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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胡著宣:牛牢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 | 胡著宣  2026年06月17日07:38

拴牛的绳,叫牛绹。村里人偏说成“牛牢”。

六牙长到四岁,膘肥体壮油抹水光,一对铁角像弯月,牙也长齐六颗,让人见着欢喜,都管它叫六牙。也有人骂,六牙这倔卵日的犟四蹄,鼻头硬得像块铁!

确实,生产队的牛,牛鼻桊一律用小拇指粗的柞刺木,唯独这六牙,用大拇指粗的茶籽木。“牛牢”也不同,软塌塌的粽毛绳,牵得动其他牛,六牙却得用硬邦邦的粗麻索。给六牙弄这些东西时,生产队长应大块骂:妈妈的炉罐,老子总算有一张钉梆石硬的“犁铧”了!哈哈。

六牙一副身板,能挡半个太阳;蹄爪蒸钵般粗,踏得地面发颤。耕板田的双脚犁,它背起飞跑;平熟田的大朗铧,它稀松平常;禾滚打得水花子溅起五六尺,踏铧整得地畦子一掌平……应大块思忖,这宝贝蛋子可得爱惜,安排性格悠和得像绵羊的友三爹,专门看管它吧。

有句农谚这么讲:一岁笼头二岁桊,三岁四岁耕板田。六牙系笼头穿鼻桊、挽轭子教犁田,全是友三爹一手操弄的。几年下来,友三爹跟六牙,混得亲如父子。偏偏,那天却墈峻雨绝,友三爹耕四斗丘时,六牙很不得劲了。——春发草生、田野绿油,邻队那头雄势的大青牯,领着大小十几“跟班”,在数十丈外啃食嫩草享受春光!六牙不时望向大青牯。友三爹稳住犁把手,别动手中的“牛牢”,示意六牙专心犁田莫打野眼。

大青牯正值壮年,称得上是邻近几个生产队的牛王。去年,六牙跟它较量过三回,两负一平留了败绩。至今,六牙的脸门上,留着大青牯铁角挑开的一道“壕沟”。强者为王,六牙须得甘拜下风。

今天这势口,六牙莫非想扳局?

“嘿——叱,嘿——叱……”友三爹大声驱着六牙,间或小声念叨:男子十八才担力,妹几十八一枝花。你还这么嫩菘,莫跟别个扳手劲哩!发狠犁完这丘田,下午你就乐洒西风,找牛妹妹耍去吧!你友三爹也是过了十八岁年纪,才去找妹花子打悄讲的哩……

话音冇落,六牙打青桩一般立住,不挪不动了。

“嗷——”六牙竖起脑壳,冲天一吼,竟拖着犁头,撒腿朝大青牯奔去。

田野里像有个雷球在滚。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五脏六腑生疼。友三爹脔心打鼓,跑到近前。六牙跟大青牯那四支利角,铁铸铜浇般绞在一起。肩耸背隆,两头水牛像两个小山包,鼻孔喷着粗气,眼球血扯般红,四脚插泥,拼死相抵,一动不动。

“嘿叱,六牙,退开!嘿叱,六牙,退开呀!嘿叱——嘿叱——”

友三爹炸起喉咙喊。应大块和许多人赶来。

“这何得了呀,张飞杀岳飞呀,杀得满天飞呀!”

“牛是做工人的命哩!首屈一指的两条威武牛,烂不得火的苦噢!”

“赶紧赶紧,把它们搞开,不然会气血崩胸累死……”

……

提来两桶冷水,朝牛脑壳猛泼;合力攥住牛尾巴,作死地往两边拉;点着稻草把子,用青烟熏牛的眼睛;拿来一面铜锣,咣咣咣地敲响;竹篙举着一挂爆竹,在牛脑壳上方炸响……所有办法想尽,一切都是徒劳!

快一小时过去。两头大牯牛,好比嵌入地里的两坨青石,纹丝不动。

“嘎、嘎、嘎……”骨头开坼、山崩地裂,隐约那么一丝碎响。应大块急得跺脚,友三爹吓得直哭,人人火急火燎,一筹莫展。

慢慢地,大青牯后腿细微抖动,接连跌了两个碎步,牛身子往后方斜。两只牛脑壳猛地一晃,大青牯后挫一步,六牙像张拉满的弓,紧逼着往前一拱。大青牯赶紧站稳桩,拼着命反攻,六牙被逼后退一步。牛脑壳摆动起来,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四支铁角“咔咔”作响,鼻孔翕张,眼瞪如铃。渐渐地,牛头又抵住不动,后躯以牛头为圆心同时转圈。猛然间,“轰”的一声,大青牯后腿一软,蹲坐在地。六牙抵近一挑,大青牯颈皮破开。

“嗷——”一声嘶吼,大青牯挂着一片殷红,负痛狂奔。

历经一个多小时,完胜的六牙高昂着头,前胸挺得像垛石墙,轻蔑地望着奔逃的大青牯。一百多人,十多头牛,目睹了这场惊悚的格斗。

六牙卫冕为王,从此再无对手。所有公牛,看见六牙躲闪不及;所有母牛,看见六牙温情脉脉。六牙赢得地位赢得爱情。常见它在母牛身旁绕来绕去,应大块嘴角挂笑,喜滋滋地喷:嗨,这六牙,多雄势哈!子孙肯定一长挂。

六牙性子野,少有人拢得边,谁看见都怕哩。社员纷纷跟应大块抱怨,养这么条癫牯牛,怕莫会伤着人呢!

“放屁!老子这头六牙,是大功臣哩。生产队一两百亩水田,搞‘双抢’如同抢火,要犁要铧要打禾滚,六牙硬挺硬承担了一半!你们眼睛被粑粑粘瞎了?你们活人会被尿胀死去?人跟畜口较劲?你不晓得给它让路?妈妈的个炉罐,别以为我什么事都好打讲……”

友三爹吼不住六牙时,便使出他的绝招,叫他孙子“照鸡公”来。照鸡公堪比一支魔杖,降得六牙服服帖帖。这事儿怪,十三岁的照鸡公一来,抓住六牙“牛牢”,轻轻逮几逮,六牙立马低眉顺眼,低下牛脑壳,让照鸡公踩着头颈,爬到它背胛上去。照鸡公立在牛背上,像位站岗的哨兵,任由六牙驮着,在田间地头游荡。

一群小屁孩跟在照鸡公身后,常年跟六牙“玩”在一处。

照鸡公放学一回家,丢下书包便去找六牙。农忙时节放牛,大人多把牛拴在草坪里,俗称吃吊草。照鸡公放六牙,却把“牛牢”绾在牛角上,任其自由自在挑嫩草吃。

六牙吃草,照鸡公他们在一旁玩。今天水塘边,明日港坎下,后天山坡上,大后天窝坳里……翻筋斗、立羊罩、捉“老虫”、打鹞子翻身,好比一群泼猴。六牙时不时昂起脑壳,望一眼照鸡公;照鸡公时不时喊声六牙,喊成了习惯。

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大人,见着这一幕,不由发感叹:先生的眉毛当不得后生的须,都讲教得书的赶得猪,舍得拗的驾得牛,照鸡公连衣毛子还冇干,六牙这劣鼻子牛,却被他箍管得归篱伏法。

村里的小孩,只要背过大人的眼,啥凶险事都敢干哩。夏季里某一天,照鸡公他们结伴,在蛇皮窝山塘里打凫游耍水。一小孩游到塘中间,突然手脚抽筋,一时浮二时沉。几个同伴吓得哇叫鬼喊。六牙听见照鸡公喊,撒蹄狂奔过来,“扑通”扑进塘里,照鸡公爬上牛身,六牙依着他的调摆,游去那淹得半死的小鬼身旁,照鸡公把他拖上了牛背。

大人们晓得这事后,许多人吓得没命。有人说,六牙通人性,要不是它去救人,那小孩必死无疑;有人说,幸亏照鸡公发首,不是绾起“牛牢”放敞牛,六牙能赶过来吗?自此以后,却再没有人说,要应大块何什何什,把六牙作个啥处理。

六牙成精了哩,它练出一招绝活——帮忙摇山枣子。

秋天里,野果子熟了,山枣子、毛栗子、苦珠子、元珠子、茄把儿……应有尽有,山林成了照鸡公他们的乐园。酸酸甜甜,吃起来扯白丝的山枣子,结满一株株几丈高的山枣树。它是大自然的赐予,送给山里娃的礼物。要想吃到山枣子,除了等山枣子金黄熟透,自然落地上来,大胆的山里娃,会爬树上去摘。这太过凶险,大人们严令禁止。以前,队里一位后生子爬树摘山枣,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一条腿,成了终身残疾哩!那山枣子馋人呀,照鸡公却有法儿。不用爬树,不用眼巴巴等着山枣子熟透掉落,他把六牙牵到山枣树下,拍拍六牙牛角,六牙明白照鸡公啥意思哩。牛角抵住山枣树,拱几拱,摇几摇,山枣像下雨一般,地上落满一层。

蛇皮窝有棵大山枣树,高十余丈,结糯山枣,有鸽蛋大,味道沁甜,男女老少都爱吃。每年山枣熟时,每隔两三天,照鸡公带六牙来蛇皮窝。六牙施展神功,小鬼们装满衣兜,队里男女老少,吃着六牙摇的山枣,人人欢欢笑哩。唯有应大块骂:六牙是杂绣宝,别人恨得你叫,你却摇山枣子给他们吃,吃了屙痢疾打镖枪哩!

每年春发草生,应大块会笑得合不拢嘴。六牙走俏了哩。周边十里八乡,常有人牵着发情的母牛来找应大块,跟应大块讲好话,借六牙度种哩!应大块接过人家塞的一壶酒、两包烟,笑得眼睛勒丝线不进。狗日的六牙,真给老子长脸!

应大块宠着,友三爹护着,牛群如众星望月,六牙地位至尊,高牛一等。

事出突然,六牙闯祸了哩。有人牵头小脚杆母牛来配种。六牙奋起前蹄,挺着一根肉棍,猛地朝小母牛背上一跨。啪嗒一声脆响,六牙雷霆万钧,小母牛承受不住,两条后腿当场骨折。

接下来,六牙可谓劣迹斑斑。

那天早上,友三爹去放早牛。他走进牛栏屋,见牛栏门洞开,牛栏杠子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六牙不见踪影。四下里寻,在三里外的麦田里找着。六牙夜间出逃,打烂邻队牛栏门,“拐”跑一条小母牛,吃掉人家半丘麦。

六牙脾气越来越暴,像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看见人,它喷鼻子甩脑壳;看见母牛,它拖着长枪似的尾巴狂奔而去……不时有人告状,不时有人找应大块赔账。——谁谁谁,被六牙吓得掉落水沟里;谁谁谁,被六牙一脚打烂一担木粪桶;谁谁谁,被六牙偷吃了蚕豆苗红薯藤……六牙功夫再好,冇得社员财产、性命要紧吧?

“这么搞下去,怕莫会出事?”友三爹忧忧巴巴,问应大块。

“妈妈的炉罐,救得娘娘救不得太子,骟了吧!”应大块挫牙磨齿。

文阉匠在禾场里摆开架势。一社员站立高坎,牵着“牛牢”,把六牙脑壳往高处抬。牛脑壳一抬高,便失去了劲势。文阉匠拿根带搭钩的力索,套住六牙右前脚,绳头从腹下穿出,绕过牛背,三四个社员抓住力索尾端,一齐用力倒牛。六牙猝不及防,打了一个跛脚。它迅速站稳桩子,一个侧步横移,错开力索力道,闪电般飞起一条后腿,将躲在它屁股一侧的文阉匠,踢飞一丈多远。

“嗷”的一声,六牙脑壳一甩,那社员拖得趴地一扑,“牛牢”脱手。六牙撒开四蹄,一溜烟跑得影迹无踪。

三个月后,治好伤的文阉匠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徒弟,带来两根力索,叫应大准备两根丈余长的楠竹,多喊几个劳力来帮忙倒牛。

友三爹泪眼婆娑,将六牙的“牛牢”交给文阉匠徒弟。徒弟轻轻抖动“牛牢”,一寸一寸往短缩。缩得挨近牛鼻,徒弟猛地出手,掐住六牙两鼻孔,右手随即插进嘴角,一把拖出半尺长的牛舌,反卷着揪牢。六牙从未经历过如此歹毒的招数,它痛苦地呻吟。徒弟两只大手,死揪着六牙鼻子舌头不放。帮手们动作麻利,六牙前后双脚被力索缠住,十几人一齐发力,“轰隆”一声,六牙倒地。两根楠竹随即压上,前肩后臀紧按在地面上。

事后人们才晓得,文阉匠徒弟这一手,跟照鸡公如出一辙。牛鼻头习惯蛮力牵扯,不适应撩拨取巧。——巧妙抖动“牛牢”,牛感觉鼻头发痒,变得安静听话。

文阉匠两只嘴角扯向耳廓,露出两排结实的板牙,衔着一把五寸来长的月牙形阉刀。他走近前,将半盆凉水,猛朝六牙胯里一泼,“他妈的,老子做了几十年老鹰,却被你这鹞子啄瞎了眼……”手起刀落,两粒饭碗大的椭圆形牛蛋,冒着缕缕热气,发着银白哑光,忽闪忽闪,扔进了木脚盆。

文阉匠下狠手,揪着六牙变得蜡软、血淋淋的命根子,另一手接过徒弟递来的一根细草绳,准备捆扎止血。

“嗷——”,撕天裂地般一声吼。鼻孔冲出两股白气,眼珠子凸出足有半寸,牛颈发力,前半身支起,众人力不能挡撒手后退,六牙一冲而起,吼叫狂奔而去。

傍晚时分,人们在蛇皮窝找着了六牙。

六牙伏在那棵糯山枣树下,屁股后面一摊血迹。友三爹从人缝里挤进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六牙,六牙支起半个身子,眼露凶光。

“快,喊得照鸡公来!”应大块吩咐。

照鸡公一来,六牙立马变温驯了。

照鸡公捏着半截“牛牢”,轻轻绾牛角上。六牙翕动血肉模糊的鼻头——它一路狂奔,脚踩“牛牢”,“牛牢”绷断,鼻头撕裂。六牙慢慢挪动身子,费了好大的力,勉强站起身来。六牙朝照鸡公低下脑壳,让照鸡公爬到它背胛上去。

“你们这些恶猪子日的,等老子长大了,崽不一个一个掐住阉了你们……”  

照鸡公一边哭,一边骂,走在最前头,引着六牙回家。一群人跟在后面,人人封牙闭齿。

第二天一早,牛栏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友三爹赶过去,一把拖开照鸡公,赶紧摘去六牙鼻桊上的“牛牢”。六牙流血而死。

友三爹瘫坐在地,嘴里默念:脱掉毛衣换人衣吧!这辈子你算得个狠角色,到底没逃得过一根“牛牢”啊!

【胡著宣,湖南益阳桃江县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大众音乐协会萨克斯管委会会员,湖南省第十七期专题文学(素人写作)研讨班学员。喂过猪、养过鱼,干过十多年村支书,后考录入乡镇工作。爱好文学与音乐,作品散见多地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