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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6期|李月玲:胡耳的夏天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6期 | 李月玲  2026年06月22日08:13

摩托车豹子一样在乡间小路上飞奔,胡耳有时被颠起老高。为了不掉下去,他抓住表叔的腰带。起初,他攥着表叔腰两侧的衣裳,但T恤单薄又光滑的料子让他很没安全感。后来,他的手碰到了表叔硬邦邦的腰带,一把抓住便不松开了。

算起来,这是胡耳第三次坐表叔的摩托来村里收古董了。

摩托车把上绑着一只大喇叭,喇叭里播放表叔破锣似的声音:高价收铜钱铜板古书字画砚台笔筒银元玉器瓷器喽——破摩托配上大喇叭,摩托屁股后荡起黄龙般的烟尘,胡耳觉得他们像驾驶着银河战舰一样,酷。

像表叔这样走村串巷收古董也挺好,自由,畅快,胡耳想。

进了秀水村,看到那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玩儿。小男孩脖子上还完好地挂着那个宝贝,离得远,看不清,但胡耳知道那是表叔心心念念的玉蝉。第一次来时,表叔就给胡耳下达了死命令,说那是个古物,值钱,让胡耳想办法搞到手。

胡耳看表叔停住车,熄火,靠在车座上,点了根烟,眼睛一直盯着小男孩。吸了几口,表叔忽然看向胡耳,目光凌厉。胡耳低下头,明白表叔瞧不上他,觉得他没本事,连那么小的孩子都搞不定。可他想想又挺委屈,挺愤怒,抬头直视表叔。表叔移开视线,不看他了,继续看那俩孩子。

“说说吧,你用了啥办法?”表叔冷不丁问道。

胡耳赌气似的不看表叔。啥办法,反正不能用你那骗人的办法,胡耳心里说。不过他又想到表叔说过的话,他的确没完成任务,是自己理亏。

胡耳的气矮了大半。他小声说:“第一次,我用零食和玩具去换。那天你走后,我买了一大包零食,一把玩具枪,去找他们。”

胡耳拎着零食和玩具枪,站在小男孩旁边,盯着那个玉蝉。随着主人的跳跃,那蝉就跟着跳起来,展翅欲飞,主人回落,蝉也敛翅收肩,重新伏在胸口上,安静平顺地趴在那儿,直到下一次起飞。这么个小东西,戴在那么小的孩子身上,搞到手应该不难,胡耳当时想。

那会儿正赶上午饭时间,响起了妈妈唤孩子回家的声音,嘹亮悠长,透着慈爱,像一根根长长的线,有几个孩子嘴里应着,一路小跑,被拉回家去了。胡耳想起妈妈,鼻子一阵酸,他不知道妈妈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那两个男孩没动,看起来有些孤单,胡耳拿着零食和玩具走过去。

午后时光,村庄变得异常明亮。阳光炙热,人畜慵懒。胡耳手里的零食吸引了两个孩子,他们停下正在玩儿的游戏。胡耳能清晰地听到小男孩吞咽唾液的声音,他把零食递过去,下巴扬一下,说:“吃吧。”

戴玉蝉的小男孩伸手要接,被大些的打了一下,手又缩回去。大孩子气恼地指责小的,“说你忘了,妈不让吃生人的东西。”胡耳赶紧给他们介绍,他叫胡耳,以后大家就是朋友,问他们叫什么。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告诉他,叫大(小)毛头。

再三确认胡耳不是坏人,零食也免费给他们吃,大毛头这才接过零食,撕开包装袋,边吃边警惕地看着胡耳。

胡耳更近距离地观察小毛头脖子上的玉蝉。雕刻得很细很精致,头顶上的两只眼睛、翅膀的纹络都清晰逼真。

胡耳还在思忖着怎么开口,零食已经被大小毛头吃光了。他们吃得特别快,风卷残云一般。小毛头盯着胡耳手里的黑色塑料枪,仿AK47,一勾扳机,闪着光,发出子弹喷射的声音。

胡耳见小毛头对枪有兴趣,故意让枪又闪光又射击。小毛头的眼睛瞪大了,有种热切在里面流淌。大毛头见状赶紧把他拉走。小毛头的手被大毛头攥着,脖子扭过来看胡耳手里的玩具枪。

胡耳看看空了的零食袋,感慨小哥俩的嘴真快,自己的嘴真慢。哥俩在前面走,胡耳拖着枪在后面跟着。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胡同,哥俩进了一处整洁的院落。胡耳在门口张望。不一会儿,哥俩骑着毛驴出来了。大毛头手里拿着镰刀,小毛头贪馋地看着胡耳手里的枪。大毛头用缰绳轻轻打了驴屁股一下,毛驴小跑起来。胡耳只得继续跑步跟着。

胡耳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湿了全身。毛驴驮着哥俩进了树林子。胡耳累得瘫倒在草地上。毛驴吃草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瓦檐上,密集细碎。

大毛头割草,小毛头收草,一会儿就割了一大捆。他俩也坐在草地上。小毛头几次要拿胡耳的玩具枪玩儿,都被大毛头阻止了。胡耳喘匀了气儿,说:“枪你可以拿去玩儿,你拿东西来换。”胡耳看着小毛头的玉蝉。“这个可不行。”大毛头说。小毛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林间散发着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草地像一块肥厚的地毯,各种颜色的花朵镶嵌其中。

大毛头和小毛头开始比赛骑驴。哥俩你骑一圈,我骑一圈,玩得不亦乐乎。小毛驴在草地上飞奔,蹄子溅起细碎的草叶和惊慌失措的昆虫。他俩是驴背上高明的骑手,偶尔耍个花样——城里的少年胡耳,看呆了,他第一次发现,骑驴竟有如此大的魅力。

傍晚的阳光照进树林,林间弥漫着牛油般的薄霭,一切都失去了尖硬的质地,变得柔软。

大毛头就是在这时提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哥,我教你骑驴,你把枪给我们吧?”

胡耳动摇了。和完成任务相比,现在骑驴的诱惑更大,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等他一下子从驴背上跌进草丛里,摔了个嘴啃草,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草率了。

看似简单的骑驴,实际操作下来,竟比解一道数学题还难。他的屁股坐不住驴背,一下一下地被颠下来。

胡耳坐在草丛里不肯起来。大毛头哈哈笑。小毛头忙着玩枪,趴在草丛里,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玩具枪发出嗒嗒嗒的射击声。大毛头让胡耳再骑,胡耳摆手。“没事儿,这回我牵着。”大毛头说。胡耳重新骑到驴背上,总算没再掉下来。驴身上的汗腥味直冲他的鼻孔。他高兴了,有了降服一个大家伙的成就感,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暮色中,一群群鸟飞回来,像水滴投入大海。大毛头和小毛头回家了。他们带着草拿着玩具枪,骑着驴走了。他们的玩具枪,没错,现在是他们的了,一刻不停地发出嗒嗒嗒的射击声。

胡耳迈开步子,向河对岸走。这时他才觉出腚沟疼得厉害,伸手一摸,才知道磨破了,有血渗出,他只能伸腿拉胯地慢慢走。当夜色像河水淹没了树林,胡耳裆里像夹着一个西瓜,回到表叔家。

胡耳嘟囔道:“我是不是中了两个毛头的圈套?”

“傻子,你骑的部位不对,骑驴骑屁蛋,骑马骑腿袢。”表叔笑着说,“不要小瞧那些农村娃,他们鬼精鬼精的。不过好在你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容易取得信任。”

胡耳受到表叔鼓舞,胆子大起来,说:“第二次我差点儿就把玉蝉赢来了。”此前,胡耳嫌丢人,表叔怎么问他,对第二次在秀水村的经历他都闭口不谈。

那天,胡耳借口要喝水,去了大小毛头家里。大毛头小大人似的屋里屋外忙活,给驴喂草、饮水,清扫院子。小毛头一直拿玩具枪射击,玩得时间长,电池没电了,再也不能连续发射,AK47变成了三八大盖儿,半天射一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尖锐的叫声,“大毛头,小毛头,你们俩混蛋,给我滚出来!”

小毛头有些慌,喊道:“哥,不好啦,是小辣椒。”

胡耳跟着两个毛头来到大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和大毛头年纪相仿的姑娘。小姑娘看了一眼胡耳,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她举起一把麦子,眼睛盯着大毛头,“是不是你家毛驴吃的?”

大毛头慌忙摇头。

“我家毛驴喜欢吃青草,不吃麦子。”小毛头说。

小姑娘瞪了小毛头一眼。小毛头赶紧躲在大毛头身后,好像刚才小姑娘射过来的是一梭子子弹。大毛头伸手护住小毛头,说:“你别血口喷人,冤枉我家毛驴,我家毛驴从来不吃田,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家毛驴吃的?”

小姑娘脸通红,胸脯一鼓一鼓的,“麦田地头有驴蹄印子,咱村就你和老刘家有毛驴,老刘家的毛驴老得不出屋了,就是你家毛驴吃的。”

“没准是路过的毛驴呢。”大毛头嘻嘻笑。

小姑娘把手里的麦子掼到地上,说:“你俩敢不敢跟我哥摔一跤?要是不敢,就说明心里有鬼,麦子就是你家毛驴吃的。”

胡耳正胡思乱想,猛地被两个毛头推到小姑娘跟前,对上了小姑娘凌厉的目光。

“我、我不会摔跤。”胡耳磕磕巴巴地说。

“哈哈,你哥是个怂货。”小姑娘嘲笑道。

小毛头焦急地看着胡耳,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毛头凑过来,贴在他耳朵上悄悄说了一句话。胡耳终于点头。

小姑娘说完摔跤的地点,哼了声,走了。

胡耳跟大毛头确认,刚才说只要去摔跤就把玉蝉给他是不是真的,大毛头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胡耳能赢小辣椒的哥哥,就给他。

看到两个毛头在笑,阳光给他们下巴底下打出一小片阴影,胡耳有些心惊,猜度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但他马上又想,这可能是最接近得到玉蝉的机会了。

他不能错过。

胡耳和两个毛头来到树林里。两个毛头没骑毛驴,好像怕毛驴作为嫌疑犯受到小辣椒哥哥的伤害。他们走到一块儿较为宽敞的草地上,小辣椒和一个瘦黑的男孩已经在那儿了。那个男孩个子不比大毛头高多少,嘴里嚼着草叶,染得嘴唇像长了一层苔藓。他斜着眼睛看着胡耳他们。胡耳绷紧的神经一下轻松了,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孩子,心想,要战胜他应该是分分钟的事。

小辣椒哥哥晃着肩膀向胡耳走过来。胡耳感觉身边突然空了,回过头看,两个毛头不知何时已退出十几米远,他们弓着腰,撒开手,像是预备赛跑的姿势。

胡耳来不及多想,打起精神,迎着小辣椒哥哥迈步上前。两个人面对面,胡耳听到对方发出小兽一样急促的呼吸。他没摔过跤,但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想把对方拉到自己腋下。按理说,从双方个头看,胡耳完全可以达到目的。他想象着把小辣椒哥哥夹过来,顺势一抡,扔到草地上。可是,还没等他发力,小辣椒哥哥猛地向前一蹿,双手成环状箍住他的腰。那是怎样的一双手臂呀,铁条一样,紧紧地圈住胡耳的腰,胡耳就听到腰间或者是什么地方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胡耳撤回手,想掰开小辣椒哥哥的手,哪里掰得动。

两个毛头一边喊加油,一边支招,“哥,下绊子绊他,哥,抱他大腿。”

胡耳正想着两个毛头的招数是什么意思,只听小辣椒哥哥一声喊,自己身体悬空了。他感到巨大的惊恐,浑身使不上劲儿,像鱼落进网里,然后,身体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柔软的草丛。

胡耳听到小辣椒尖利的叫好声和两个毛头河水一样的叹息。他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耻辱感像母亲离开时带给他的悲伤,让他难受,痛苦。他一咬牙,站起来,用最凶狠的表情、最毒辣的招式扑向小辣椒的哥哥。他顾不得看两个毛头,但他听到了他们的欢呼,“哥,好样的!”几秒钟后,他又被摔进草丛。他起来,又冲上去……

那个下午,他不知冲锋了多少次,也不知被摔了多少次,后来,他完全是带着以卵击石的悲壮往上冲的,直到两个毛头的加油声越来越低,最后带了些哭腔,“哥,停下吧。”他们喊。胡耳不听他们的,继续冲,不像摔跤,倒像是自虐。周围的花草被他的身体压平了。不知多久以后,胡耳想爬起来,却无法动弹,他努力试了几次,依旧不能奏效,索性放弃挣扎,全身放松,让自己融进草丛里。

小辣椒哥哥走了,他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辣椒临走时撂下话,“毛驴吃麦子的事儿,一笔勾销。”

树林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个毛头靠在胡耳身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胡耳歇了歇,勉强站起来,刚迈开步子,就感觉浑身疼,摔散架了,站立不稳,要倒下。两个毛头在两边扶住他。

一只鸟扇动翅膀,从树上起飞,飞进树林上方的天空。天空中一朵白云悠悠滑过。

胡耳缓口气,问了大毛头和小毛头两个问题,第一个,知不知道小辣椒哥哥很能摔跤,第二个,毛驴到底吃没吃人家的麦子。

第一个问题是大毛头回答的,他说他知道小辣椒哥哥能摔跤,代表学校参加县里的比赛,夺得过冠军。他说胡耳不是他们的哥嘛,弟弟有难,哥哥挺身而出是应该的。

第二个问题是小毛头回答的,答案有点儿绕。小毛头说不确定他家的毛驴吃没吃小辣椒家的麦子,要说没吃吧,有一天下午,它挣脱缰绳自己跑出去了,离开小毛头的眼睛有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要是吃麦子,时间足够了。要说吃了吧,毛驴回来后,又吃了一筛子草,所以他不能判定到底吃没吃小辣椒家的麦子。

胡耳看着他们脸上天真的表情,却想把他们像小辣椒哥哥摔自己那样摔出去,刚要用力,觉得腰椎断了似的疼,只得作罢。

两个毛头把胡耳送到了河对岸。分别时,大毛头跟他说了玉蝉的事。“玉蝉是爸爸留给我们的,爸爸临终前把它戴到小毛头脖子上,嘱咐我们,谁也不能给,多少钱都不卖。”

小毛头摸着胸前的玉蝉,神秘地说:“哥,你知道吗,我这个玉蝉有复活功能。上次有个蝴蝶死了,我把玉蝉放到它身上,不一会儿,它就活了,飞走了。”

胡耳那时看着在小毛头胸前东摇西晃的玉蝉,突然觉得心灰意冷,也许他永远也完不成表叔给的任务。但是这话他没对表叔说,大小毛头那天说的玉蝉的秘密也没说。

表叔吸完烟,甩掉烟头,对胡耳说:“你今天必须拿下那个玉蝉,要是还不行,以后就别再跟我了。”

表叔递给他一百块钱和一部旧手机,重新轰着摩托,调转车头,一溜烟不见了踪影。胡耳和那根被遗弃的烟屁股,呆立在扬起的烟尘里。

孩子们跳进前面的河里戏闹,受到惊吓的鸭子从河中央逃开了,嘎嘎地叫,伸着脖子,扭着屁股爬上岸。大鸭领头,后面跟着十几只小鸭子。群鸭走到路上,抖落的水珠在空中乱飞,阳光下像一颗颗珍珠,落在追着头鸭跑的小鸭们身上。胡耳想起妈妈还在时,接他放学,领他去超市买东西,他也这样追着妈妈的脚步跑,妈妈,妈妈——嘎嘎,嘎嘎。

胡耳目送鸭群走远,消失在白茫茫的光里。他又呆呆地看向河里的孩子们,看他们互相追逐,撩水,鱼一样钻来钻去,笑声很快取代鸭鸣,直冲胡耳的脑门。

胡耳曾经也是个快乐的少年,一笑露出三十二颗牙齿,能看到幽深的喉咙。两年前,妈妈借着打工的名儿走了,再也没回来。爸爸变得沉默阴郁,整日酗酒,对胡耳也越来越淡漠。他的笑容跑掉了,像河里的水被抽干,只剩下干裂的河床。

胡耳的成绩一落千丈,没了考高中的希望。他的班主任——那个干瘦得每日里为学生担心的女老师,半个月前的黄昏来家访。爸爸在老师面前像个小学生,低着头,搓着手。老师的意思是,不上高中没关系,可以去技校学一门手艺。胡耳断然拒绝。他对老师、对学校厌烦透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老师苦口婆心地说了一个多小时,胡耳还是不为所动。

爸爸从始至终没说话,用眼神三番五次示意胡耳答应老师。胡耳不看爸爸,拿爸爸当空气。夜幕降临,老师失望地走了。胡耳望着窗外,黑暗仿佛大幕收拢。冷不防耳旁一个炸雷响起,回过头,胡耳碰上爸爸冒火的目光,他的左脸瞬间肿胀,火辣辣地疼。爸爸还要扬手,他伸手一挡,推开爸爸,冲出家门。

胡耳像母亲一样,离家出走了。他再也不想回那个家。奔出家门那一刻,他有点儿理解了母亲。

那晚,当胡耳像孤魂一样在街上游荡,遇见了四十多岁,矮胖、光头但还算和善的表叔。他曾听表叔说过很多收古董的故事,令他着迷。胡耳骗表叔说学校放假了,想在表叔家住两天。表叔没怀疑,十分高兴地领他回家。

胡耳在表叔逼仄的小房间里,在字画瓷器铜器的陈旧气味中,听表叔讲收古董的故事。

表叔特意给他讲了“以新换旧”的经验,这是表叔在村里收古董惯用的办法,表叔说好用得很。村里有些人家的旧胆瓶旧碗,一些陈旧的物件,不定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古董,表叔利用村里大娘不识货贪便宜心理,拿新的和人家换,几块钱淘换来几万块甚至更昂贵的宝贝。

胡耳的裤兜里,正躺着一只新鲜的玉蝉挂件。这是表叔从城里地摊上买来的工艺品,碧绿碧绿的,像雨后的树叶一样,雕得也很漂亮。

胡耳犹豫着,他摸了摸裤兜,朝河边走去。

胡耳脱下T恤搭在肩上,露出麻杆一样的身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个水手。这样的走路姿势,配上铁板一样的面部表情,让他有种不合年龄的冷酷气质。胡耳满意这样的自己,或者说是刻意让自己这样。

河不宽,河水清冽,水面上晃动着长长的水草,刚刚,孩子们不知跑哪去了。胡耳脱掉鞋,站在浅水处,像蜕皮一样扒去短裤,弯下腰,撩起水,往身上浇。身体浸湿后,胡耳开始用力搓洗,泥卷儿鱼鳞似的剥落。

水面上突然再次喧嚣,两个黑影怪叫着从水里翻上来,带起一大朵浪花。胡耳吓一跳,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水里。浪花凋落,黑影清晰,是大小毛头。他们在水面上露出大半个身子,黝黑的头发紧贴着头皮,麦色的脸湿漉漉的,一口白牙闪闪发亮,正笑眯眯地看着胡耳。小毛头脖子上的玉蝉生动活泼。

胡耳从水里站起来,抽动下嘴角,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哥,到这儿来洗,这儿水清。”大毛头朝胡耳亲昵地喊。

胡耳望望他们洗澡的地方,蓝幽幽的,看不见底。他摇摇头,“我不会游泳,不去。”

“来吧,有我们呢。”小毛头拍胸脯说。

胡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在他有限的几次游泳经历中,别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水的滋味儿。城市游泳池水有消毒液的味道,河水有淡淡的泥沙味儿,池塘水则散发一股草木沤烂的腥甜味儿。

大毛头和小毛头见他不动心,重新扎进水里,像两条鲶鱼一样快活地游起来。他们游得可真好,就像在水里出生的,一会儿俯卧在水里,身体呈弓形穿梭,一会儿仰躺在水面,小肚皮对着浩渺的天空。

连接河两岸的是一座木板桥。洗干净的胡耳走到对岸,躺在一棵树下,等着两个毛头来找他。

树上的蝉叫得高亢嘹亮,不知疲倦。阳光被茂密的树枝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投在草地上,像一匹华美的豹子。

林中传来一阵悠长的毛驴叫,声音在树林里左奔右突,久久回荡。胡耳坐起来,看见一头墨黑的毛驴,正在不远处甩着尾巴吃草。毛驴抬起头,用温润的大眼睛看胡耳。胡耳知道,它是小哥俩的坐驾。

大毛头和小毛头光着屁股从河里爬出来,走到岸上,穿上短裤,风一样跑到胡耳身边,一左一右,朝胡耳呵呵地笑。

“哥,小辣椒的哥哥不敢欺负我们了。”

“哥,我们前几天跟妈妈视频了——妈妈说,等她在城里挣足钱,就接我们去城里上学。妈妈还给我们留地址了呢。”

妈妈会不会也在攒钱,等有钱了就来接他?胡耳想,要是他也知道妈妈的地址多好,他就能去找妈妈。

“哥,你怎么哭了?”

胡耳抹了把眼睛,坐起来,掏出手机,问他们,“会不会吃鸡?”胡耳先玩了会儿,后来,哥俩抢过去,再也不撒手了。

胡耳好几次想“以新换旧”,可一碰裤兜手就触电般拿开,最后,他放弃了。胡耳挺沮丧,干脆跟着他们一块玩起游戏来。

三个人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天暗下来,风也大了,天空布满了墨似的云,翻滚着,开锅一样。

天光越来越暗。

胡耳猛地惊醒,赶紧抢过手机,退出游戏。这时,风大了,树木发出呜呜的叫声。此时三个人就像亲兄弟一样紧紧依偎着。

风更大了,头顶上的树枝似跳舞般地摇晃,地面上的草波浪似的翻滚,雷声也从沉闷变得响亮。两个毛头紧紧贴着胡耳。胡耳成了他们的依靠,他忽然觉得自己很重要,他得安全地送他们回家。

云更低,天更阴,林子里更暗,接近于黄昏的颜色了。雨点突然射下来,打得树叶唰唰响,浇在人身上,直打激灵。一道闪电划过,树林被照亮,雨越来越大,雨水从脸上哗哗流下来,流进嘴里,有点儿酸。胡耳摇摇头,抖落一头的雨水,两个毛头“哥、哥”的叫声透过雨帘传进耳里,有些不真切,像梦一样。

胡耳一手拉一个毛头,领着他们往家走。桥上的木板在雨里晃悠,胡耳眼前一片模糊,脚下一个趔趄,从木桥上滚到了河里。胡耳恍惚听见闷雷在树林的上空像河水一样哗啦啦流,留在他眼里最后的景象是满天奔腾的乌云和箭似的向下落的雨。

胡耳被水包围了,他觉得水好温柔,像妈妈的怀抱。水草轻拂他的脸颊,像妈妈的手。他好久没这样幸福过了,情不自禁张开嘴,想笑,却尝到了河水的味道,清凉,滑腻。妈妈的怀抱和手都不见了,他只觉得胸膛有些闷,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块巨石压在那儿,要爆炸了。他拼命睁开眼,只觉得像在暗夜里仰望天空,漫天的星星哦。忽然,眼前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的所有感觉都消失了,他不停地下落,下落……这时,有两条滑溜溜的大鱼向他游来,裹挟住他的身体,推着他游,游了多久呀,像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奔走,走啊,走啊,终于一头撞了出来……

胡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两个毛头一左一右围着他,四只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乱转。天晴了,透过树枝可以看见天空像水洗过的蓝,阳光又变得热烘烘的,鸟鸣赛歌似的响起。草地上盛开着一片片野花。水珠从树叶滑下来,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这里响一下,那里响一下,音乐一样。

胡耳发现胸前多了一样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看,是玉蝉。那蝉在手心里细腻,温润,熠熠生辉,仿佛有了生命般,更加灵动。

两个毛头欢呼起来:“哥,你好了。哥,你可活过来了,吓死我们了。”

“你看,我这蝉有复活功能。”小毛头兴奋地叫。

胡耳伸出手,搂住两个毛头,此刻,除了三个人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到。后来,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熟悉又陌生,从喉咙里发出,经过口腔,冲破紧闭的嘴唇,跳进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

胡耳在笑。丢失了两年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

胡耳把玉蝉摘下来,重新给小毛头戴好,轻声嘱咐道:“听你爸的话,谁也别给。”

【李月玲,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期少数民族作家创作班学员。出版长篇小说《韭方》,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长城》《啄木鸟》《鸭绿江》《满族文学》《海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