不掉的丈夫击得粉碎，她甚至恨起自己来——怎么就走上了这条代孕路。全是被逼的吗？为了讨生活，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挣钱方法了吗？前面两个十月怀胎、艰难生下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是，那是什么呢？是拼命挤出来的一块肉？用来换钱的会哭的有心跳的活物？杨娟之前每想到此，就竭力放大她记忆中生产时的极度疼痛及其沮丧欲死的冲动，仿佛那种绝望能抹杀掉自己全部的对生命及其最后一丝尊严的感知。此刻，她又再次忆起，竭力忆起，并借助三大碗面，不够的话再添两碗，用来撑死肚子里的婴儿和自己。这一刻，杨娟已顾不得追究这个想法是多么愚妄。她狠狠地将淤积在嘴里的一大团面条吞下去，仿佛吞下毒药。

九

这是等待父亲病逝的日子。第一天，父亲起了点轻微的鼾声，钟明有点不安。第二天，父亲的鼾声大了一些，钟明有点沉不住气了。第三天，看见村头缝纫铺的老吴将前两天妹妹定制的父亲的寿衣送过来，钟明就更烦躁了，又难以言说，只有妹妹能看懂哥哥的脸色。从下午直到晚上睡觉前，钟明都不敢正视妹妹。晚饭时，妹夫在外拉货没有回来，只有妹妹、小外甥和钟明一起吃饭。父亲病重后，妹妹一家就临时住到了父亲这边。钟明只顾埋头吃饭，妹妹让上二年级的儿子汇报今天的学习情况，小外甥就腾地站起来，开始唱今天音乐课上新学会的歌。钟明熟悉这首歌，他上小学时，老师也教过，父亲也会唱，他记得有次在家唱这首歌，忘词了，父亲还唱着提醒他。去年公司团建前，大家还被要求练唱这首歌参加歌咏比赛。这首歌红了几十年了。钟明听着听着，竟差点被小外甥带着哼出声来，觉得有些荒唐，好不容易才请到假，来看父亲最后一眼，操办父亲的后事，但父亲看上去不会那么快就走了，他们此刻在一起唱歌，是在庆幸吗？隔壁堂屋里睡着的父亲若听见了，会在心里跟着一起唱吗？

十

第四天一大早，钟明被一阵阵嘹亮的锣鼓声和刺耳的唢呐声惊醒，是河西一户人家奶奶去世十周年祭的哀乐声。吃早饭前，妹妹说父亲一小时前醒来，她给父亲喂了点稀粥，父亲又睡过去了。“你去河西黄家吧，他们家今天办事，上个月就跟我讲了。我在家照顾爸，你去吧，正好也见见人，别老在家憋着。”妹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钟明。“这是份子钱，你给送过去，上回妈妈十周年办事，他家也来过。”妹妹叮嘱道。“我不想去。”钟明接过钱后又犹豫了，“我来照顾爸爸。”“还是你去，我要接送小凯上学放学，家里还有活。”妹妹坚持道。钟明清楚乡村生死伦理仪规是靠着亲戚邻里们互助的金钱往来才立得住的。他从小到大看多了，心里也起了厌烦。又想到自己请假本是要来操办父亲后事的，眼下却要去参加别人家的祭礼，这让他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钟明上午十一点前走到河西黄家送上了份子钱，就在临时搭建的大棚里等着吃饭。席上喝的是村里人自酿的一种米酒，以前父亲每年春节前都会酿上一缸。钟明喝得微醉，起身回家，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去堂屋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呼吸平静……快黄昏时，又走到河西大棚里坐下等。晚上的菜更好一些，人也多了一些，锣鼓声和唢呐声更热闹了，大家也更兴奋。钟明这桌上好几个都是他儿时的伙伴，一张张嘻嘻哈哈的笑脸，让钟明不由得想起前几天列车上见到的那个在月光中熟睡的民工。晚上的酒是宋河粮液。钟明酒量一般，但挡不住几个小学同学起哄，索性放开喝了，也是想借酒驱散下他这几天的烦恼。喝到快十一点，只剩他们这一桌。钟明大醉，他不用人扶送，扯着嗓子扬言自己闭着眼睛也能从河西走到河东他家。他沿途在河边吐了两次，摇晃着走到家门前，拍门。妹妹起来给他开的门。钟明懵懵懂懂地去卧室，经过堂屋，拉开灯，看见躺着的父亲，父亲的眼睑似被灯光刺激了一下，微微动了动。钟明一屁股坐在父亲的床脚下，冰凉的水泥地没让他感到一丝冷，反而觉得痛快，他吐出几大口酒气，喃喃自语道：“爸，这次我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两天，我想看你最后一眼，再办好后事，五天够了。但爸，明天就是第五天了。爸，我真是想好好给你送终啊。我怕我下次请不了假了……”

十一

杨娟是在面馆的洗手间里被人发现的。她没能将第三碗面全部吞进肚子里，便感到一阵恶心，要吐。她赶紧冲进洗手间，却又吐不出，心口被什么一下子顶住了，眼前霎时暗黑，任凭自己的肚子直直地冲着马桶摔倒下去……杨娟醒来时，躺在面馆储物间一张小折叠床上。她一睁开眼，手就本能地摸到肚子上，一会儿，便哭出声来。她感到胎儿的动静了，孩子没有被撞死——杨娟被自己之前对胎儿起的杀心羞愧不已，同时侥幸孩子没事。杨娟的哭声越来越激烈，仿佛穿过层层雾霾，终于吸到一股清冽的空气，看见光。她此刻的痛哭不是因为客户拒绝要她怀胎十月将要出生的婴儿，而是因为此刻孩子还活着。在她对胎儿起了杀心，并有意无意实施后，孩子还活着——这强烈地刺激出杨娟的母爱，这是她前两次怀胎生产时没有过的情感。母爱的意识第一次悄然却迅猛地降临在她心头，让她泪如雨下。她决定要这个孩子，自己要这个孩子。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仿佛是对她自己生命的一个确认，是的，她眼下急需这个确认，确认她是一个人，不是坏人；确认她是一个母亲，不是坏母亲。生下这个孩子，仿佛是重新生下她自己——这一瞬间杨娟竟有了这么一个闪念——她不想再受丈夫的操控和欺凌，不想再放任自己浑浑噩噩，如一具行尸走肉般任人剥削、自暴自弃地活着了。

面馆老板娘听到了杨娟的哭声，拿着一瓶矿泉水推门进来，她蹲在杨娟身边，没有劝杨娟不哭，只将矿泉水瓶塞在杨娟手中。杨娟一只手抓紧矿泉水瓶，另一只手臂翻转过来抱住了老板娘继续痛哭。清秀干练好像来自江浙一带的老板娘也紧紧抱住了这个痛哭的孕妇，仿佛了解她的苦难，但杨娟此刻心口处通了，终于吐了出来，吐了老板娘一身。

十二

父亲是早上六点的样子被妹妹发现死在床下的。他身上的卫衣和里面衬衫的扣子是解开的，露出贴身的白背心，躺在冬天冰冷的水泥地上死去。钟明后半夜醉倒在父亲的床下睡着了，一小时后被冻醒，便匆忙爬起来，去隔壁卧室，倒在床上，和衣睡过去。之后，是父亲的生死时间，父亲应是拼尽全部气力一寸一寸将自己移落到床下的……

妹妹的哭声没能惊醒钟明，还是妹夫冲进卧室，把鼾声中的钟明从床上拉起来。钟明看见地上的父亲，呆住了，却没感到很意外，一种瞬间渗透进骨子里的冷静倒让他感到震惊。妹妹的哭声仿佛听不见，钟明直愣愣地盯着父亲睁着的空洞的双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那双眼像快要把他吸进去。这一刻，他似乎能听到自己骨头暗中的崩裂声，身体像要从内部的某个隐秘部分坍塌。钟明倒吸了一口寒气，终于挪动脚步，慢慢走到父亲的尸体前，蹲下，伸手将父亲的双眼合上。他们三人将父亲抬回到床上，妹妹哭着用颤抖的手将父亲里外两件敞开的衣服扣子一个一个扣上，再给他盖好大红花被子……接下来的事情是钟明四天前从N市出发来老家时真正要办的，只是没想到时间这么紧了。今天是周日，他的三天假期和周末两天就要结束了，按原计划他最迟今天晚上就得返回N市，明天周一他正好能到公司上班，但眼下显然是来不及了。钟明算了下，他最早也只能赶周二晚上的火车，周三上午返回N市。只能这样了。

父亲怎么死的，只有妹妹、妹夫和钟明三人知道。小外甥被妹夫锁在屋里，没让他过来。之后，他们再没有谈论过。接下来三天，他们之间话也不多，将父亲的丧事快速麻利地给办了。妹夫叫来一周前就打好招呼的入殓师傅，师傅用车拖来一个冰棺。钟明不敢看师傅为父亲清洁身体、整理遗容，就问妹夫要了一支烟走到门外。他望着门前的玉米地，父亲每年种下的玉米，收完后留下的秸秆，还没拔尽。钟明想起儿时一到盛夏家门前的玉米秆儿长得高高的，遮住了前面的小河。那时，他常躲在高高的玉米秆后面的小河里与几个小伙伴戏水、捉龙虾，母亲喊他吃饭或催他写作业，他装听不见，都是父亲大步穿过玉米地，将他从河里拎出来赶回家的……

晚上，钟明和妹妹、妹夫，还有大姑、小姑给父亲守灵。钟明上半夜打了个盹儿，下半夜替换小姑和小姑父。他走到父亲的遗像前续了一炷香，之后坐在冰棺前，边烧纸钱边打哈欠。呆坐了近两小时，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就站起身，到门口将门打开一小半，让冷空气刺激一下。他深深呼吸，清醒不少，回过头来，就看见了日光灯下冰棺里父亲的脸——他惊住了，猛然想起，此刻，应该就是昨天凌晨父亲自己移落到床下的时刻吧？他感到一阵恐惧，手本能地将门关紧，关门声划过父亲那张终于瞑目的脸的上空，如一声惊雷……与此同时，钟明惊恐地发现一只黑色的蜘蛛从冰棺里缓慢地爬出，朝他的脚爬过来，路过他颤抖的脚跟，从门缝下，爬出去了……

十三

杨娟是晚上快九点的样子来到火车站的。她坐十点一刻的车，看时间还早，就溜达到站前广场那一排小商店前。她身上穿着的那件军大衣还是一周前在这里买的。她在一个炸火腿肠的摊前停下，要了一根火腿肠。中午在面馆吃撑了，也吐得差不多了。此刻，杨娟感到肚子里胎儿的动静。“他饿了。”——她感觉自己可以直接与肚子里的孩子对话了，眼下这孩子告诉她饿了，她第一次如母亲般感知一个即将由她生产的小生命，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狠狠地咽下最后一口火腿肠，又要了一根，像要补偿她对胎儿欠下的。吃完后，她进了一家小超市，买了两瓶水，打开一瓶，喝了几口，又买了一袋切片面包、一包纸巾和三个当地的梨子。出来时，天下起小雨。

车厢里，钟明看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微胖的女人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走过来，看清座位后，有点笨拙地坐在他边上，才注意到这是个临产的孕妇。钟明没有买到这趟车的卧铺票，明天有，但他不能等了，上大学时，他也一直是坐硬座的。列车开动不久，雨下大了，打在车窗上。钟明靠窗坐着，盯着雨水急促地在窗玻璃上划过。Z市的灯火渐渐在雨中被抛到后面，越来越多的黑暗纷至沓来。在大雨中，在连绵不断的车轮轰鸣声中，钟明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能忘记上午和妹妹的争吵…… 

十四

今天一大早，办事的乐队就赶到了钟明家，是妹妹两天前约的。可乐队领头见了妹妹，开口就说价跟从前不一样了，涨了不少。妹妹问，为什么？怎么那天不说？领头的讲他们今年新添了一台电子琴，还请了个从剧团下来的女子唱悲戏。妹妹生气了，不答应，领头的也强硬，说，不答应我们马上撤。妹妹说，你撤就撤，镇上不只你一个乐队。她立马到一边去拨了几个电话，只有一个乐队今天有空，但要凑齐赶过来还得到中午。这边钟明知道临时再请肯定是来不及的，就当场把领头给摁住了，一口答应他出的价，还立即用手机付了定金。妹妹明白也只能这样了，但咽不下这口气，火就全冲着哥哥发了。

妹妹生性柔弱，从小到大，一直是钟明的跟屁虫，学习成绩不好，上完初中，就留在家里帮着干活了。母亲去世后近十年的时间，都是妹妹帮着父亲操持这个家。婚后第五年，父亲病倒，妹妹几乎天天回来照顾父亲起居、煨中药，让远在N市工作的钟明可以安心。钟明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妹妹吵过架，因为从前只要钟明一生气，妹妹就觉得是自己错了，她一直将哥哥看成一个特有文化的人，哥哥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但这次不一样，妹妹骤然间爆发的怒火，让钟明有点害怕，表面上是怒斥哥哥纵容领头的刁钻、不守信，但吵了一阵，钟明心里明白了妹妹是没有忘记父亲是怎么死去的……

下午，父亲的遗体被送去火化前，家里人在灵堂前跪成一排。请来的镇上职业哭丧女带头哭了起来，哭腔高亢又凄切，现场气氛被渲染得更悲痛。大姑、小姑跟着哭了，妹妹哭得最凶，妹夫和小外甥也跟着哭。钟明哭不出来，强哭了几声，还是不成，脸涨得通红。

十五

而此刻，几乎一夜没睡好的钟明头抵着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明净的车窗，看见第一缕阳光从远处流动着的群山间喷射出来，终于哭了……他抑制住哭声，不想惊动周围还在昏睡中的乘客，但越抑制越止不住奔流的泪水。最先被他惊醒的是杨娟。午夜时，她将军大衣脱下，盖在身上，钟明痛哭时身体的颤动触碰到紧挨着自己的杨娟的军大衣。杨娟醒来，看见她身边的男子，痛哭中的男子，头上和双肩渐渐被愈来愈强烈的光线照亮……杨娟丝毫没有怪罪他打扰了自己，只是没料到在这趟回乡的列车上，会碰到一个似乎比她还要悲伤的人。她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怔怔地听着钟明的哭声渐渐弱下来，渐渐恢复平静，才将准备好的紧抓在手上的几张纸巾递给他。钟明顺手接过纸巾，也没看杨娟一眼，擦干满脸的泪水，又使劲擤了擤鼻涕。杨娟看出他手上的纸巾不够用，便又抽出两张递过去，钟明再次接过时，知道说声谢谢了。他擤完鼻子，再次向杨娟道谢。杨娟说不用谢，将手中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水吗？”“不用，谢谢！”钟明回答。现在是早上快七点的样子，钟明还有一个多小时便能下车，杨娟还要坐到中午。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切片面包，关切地问道：“你要吗？”钟明回答：“我不饿。快到站了。”尽管杨娟昨夜在车厢一直坐着，但睡得不错。她又感觉到肚子里胎儿的动静，“他饿了”，杨娟意识到这一点时，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恰被此时不经意侧首的钟明发现了，钟明以为是冲着他笑的，便礼貌且感激地回了杨娟一个微笑。杨娟开始吃她的早餐。雨后新鲜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打在她的红毛衣上。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她深知她将要奔赴的是一场灾难。她将如何在她丈夫面前，在全村全镇人面前生下她肚子里的这个“代孕”之子？她不敢往下想。但有一点她已想清楚了：她需要这个孩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吃了三片面包，喝了两口水，又从黄色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梨子，稍犹豫了下后，抽出一张纸巾，擦拭那梨子，没擦两下，身边的钟明便冲着杨娟道：“我这有刀。”说着，便将一把小巧的红色的弹簧水果刀从腰带的钥匙扣上取下来，打开，递给杨娟。杨娟接过刀，说了声：“谢谢！”她开始削梨子，削好一个就塞在钟明手上，钟明推让不过，拿住梨子。“好甜啊！”钟明吃了一口，忍不住夸赞道。杨娟笑着盯着钟明的侧脸好好看了一眼，这个刚才还在痛哭的男人，现在快忘掉他的悲伤了吧。

钟明吃了快一半时，杨娟将削好的第二只梨子送进嘴里吃起来。两个人在早上七点多钟的阳光里一口又一口地吃着他们手中的梨子，像一起乘车回家的伴侣……

十六

钟明在周三上午回到N市，没有回家，直奔公司。周日父亲去世那天，他给周经理打过电话，恳求再请两天假，说父亲刚走，这两天办完后事就回公司。周经理没有明确拒绝，只淡淡地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挂了电话。

钟明周三上班迟到了半小时，他先去经理办公室想报个到，但周经理不在，就回到自己的工位桌前，打开电脑看见邮件提醒，打开邮箱就看到了公司上午刚上班时给他发来的解聘信，理由是：公司组织结构性调整。钟明对被解聘并没有感到太震惊，但对“公司组织结构性调整”这个名目感到新奇，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名目还是比较体面。钟明想到那天请假时，周经理只是让他自己看着办，但他不能不把父亲的后事办了就来上班吧。“公司组织结构性调整”要比“旷工两日”好听。钟明这样想着，抬头环视了下工作大厅：“只调整下我一人？”钟明心里闪过一念，看见他的同事们都在忙，像往常一样的气氛，没有人朝他这边望。“是的，这次应该就我一个人被调整了。”钟明对自己此刻的超然略感吃惊，对下一步该做什么还是有点茫然。解聘信上让他在两日内交接他手上剩下的工作。向谁交接呢，总该有个人来找我吧？钟明这样想着，站起身来，又环顾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异样。他走到落地窗前的饮水机边，倒了一杯水喝。两周前的某一天，他就是站在这里接听妹夫电话的，也是正在喝一杯水，只是现在大玻璃窗上没有苍蝇……

下午，钟明接到妻子电话，说她公司今晚有个应酬，给一个香港来的动漫导演接风，要他去接一下女儿。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女儿，钟明心里敞亮了些。被解聘并没有让他感到很意外，意外的倒是今天是他去接女儿。他提早了快一个小时就从公司出来，他不需要再跟谁请假了。这个点地铁里下班的人流还没有涌现，车厢里人不多，空气也畅通，钟明在某一站还找到个座位坐下来，这是他多年来从没有过的待遇，他感到舒服了些。他提前把女儿从幼儿园里接了出来。女儿见到爸爸很高兴，对她也是个意外之喜。一年前都是爸爸来接她，接送她有三年，那时每个周末钟明接上女儿，就带她乘五站公交车，去吃麦当劳。今天不是周末，钟明带女儿来到这里，见时间还早，就先把女儿带到离麦当劳不远处的一个街角小公园玩了会儿。点餐时，钟明要了一份大桶炸鸡，中午他没去公司食堂吃饭，只点了一份糟糕的外卖，没吃好，这会儿是真饿了。父女俩吃着，钟明不时问女儿幼儿园有什么新鲜事儿，又背了哪些唐诗……吃到一半时，女儿突然问钟明：“爸爸，爷爷真的走了吗？”钟明愣了一下，点头回答：“嗯，爷爷真的走了。”“爷爷永远不回来了吗？”女儿又问道。钟明头低了下去，沉吟了片刻道：“不，等你长大了，爷爷就回来了。”春天，第一次听到父亲可能病危时，钟明是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回老家的。

十七

杨娟是在快被丈夫掐死的最后一刻，才想到军大衣口袋里的那把水果刀——红色的带弹簧的水果刀，在上午七点多钟的阳光里，微微有些晃动的水果刀，是杨娟削完两个梨子后，随手放在车厢座椅小桌板上的，现在被杨娟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单手打开，在丈夫身体的暴力重压下，刺进他的左耳。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杨娟到达T市，又等到一辆中巴车，回到镇上已是黄昏。在车上时，她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不时地要在心里叮嘱自己必须挺过去。先是镇上的一个熟人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但看清杨娟还挺着个大肚子，脸色就变了，显得尴尬。车上大多是同一个村镇上的人，见到一个挺着大肚子出镇的都心知肚明；见到一个回镇的，都和那个熟人一样的反应，都不免想到挺着大肚子回来的，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杨娟在众多异样的目光下忍了一个多小时。到镇上，她下车后，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去镇上堂姐家避几天，最后决定还是先去吃一碗米粉再说。杨娟要了一大碗，让老板少放点辣子，她怕呛着肚子里的孩子，再要了两个烧饼，她感到肚子里的孩子又饿了，这让她反而增添了一种力量。她咬下一大块烧饼，吞咽进肚子里，决定吃完直接回村。

杨娟跨进家门，让她丈夫震惊了。他正在喝酒，杯子举在半空，嘴半张着，望着挺着大肚子回来的老婆，不敢相信是真的。杨娟没有脱下身上的军大衣，直接坐在丈夫的对面，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他们查我的血，是阳性，是你害我。人家不要了，我要。我要生下来，我养。你不愿，就离婚。”丈夫的嘴张得更大了，随即将举着的酒杯朝杨娟的脸砸过去。杨娟躲过酒杯，起身朝门口走，她回来就只是想把她的决定告诉丈夫，现在她说完了。她的手还没握紧门把手，就被身后猛扑过来的丈夫一记重拳，击倒在门口。没有多余的动作，满嘴酒气的丈夫直接骑在杨娟身上，双手牢牢地握紧杨娟的脖子，就想直接掐死杨娟。杨娟拼命拉住丈夫的双手，阻止他，但没用。丈夫的双手一点一点在收紧，杨娟在想到大衣口袋里的水果刀前，先想到了今天清晨那个在列车上痛哭的男人，她生死关头本能地想到可以救她的人就是这个男人吧，一个比她的泪水还要多的人……这个闪念之后，杨娟就清晰地想起了那把水果刀——那个男人下车前起身无意中碰落到地上的红色水果刀。杨娟竭尽全力，鼓足了最后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腾出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刀，打开，紧紧握着，刺进丈夫的左耳……

十八

钟明发现自己钥匙扣上的水果刀不见了，是在第二天上午。按照解聘信上的要求，钟明来公司交接他未完成的工作，并交还公司用品。在资料室，他让周经理清点完他归档整理的一些文件后，低头从腰带的钥匙扣上取下文件柜钥匙时，才发现他的红色水果刀不见了。此刻，他站在周经理面前，手拿着文件柜的钥匙，但没递过去——这一刹那钟明的大脑仿佛被水果刀不见了这个新发现卡住了，仿佛电影中的一个定格，三秒钟后，画面再次活动时，水果刀的丢失成为更重要的问题，急需立刻解决。周经理愣在那儿，不知所措，直到听对面的钟明自语了第三遍“我的刀呢？”时，才猛然反应过来，是钟明错乱了，不是他。他先有点同情地看着钟明在资料室里急躁地转着圈子，各处胡乱地翻找，不断地说道：“我的刀呢？我的刀呢？”钟明抬头直冲着周经理问道：“我的刀呢？”周经理慌了。他避开钟明散乱又焦灼的目光，资料室里就他们两人，恐惧感骤然袭上周经理心头，他扭头朝身后的门把手看了一眼，但眼下情形好像还没到要夺门而逃那一步。正犹豫中，钟明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双手紧抓着钥匙，直冲着周经理走来道：“哦，对不起，先把这钥匙给您吧。”钟明话音未落，就见周经理惊恐地倒退两步，猛转身，冲过去，打开门跑了。

十九

钟明在回家时的地铁里，才想起那把红色水果刀是丢在昨天清晨的列车上了——七点多钟的阳光透过车窗斜照在他和那个穿红色毛衣的孕妇身上，他们一口一口地吃着手中的梨子，水果刀在小桌板上微微晃动。“好甜啊。”钟明记得他跟那孕妇说了这句，孕妇没有回应，只冲他浅笑了一下，继续削她手中的梨子。那把红色水果刀和她身上那件因为肚子太大而被撑得圆圆的红毛衣很相配，水果刀不像是钟明的，更像是她的。“她下车时，会收起来的。”钟明想到这里，心里感到慰藉，但一种羞耻感还是卷土重来，占了上风。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公司是严重失态了。想到周经理在他面前仓皇而逃的样子，他的羞耻感就更加重了一些。他进而想到那把红色水果刀当时若真在他手中，他会怎么样，会刺向周经理吗？就因为周经理不近人情，相当冷血，因为周经理只为他一年中请了三次假，最后一次只超期两天，就给他发了解聘信？不会吧。昨天上午看到解聘信时，钟明并没感到太意外，甚至有点意料之中，他潜意识里应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所以，昨天下午他提前去接女儿时，更多是怀有重整旗鼓的心情……和女儿一起吃完麦当劳回家，钟明又和女儿玩了会儿游戏，直到哄她上床睡觉。这期间钟明接过一次妻子打给他的电话，问了下女儿情况，让他先睡，她要晚一点回家。钟明上床后，睡不着，开始盘算下面一段日子自己该如何度过，有什么计划。首先当然是要尽快找到新工作，而在没找到工作前，自己该如何度过眼下这段时间才是更紧要的。不必将自己丢掉工作这件事跟妻子讲，这就意味着这段时间周一至周五白天自己不能待在家里，必须每天还是按时上班离家，下班后回家前去超市买菜，买第二天早上全家吃的牛奶和面包。那么，除了周六、周日，从周一到周五的白天，自己在什么地方待着呢？钟明第一个就想到了下午那家麦当劳，对的，麦当劳的咖啡便宜，厕所也干净，早上可以带两个面包去，中午再要一份炸鸡就行。带上笔记本，在网上搞定新工作，就和妻子说是“跳槽”。

二十

钟明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他是凌晨起夜时，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才发现妻子已躺在身边，还有轻微的鼾声。钟明小心地掀开被子，下床。上完厕所回到床上时，妻子已是背朝向他，钟明熄灯前盯着妻子的背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后脖颈左上侧有一个发紫的吻痕……

二十一

七天后，杨娟生下了她的儿子。又七天后，杨娟去世。她生产时大出血，一直无法好转。

二十二

一个月后，钟明还是没有找到新的工作。这段时间，在麦当劳，他吃了很多炸鸡块，上午喝一杯咖啡，下午再喝一杯咖啡，他快受不了了，但也不想换地方，懒得动了，更不愿向妻子坦白他眼下的状况。妻子知道钟明发现了她没想隐藏的情事，也不先挑开说，仿佛是做好准备，等着钟明来摊牌。

钟明手上没有什么牌可摊。父亲死了，工作丢了，父亲像是白死了。钟明在麦当劳的一个周四的下午想起父亲，想象着那个寒冷的凌晨，父亲要使出多大的气力才能将自己一寸一寸地移落到床下。但父亲死了，他也没能保住工作，这更让父亲失望吧？冥冥中，钟明这样想着，想不下去了，大脑渐渐融化，一片雪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把红色水果刀慢慢浮现，那个身穿红色毛衣的孕妇将刀放在他的梦里、他的手上，他不愿醒来。

【王超，导演、作家，现居北京。主要电影作品有《安阳婴儿》《江城夏日》《孔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