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2026年第3期|苏二花:雁门归(中篇小说 节选)

苏二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第六届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4届高研班学员,出版小说集《社火》《以活着的方式》,曾获赵树理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一
说张国武是雁门城首富我信,这货从小就是个贼,一双眼珠子就像放在盘子上的玻璃球,滑得握不住。但你要说沈国英是雁门城首富,光现金就有两个亿那我肯定不信。就她?个头只到我胸脯,又瘦又黄脑子还不怎么好使,眼珠子发痴像两颗木头扣子,她凭什么当首富?我当即拍案,回趟雁门城。
出雁门关火车站,我一眼看到留着地中海发型,挺着大肚腩的张国武,又白又肥又秃在那里冲我招手,旁边一辆白色破长安,我就知道坏了,沈国英是雁门首富的可能性大了。谁用你接呢?我不会打车啊。我冲张国武嚷嚷,快速扫一下四周人群,想假装不认识他。张国武一笑,打开车门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狐疑地看看副驾驶座位,再用手抹抹,确定没什么灰尘才坐进车里。张国武关上车门,悬挂着的佛祖木牌被震动,佛祖转了好几个身后用背对着我。张国武往驾驶位一坐,车就往下沉。你有一百八十斤?我问。张国武发动车,说还得是发小呀,永远知道我的斤两,你呢?有一个月没染头发了吧?我急忙掰过后视镜照,果然,两个鬓角的白头发小鬼一样冒出头来四处打探。我不服,说你们家韩素梅呢,服刑期满了吗?出狱了吗?我把后视镜掰正,笑吟吟看着张国武。
你猜,我要是把车开进滹沱河里,在获救之前,咱俩谁淹死在里面的可能性更大?张国武侧过脸来看我,笑着问。
车行驶在108国道,多年不回雁门城,变化还挺大,尤其新城这一块,我简直不认识了。张国武说,不认识就对了,你指望雁门城还是你走时候的雁门城啊?最烦你们这些个活势利,或考个学校或找个工作或嫁个男人,千方百计要死要活只为离开小县城。走个七八十来年再回来,还要我们小县城等在原地供你们凭吊。怎么,我们小县城停下前进的步伐,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个活势利出走半生归来咏叹青春吗?
我不由得认真看看张国武,我是不是个归来凭吊过往的活势利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张国武这货,守在雁门城半生没有出走但不妨碍他依然是个贼。
我的论断马上就得到了证明,他把车停在三关宴酒店门前,下巴一挑,给我递个眼色。
什么意思?
我正疑惑间车门就被人打开了,一个挺帅气的西装男士伸出手臂一脸谄笑把我像太后一样请下车,回头对张国武说,武哥,这个嫂子比昨天那个有气质。张国武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少他妈胡说八道,这是刚从北京回来的,脾气臭却有洁癖,你给我招呼好了,别惹她不高兴,听懂没,叫姐。
姐。男士对我笑,说别介意,我和我武哥没事总瞎逗,姐您叫我小江就行。
随后我才知道小江是三关宴酒店的总经理。我是深知我们雁门县城的,别看不咋大,但不耽误遍地是虎龙,随便提溜出一个来智商都远超爱因斯坦。这源自雁门城所处的地理位置,南通省会太原,东达首都北京,往北走是六朝古都大同,再往北就是内蒙古大草原,恰在三岔地中央,战争时是兵家必争之地,盛世时是商贸集散地。能在这种地方扎稳了活下来的人不是建功立业的军户后代就是手眼通天的财东子孙,没有不是人尖子的。雁门城背靠“中华第一关”雁门关,面朝佛教圣地五台山,是进一步血脉偾张退一步阿弥陀佛,夹在极端两头的中间,我们雁门城没有一个人是不玲珑通透的。日常人与人相处都是用眼睛说话,对方眉毛一挑就得明白他动了什么样的心眼子,饶是如此也不一定就能聪明过别人。能在这样的雁门城里,给最大最豪华的酒店当总经理,这个小江肯定不一般。这样一个小江像扶太后一样扶我下车,还变着法儿夸我气质好,那他谄的肯定是张国武啊,他又不认识我。
张国武这种人,就是为雁门城而生的。滑,是住在浑水里的一条鱼,根本抓不住,眼珠子一转十个心眼子已经出去了,对手可能还在第一个心眼子里打转转没反应过来。智商情商在他这里不分家,跟谁他都说得来,跟谁他都能过命,凡凑近他的人没有不沾光的,基本都能蹭到他的好处。但真要和他争,未必能争得过他。人好,事情就好办,事情好办,钱就跟着来。早年,张国武把雁门城运输公司跑太原、北京、大同和呼市的客运线路买断,开启了雁门城个体客运时代。没几年工夫,他大手笔呼啦啦一下上了十二台17座依维柯,彻底结束雁门城大车客运没服务时代,革新雁门城人出远门模式。十二台依维柯,不但垄断县城客运,把线路上连着的几个县的客运也抢了过来,大家坐车只问是不是雁门城的车,是才坐,不是就不坐。张国武的大名随着客车轱辘,传遍四面八方。那时张国武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
那时的张国武,头皮青白,牙床粉红,指甲盖透明,脸含雁门县城两山夹一河的春水,往人中间一站跟吕布似的。有钱以后哈出来的气都是甜的,成了雁门城万千少女心目中的理想型。县城不大,理想比较集中,如同城中央边靖楼上傍晚归来的麻燕,在晚霞下密密匝匝。
张国武说我这种活势利千方百计离开雁门城是因为看不上雁门城,那他是冤枉我了,我其实是配不上雁门城。我的理想是无论活成什么样都没人说长道短,无论活成什么样都没人指手画脚,想不理谁就不理谁想厌恶谁就厌恶谁不用藏着掖着,就算死家里十天半月了都未必有人发现。他没离开过雁门城他不知道大城市能有多单纯,他更体会不到大城市那种,只要把房门一关我就能四仰八叉的自在。而不是我在家坐得好好的忽然就来亲戚朋友了,以超140的县城智商来和我斗眉眼,不要什么理由就纯粹逗你玩。就算是个千年女巫,已然都躲进大森林最深处了还能听到敲门声,她也照样施不出什么法术来。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事了。
屁。张国武用一字总结,你就是懒,他说。
不懒又能怎样,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反问。
无论什么事都要好处?张国武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没长进。
什么长进,超140的县城智商啊?
就不能是活着,同理共情身边的人和事啊?张国武反问。
不。我说,我连昨天的自己都共情同理不了一点儿。
在三关宴总经理小江的搀扶下我进了酒店大厅,还没来得及适应大厅的金碧辉煌,就被两个风姿绰约的服务员小姐以90°鞠躬,架进长城厅。长城厅里已经有很多同学,我一眼看到最中间的赵老师。赵老师头发全白,眼珠更加突兀,一张大饼脸在假水晶的繁复吊灯下更显宽敞,脸后一条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芳华永驻——高中同学再聚会。
这一看就是张国武的幺蛾子,他惯会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情怀手笔,不用技术全靠割头硬灌的感情来做铺垫。我心生恨意,连芳华这样的词都能扯出来,有戏码你倒是早说啊,我换一身体面衣裳戴个珍珠耳环不比现在这个样子强呀。我当即白了张国武一眼,假装搬椅子后退,狠狠踩了他一脚。
张国武说哎哟我的妈呀,人都到齐了吧,今天这个以“芳华永驻”为主题的同学聚会,由沈国英同学命名并全款赞助,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给她省钱啊,只是待会儿她来了,大家别忘了起立鼓掌。
张国武安排我挨着赵老师坐下。赵老师问,你还在当作家?我忙躬身,说赵老师您别这样我担不起,我单纯为混口饭。赵老师对我表现出的惶恐挺满意,说你要写小说就不该去北京,北京显然是纪实文学不是小说嘛,当然你也不能去农村,农村是抒情散文。最好的小说肯定是在县城,县城本身就是小说,里面全是构思。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同学们都有白头发了,赵老师却依然是个野狐禅。这样一个赵老师,教出来的我们没有一个不是歪瓜裂枣旁逸斜出的。比如坐我旁边的秦大选,立刻就接茬说赵老师你说得对,就好比男女两个,结了婚生了小孩子安稳过日子,这就是个故事小说,结婚了又过不到一块儿总吵架,就是个话题小说,结了又离的,那这就是个小说改编的电视剧。
我怎么觉得秦大选瞄了我一眼?
秦大选说,国武,像你这种情人毒杀老婆的,该是什么小说呀?必须是法制小说啊。坐对面的彭辉抢过话头说,一边说还一边向张国武求证,国武你说是吧?张国武眼珠一沉,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任何一个表情。灯光打在他脸上,半边阴暗半边透亮。我瞳仁蓦地收缩,我分明看到在残破雪地中行走的一头钝牙虎,缓缓回头,神情淡然,一脸血污,却王字不倒。
沈国英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我扭脸看去,光是现金就有两个亿的雁门城首富沈国英站在门口。
二
我学习不怎么好,但比起沈国英还是好太多了。沈国英用糖纸换我卷子答案,我同意,但拿到糖纸后我书包一挎转身就走。那一天,沈国英因为交不出有答案的试卷,被老师打了二十个手板。第二天她找到我,我说你想抄我答案你倒是说清楚啊,我还以为你想要我卷子。我的无赖在青红色的晚霞下格外动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她都没我胸脯高我能怕她?身体优越和智商优越在那一刻得到放大,无赖也是。这是小学毕业前令我记忆深刻的一幕,我在这一幕里无比光辉。
初中时我的作文登上校园黑板报,沈国英来祝贺我。她和我同一个年级但不在一个班,属于是叔伯同学。她递给我一沓叠千纸鹤的彩纸,听说你暗地里喜欢隔壁六班的王宇,她说。我脸一红,心里是被戳穿后的恼怒,痛恨雁门城太小,连一个少女的心思都藏不住。
很快我就知道原来沈国英也在暗地里喜欢六班王宇,也一样藏不住。同样的藏不住把我俩不怎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把作业本扔给她任她去抄,后来我和她都因为作业答案全是错的,被扔出教室过。我俩的数学老师是同一个。
坐在操场的水泥台阶上看青红色晚霞,我双手托腮眼神忧郁,内心里疯长野草。侧头看沈国英,她仰头看天,头发披肩,肩膀瘦削,小腿几乎没肉,皮包着骨头,还是个未长成的孩童。我这才知道她没有亲妈,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大她五岁一个大她三岁。
有哥哥挺好的。我说。我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没后妈,但亲妈对我也没有足够好,没有像作文里写的那样在雨夜里背着我去医院,也没有在橘黄色的烛光下为我补裤子,更没有坚称自己只喜欢吃鱼头非要把鱼肚子留给我。我妈在棉织厂上班,每天十个小时的工作量使她毛糙,打我的时候下手异常凶残,这样的母亲不足以写进平整光滑的作文里。我上黑板报的作文是武侠故事,凭空捏造,漏洞大到能开过去一辆车,但恰好够从一大堆平整光滑的亲情作文中胜出。
这是我二哥打我的伤。沈国英拨开衣领让我看。我问为什么?如果沈国英身上有伤,应该是后妈的手笔才更合理啊。这就是后妈的手笔,沈国英说,后妈想要打我,还需要后妈亲自动手?我大吃一惊,像走得好好的忽然掉坑里一样,人都到坑底了眼珠子还在下落的过程中。我觉出其中的艰辛。
羡慕你。她说。
看到沈国英的伤那一下,我甚至都已经把六班的王宇让给她,尽管我和她都没和王宇说过话。但是她说出这样一句话时我不由警惕,她好像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先天不足。我认真看她,她又瘦又小,头发干枯,面目扁平,秸秆一般的四肢,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当即,我又做了个决定,不把六班王宇让给她了。
初中时期的青红色晚霞还没有褪去,一千个千纸鹤还没有叠完,高中已经迎面扑来。六班的王宇个子没长起来,高中也没考上直接回家开小卖铺去了,看上去又矬又没气性。我带着黑洞一样的幻灭和内心里疯长的野草升入高中,神奇地发现沈国英也在,并且,我们分在一个班里,由叔伯同学再次成为亲同学。
我不想见到她。我也不是不想见到她,我是不想见到每一个人,每一个熟悉我的人都是我的一段过去,而我最不想见的正是我自己。好烦,好烦,好烦。
新鲜和陌生是我向往的,但这个班,不但有一个沈国英,还有一个张国武。沈国英知道我曾经暗自喜欢过一个矬的,张国武家和我家一起住棉织厂排房,他甚至知道我穿开裆裤的样子。我恨死了雁门城。
还是沈国英先来找的我,她说港星图片你要吗,我这里有很多。我阴郁着脸,拿孤僻的眼看青红色的晚霞在傍晚的天空铺陈,就连这晚霞,也不过是陈年旧场景的再播放。到处都是饭味,真的,到处都是,城墙根散发的都是就算了,连青红色晚霞,和归来的麻燕也是,渺万里层云,饭味不减。我被这饭味捂在里面,所有人都是旧相识,所有人我都不想见。我喜欢港星图片,喜欢他们时髦的发型和衣服,尤其他们身后稠密的城市以及五彩的光斑,好像前途和命运,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而不是,连晚霞和麻燕,我都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和祖宗八辈。
已是傍晚,麻燕归巢,县城中央的边靖楼在晚霞中站成剪影,省略一切细节,看上去简明扼要。沈国英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这让我有点喜欢她,懂沉默使她看上去没那么蠢。
我喜欢你写的诗,每一首都像是挑鸡眼和挤脓痂,哪烂你就写哪。她说。我从下至上打量她,她没怎么发育,两腿细瘦,身材干瘪,头发干枯,脸小,眼珠褐色,个子依旧只能和我胸脯等齐。你哥还打你吗,你后妈还使坏吗?我问。
沈国英说打啊,不但我哥打,连我爸也经常揍我。
你后妈真不是个东西,我说。
沈国英说,这不挺好的吗,我哥和我爸揍我,就轮不到后妈来揍了,他们把我保护得挺好。另外你也别把后妈想得有多不好,后妈在我家功劳挺大的,要不是后妈我们这个家还不定什么样呢。
嗯?
沈国英抬眼看天上的青红色晚霞,侧脸上一只眼睛,眼珠边缘一抹浅色幽蓝。沈国英的爸爸和哥哥在县城还挺有名的,都是墙一样糙的男人,三人同时走在街上,莫名一种势力,黑压压的狗见了都得弓腰,没人敢惹。倒是后妈,身量不大,病恹恹慢吞吞,见人三分笑。
我们家我后妈说了算,沈国英由衷地说,我后妈的脑子是真好用。
三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高中同学虽星散各地但留在县城的还是超过半数之多。此时,这半数之多聚集在雁门城最有档次的三关宴酒店长城厅,很有些看头。每一个都有高中时期的两个宽,故而看每一个同学身上都有两个影,一个高中时期的和一个现在的,在大厅里高悬的水晶灯饰吊坠下,人影幢幢。
灯光之下,女同学们脸上的脂粉难免稠厚,温柔里有一种妖邪,是对生活永不失望的蓬勃。男同学们用语言相互攻击对方的生理性短处后,更加促狭起来,开始哄起赵老师,说此时此景赵老师您不题几个字?
赵老师有甲亢,眼珠骇凸,看谁都无比惊讶。三关宴总经理即刻安排人送来纸墨笔砚,赵老师饱蘸墨汁悬腕执笔写下四个大字:芳华永驻。赵老师对自己毛笔字的自信,在我们上高中时就已经不依靠逻辑了,他只要写,就觉得一定能惊天地泣鬼神。
好!同学们鼓起不怎么贵的掌来,像捧月亮一样把赵老师捧在首座。
沈国英还是那样,又瘦又小,面部扁平,大街上最常见的那种人,没有想象中有钱人在满足所有欲望后的厌世与倦怠。我忍不住多看她一眼,想不出她两个亿的现金放在哪里,得盖个大仓库吧。张国武把我和她一左一右安排在赵老师身边,我为赵老师夹菜,沈国英替赵老师倒酒。
随后几乎所有同学,都找沈国英碰杯。沈国英不喝酒,酒盅里是茶水,站起来一一和同学们碰,面带微笑,没怎么高贵,还挺家常。她是国英铁矿的大老板,国英铁矿工资不低,尤其为了保证开工时能有多半以上经过培训的熟练工,就算停产还工资照发,去哪里找这好事去。
尽管餐桌上配置着公用筷和自用筷,但大家都没有用两副筷子的习惯和义务,以雁门城人的朴素和务实,也确实还没有迂腐到用两副筷子的地步。满桌饭菜,油污了桌布。我对面坐着张国武,我看他时他也正好看到我。同时,我俩都笑了一下。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这点灵犀还是有的。人多的时候最容易出神,像高中时上赵老师的课,明明赵老师的才华与他的眼珠一样凸出,但我就是人在教室坐,魂在旷野里游荡,并为自己是个孤魂野鬼感动到气血瘀阻。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县酒厂,沈国英去了金红石矿。我能去酒厂上班是因为我舅舅在酒厂当经理,沈国英能去金红石矿是因为她后妈是金红石矿的总会计。雁门城就是这样,你能占一个什么样的坑,取决于你身上有什么样的资源。
沈国英说得没错,她后妈的脑子是真好使。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会计后妈终于把金红石矿给算到倒闭关停,而她们家建起了二层小楼,并率先有了县城人渴慕的小轿车。沈国英的爸爸和两个哥哥也贴了瓷砖一样光滑起来,再也不是糙墙面。男人一旦懂得穿衣打扮,多半要干点大事。果然没多久,她们家就买下一座倒闭铁矿,这在当时也是轰动雁门城的一件大事。
我们雁门城,北靠雁门关,那是恒山余脉,南面凤凰山,那是五台山山麓,两山一夹,中间流淌着一条河叫滹沱河,凹出块小盆地恰好够安放个雁门城。雁门城人站在滹沱河岸往两边山上一看,好家伙,到处都是矿,不是石矿就是铁矿和金矿。矿都不大,正好不够大型开采建矿,只够搞小企业。地灵出人杰,一时间,手眼通天的矿老板们挤满雁门城。
我说我不去酒厂上班。我妈问为什么。我说一旦我在酒厂上班了,那等着我的就是一眼能望到底的一辈子。
那多好啊。我妈说,一辈子的饭碗端稳了。多少人打破脑袋进不了酒厂呢你知道吗?
我妈说我脑子不够用,是蒸馒头缺那么一铲子炭,只够八成熟,俗称八成货。我怎么跟我妈说呢?我就怕全熟,全熟了我就全死了,死在县城,然后用活着的每一天去证明自己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啊又写诗呢?我妈听不懂,左左右右找寻趁手的家伙来打我,嘴里说那你倒是也像人家张国武那样,考个学校考出去呀,还省得家里来给你安排工作。我妈无论手还是嘴,都是浸过毒汁儿的,七步倒级别。你个八成货。我妈一边骂,一边追着我打。我妈的腿脚是真利索,跟个神行太保似的,追得我满大街跑。我披散头发抹着眼泪冒着毫无尊严的鼻涕泡决定,我要离家出走。
后半夜,张国武在铁道桥下找到我。我坐在大石头上,环抱双腿,坚决不吃他带给我的苹果和面包。铁道桥下是我和他的保密基地,小时候我偷了我妈的钱,装进药盒子里,和张国武一起在这里挖个土坑埋进去,踩平,放一块洁白的玛雅石在上面,旁边大大写几个字:这里没有埋着钱。
我鄙视张国武,都已经考到省城了,毕业后又回县城了。你有病啊?我真想给张国武一个大耳刮。张国武说我家在这里啊。他给我解释的时候挺用力,我妈我爸都在这儿,我不回这里去哪里?他手心朝上,对我摊开双手。
去哪都比雁门城好。我说。
张国武拿出风油精来给我擦蚊虫叮咬的包,又把衬衫脱下来给我穿,拉我出桥下往滹沱河走。
后半夜的滹沱河比白天更吵闹,哗啦啦的水流,周围茂密草丛里各种昆虫在唱歌,一只翘尾蝎沙沙走过。我稳定下来,吃了张国武带来的面包。嘴一擦我问,有钱吗?
干什么?
买火车票。
去哪?
北京。你要是都二十了还被你妈追着满大街跑,你也得离家出走。脸都没了。我说。
我为什么要我妈追着打啊?有什么事我都会和我妈好好说。
我忘了,十六岁那年我就问过张国武,你就从来不和你妈干仗吗?问这话时,我正跟我妈干仗呢,她要是敢说往东那我一定往南撞,反正我就是看不上她,我就是要气死她。
我才不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张国武这样回答我。那时他就高我一头了,身上一股子苦杏仁的味道,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我,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和老张叔叔有七分像。老张叔叔就是张国武的爸,白脸,近视眼,单位里唯一一个总穿白衬衫的小领导,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对翠姨好。翠姨就是张国武的妈,双眼皮,削肩膀,说话时候眉毛和屁股跟着晃,像微风里的一面丝质旗。同样都是棉织厂工人,她无论相貌、性格还是身材都比别人细很多,这是老张叔叔专心对她好的理由。切,我妈说,老张对她好是因为她细吗?是因为她家有钱。
翠姨家有钱是个由来已久的事,她爷爷是走西口的大掌柜,入股东家,挣下海量银圆回雁门城,在管家巷盖下一套三进深的大院子。虽然时过境迁,大院消散在风里,只剩下一个挺讲究的大门当县级文物保护,但是翠姨的爷爷藏下黄的(金子)白的(银圆)的传说一直在我们雁门城盛行,反正他们家的人出来走在街上,怎么看都不像是穷过的。翠姨手指上不时更换的金戒指也是证明,靠工资,谁戴得起金戒指啊,还换着戴?反正我妈就没有,我妈只有手表,每天抬着胳膊和手表抬杠,妈呀,这咋又到点了。
到张国武这里也是,吃穿用度明显比我们好一些,不然他也不能把交通局的清闲工作挂起来去买断运输公司的线路跑客运。小时候我没少抢他东西,文具、零食、闲书,只要他敢叫我看见。
我是在客运汽车上被我爸妈捉拿的。我妈问我到底想干啥?我说我想去北京,我不想待在雁门城。我妈问我去北京了能干啥?我说写小说,我要写最牛的小说,挣你们一辈子没有见过的大钱。我话还没说完,我爸兜头给我一耳刮子,耳鼓膜差点破了。
我被我妈薅住头发,一路薅回家。这一下好了,不但脸,人也丢完了。等我能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提着瓦工刀去运输公司找张国武,我就不该相信他,为省一张火车票钱去坐他的破客车,我爸妈能准确薅住我一定是张国武告的密。我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张国武不在。我挨个把所有门都踢了一遍也没找到。最后是在一辆刚从省城回来的客车上找到的他,他正和售票员检车、对账。我举刀就杀,张国武大叫一声跳车就跑。
此时,坐在我对面的张国武可不止那个时候的两个宽,起码两个半。他没有起身去和沈国英碰杯,出了韩素梅那件事后,他卖了客车和线路,散尽钱财,又回交通局朝九晚五地上班了。他有工作,不需要和沈国英碰杯,他是真为芳华永驻来的。
一轮酒敬下来,隔着赵老师,沈国英探过身子问我,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我记得你爱吃杏干,来我家拿啊,我家有很多白水杏杏干。
......
选载完,全文刊于《黄河》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