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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6年第2期|周海亮:风筝
来源:《湘江文艺》2026年第2期 | 周海亮  2026年06月16日08:24

周海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山东威海。出版有长篇小说《浅婚》、中短篇小说集《天上人间》等。小说散见于《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湘江文艺》《长江文艺》《山花》《小说月报(原创版)》《大家》等文学期刊及选刊,获“泰山文学奖”“山花双年奖”等各类文学奖项若干。影视作品有电影《蝴蝶不说话》《蜗牛的家》《浮生》等30余部。

爷爷用柴刀将竹竿砍断,用菜刀将竹段剖开,用鱼刀将竹片削薄,用砂纸将竹篾细细打磨。竹篾如刀片般薄,如鱼鳞般温润。爷爷将竹篾冲向太阳,眯起眼,说,飞吧飞吧。

竹篾飞起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爷爷翻出纸笸箩,我看到笸箩上贴着两张“蓝金鹿”烟标和一张“北海银行”的伍圆钞票。笸箩是奶奶留下来的,里面装着剪刀、顶针和几卷不同颜色的棉线。爷爷将棉线搓成双股,双股搓成四股,四股搓成八股。爷爷高高翘起食指,他的食指刚才被鱼刀割破了。爷爷对我说,骨架结实了,风筝才能飞得高。

爷爷将绑成“干”字形的竹篾举起,做出飞翔的动作。他问我,是不是小了?我说,还行。爷爷让我举起竹篾,跑到远处。不行,太小了。他打量着竹篾,说,飞高了,就看不清了。

爷爷重复以上步骤,第二个风筝骨架在四天以后完成了,比头一个更大更精致。爷爷在竹篾上写下了我的名字。他用铜丝绑扎牢固,我爹很不高兴。去年村里拉电灯,电工师傅离开时落下几截电线。我爹将电线捡回家,说里面是铜,能卖钱。他看爷爷剥开电线,抽出铜丝,又说,铜丝是要卖钱的。爷爷说,用完也能卖钱。我爹说,万一弄没了呢?爷爷说,没了就没了。卖钱不要紧,娃要紧。

我和爷爷坐在村后向阳坡上,清明的阳光终于让春天有了该有的温度。爷爷带我去看奶奶,原本人高马大的奶奶,现在只剩簸箕般一小堆土。爷爷除去坟前的枯草,培上几抔新土,说了几句话,烧了两刀纸。灰烬与尘烟盘旋着冲向天空,阳光里两只低空掠过的麻雀机警地闪开。我问爷爷,纸怎么办?爷爷站起身,说,化肥袋。

西屋地上放着半袋化肥,尽管我爸扎紧袋口,但是每去西屋,我还是能够闻到一股浓烈的隔夜尿气味,如果久不通风,那气味便会辣得人睁不开眼。爷爷将半袋化肥倒进麻袋,圆溜溜、亮晶晶的小颗粒如同半透明的高粱米。化肥袋内衬是很厚的牛皮纸,爷爷说牛皮纸比牛皮还要结实。爷爷将纸晾晒了一个下午,气味仍然刺鼻。傍晚时爷爷小心翼翼地将纸裁成一只鸟的模样,我问是什么鸟?爷爷想了想,说,大鸟。说话时爷爷熬着糨糊,用了金贵的白面,锅铲不断搅动,我闻到了奇异的香。

村里一直有大鸟的传说。大鸟从北方飞来,在村里歇息一夜,暴雨来临前飞往南方。大鸟长着金色的羽毛,它张开翅膀,在地上投下它变幻莫测的身影。

我爹的脸像暴雨前的天空。他说化肥不仅腐蚀麻袋,还会受潮结块。爷爷没理他,将糨糊抹上牛皮纸。我爹说白面就这么浪费了……风筝这么重要?爷爷说,很重要。我爹把土豆掰去长长的芽,削皮,切块。我看到那些土豆块上残留着嫩芽的颜色,一圈一圈就像瞪圆的眼睛。一直是我爸做饭,我妈跟那个走村串巷会变魔术的货郎消失大半年了。货郎又高又瘦,背微驼,长着一双细长的凤眼。货郎将黄豆握在手里,说,变。黄豆就不见了。货郎将鸡蛋握在手里,说,变。鸡蛋就不见了。货郎指指我妈,说,变。我妈开心地笑了。小把戏和障眼法骗不了我妈,她毕竟是读过初中的女人。

然后,我妈却不见了。

爷爷坐在炕上糊风筝,我爹坐在旁边抽烟。我爹少言寡语,我妈离开以后,他的话变得更少了。他把庄稼侍弄得很好,地里不仅横平竖直,并且年年丰产。他养鸡、养鸭、养兔,房前的柴草垛总是村里最高的。但我们依然贫穷。

星期天清晨,爷爷将糊好的风筝绑上一根长竹竿,说要试试它是否牢靠。我想给大鸟画上眼睛和嘴巴,爷爷说如果风刮不坏它再画。他站在高处抡动竹竿,风筝很快变了形状,片刻后他气喘吁吁地把竹竿塞给我,让我沿河滩跑到那棵皂角树下,再跑回来。我举着竹竿狂奔。我听到风筝在我头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我感觉风筝飘飘悠悠又颤颤巍巍。胜利坐在皂角树下,见我过来,站起身。

我问他,你的风筝做好了吗?

他摇摇头,动作猛烈,我担心他会把那颗大脑袋摇下来。胜利他爹去年春天去了县城,据说在一个建筑队上班。过年时回来,穿着牛仔裤,戴着墨镜,村里的狗见了他都不敢叫。他给胜利带回一个书包和一串香蕉,胜利每天攥一根香蕉,从村头晃到村尾,从村尾晃回村头,香蕉还剩一大半。我从没吃过香蕉,我希望我爹也能出去打工,不过我猜即使他赚到钱也不会买香蕉,他肯定会换一架新抬犁再买一辆拖车。他对拖车期待已久。他说拖车是好东西,一次能把半亩花生拖回家。

只有过年那几天,胜利才是我们的王,平常日子,大家都欺负他。不欺负他欺负谁呢?他没有爷爷奶奶,他爹不在身边,他只有一个傻妈。他妈会说话,却说不清楚;他妈能干农活,却干不利索;他妈会做饭,却做得一团糟。三九天,胜利常把饭带出来吃。苞米饼子抹点猪大油,就是一顿饭。他在寒风里啃着饼子,常让我想起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我问他,你想不想做风筝?

我不会做。他说,没人给我做。

我举着竹竿往回跑,却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我没敢用手扶地,而是脸朝下直直跌倒——我怕把风筝摔坏。我躺在地上哼唧,爷爷拽我起来。我的半边脸被河滩上的石头划破了,我想我肯定就像京戏里的小丑一样滑稽。

风筝没有摔坏,却被刮散了。风筝挑在竿头,没了大鸟形状,如同一团皱巴巴的抹布,与精致的骨架仅剩一点相连。爷爷蹲在骨肉分离的风筝前,得出“糨糊不行”的结论。我问他,重新熬?爷爷说,用鱼胶!

爷爷带我去镇上,那里有他的木工朋友。他揣好五块钱——放风筝需要很细很滑的绳子,他没法搓,得买。田里的麦苗开始拔节,路边的香椿树抽出红褐色的嫩芽,土路爬向远方,却在有雾的地方打起了结。爷爷坐到路边休息,说风筝得重糊。牛皮纸又脏又重,飞不高。他说。我开始担心直到比赛那天,风筝也无法扎好。

爷爷的木工朋友是一位长着白癜风的老人。他的手背上散落着很多白色的斑点,如同撒上去的形状规则的鱼鳞。老人说爷爷来得正巧,今天他刚好打算熬鱼胶。他将一兜鱼鳔洗干净,焯热水,剪成丝,大火蒸一小时,用石臼捣烂,倒进盛着小半盆温水的铝盆,又将铝盆重新放进铁锅,铁锅里添冷水,然后开始漫长的蒸煮。他说这至少需要八个小时,得夜里才能弄好。爷爷说,那我们晚上再来。自始至终他没问爷爷要鱼胶干什么,爷爷也没有说。爷爷牵我离开,老人追出院子,塞给爷爷一盒“大前门”,说,东家给的。他返回院子,坐到土灶旁边,往灶坑里添两根木柴。火苗舔着黑色的锅底,我闻到了好闻的松油气味。

我和爷爷来到镇上街道,我看到有男人踩着梯子,在红色的砖墙上粉刷出“只生一个好”的白色大字,又在白色的石灰墙上粉刷出“少生优生”的红色大字。爷爷带我去供销社,我们费时很久才在柜台的角落找到几卷尼龙绳。尼龙绳缠在木头线车上,我猜假如在线车中间插根筷子,当风筝蹿起时,木头线车就会旋转不止。

爷爷喊了三声,女营业员的视线才从手里的毛衣挪向我们。她的嘴角堆积着白色的泡沫,我猜她刚吃了瓜子一类的东西。爷爷说,看看线。营业员说,买不买?爷爷说,我看看。营业员说,不买别看。爷爷说,买。营业员说,一块钱。说话时营业员翻着白眼,两手仍熟练地打着毛衣。爷爷并未着急掏钱,他隔着柜台将尼龙绳细细打量,我猜他肯定在盘算绳子滑不滑,能否承受风筝的重量,一车绳子够不够……爷爷买下了三车尼龙绳,他说,风筝飞上月亮都没有问题。

天至后晌,爷爷带我去镇上唯一的包子铺。包子铺之前是国营饭店,育红班时我和胜利来玩过几次,胜利喜欢拣桌子上的馒头蘸肉汤吃。我也想吃,但是我忍住了。爷爷买了一屉包子,倒了两碗开水,让我慢慢吃。我希望爷爷能买两屉,爷爷说得留一块钱给我剃头。包子是猪肉大葱馅,汁水饱满,肉香浓郁,爷爷只吃了一个。两个男人坐在我们对面喝酒,我听到留着中分的男人说,在广州……

镇上有两家理发店。一家用手推,收费五毛;一家用电推,收费一块。用手推的是个老人,长得规规矩矩,洗头用洗衣膏,胸前总是挂着各种形状的污渍;用电推的是个女人,漂亮并且时髦,洗头用洗发水,她的店里总是飘着奇异的香味。据说镇上很多男人与这个女人有染,据说这个女人除了理发,还做着别的营生。很多人瞧不起女人,不仅瞧不起她的营生,还瞧不起她漂亮,瞧不起她苗条,瞧不起她时髦,瞧不起她有钱……小镇不需要这些,只需要普通。凡不普通的人,必然被人瞧不起。

爷爷问我,你想推五毛的,还是一块的?

我说,五毛的痛。

爷爷说,走。

爷爷带我走进女人的理发店,整洁的摆设和奇妙的香气吓得我大气不敢出。女人给我洗头,洗一遍,头发仍然黏黏乎乎;洗两遍,洁白细腻的泡沫迅速在我的脑袋上堆积。一点泡沫滑上我的眉骨,女人的小指灵巧地一勾,泡沫飞起来了,阳光里五彩斑斓……

我坐上椅子。爷爷问,多少钱?

女人说,两块。

不是一块吗?爷爷的手轻抖了一下。

涨了一年多了。旁边一个男人说,你们不常来吗?

我们不是不常来,而是从不来。以前都是爷爷给我剃头。爷爷弓起马步,一手攥紧我的脑袋,一手攥紧手推子,手推子笨拙地啃着我刺猬般的乱发和头皮,爷爷一身汗,我也一身汗。对我和爷爷来说,每次理发都是一场酷刑。

娃一块钱。女人说。

不是都一样吗?男人说。

娃一块。女人坚持说。她打开电推,我的耳边似乎涌出成群的蜜蜂。这时女人注意到爷爷手里的尼龙绳,问,干什么用?爷爷说,给孩子放风筝。女人来了兴趣,问,风筝呢?我说,没放好。女人擎着电推,看着我。我说,没纸。女人问,挂历行吗?我看看爷爷。爷爷说,太行了。

我猜女人会翻出几张旧挂历,那上面也许还残留着染发水的污渍,可是她摘下了墙上的挂历。挂历共十二张,每张都有一个漂亮的女明星。爷爷忙说这不行啊,还是新的。女人说,什么新的旧的?爷爷说,这才过了清明……女人说,日子不要紧,娃要紧。

我捧着挂历走出理发店,心中无比踏实。天色尚早,爷爷说,带你去看看初中的教室。

学校在镇东南,四排教室、两排宿舍加一排办公室,有砖房也有石房。我妈在这里读完初三,然后嫁给了我爹。隔着铁门,我看到操场上有几个正在打篮球的学生,他们穿着红色或者蓝色的运动服,动作迅速并且标准。爷爷说,以后你也会来这里念初中。又说,念完初中再念高中。又说,念完高中再念大学。又说,那时我早没了。爷爷掏出旱烟袋,想想又塞回去,他摸出“大前门”,撕开一角,捏根出来,点上火,深吸一口。爷爷的模样非常神圣,也许在他看来,学校门前就该抽卷烟,而不是旱烟袋。真精神!他盯着我刚刚剃完的脑袋说。

我们在学校门前待了两个小时。我看他们打完一场篮球赛,又看两个老师模样的姑娘坐在操场边拉手风琴,第一次见到手风琴的我竟然记下了其中一首的旋律。几年后我才知道那首曲子叫作《喀秋莎》。我坐在高中教室里,一位长头发的女老师拉起手风琴教唱这首歌时,我回到了那个暖意融融的下午。琴声越来越清亮,越来越遥远,就像扎进天空的风筝。

离开初中,我和爷爷又去了离学校不远的河边测试线绳长度,天黑了下来。我们返回老人那里,老人正用纱布过滤熬好的鱼胶。鱼胶就像透明的糨糊,盛进一个搪瓷托盘,老人说还得等一会儿,凉透才行。他将托盘晾到旁边,问爷爷,吃饭了吗?爷爷说,吃过了。老人说,那就再吃点。

老人炖了一盆萝卜,拌了一碗香椿,炒了一盘鸡蛋,蒸了一碟咸鱼,热了六个馒头。老人拿出半瓶烧酒,给他和爷爷每人倒上一杯。他们被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爷爷抿口酒,一张老脸开始绽放。

老人将凝固的鱼胶削成一片一片,鱼胶就像干燥温润的小萝卜干。老人把它们用纸包好,又在纸包外面缠了一根绳子。爷爷拎着鱼胶离开,山间小路上,猫头鹰的叫声一路追随。

我和爷爷的晚归让我爹大为恼火,然后他看到挂历,火气顿消一半。他说挂墙上吧,还能看个日子。爷爷说,糊风筝。我爹说那用五张糊风筝,剩下的挂墙上。爷爷说,这一本都不一定够。他拿着挂历、鱼胶和尼龙绳回屋,我爹马上来了火气。他说野了一天,就弄了本糊风筝的挂历回!我说,还有胶和绳子……我逃到炕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都能听到我爹愤怒的目光将被子刮出“唰唰”的声音。

翌日放学回来,爷爷已将鱼胶泡好。泡好的鱼胶如同熔化的玉石,爷爷说它比糨糊要黏千倍万倍。我们将挂历拆开,裁剪,背面朝上糊出一只大鸟的形状,然后将大鸟粘上骨架。爷爷用了家里唯一的一把刷子,父亲看到后再次表示不满,说好好一把刷子就这么废了。爷爷连糊三层,拿起来掂掂,说,重量正好。我问爷爷以前做过风筝吗?爷爷说,没有。

爷爷没有做过风筝,可是我俩都相信我们的风筝能够飞得很高。学校里要举行放风筝比赛,本来我没抱希望,但爷爷听说后,马上开始了行动。他希望我能拿第一。不管什么比赛,他都希望我能拿第一。

可是之前,不管什么比赛,我都没有拿到过第一。

我举着竹竿在河滩上疯跑。我再一次看到了胜利。他边走边踢着一颗石头,大脑袋晃来晃去。他停下来看我的风筝,他问,你打算举着它一直跑?我说,我想试试它牢不牢靠。胜利一脚将石头踢开很远,我看出了他的羡慕、嫉妒和愤怒。爷爷仔细检查风筝,脸上露出笑容。妥了!他说,等明天拴上线,再画上眼睛,就可以试飞。

可是我等不及明天。夜里我坐在饭桌前,用蜡笔为风筝画上了金色的羽毛、蓝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喙。画好的风筝果然变成了一只大鸟,它华丽,威武。爷爷将一块梭形木板削出两个缺口,他说把绳子缠上去,放线和收线会非常方便。我们做这些时,我爹躺在旁边睡觉。他不断催促我们快一点,他说电费比香油都他娘的贵。

我爹没有骂我。我猜他没有骂我是因为挂历还剩两张——十一月份和十二月份的两张,我爹心满意足地将它们收起,说等到日子,就把它们贴在墙上,当成年画。我爹总是精明地计算着每一分钱,可是我家仍然缺钱。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我和爷爷无法试飞我们的风筝。第三天继续下雨,我们待在屋檐下,我感觉天空成了筛子。第四天没下雨,可是没有一丝风。爷爷说,等明天吧。我说,后天就要比赛。爷爷说,来得及。我看着我的大鸟,突然觉得它需要两根真正的羽毛。真正的羽毛会让它更加华丽,更加逼真,真正的羽毛也能让它飞得更高。我对爷爷提出我的想法,爷爷说,有道理。我说,去哪弄羽毛?爷爷说,薅!

薅的是公鸡尾巴上的镰羽。镰羽蓝中带紫,紫中透黑,黑中泛红,流光闪彩,又长又弯。镰羽是公鸡的骄傲和象征。我爹还在地里开排涝渠,爷爷让我打开门口鸡舍,赶出母鸡,摁住公鸡,他来薅毛。我驱赶母鸡,公鸡从我的身边飞走,跑到不远处,怎么也唤不回来。爷爷回屋抓把麦子,撒到鸡舍前空地,唤鸡至近前,他刚要动手,公鸡再次逃走。爷爷说,我去拿根绳子。爷爷是制作套索的高手,冬天时,他常常进山放兔扣。他用一根绳子随便做成圈套,下在野兔必经之路,兔子钻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野兔肉几乎是我们全家唯一的肉类来源。父亲将兔皮剥下,说等攒够了,给我妈做一双保暖鞋。我妈走了,那些兔皮还挂在西屋墙上。有时我盯着它们看,我觉得我妈穿上它们做成的鞋,两只脚会像火炉一样烫。

爷爷返回院子,公鸡再次凑过来啄食地上的麦粒。我抓起一根棍子,我想假如它再次逃走,我就用棍子吓唬它。公鸡果然受到惊吓,只是它弱智地选择了往我这边的方向逃窜。它助跑、跳跃、飞翔。我扬臂、抡棍、横扫。骨头断裂的感觉从棍子那端传到我的掌心,公鸡从空中跌落。它试图站起,然它的脖子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它在原地旋转,摇摆,旋转,踉跄,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我吓傻了。我从没有如此害怕过。爷爷冲出院子,搓着手,说,毁了毁了!片刻后鸡不再动,它慢慢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然后永久闭合了。

我知道鸡死了。我把公鸡的脖子打断了,我爹会把我的脖子拧断。

爷爷一直努力试图让鸡活过来。他将鸡抓起,扶正,松手,鸡软绵绵地倒下;爷爷再抓起,扶正,松手,鸡再次倒下——爷爷和公鸡一样滑稽。后来爷爷找来一个铁盆,将鸡扣到下面,拿榔头“咣咣”一顿乱敲。铁盆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声音让我汗毛竖立,但鸡仍然无声无息。鸡死得彻底,我的末日也快来了。

鸡是我爹留着打井用的,过年都没舍得杀。村里几乎家家都有机井,包括胜利家,唯我家没有。所谓机井就是能够手摇出水的井,不仅方便省力,水还干净。爷爷几年前就想打口机井,但我爹为了省钱,一拖再拖。他每天去村里的水井挑水,他从水井里挑到过落叶、酒瓶、青蛙、水蛭和奄奄一息的老鼠。鸡死了,我家的机井将永远打不出来了。

我和爷爷在死去的公鸡前坐了很久。爷爷说,不怕,我护着你。他揪下公鸡的镰羽,正好六根。他开始烧开水,我爹还没有回来。他把公鸡摁进开水里,我爹没有回来。他开始拔鸡毛,我爹仍然没有回来。我希望我爹早点回来。对于惩罚的漫长等待,远比惩罚本身更令人恐惧。

我爹回来的时候,鸡已被爷爷开膛破肚。爷爷划开鸡胗,我看到尚未消化的麦粒和稻壳。我爹扛着铁锹走进院子,我连滚带爬地挤到爷爷身边,爷爷站起来,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爷爷说,我把鸡杀了。我爹看看爷爷,看看我,再看看爷爷,说,你俩疯了?爷爷说,天天土豆萝卜咸疙瘩,我想让娃吃点肉。我爹放下铁锹,蹲到铁盆前,研究着鸡。他的脸上似有千军万马跑过,太阳穴上的一根青筋蹦跳不止。很久后,我爹站起来,走向屋子。杀就杀了吧!他咬牙切齿地说,明天挖井!

他的大度让我惊愕。我想放声大哭。

我爹把鸡剁块炖熟,捞进一个瓦盆,他用鸡汤炖了半锅土豆。那天他撑成水桶。饭后他抽了爷爷一根“大前门”,然后盛了半碗鸡块,命令我给胜利家送去。

他的慷慨再次令我惊愕。鸡肉是用来打井的,我们都不舍得吃,他却要送给胜利。何况我不喜欢去胜利家,他家的院子脏得就像我家的鸡舍一样。他家的屋里总是飘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不干活的时候,他妈总是躲进阴影里直勾勾地看人。她的眼睛闪烁出暗蓝色的光芒,那光芒总是让我想起藏在暗处的狼和走投无路的狗。

我在路上吃掉了一块鸡肉,最小的一块。我感觉自己做下了不光彩的事情,到了胜利家,我的心还是狂跳不止。

胜利和他妈正在灶间吃饭。瓷盆里躺着几个苞米饼子,铝盆的盆底巴着一团黑乎乎的黑酱。我说,我爹送你们鸡肉吃。胜利妈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感激,甚至没有表情。我把碗擎了很久,她才接过去,并将鸡块迅速倒进铝盆。快吃!她口齿不清地对胜利说。似乎吃慢了,那些鸡肉就会被我抢回。

胜利追我到门口,他问我风筝扎好了没有。我说,好了。他问我风筝飞起来了没有,我说,特别高。胜利低头寻找石子,没找到,就抡脚空踢了一下。

那夜我爹很晚才回来。他去找人打井。现在农活不忙,加上有鸡肉,大家都乐意。我和爷爷坐在电灯下,将镰羽一根一根粘上风筝。长出羽毛的风筝变成一只真正的大鸟,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它的体温和心跳。后来爷爷担心这会弄巧成拙,我却坚信这会让风筝飞得更高。鸟为什么会飞?因为绳子?我对爷爷说,不。羽毛。

爷爷小心地将风筝挂到墙上。明天放学以后,我们将去河滩试飞。

早晨我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来了两个男人。他们站在院里比比画画,一个男人用铁锹在西北角挖一下,示意水井就从这里开打。没有一丝风,我有些担心放学以后仍然没有风。爷爷安慰我说,地上没有风,天上会有风。只要天上有风,风筝就能飞起来。我嚼着咸菜,见我爹盛出一盘鸡肉,准备中午炖土豆。打井计划要两天,管四顿饭,我的大公鸡,将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课间操时,风刮起来,操场边的榆钱树叶荡起波浪。几个妇人正撸着榆钱,笑声让我知道她们很快乐。上午第三节课,我看到我爹站在门口,招呼老师出去。一会儿老师回来,神色慌张地让我赶紧回家一趟。我问回家干什么?老师说,你爷出事了!我跟着我爹往家走,问爷爷出什么事了?我爹说,他什么事也没有。又说,起风了,你爷让我过来喊你。又说,他怕傍黑刮风,没法放风筝。我爹绕开一棵槐树,说,中午有鸡,你回家吃两口。

平时我们都在学校吃午饭,从家里带个馒头或者两个苞米饼子,再加一头大蒜。最初胜利也带饼,不过他的饼子是那种黑乎乎的颜色,我爹说他娘往苞米面里掺加了地瓜面或者麸皮一类的东西。黑乎乎的苞米饼子被我们嘲笑过几次后,胜利就不再带饭。到了中午,他要么去操场玩,要么赶回家再赶回来。不仅这些,他的衣服和鞋子是班里最脏的,话是班里最少的,这让我们都不喜欢他。我们不喜欢他还有一个原因:他什么都争第一,并且什么都能争到。他跑得最快,字写得最好,考试总是第一,连劳动课都干得最快最多。凡是第一的人都令人生厌,他受人欺负,理所当然。

可以吃鸡,可以放飞风筝,我的心情变得迫切并且愉悦。突然父亲扭回头,恶狠狠地说,你的账留以后再算……别以为我不知道鸡是怎么死的!我马上魂飞魄散,差点吓出尿来。

院里多出一口浅井,一个男人跪在井沿往外舀着浑浊的井水。我的故乡既不富裕也不美好,但地下水丰盈,随便几锹就能冒水。爷爷见我回来,将土豆炖鸡块从锅里端出来。你吃快点。他说,吃完去河边。

我只吃了两块鸡肉。爷爷碗里还有一块,他夹给了我。我爹对两个男人说中午就不喝酒了,免得下午干不了活,一个男人说少喝点不耽误干活。我爹说晚上吧。晚上多喝点。他希望一天就能把机井搞定,两个男人说肯定不行。他们说井上得盖一块石板,石板周围得抹上水泥,不然年头多了,院子塌下去就会很麻烦。我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我爹却坚信他们是为多吃两顿好饭。我爹从抽屉里翻出四十五块钱,说一会儿去镇上扛个井头回来。那四十五块钱他攒了很久,他不知道攒钱干什么,但他知道必须得攒钱。

火急火燎的我爹,仍幻想一天能把机井弄好。

我和爷爷来到河边,爷爷很快发现了问题,他说不远处有高压线,万一风筝挂上去很危险。他又带我去向阳坡,那里除了几棵矮树和一条沟渠外,一片开阔。爷爷检查一遍风筝,将线绳递给我。拉紧绳子往前跑,他说,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爷爷高擎风筝,随我跑了几步。他停下来,喘得比牛还响。风筝飞起来了,跟在我的后脑勺上方,成为我空中的影子。我继续往前,手里线绳越来越紧,风筝开始剧烈摇摆。爷爷喊,快放线!我转动木头线车,空中的风筝稍顿一下,飞得更高了。我扭回头,风筝已经爬过树梢,我继续放线,继续往前,风筝越来越高,越来越远……风筝果真变成了大鸟,我看到它美丽的肚腹和强劲的翅膀,我看到它的镰羽泛起波浪,我甚至听到它婉转的叫声……突然我有些担心,我怕风筝飞远飞走,再也回不来了……爷爷朝我走来,阳光让他的脸变得赤红……风筝突然猛地一蹿,在空中翻起跟头……

线绳断开的瞬间,我和爷爷都没有防备。

昨夜,爷爷将三车尼龙绳连接到一起。他系了死扣,他说牛都拉不断它。爷爷睡下以后,我有些担心,将绳子又检查了一遍。我发现一个很大很丑的结,我怕那个结会让空中的风筝变得颠簸,于是用剪刀将结修剪干净,一切终于完美。现在,线绳在那个结的位置断开,风筝滑翔片刻,摔进远处的一片树林之中。

爷爷和我走向那片树林。爷爷在前,我在后,爷爷在左,我在右。一丛荆棘拦住我们,我和爷爷分开前行。风筝挂在一棵栗树的枝丫上,已经清晰可见。爷爷就是这时掉进那条沟渠的。爷爷知道沟渠的存在,可是他的眼里只有风筝;爷爷甚至可以跃过沟渠,可是他的眼里只有风筝;就算爷爷掉进去,只要在空中调整姿势,绝不会有问题,可是他的眼里只有风筝。爷爷发出一声短暂的呼叫,那叫声如同老迈的哨子般沙哑。我扭头去看,爷爷已经不见了。

爷爷摔断了腿,摔坏了脑袋。他躺在镇医院的病房里,时而醒来,时而昏迷。我爹惊慌失措地赶来,他像狗一样与医生和护士说话,又像狗一样冲我咆哮。他说,风筝,风筝!你敢把风筝找回来,我就剥了你的皮!

哪怕他剥了我的皮,我也要把风筝找回来。可是风筝找不回来了。一个小时以后我返回树林,风筝已经消失了。我在树林里找了很久,我返回向阳坡找了很久,我去更远的地方找了很久,风筝无影无踪。用了挂历、鱼胶和公鸡镰羽的风筝不见了,让爷爷割破手指的风筝不见了,我和爷爷耗时半个多月的风筝不见了,唯一可能让我赢得第一的风筝不见了,我边哭边找,边找边哭,边哭边找,边找边哭……丢失的风筝足够让我伤心,更让我伤心的是,当我空手而归,我爹肯定以为我是因为怕他。不是这样。我不是怕他,我只是找不到我的风筝了。

夜里我爹守着爷爷,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木椅上,盯着斑驳肮脏的淡蓝色墙壁,我感觉墙壁就像天空,一滩淡红色的污渍如同天空里飞翔的鸟儿,可是我的天空,再不会有飞翔着鸟儿般的风筝。每隔一会儿我就去病房看看爷爷,我希望他醒过来,我又希望他不要这么快醒来——起码在明天以前不要醒来——风筝不见了,他会很伤心。

天明时我回家,见院子里多出了机井。两个男人干了一夜,终是赶在天亮前将它完成。

翌日河边聚集了很多同学。体育老师吹响哨子,风筝们飞起来了。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花花绿绿的,乡村孩子们拆开化肥袋,揭下年画,撕掉课本,风筝成为大家庸常日子的奢侈品。我躲在远处的草地上,看着天空里的风筝,我觉得它们丑极了。早晨我对老师说,我的风筝丢了。老师说,哦。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他的态度让我更加伤心。

我想我不该坐在这里。我没有风筝,就不应该坐在这里。我打算再看一眼天空,然后离开。我一抬头,我看到了我的大鸟。

那是我和爷爷的大鸟。它有白色的肚腹、淡黄色的喙和金子般的羽毛,它有流畅的造型和能够变幻出七彩的镰羽,它一颠一颤,它左右摇摆,它迅速攀升。它挤在一堆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褐色的、五颜六色的风筝之间,它鹤立鸡群,醒目并且耀眼。它飞得很快,终于,所有风筝全都被它超越。我听到了它骄傲响亮的啼叫。

我发疯般地跑向风筝。我意识到我不可能跑上天空。我发疯般地跑向放风筝的人。我看到胜利拽着线绳,盯着风筝,激动得脸膛通红。那一刻他就像我的爷爷一样,我想爷爷小时候大概就是这番模样。他看到我,大惊失色并试图逃开,手里却仍然紧拽线绳。我喊,我的风筝!他不答话,继续跑。我喊,把风筝还给我!我追上他,试图从他手里夺下线绳。他抬起腿,将我踹倒。我喊,你偷了我的风筝!他说,是我捡的!我喊,偷的!你是个小偷!我扑上前,抱起他的腿,将他掀翻在地。我俩扭打在一起,线绳脱手,风筝在空中划出自由又绝望的弧线。风筝开始翻滚,滑翔,挣扎,哀嚎,越逃越远,最终扎进了远方的河水。那里水流湍急,风筝很快不见了。

我看到胜利愤怒、扭曲并且狰狞的脸。如果手里有刀,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捅了。我相信胜利也会。

午后的阳光洒进病房,爷爷床前多出一抹温暖的色彩。他醒过来,静静地看着我。我说,风筝找到了。爷爷看着我。我说,比赛完了。爷爷看着我。我说,咱们的风筝飞得最高。爷爷看着我,勾了一下嘴角,重新闭上眼睛。他非常疲惫。似乎他刚在河边,放飞了我们的风筝……

多年以后我去潍坊,车子往前开着,我随意看一眼天空,便看到风筝——与我和爷爷扎糊的一模一样的风筝,洁白的肚腹、淡黄色的喙、七彩霸气的镰羽——风筝飞在天空,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它们扎在一起,飞得随意并且闲淡。

突然之间我泪流满面。

我对身边的胜利说,看到了吗?

胜利说,看到了。

然后,我们一路无话。那时我在胜利的公司任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去潍坊办事,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天我拧断了胜利的腿,胜利挠破了我的眼角,我们都没能够拿回风筝。风筝走了,远了,没了。爷爷在医院躺了五天,回家又躺了一个月,就去世了。身体硬朗的爷爷,也许并不那么硬朗。

那天我很想他。那个春天我一直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