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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前被出版拒之门外的人,如今成了作家最想托付的编辑
来源:出版人杂志 | 高茹梦 张艾宁  2026年06月11日08:36

在这个时代,编辑到底还是不是一份值得投入的职业?他们仍然需要度过无数个伏案看稿的日夜,但在信息洪流越来越汹涌、内容质量不断被稀释的当下,编辑的价值,也越来越体现在一种近乎执着的内容判断与精神尺度上。

陈玉成

愿意把时间花在内容与精神兼具的好稿子上。

2020年4月的一天下午,陈玉成拿到黎紫书长篇小说《流俗地》的电子文稿。他一气读完,随即写下几百字的读后感,当天便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以下简称“十月文艺社”)的名义主动联系作者。在此之前,他甚至尚未来得及在社内正式提报选题,也不完全清楚版权归属,更从未与作者见过面。

后来,黎紫书在多个场合谈起这段往事,都说陈玉成读书迅速、行事利落,是一位值得她托付心血之作的编辑。两人都喜欢金庸,在闲谈时,黎紫书说她喜欢令狐冲,陈玉成则喜欢郭靖。在黎紫书看来,陈玉成身上恰有一种“郭靖式”的气质——朴实无华,稳重踏实。

佳话背后,藏着另一段鲜少被提及的经历。如今担任十月文艺社副总编辑的陈玉成,12年前决心踏入出版业时,曾海投十几份编辑岗位简历,却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给他一个面试机会。

2013年6月,从云南民族大学读完研究生后,陈玉成来到北京,当时出版并未进入他的职业规划。北漂的日子里,他从事过几份与文字相关的工作,却都不是理想的职业选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期间,他意外遇到职场贵人,由此进入十月文艺社。

12年过去了,他责编的《人民的名义》《北上》《流俗地》等文学作品,不仅影响了一代读者,也让众多作家站至当代文学与出版的核心现场。灯光聚身,他始终将十月文艺社原总编辑韩敬群的话记在心中,出版事业的核心就是跟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思想者、写作者、审美者打交道。

路要一步一步走

陈玉成性格沉静,从小就爱读书。从小学时父亲送他一本岳麓书社出版的《封神演义》读起,到中学时代阅读大量中国古典小说,再到大学与研究生阶段涉猎人文学术类图书,长年的阅读让他对不同出版社的气质和出版方向渐渐有了自己的理解。于他而言,最终走入书业并非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长期阅读积累的缘分指引。

但真正入行时,现实并不浪漫。北漂一年,陈玉成经历了人生的迷茫期。结合自己的兴趣、专业、性格,陈玉成觉得出版社的图书编辑,也许是非常适合自己的工作。但他并非名校出身,缺少行业资源,没有名师引荐,每一道坎都真实存在,投出的十几份简历均石沉大海。当他主动致电一家出版公司,询问是否收到他应聘编辑的简历时,对方回复得很直接:“很遗憾,你没有出版业的从业经历。”陈玉成提起这段故事,语气很释然:“当时确实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吧。”

转机来得很突然。

此后不久,陈玉成入职一家广告公司,认识了从十月文艺社离职的编务黄翊。经过黄翊的牵线,他获得了一个面试的机会,并顺利通过。彼时,社内没有图书编辑岗空缺,只有一个宣传编辑岗,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重要的是先入门,跨进这个行当的门槛”。

2014年8月,陈玉成以试用员工的身份入职十月文艺社,年底正式转正。此后几年,他的主要工作是组织十月文艺社的图书宣传活动,对接各类媒体,运营出版社的自媒体账号,开展数字版权的对外合作等。同时,在社里编辑前辈的指导下,他开始学习并参与图书编辑的基础工作。

2015年,陈玉成做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本书:青年作家甫跃辉的短篇小说集《安娜的火车》。

每位编辑做的第一本书对自己都有无可替代的意义。他认真编了两遍书稿,但还是因经验不足而漏掉不少差错。十月文艺社副总编辑胡晓舟当时带他做书,逐页跟他讲解审校的规范,指点知识性、技术性细节。重新回看那些修改痕迹时,陈玉成习得了当编辑的第一课:“不要觉得编辑的案头工作很简单,即使是改错别字也有大学问。”

跟进第一部书稿后,他比以往更加勤奋,也更加谨慎。身兼宣传与编辑两职,他并未觉得辛苦,甘愿抽出业余时间处理稿件。对他来说,这是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他不觉得累。

如此投入,换来的是改变他职业轨迹的重要项目——长篇小说《人民的名义》。这部作品由十月文艺社时任副总编辑章德宁策划,交予陈玉成担任责编工作。编辑过程中,章德宁带领陈玉成严谨打磨书稿,针对小说的故事、人物、结构、语言等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作者据此做了大幅度的调整和提升。这样的过程反复经历了6次。作品正式出版后,陈玉成又直接负责此书的宣传工作。图书上市3个月销量达7万册,同年4月,同名电视剧爆火,原著图书一时洛阳纸贵,日均销量达10万册,10天之内销量迅速突破百万册,成为近年来深受读者关注和欢迎的现象级作品。

经历《人民的名义》和一系列图书的磨炼,陈玉成在编辑业务上更加成熟。对于成绩,他表现得很清醒,“作品的荣誉属于作者,个人的成长得益于平台”。

此后不久,他从宣传编辑正式转岗为图书编辑,真正成了一名“做书人”。

与作家同行共进

2018年8月,徐则臣将长篇小说《北上》定稿交付于十月文艺社,陈玉成担任责编。这部作品先后荣获2018年度“中国好书”、中宣部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累计销量突破55万册,成为近年来中国文学出版的又一部现象级作品。

这部作品的创意,源自2014年韩敬群和徐则臣在一家咖啡馆的“脑力碰撞”。“好的作品不是一呼即得的,在选题策划时,编辑有时需要走在作者的前面。”陈玉成说。十月文艺社围绕重大题材和重要时间节点,会匹配最好的作者资源,形成以创作者为核心、各环节精诚合作的团队,并坚持和作者同行共进、共同成长,提供专业的编辑意见与出版服务。《北上》就是最好的例子。

韩敬群曾说:“如果将徐则臣创作《北上》的经历比作一次航行,从杭州启航,到通州结束,那么在航程中,作为编辑和出版人,我们始终是它的同行者、陪伴者。”这句话陈玉成记了很久,出版工作的核心之一是为才华和创意服务,编辑要坚定地站在作家身后,成为创作舞台的“搭台者”。同时他也深知,一个好编辑,要比作家更早地判断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作品。

如果说《北上》体现的是出版的长期主义,那么《流俗地》则是一次编辑判断力与行业敏感度的集中体现。

2020年,贵州《山花》杂志的编辑、青年作家李晁发了一条朋友圈,透露即将用整期杂志来首发黎紫书的《流俗地》,并且该书中文版权仍在作者手中。陈玉成看到这则消息,果断联系李晁询问版权情况,并求样刊,阅读之后又请其向黎紫书代为转达出版诚意。

当时,业内已有六七家出版机构在关注这部作品的版权。黎紫书后来也说,陈玉成不是第一个读到《流俗地》的编辑,但他是第一个认真给予反馈的人。

决定合作之前,陈玉成与黎紫书有过三次沟通。第一次,陈玉成阐述了自己对文本的理解与出版构想。黎紫书则坦率表示,她想为这本书找一个懂得珍惜的“婆家”。彼时,几家出版社先后找来,角逐版权,她都如实相告,希望陈玉成能给她充足的时间来做判断。

之后整整一个月,陈玉成静静等待,没有追问。

第二次沟通时,双方围绕出版时间、作品定位等问题继续交流,陈玉成一一如实回应。

又过了一个月,黎紫书主动联系陈玉成,坦言她将在十月文艺社和另一家出版社之间做最终选择。陈玉成依旧沉稳应对,表达诚意,最终打动了黎紫书。

后来陈玉成才知道,当时另一家社给出的首印量和版税率都要高于十月文艺社,而黎紫书向他解释,相比数字上的差距,她更在意能否遇到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编辑。

二人素未谋面,仅在微信交流里,黎紫书就感受到了陈玉成的沉稳、务实、高效,以及一种很少见的静而不躁。

签下《流俗地》版权之后,十月文艺社组建编辑营销团队,几乎举全社之力托举这部作品。黎紫书说:“出版社老老少少,上下一心,都对这部小说付出真爱。”线上宣发、线下对谈、新媒体营销带来的口碑发酵,连续3年的“黎紫书中国行”活动,让黎紫书与马华文学被更多读者看见。《流俗地》也经受住市场和读者的检验,先后荣获2022年花踪文学奖马华文学大奖、第三届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2025/2026年马来西亚国家图书馆书籍奖,累计销量突破37万册,成为近年来文学出版领域兼具口碑与市场影响力的重要作品。在豆瓣平台,5万名读者为它打出9.2分的高分。

《流俗地》第一个版权期到期后,十月文艺社在续约时开出一份极具诚意的签约条件,并主动提高作者的版税标准。“真正的合作不是带着商业心态的博弈,而是要设身处地站在作家的角度考虑问题,竭尽全力地保障作家的基本权益。”陈玉成说。后来,他也受托于作者,全权负责《流俗地》的影视版权对接,并成功实现转化。二人早已建立起作家和编辑之间难得的深度信任。

做一个培育式的编辑

2021年任十月文艺社副总经理、2023年任副总编辑之后,陈玉成的事务性工作渐渐增多,独立责编的图书变少了,但他始终没有放松对作品的关注和判断标准。在他看来,所有的出版行为,最终要落到文本质量和作家的长期维护上。

如今,很多出版机构不再愿意将时间押注在培育青年作家上,周期太长、风险太大、回报太慢。十月文艺社则主张文本面前,人人平等,既重名家大家,也不薄素人新人。陈玉成说:“我们希望帮助那些有才华、有潜力、有积累的作家,多做培育式的工作,而非摘桃式的工作。”

十月文艺社一直以托举文学力量、陪伴作家成长著称,但眼下的文学市场,也会让陈玉成略感遗憾。“有的青年作家生活阅历单薄,执着于形式与技术的创新,却忽视了最真实的生活和情感,成名作家中也多有写作浮躁、语言粗糙等问题。”遇到这种情况,十月文艺社的态度是不凑合、不将就。

“一个好的编辑,首先应该是一个好的读者。”陈玉成表示。编辑要为作家提供专业的创作建议,激发创作的能量,同时必须毫不避讳地指出作品中存在的短板和不足。“编辑不能一味地迎合作家的喜好,要敢于批评,指出问题。只有严格把控作品质量,提升作品品质,才能真正保护作者的创作声誉。”

当然,培育也有职业的底线和边界。“对抄袭、洗稿等创作伦理缺失的行为,我们也不会妥协。”陈玉成并不回避这些争议问题,他始终认为,出版不是只对文本负责,更是在参与一种行业价值与生态的建立。“一个行业如果对内容失范持续宽容,最终被消耗的,不只是读者的信任,还有文学本身的尊严。”

而具体到如何培育作家作品,十月文艺社也有严格的选题论证机制。编辑提出选题后,会由资深编辑与社领导共同判断文本质量与市场潜力。从一部作品的文本出发,文学性、思想性、主题性、创新性,情感的感染力、饱满度,都是十月文艺社非常看重的评价维度。陈玉成曾经责编的《西海固笔记》就是一个代表。

作为主题文艺作品,《西海固笔记》不是市场意义上的爆款题材,但是这部作品贴近现实的创作,与十月文艺社提倡的“以文学在场的方式呼应时代主题”的出版观相契合。历时4年打磨,该书先后荣获2022年度“中国好书”、第十八届文津图书奖、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发行3万余册。数字不算惊人,但这让陈玉成更加确信,真正好的文学作品,最终总能感染读者,建立自己的价值。“我觉得这本书为当下的主题写作做出了一个非常好的示范,扎扎实实、用情用心。这也应该是编辑工作应有的态度,严谨细致,踏踏实实,不走捷径,也没有捷径。”

陈玉成认为,编辑对于创作才华的捕捉和优质文本的判断能力是职业能力中最核心的部分。能让编辑产生职业激情的作品,一定不能放过。他以自己为例:“当发现一个特别好的作家和选题时,我会难以抑制地坐立不安,觉得非做不可,不做可惜。”

近几年,文学市场整体承压,折扣侵蚀利润,营销环境越来越卷,但陈玉成始终觉得,越是在这样的阶段,编辑越需要尊重文学规律,尊重出版规律,坚持文本的品质,守住职业的标准。“不急功近利,不降格以求,才能锻造出文学精品。”

李敬泽曾说,这个时代的理想编辑,几乎是一个全能的人——要博古通今、洞察未来,要有发现和鉴别才华的眼光,要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行动者和“社交狂魔”。对此,陈玉成笑着说,除了难以成为“社交狂魔”,他在其他方面会努力向这个理想编辑的标准看齐。

某种意义上,像陈玉成这样的年轻编辑,恰恰构成了出版行业未来发展所需的中坚力量。他们依旧愿意相信文本,愿意长期陪伴作家,也依旧愿意在流量、市场与效率之外,为内容品质保留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12年前,陈玉成还在等待一个进入出版行业的面试机会;12年后,他已经陪伴一代作家成长,也见证了当代文学出版现场的重要变化。但他不认为自己已经“成熟”。“12年,正是一个人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的时间,现在我也不过是一个刚刚迈入‘出版大学’门槛的大一新生。我很庆幸在年轻时选择了出版业,这人生道路上关键的一步,我没有走错。”

2026年初,十月文艺社出版了徐则臣的散文集《我要从南走到北》。在腰封文案中,编辑为作者写下了四个定语:沉稳、诚挚、宽阔、长性——无论用以形容徐则臣其人,还是回望他近30年来由南至北的文学人生,这四个词都可谓恰如其分。陈玉成希望这四个词也能成为自己从业与做人的准则。

他曾说,《流俗地》的故事,只是一个开始。某种意义上,他的出版生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