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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黄立康:山的重影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 | 黄立康  2026年06月17日07:22

黄立康,纳西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委员会主任。现就职于云南日报。出版散文集《巴别塔的砖》《国门河口》《水的复数》。曾获三毛散文奖、云南优秀作品奖、云南文学艺术奖、云南省优秀作品奖,《民族文学》年度散文奖,云南十大好书奖。

最后,他向我讲起傈僳族古谣——

同乐村有孩子出生,父亲种下核桃树。孩子长大树结果,结婚前榨核桃油,向北,到藏族村换盐巴,往南,去白族村换帛纸。

古谣里,山川凝固,风物朴实,万物缓慢流动,交接着传世的命运。想请他唱一唱古谣,用傈僳语。但那时近黄昏,车行山林,公路盘山,说话都甩出弧形尾音。而从正午开始的采访,李碧清的讲述就如奔腾的澜沧江,含着悬沙,冲击岩石,一路奔南。

羡慕能用母语歌唱的人,他们是山川信使,胸腔里藏着高山峡谷江风松涛,藏着万物生灵惊蛰的战栗。他们将承接的山河记忆酿在心里,最终奔出喉咙的歌声,粗粝、狂野、茂盛又朴实,而脱缰的颤音,像一架架山梁,荡向远方。

这些歌谣,会唱的人能唱三天三夜。会听的人,一两句便能参透一生。人生在歌声里流动着。同乐村人婚礼唱,葬礼唱,孩子十三岁成丁礼时,他们唱起祝祷词。火塘边、江水畔、山林间,他们唱。走夜路、生病喊魂、渡江进山、丰收或杀生,他们也唱。一代代人循着歌词里的小路,更换姓名,轮回命途。他们一定相信,穿过柔软喉管的尖细歌谣,同样能穿过时间的针眼。

我自然是听不懂傈僳语的。

但我能读懂山水。

对应着交通横断、山河纵列的三江并流腹地,歌谣里的世界,只向南北,无问东西——在此地,金沙江、澜沧江、怒江被四条山脉夹持,由北向南并行一百七十多千米,最窄处(金沙江到怒江)直线距离仅六十三点五千米,而同乐村地处澜沧江东岸、背靠云岭,经此北上到德钦县城,可入藏。往南,经丽江大理,进入滇中。

车继续向下,往澜沧江边走,离同乐村渐远。

此时已是午后,太阳西移,对岸的怒山往澜沧江和云岭西侧投落的巨大阴影,像凉毯盖住山腰。阳光同样照在云岭上。云岭的阴影,也会往东扑向金沙江和沙鲁里山。我看着高耸的怒山东侧,思绪西游。我还未见过那里的怒江和高黎贡山。此刻,高黎贡山一定正在摊开锦衣,将黑豹皮披在怒江身上。

山峦葱郁,峡谷清晰,目光无法远去。同样无法远去的还有对摩挲大地的寻觅。

我们相对于什么而存在?

时间不停流动,空间静默成生命的布景。我还未见过草原、冰原和海啸,无法理解辽阔、寒冷与澎湃。我曾在海边和戈壁看过落日。似乎因为荒凉,觉得戈壁的落日要离我更近一些。比起波光碎金的海上夕阳,苍白落日下渐入暗夜的戈壁更让我感动。看着前路消失在无尽的黑戈壁中时,滇西北的青绿山川一度闪烁成我身心时差里的海市蜃楼。作为一个面对辽阔景象而沉默不语的旅人,我身上,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狭长与陡峭。

未曾相见的山川,无法被我们热烈地爱憎与歌唱。我想,世界早已连通,但李碧清的内心世界或许仍固守着那一线狭长而陡峭的幽深,他所承接并讲述的时空与记忆,也都以竖线状态移动着。李碧清自然知道,三江之外有更广阔的世界,但那似乎与他没有太大关联,拥抱他的是一段两山夹一江的狭长之地,是深山中的同乐村。

第一眼见到同乐村时,我恍惚看到一个巨大蜂巢栖在山坡上。涂着防虫红石粉的木楞房群落依山坡密集错落、高低层叠,像一扇扇蜜脾。进入“蜂巢”内部,村民为我们跳起模仿山羊声音和动作的歌舞“阿尺木刮”。没有乐器,村民手牵手,从胸腔里唤出高亢起伏的山羊啸叫,身体前倾微晃,脚步轻碾慢移,模仿着山羊跳摆、跺脚、顶头等动作,跳步往前,推进着舞队环形移动,将中间的虚空围成一座岛。棉花做的傈僳族传统白色服饰“巴吉”,推出海浪。羊毡帽上的箐鸡尾,飘成云。野性的呼喊,在风里飘。

滇西北的许多村庄,野性与文明交融,绕成太极,互塑光影。同乐村的山野之气似乎更浓烈些,村庄看不见的那部分,影沉寒水。

在李碧清的讲述中,同乐村有三百多年建村历史。三百年,木楞房大概也轮回了几次人间,更换过新木,脱落过旧色,也交接了几代家人的生死与离歌。对于同乐村人来说,欢喜是一种木头的清香味,衰老带着陈旧的灰尘味。建新房了,不用一颗钉子,人们将杉木或松木去皮、削圆、留槽,一根根摞叠成一口“井”。灰尘、清凉、喧嚣,在井的光影间落定;青烟、火焰、一日三餐,被晃动的木桶打捞而起;欢愉的喘息、忧惧的祈祷、祖母的浅唱,变成井水平静时升起的梦境。生活的盖子,是“人”字形的木屋顶。人们用木藤或竹条拴住木板,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压着。石头是可靠的盟友,它防备着念着咒语的风把木板变成翅膀。散发热气的牲畜关在木楞房下方,屋外是野性自然。简易的木楞房似乎一直在流动。木楞房老去,亲人也老去。人与房子,似乎也是一期一会。

蜜蜂、山羊、木头建房子,同乐村人从自然间获取灵感和力量。作为村庄礼仪主持者、山川的翻译人,李碧清心记口唱的歌谣是某种转化酶,他将人生轨迹、村庄春秋和山河流转翻译成至简之词,唱给村民们,为村民指路,让村民安心。他仿若一道门。门打开,门内是个流动的圆形天地,一半是白昼、山峦、人间,一半是星空、江流、万类。昼夜轮回,万物飞天,带着各自的气息色彩,以气态显形、变幻又逸散。在门内,一只蜜蜂、一只羊和一条大江是没有区别的,它们互换着形态,各自独立又连成一体,流动相通,生生不息。

采访接近尾声时,李碧清被问及村庄文化的精髓。他对着我们,双手虚空画圆,说出一个寻常词——福。

福是一个圆,或者说是一个愿。

茶马古道上,物的流动、人的迁徙、文化的过渡纵向行进,缓慢而郑重。同乐村曾偏远封闭,它是避世的桃花源,也是隐秘的文化孤岛。我想,他所说的“福”和我所理解的“福”异曲殊途,像汇向长江的支流。他的“福”自成一体,少了人文的塑造,更具野性,纯粹自由。李碧清或许曾长久枯坐,看着峡谷和高天,冥想、思索。他也想走向远方,最终居守故土。同乐村是他一个人的村庄,澜沧江和云岭是他一个人的,远方也是他一个人的远方。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在寂静的聆听中,如同某种撬动,一片悠然飘落的花瓣落入他怀中,或是一只蝴蝶停在手背上,翕动着翅膀。他触摸到了一种无形希声的音与象,生命力在凝固中流动成浑然天成的诗意。他的“福”是生命和自然赠予的实惠和美。

如今,李碧清和同乐村多数村民一样,都搬出村子,到生活更便捷,交通更方便的地方生活。他们新居的大门上贴着“福”字,“福”字的寓意更加丰沛。

作为“阿尺木刮”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碧清每周都会进小学,教孩子们跳阿尺木刮。唱跳间,让孩子们知道曾经生活在这方山水间的祖辈,是如何看待世界的。舞蹈更像是一种仪式,暗合着山川的呼唤、万物的脉搏,人们从神秘地节奏中汲取狂欢的激情,并沉淀内心的平静。在与孩子们共舞的起落之间,李碧清应该感受到自然气象的变化,同乐村已经不是封闭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孤岛。孩子们面对的世界已然向四方流动开去,他们人生的流向,不止南北。

横断山脉的黄昏并不辽阔。

刀锋般的山脉一次次斩断夕光,吞下落日,留下山影重叠,弹奏夜的序章。像音符跳出琴键,坐在城市的暗昧处,我想写一写那些我去过的山。我还想说一说山间的江流和摆渡、村庄与居守以及那些流动的细小故事。

想象里,总觉得青藏高原像沙漏上部,沙粒堆积。滇西北三江并流区域似瓶颈,流沙缓慢穿过,落下,缓慢堆叠出云南众多南北走向的群山。乌蒙、哀牢、云岭、沙鲁里、怒山、凉山、无量、基诺。这些山有着迷人的名字,明媚、神秘,遥远且沧桑。曾经,山是野性神秘的旷野,如今,山的重影里,村庄明亮。

云岭和沙鲁里山中间的金沙江,流过我父亲母亲的故乡村庄。少时回母亲的故乡士旺村,会跟着家族里划船的长辈往来于江两岸。对岸是巨甸镇,船是铁皮机动船。我坐在轰隆作响的发动机旁,俯身,将手伸入冰凉的江水里。冬日江水青碧,螺旋桨时隐时现,我幻想那是鲸鱼的尾巴。鲸鱼和我玩捉迷藏,它要如何藏住它巨大的身躯?

人们赶集、求学、寻医、谋生,摆渡维系着人与物最基本的流动。我母亲的家族是从江对岸渡过来的,匆匆百年,山川依旧,似乎飞逝的只是人。

如果能化为一束江水,从士旺村顺着江水往东南方向流,在长江第一湾石鼓镇转向东北,不久便经过我父亲的村庄拉马落。大海呼唤着江水,江水奔腾向海。此去经年,沿途,你将浓墨铺画众多山脉的倒影——云岭……沙鲁里……大雪山……乌蒙山。一些山的名字也渐渐浮出,这些山和名会出现在某些人的梦里。玉龙、哈巴、小凉山(绵绵山)、百草岭、大凉山、药山——流到滇东北乌蒙山区巧家县茂租镇鹦哥村附近,就在这里停下。再往下游,是我未曾见过的金沙江和几张剪影似的长江印象。

金沙江在下,对岸是大凉山,东岸背靠乌蒙山的鹦哥村是一个建在悬崖上的村庄。站在鹦哥村悬崖边仰望两山,山形像两排牙齿,咬着天。

目光下移,一道深约二百六十米、宽约四百七十米的深谷被两堵石头赤壁夹持。更让人心惊的是一条摇晃的溜索连接两岸。两山无声拔河。这条有“亚洲第一高溜”之称的鹦哥溜,其实是鹦哥村人出村、回家的路。在没有这条路之前,鹦哥村民需手脚并用地翻山,走山羊才能走的路,到巧家县城。或者爬下峭壁,乘船渡过江鱼都无法停顿的江流,去往四川凉山州布拖县城。

鹦哥溜是一条挂在风里的路。乘坐溜索的人,都提着心,吊着胆,捏着命。相较于跋山涉水,这已是相对安全、便捷的出行选择。

有人,有路,就会有故事。溜索上流转的不只有风,还有一些风筝一样的故事——说没有溜索以前,鹦哥村民春节过后就背上箩筐,走“两头黑”的山路,到巧家买小猪崽。然后又背着小猪崽赶路,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到家。猪崽不能太大,因为山路陡峭崎岖,人走在山路上,几乎贴着崖壁,物件太大,危险。这一年一次的贸易,是乌蒙山间缓慢而笨拙的“物流”。

有人会说起一个悲伤的故事。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满月的孩子回娘家,坐溜索时,用围腰将孩子兜住。为了抓着吊绳,女人用牙咬住围腰边角。至江心上空,咆哮的江水吓得女人不禁大叫,这一喊,孩子掉落江中。女人渡到对岸,张着嘴,喊不出悲声。也有人说,女人见孩子落江,悲从心来,也跟着跳江。

鹦哥溜是一九九九年修建的,它的兴盛与归寂,与我们许多人的生命时域重叠。一九九九年,你在哪?但站在溜索旁看向对岸、体察时光时,它连接的岁月的另一端,却如目测悬崖高度那般沧桑、莫测。风中的故事,似乎将鹦哥溜推向更悠远、模糊、黯淡的岁月,让它变成一个古旧沧桑似前朝遗物的存在。

牵头集资修建溜索的人叫蒋世学。现在他年近八旬,生活安康富足。他依旧守着溜索,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他一生都生活在鹦哥村,围着一条江两片山,过着寻常且艰辛的生活。和许多寻常人一样,他的生活被人生的惯性推着走,三餐四季,盖房娶妻,成家生子。在某个停顿的间隙,他或许会看着近处的山和江,若有所思。某种东西正在成形,只要你叫得出它的名字,它就将横空出世。但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从尘世传来,他应了一声,回神去追寻那团模糊,欲辨却已忘。

五十多岁时,蒋世学动念修建溜索,他并未意识到这是“天命”的呼唤,仅仅只是为了出行方便、物流便捷。朴素的愿望却催生出奇伟的建筑。像从一片落叶里追溯四季,蒋世学朴素的愿望里暗藏着他半生心绪:面对险恶山水的挣扎、畏惧与怒意,还有不甘、希望与慈悲。一道溜索连两山,与其形容是山拔着河、山咬着天,不如说是人与山拔河、人咬碎牙也咬紧命运。

“会有神启的时刻将我笼罩,让我恍惚以为我就是为此而生的。但在每个狂欢之后的日常,我还是得——像个凡人、像头迁徙的角马、像只负重而行的蚂蚁——一字字一寸寸,枯坐在白纸上,借黑字刻出深埋的铁骨,写下等待召唤的文字,用线条勾出闪现的星辰,唤醒睡于笔芯的色彩。”

这是一段我多年前写下的文字,我在纸上,向天地,问天命。蒋世学或许也在发问,对金沙江,对乌蒙山。将他笼罩的神启时刻,或许是一道撕开黑夜的闪电、一个暗梦中的月光,也可能是闭眼瞬间仍旧荡漾的光柱。最终,蒋世学挑选了一个形象——一道溜索——将他,也将鹦哥村人的人生世界具象化。史铁生写《命若琴弦》:弹断一千根琴弦,能重见光明。鹦哥村人在天地山川间写下一道溜索。我想,蒋世学的天命并不只是修建一道溜索,连接两岸。溜索隐喻着讲乌蒙山间的普通人曾经如何活着。总要有人讲述生命的坚韧与活着的尊严。

二〇一八年,通往鹦哥村的金沙江大桥开通,溜索自此成为风景。我去到鹦哥村里时,村里新房林立,硬化路修到村民家门口。溜索旁的简陋机房内,石台上的电动机对着挂在钢缆上的溜箱。溜箱空空,它负重摆渡的天命,是否已经放松了紧咬齿轮的牙关?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夜,滇西北高原,山河负雪。

翌日天晴,我踏雪北上德钦,驱车过金沙江、穿白马雪山垭口隧道。近德钦城时,瞥见卡瓦格博峰悬河般垂落。

天上之水,飞流直下。

卡瓦格博峰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是梅里雪山主峰、云南第一高峰,属怒山山脉。怒山在西藏境内叫他念他翁山,进入云南后改称怒山。怒山从滇西北一路南下,主脉止于保山。南越临沧、普洱、西双版纳后,不再是单一山脉,众多余脉和次级延伸的山脉向正南、东南、西南方散开,形似扫帚——马帮刀客,来到温润的滇南,变成了树下扫地僧。

陪着怒山南下最久的江是澜沧江。

横断山脉核心区域并流的三条大江,金沙江在滇东北昭通水富市出云南,进入四川宜宾与岷江汇合,改称长江。怒江自滇西德宏芒市中山乡出云南,进入缅甸,改称萨尔温江。而澜沧江纵贯云南,自西双版纳勐腊县出境,改称湄公河,一江连六国。澜沧江是一条共享的河流,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人们赋予了它许多诗意之名:藏族人叫它“雅曲”,意为“月亮河”;汉语“澜沧”,江水波浪深绿;在傣语里,澜沧江意为“百万大象”,而“湄公”则有“众水之母”的寓意。

一山一江,高山流水,延绵云南千里。江河向南,变得温润舒缓的,不只是植被、山脉和气候,受热带雨林的浸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似乎也浸染上了绿植和缓水的安静气息。

印象里,身处滇南的西双版纳如同一块翡翠,封存青绿,凝固时空。去过几次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湿热,总让我这个“云南北方”的高原人恍惚似梦游。而每次去,恒久不变的绿意与春色、相似的地名,也模糊了一个旅人的时空感。万物藏着世界的时针,四季分明,冷暖自知,提醒着人们时空在流动。

我对于时空的感知,常常因为单调而钝化。曾经去过敦煌戈壁和那曲草原,我觉得那里的时空缓慢凝滞,荒凉无尽。过度的繁盛或许也趋向单调。雨林的时空被浓厚的绿意充盈,每次前往,只是往涂满绿色的油画上再添一笔青绿,以至于后来记忆混杂,让回忆无法准确找到时空的浮标,如坠绿海。在这片生命体密集的山野间,热风,雨林,山水,生物蓬勃,生命之力在绿意中变换形态,万物自成风,互相吹拂。

行走在西双版纳盛大的雨林气象里,一些让人欢喜的“小确幸”,和你捉迷藏。中国十大最美乡村之一的曼远村有一片百年野生古芒果树林。芒果树粗壮高大,须极力扬脸仰视才看得到树顶。“福气入腹”——在傣乡,人们将被芒果砸中或捡到芒果视为幸运——这自然的“投喂”,充满野趣,也带着人间的心愿。

一个小孩提着铁桶,仰头站在树下。他在等风,等风吹,听芒果落。他和芒果之间的“躲猫猫”,静悄悄。安静才能听得到果落声。见人来,声嘈杂,小孩低头走动,四下寻找遗漏的芒果。自然的馈赠,见者有份。我捡到一个落地芒果,果皮砸坏,它咧嘴笑着。芒果果型偏小、金黄秀美,像一坨黄玉。尝尝,果肉不多,但很甜。走出芒果林,身后传来游人的欢呼,大概是捡到了掉落的芒果。古老的芒果林童心依旧,它向人们投下一个个金黄的笑。

勐遮镇曼朗村村后树林里栖着大量的白鹭。我们悄悄靠近。一个咪涛骑着三轮车路过,对着我们说了一大串傣语。作为谨慎的旅人,我下意识地认为那位咪涛是让我们不要惊扰白鹭。陪同的村民为我们翻译:“她说你们悄悄走过去,大叫一声,吓飞白鹭,就好拍照了。”

后来,在村口,我们遇见了一位正在制作陶器的“老咪涛”。在西双版纳,人们将年老的女性长辈唤作“咪涛”。后来,岩温告诉我,傣族文化里有一种生活智慧叫“养心”,在劳作与静坐间养心,咪涛们温和待人,慈悲接物,活得安静柔慢,健康长寿。

曼朗村的傣族慢轮制陶很有名,工艺古老原始,纯手工。脚蹬慢轮,双手在陶轮上盘筑泥条,一边按压、捏实、拍打,一边塑出器具模样。老咪涛温柔地捏着泥巴,让我想起女娲,也让我手指微潮。儿时我也常常玩泥巴,搓一些圆泥丸,或者捏一个泥碗,然后用力拍于地,和小伙伴比赛谁的泥碗底破洞大。破洞小的人输,作为惩罚,要揪出相应的泥块补给胜者。大道至简,老咪涛在贴近自然的劳作中养心,这让人羡慕。

庄子《逍遥游》中说:“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泥土被塑成器具,转化了存在的形态,从天地走进傣家人的日常烟火。而揉捏的过程,老咪涛或许也将自己的心视为泥土,塑心养神,在虚实之间,万物的气息互相吹拂、浸润、滋养。

第一次深入西双版纳边境,是一次寻访茶山的旅行。

和许多出口在酒后的狂言一样,答应岩温去看茶山的许诺,在第二天被他认真重提后,像杯中残酒,一晃,我脑袋就痛。在滇西北的习俗里,宁负人,不负山,向山许了诺,那是一定要去的。那就去,见山观己,万事自有因果。

从景洪城出发,我们告别澜沧江,一路向西,去往岩温的村庄。满目绿色,掩映在林间的民居在潮湿空气中更显黑沉。路弯弯绕绕,身体倒着时差,指南针乱颤,我怀念的,是滇西北的凉,也怀念高原暴烈的阳光。但勐海温凉。从景洪市到坝老傣村,需经过南糯山。南糯山被当地人称为“气候转身的地方”,一山之隔,一步两季,热带过渡向亚热带,温差达五至八度。像只心猿,做个行者,行路,冥想,生命在流动中收获体验。

在去往坝老傣村的路上,经过勐遮乡景真村,我们去看八角亭。沿着一段水泥台阶向上,进门就看到八角亭静立于一棵高大的菩提古树旁。菩提树枝叶无序延伸,衬出八角亭丰缛的工巧之美——四色错层台基、四方设门、扇状排布的多面红砖柱亭身、伞状顶帽、十层琉璃鳞顶、八组悬山式飞脊,配之悬铃、脊兽和各色纹饰,这座八角亭被称为傣汉建筑技艺融合的典范。

错落层叠、多维立体的八角亭让我想到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作为一个执迷于结构的散文写作者,我一直认为散文是一种建筑,而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设计出的晶体状结构,构建出极致的形式美学。多面、对称、螺旋、紧密,像一颗切割完美的钻石,从任何角度都能折射出不同的光芒。在这散落无序的山河间,八角亭里也藏着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吧。

八角亭旁,一个傣族老咪涛向游客售卖香包。老人家身穿传统傣族女性服饰,衣着干净,面容慈祥。同去的杨老师买了几个香包作纪念。在她和咪涛简单的汉语交流中,得知老人家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注意到杨老师一直握着咪涛的手,说着祝福的话。后来我问她原因。她说,纳西族有种习俗,遇到长寿的人,握一握对方的手,沾沾“寿气”。

养心,寿气,这些生命的塑造,让万物的气息悄然流动。

茶山之行继续向西,时光从正午流到黄昏,最终到达西双版纳勐海县勐满镇坝老傣村时,山野光影刚好为我染上一身暮色。村庄依旧被山环绕,聚在一个山洼里。周山圆缓,傣楼隐在树林间,疏朗松散。黑色人字屋顶上,炊烟依依。有别于平缓的坝区,山间的傣家楼房多用土基砌墙。一些改良后砖混楼房,在村中央低洼处的鱼塘里,映出瓷砖哑光的白。

岩温弟弟岩依家临着鱼塘。对面有家人院里热闹。小孩满月,请客。“满月”,多好的词。月有圆缺,村庄在阴晴之间度日消夜,白日升起烟,夜晚点长灯,山林间蜿蜒的路伸向远方,月亮陪着走夜路的人。万籁俱寂时,明月千里,山林自风。

这里的山叫竜顶山,它的山脉归属,属怒山山脉南段余脉最南末梢。只是奔南的怒山走到这里,不再挺拔陡峭,像逐日的夸父,放弃怒意,最终开始向大地匍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滇南人说话轻柔平缓,像你身边流过叮咚溪流。而滇西北人普遍嗓门洪亮厚重——我们面前总是敞着一片牧场。登高而呼,每当我登上高处,血脉沸腾,赶马人尖厉的叫声就会从胸腔奔出——“噢吼吼”——雪风一样的呼啸藏在我的血管里,催促我去唤醒高天深谷,去应和蜿蜒江流。地理、气候、饮食、民族、文化的不同,塑就了云南的多元和独特。从族源上来说,滇西北各民族属于氐羌民族的游牧后裔,滇南各族属于百越族群的稻作后裔,千百年的流动迁徙,最终居守于云南群山间,牵动光影。

当夜色慢慢从竜顶山山顶盖下来时,酒歌渐渐从坝老傣村升起。那晚,岩依家的竹圆桌上,汇聚了聚居在怒山之间的诸多民族——彝、汉、纳西、傣、布朗、拉祜。我们唱起祝酒歌助兴、祝福。酒是另一条澜沧江,涛声亦有不同的韵律和音色。伴随酒歌,我们各自携带的山河与风,在灯下,溢满又归寂。

坐我对面的是位布朗族男子,皮肤古铜,眸点星火。他下颌角宽,咬肌发达,面部轮廓硬朗。他从山上的寨子来坝老傣村吃满月酒。坐我左边的傣族小伙身形健壮,手臂强健。右臂上纹着一个“情”字,字体歪扭模糊,竖心旁单薄,“月”字又偏胖。见我好奇,小伙有些害羞地说这是读书时初恋女朋友刻的刺青。爱情在雨林间悄然流转,像风像雨又像雾。

最终到达景迈山古茶林是在第二天中午。延绵万亩的古茶林清秀阴凉。上层高大原生的榕树、樟树、多依树遮荫保湿,中层千年古茶树疏朗种植,下层则生长着固土保肥的苔藓、蕨类、兰花、草药等植物,形成了三层垂直立体的生态系统。人也是景迈茶山生命体系中的一部分。岩依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空口袋,在古茶林,我才知道他用袋子装什么。

他捡了一袋多依果准备带回家。

这细小的野物与乐趣,是自然与人世之间“礼的流动”。

他说他是城镇户口。

我惊讶,侧耳。

那年轻男人依旧在与旁人争论。几个词断续传来:八八年。不小了。享受不到政策。

那时,我在那位八零后同辈家厨房里,大家围着摆满酒菜的折叠餐桌闲聊。厨房简陋,灰色的水泥地水泥墙面。房间布置杂乱。房内简易灶台、旧木椅无规则地摆放着;厨房后门处有一个水龙头,一地绿色芒果皮;洗洁精靠墙放着,一个白瓷碗里泡着几只青椒,铝盆里泡着个洗碗瓜,洗洁精白色的泡沫聚在盆边,勾勒出险峻半岛和弯曲海岸线……

屋外,起伏的群山驮着黑夜,茂密的山林依旧无言,唯有明月光和惊鸟啼声,像梦呓。

那是我到达滇东南热带边城河口的第一天。大河之口——南溪河在此汇入红河,“河口”也因此得名。流过河口后,红河流入异国越南,蜿蜒着由流向东南方,最终汇入汪洋,成为一束洋流,等待着再一次的山海轮回。

红河也是一条国际河流,同样也是许多沿岸民族的母亲河。人们为母亲河命名,送上祝福。发源于大理巍山哀牢山东麓时,它叫礼社江。向着东南奔流,经过楚雄、玉溪,它一路倒映着两岸的人间,也变幻着人们对它的昵称:元江、嘎洒江。进入红土高原,大量红色泥沙汇入,江水赤红,又得名红河。

红河西侧,是哀牢山。一山一江,分开了滇西横断山区与滇东云贵高原,是云南中南部最重要的地理存在。呈西北—东南走向的哀牢山属云岭山脉,为横断山系东缘最后一条大山。红河东侧则是滇东南喀斯特地貌核心的六诏山。这是一种奇特的视觉体验,红河如同两帧电影分镜的转场硬切处,画面播放,一边是山高谷深、坡陡脊窄的元阳梯田,一边是峰林拔地、湖泊珠连的普者黑。

如同星际穿越穿过时间的虫洞,我坐着复兴号动车从滇西北丽江去往滇东南河口,一路穿山,云岭……无量……乌蒙……哀牢……最后屏边到河口那一段路,隧道幽长,那时,我在大围山山腹里。

大围山处在两大山系的结合部:哀牢山脉东南端余脉和六诏山最南延余脉。近黄昏,我抵达了北回归线以南的河口。走下复兴号动车的那一刻,热带的湿热一下将我灌满。河口太热了。我甚至感觉到我的皮肤从动车空调维持的低温过渡到车外的高温时,迅速凝起一层恍惚的白雾。

在红河边的酒店安顿下后,负责接待我的朋友带我去吃饭。车开出城,驶出柏油路后,往连绵的绿林中走。

路向何方?

猜测间,车在两排相对的简易砖房前停了下来。

砖房粉刷成白色,白墙带着潮气——热带河口,连房子都在流汗;水泥路也是潮湿的,青苔、水痕也都受不了潮气,想往高处爬;这样湿热的气候,最幸福的,大概是做一棵树。县城餐馆不能堂食,朋友便把我带到远离县城的朋友家,为我接风。

沿着水泥路往两排砖房深处走。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到河口的第一天,我就沿着这条路走到了大围山深处一座虚拟的城镇里。山影里的虚拟之城,在过去与未来、荣光与落寞的交织间,幻影重重。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初到河口、懵懂去到的并不是什么乡村田居。我去到的是河口橡胶农场——坝洒农场曼美五队——橡胶职工家属的家中。

在我翻阅资料时,一张河口橡胶农场的地图撞入我眼里,纷纷杂杂近百个农场支队,如同大大小小的青芒果分挂在河口绿意浓厚的山影间:河口农场、南溪农场、蚂蝗堡农场、坝洒农场;河口农场24队、南溪农场22队、洞坪25队、小河口8队、曼美7队;向阳队、攀枝花队、水头队、田房队……

密林深处的橡胶之城,多如繁星的农场汇成银河,河的源头,流出一段灿烂澎湃的历史:“1959年,根据中央决定,湖南省委和云南省委协议,从湖南动员一万多名青壮年到云南边疆国营农场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发展祖国橡胶事业。首批支边青壮年,加上家属共计一万六千多人浩浩荡荡迁居河口屯垦戍边。”如同一条江流,人们从各自的故乡出发,一路翻山渡水,走到滇东南的热带雨林。山的重影掩住他们的脚印和心迹,隐藏了他们的来路和命途。

前路山长水远,前途山幽水渺。许多学者、工人、复员军人和知青,怀揣着“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种植橡胶”的崇高使命和光荣任务,来到河口,进入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但当震动胸腔和心魂的激动,渐渐在漫漫旅途中转换为疲惫,又突然面对密树遮天、虫兽横行的原始丛林时,内心里是否会落下一道乡愁的阴影?忙碌、疲惫会冲淡他们内心带着乡音的愁绪,劳动的热情和荣誉,会鼓起他们的勇气和骄傲,但是在黑暗降临,万籁俱寂的夜晚,他们如何安放、消化内心中如同橡胶乳汁那样带着疼痛纠缠的愁绪?

就这样,人们开始在河口贫瘠荒蛮的土地上搭建属于自己的简陋茅草房,安放自己的肉身、三餐和夜晚。他们去原始丛林间开拓荒野,种植橡胶,建成了橡胶农场和他们自己的“城镇”。我同辈的家族,和其他橡胶农场人一样,就是在时代在召唤中摆渡到河口成为支边人的。他们也从农村跳龙门到城镇,成为在那些年为人艳羡、拥有城镇户口的人。

星星的光会在路途中磨损、消耗。在时代的进程中,橡胶农场的荣耀渐渐生出痛苦。我同辈的困境在于——他本质上是农民,却因拥有城镇户口,无法享受农村的各项政策,无法改变他贫困的现状。

支边的使命传承到我的同辈,他已经是支边三代了。走向未来,很多问题都是未知数。我的同辈无法深入到城镇生活中,无法真正成为一名城镇人。农场的生活琐碎、家族记忆束缚着他。他也无法去感受河口大地在乡村巨变中的大气象,农场人的城镇户口,让他无法享受国家的扶贫政策,而橡胶农场在市场竞争的改革中,失去荣光,披上疲惫。不远处的河口县城高楼林立,越变越繁华,而橡胶农场的房子却简陋得突兀,如同橡胶树身上刺眼的割痕。一株游离在城镇与农村间的浮萍,注定是无法获得安宁的,这是他内心痛痒盈虚的所在。

在时间的单行线上,我的同辈与我背道而驰。我和他像是红河和滇越铁路,一条大江从西北方流向东南方,一条铁轨由东南方向通往西北方,两条相对而行的平行线在这个“城镇”这个河口相遇,擦身而过,对望一眼,然后去往各自的驿站或者码头。

在河口采访时,我得知河口的橡胶农场将要改革,橡胶农场的职工将挂归乡镇。河口县坝洒农场小河口八队已经建设成为“美丽宜居乡村”,更多的橡胶农场都将迎来蜕变。像一个轮回,我的八零后同辈们,将彻底回归到他曾离开过、但从没离开过的土地。我期待着他与自己和解。期待土地给予他们安宁和幸福。

八零后的选择题里,我们都有自己的选项。作为一个小城镇人,我将去往城市,我生命的惯性在通往城市的道路上。

但我们都在山的重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