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4期|吕阳明:去迪士尼
丫丫喊着要去迪士尼时,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那一年,上海迪士尼刚开业,同学琳琳的妈妈暑假就订了去上海的机票,专门带琳琳去迪士尼玩,可把丫丫眼热坏了。放了学,进了家门就喊,妈妈,我要去迪士尼。丫妈边摘围裙边说,我看你像迪士尼。网上说东北的孩子就是这样,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有变成什么的风险。丫爸还记得小时候想吃五分钱的冰棍,得到大人的回答就是,我看你像冰棍。
丫丫噘嘴说,琳琳妈要带琳琳去呢。丫丫和琳琳不在一个学校,是课外英语补习班的同学。琳琳妈是丫爸的初中同学,当初对丫爸还有点意思,后来跟丫妈是高中同学,且是闺蜜。丫妈考上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事业单位当会计。琳琳妈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做俄罗斯木材生意。丫妈说,咱家能跟琳琳家比吗?人家是做大买卖的。丫丫不说话了。第二年暑假,丫丫又喊起来了,妈妈,我要去迪士尼。不用说,班上又有同学要去了,孩子们还没有钱的概念,但是却互相比着。
丫丫上幼儿园时,夏天丫爸骑自行车送丫丫,冬天坐校车。小班时还行,坐在后座上,上坡时小嘴儿还喊加油呢。中班时也还行。到了大班就不行了,开始抗议了,说,爸爸,别的小朋友家长都开汽车,就你蹬个破自行车。上幼儿园时离家近,上了小学就不行了,学校离得远了,虽说北方小城不大,可毕竟是远了,两口子就买了车。一开始想买个二手的,毕竟房贷还没还完,后来经不住车行销售员的劝说鼓动,买了辆新车。七八万的存款进去了,还办了个10万元的信用卡分期,每天一扒眼就欠银行好几百块钱,小日子立马罗锅子下山——前(钱)紧啊。五年级时,丫丫又喊要去迪士尼,丫妈不作声。丫丫就抽抽搭搭地哭,说,我还没出去旅游过呢。丫妈心软了,说,妈妈带你去北京吧。春节后,丫爸丫妈请了四五天假,过了正月初五,就去了北京。一家三口马不停蹄地转,去了故宫、天坛和天安门广场,吃了爆肚、炸酱面、全聚德烤鸭。赶上北京降温下雪,没去长城,去北大、清华校园看了看,鼓励丫丫为多年后的高考树立目标。丫丫玩得好开心,留下了无数张呲着小虎牙、举着剪刀手的照片,喊着要考北大,写了好几篇小练笔,让丫妈很满意。
今年元旦刚过,丫妈就和丫爸商量说,咱带孩子去迪士尼吧。丫爸说,什么情况啊,丫丫不喊了,你喊上了?丫妈说,丫丫都上小六了,只去了一次北京,真是亏待孩子了,等上了初中,学业就压力大了。丫爸说,也行,反正单位今年未休假补助也不给了,让强制休假,咱干脆把年假休了,把上海周边的杭州南京周庄都转一转。丫妈又有些犹豫,说,你们单位不发了,我们单位还发呢,这一休假旅游不但要花钱,我的休假补助也没了,一枪两眼儿,亏大发了。丫妈就给姥姥姥爷打电话,说,爸妈咱们今年去上海过年吧。姥姥姥爷说,我们可不去,岁数大了走不动,消停在家过年就行,你们去吧,带孩子转转,不用陪着我们过年,钱不够,我们给你们补贴。丫爸说,那怎么行,过年就图个团圆啊,要不咱们和老人一起过年,过了初三出发,正月初十回来,啥也不耽误。丫爸和丫妈就请了两三天假,每天做攻略,一会儿上携程网,一会儿上去哪儿网,一会儿去马蜂窝,忙得热火朝天的。
丫妈对丫爸说,先别告诉丫丫,要不又该每天惦记上了。自从定下去迪士尼,丫爸也兴奋得睡不着觉,迪士尼的动漫人物陪伴了许多人的童年,丫爸也是一样。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木偶奇遇记,米老鼠和唐老鸭,电视上看过,图画书上看过,它们构成了童年充满欢笑和启迪的童话世界。人长大了,就像孵化的小鸡崽一般,从那个蛋壳里钻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却总是回味蛋壳里的温暖。丫爸肚子里藏不住话,不让告诉丫丫,憋得踹脚挠心的。这天,北方小城的冰灯开展了,冰雪节也开幕了。丫妈丫爸带着丫丫去看,冰灯做得很粗糙,尤其是十二生肖,做得没几个像的。丫爸对丫丫说,来,到猪的冰灯这儿,爸给你照张相。丫丫明显不高兴,噘着嘴说,我才不照呢,太丑了,安上两根獠牙就是野猪了,你也不带我去哈尔滨看冰灯。丫爸就忍不住了,说,丫丫,过完年,爸妈准备带你去旅游。丫丫两眼亮起来了,说,真的,去哪儿啊?丫爸说,去南方,你喜欢的地方。丫丫没反应过来,说,深圳?丫爸说,上海。丫丫一时没转过弯来,问,上海有啥好玩的呀?丫爸说,有东方明珠,还有你一直想去的。丫丫一下子想起来了,两眼放光,一蹦老高,大喊了一声,去迪士尼!丫丫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呼哧带喘地跑到妈妈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爸说你们要带我去迪士尼,是真的吗?丫妈说,你爸狗肚子里盛不了二两香油。丫丫听明白了,高兴得又蹦又跳又喊又叫,惹得周围的游客都往这边看。
丫妈一边忙年终决算,一边做攻略。丫爸也开始年终总结,公务员年终要考核。单位里很多人春节前后都没事儿了,丫妈和丫爸的工作却都脱不了身。丫爸一回家就翻着地图册谋划行程。丫丫自从得知要去迪士尼,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写作业时都高兴得直唱歌,看见爸爸回来就跑过来,说,爸爸,你给我讲讲咱们的行程呗。丫爸说,咱们正月初三出发,坐火车去哈尔滨,从哈尔滨坐飞机去上海,正月初五就可以去迪士尼玩了。丫丫高兴得眉毛弯弯的,问,除了迪士尼,还去哪儿啊?丫爸说,上海还有外滩和东方明珠,然后想去杭州、南京和苏州,还有周庄,最后咱再从上海返程回哈尔滨。丫丫问,周庄是啥地方?丫爸说,是江南水乡的一个村庄。丫丫说,我不要去村庄。丫爸说,那个村庄可不像你奶奶家的村庄,去了你就知道了。第二天,丫爸下班回来,丫丫又跑过来,说,爸爸你再把行程跟我说一遍呗。丫爸又说了一遍。丫丫听得津津有味,就像已经去了一般。丫妈在12306上买好了去哈尔滨的硬卧票,两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又在携程上订好了哈尔滨到上海的往返机票,都是打折票,近五千元支付给了铁路和航空公司了,身未动钱已远。在网上订迪士尼门票,吓了一跳,春节期间门票每人六百多元,一家三口光迪士尼门票就是小两千,有些舍不得,犹豫了两天,也没狠下心来订。一查春节假期后,过了初七,票价就降下来了,不到四百元一张,丫妈就跟丫丫商量说,咱们先在周边玩,返程前去迪士尼好不好。丫丫正在兴头上,说,好,好。丫妈就在一家旅游网站上订了2月14日迪士尼的门票,支付一千一百多元,那天是正月初十,又是情人节,看起来很不错。
丫妈的年终决算终于忙完了,轻松了许多。这天正犹豫着想给琳琳妈打个电话,闺蜜的电话先打来了,说,听说你要去迪士尼了,怎么没告诉我呢。丫妈笑,说,你这消息够灵通的,这不年末决算刚忙完嘛,你听谁说的,是丫丫吧?琳琳妈说,是啊,两个孩子聊微信了,可高兴呢,这就对了,带孩子出去转转,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丫妈心里说,行万里路,兜里那得有银子啊。琳琳妈说,我这里还有迪士尼导游图呢,回头我给你送去,你提前做做功课。丫妈说,好啊。琳琳妈说,等回来你得还我,我留纪念。丫妈说,这么抠门儿,一张导游图嘛。琳琳妈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跟你说哈,你们两口子也要好好逛逛迪士尼,我去了迪士尼是相当的震撼,把我先前关于休闲度假的观念都给颠覆了。丫妈说,有这么神奇吗?琳琳妈说,还是那句话,去了你就知道了,我就不剧透了,最好请个迪士尼导游,事半功倍,比你自己瞎跑好多了,我带琳琳去时找了一个,一会儿我把微信名片推给你。
晚上下班回家,丫丫从书房里跑出来,兴奋地说,妈妈,我做了一个迪士尼的攻略,我要先玩翱翔飞跃地平线,再去雷鸣山漂流,然后去米奇俱乐部和星际营地,对了,还有创极速光轮,白天有花车游行,晚上有焰火表演。丫爸笑,说,俺闺女也学会做攻略了。丫丫说,是琳琳告诉我的,妈妈,你得给我带水和雨披。丫妈说,又玩手机,作业写完了吗?我告诉你,出去玩就要把假期作业往前赶。丫丫做了鬼脸,风一般地跑到书房去了,又风一般地跑回来,说,妈妈,我还要一个米奇发卡。丫妈说,知道了,快写作业吧,老师留的二十首古诗背会几首了?一听这话,丫丫敏捷地缩回书房里去了。
吃完晚饭,丫妈对丫爸说,我得出去洗个澡,你女同学给推送了张迪士尼导游的名片,你加吧,咨询一下,听说八十元一位。丫爸问,女同学,哪个女同学?丫妈说,琳琳妈呗,还能有谁?丫妈拎着洗澡包下楼去了。丫爸打开微信看到丫妈推送来的名片,迪士尼导游玉儿,试着加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秒回,通过了验证,发来了一句“你好”和一个笑脸。丫爸说,想带孩子去迪士尼,能给导游吗?回答说,好的,几号几位。丫爸说,我们一家三口。对方说,一百五一位。丫爸说,这么贵,不是说八十吗?导游说,那是淡季,迪士尼一根儿冰棍还四十呢。丫爸说,哦,回头再联系。
丫妈回来时一脸兴奋,加上刚洗了澡,脸红红的,一边脱羽绒服一边对丫爸说,我给咱们省了三百多块钱。丫爸一头雾水。丫妈说,我在休息室扒拉手机,看到哈尔滨飞上海有超低特价机票,果断出手,把初三的票退了,抢到了初二的,刨去退票费,省了三百四十元钱。丫爸愣了半晌说,你意思是,我们要提前一天出发了。丫妈说,是啊,这不还能多在外面玩一天吗?去哈尔滨的火车票我明天去改签。丫爸说,你净瞎捣鼓,火车票改签要是没有卧铺怎么办?丫妈说,不能,票没那么紧张。和导游联系上了吗?丫爸说,联系上了,每人一百五,三人一天四百五。丫妈说,那可不要,花那冤枉钱干吗?
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去北京旅游时买的那个大旅行箱,已经醒目地摆在卧室衣柜旁边了。丫妈开始收拾行装,为即将到来的旅行做准备,换洗衣服,雨伞,水壶,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张清单。丫丫把自己的几条漂亮裙子都找了出来,要装上。丫爸说上海没那么热,穿不上。丫丫不信,说,上海不是南方吗?我就要带。孩子的衣服就装了半箱子,剃须刀,洗漱品,床单,自拍杆,地图册,茶叶,一家三口想起什么就往箱子里塞什么。丫妈还带上一个账本,墨绿色硬皮本,标准的借贷式手工账,还带了一根财务专用碳素笔,笔身流畅的样子。丫爸翻开账本一看,已经记了几笔账了。1月某日,购至哈尔滨硬卧票3张,借方金额622元;1月某日,购哈尔滨至上海飞机票3张,借方1940元;一月某日,订上海虹桥到杭州东站G15834 3张,219元。1月某日,预订2月14日上海迪士尼门票3张,借方金额1160元。本日支出小计,借方金额3000元。丫爸说,哎呀妈呀,你倒是写个游记啥的啊,将来孩子长大了看,还能做个念想。你可倒好,整个破账本子。丫妈说,俺学的就是会计,不记账能干啥?你倒是学中文的,你写呀。丫爸当时就哑火了。自己学中文不假,文笔还真不行,写个公文都龇牙咧嘴抓耳挠腮的。丫爸把床头柜里半盒杜蕾斯往行李箱里塞,丫妈看见了,低声说,瞧你那点出息。丫丫偷偷往箱子里装了两塑料盒史莱姆,被丫妈骂了一顿,扔了出去。行李箱装得满满的,拉链勉强拉上。
火车是正月初二晚上六点多的,因为是始发站,人不多。列车出了小城,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穿行。车窗外黑漆漆的,丫丫兴奋得睡不着觉,坐在小凳上,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一直到丫妈从行李箱里掏出书来,说,背两首古诗吧。丫丫一听,赶紧爬上铺位假装睡觉去了。刚躺下,开始验票了。丫妈对丫丫说,要是让你量身高,你缩着点脖子,曲着点腿,别站那么直溜。丫丫说,为啥呀。妈妈说,我给你买的是儿童票。正说着,乘务员到了,看了看丫丫,说,这小姑娘得买全票了。丫妈说,去年去北京是一米四八。乘务员说,去量量吧。丫丫从铺上下来,丫爸跟着去车厢门口,那儿有个黄道道,一量,刚好超了一点。乘务员说,一米五一,补票吧。丫丫呲牙笑,高兴地对丫爸说,爸爸,我长个儿了,我妈还说我不到一米五。丫妈说,一天罗锅巴相的,补票时倒站得挺直。她掏出小账本,记上,2月6日,丫丫补票费,借方61元。
早晨七点钟到了哈尔滨站,坐机场大巴,不到一小时到达太平机场。十一点钟的飞机,还有时间,一家三口在机场里转,在东北小吃点了一碗面条39元,碗还算大,一碗小米粥16元,温乎不算热,里面有两三颗硬硬的干枣。丫丫自己点了一杯养乐多,吃得不饥不饱的,坐在登机口附近等着。丫丫望着远处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三个小时的飞行,在飞机上吃了午餐。丫爸困得一觉接一觉。丫丫一路兴奋不已。到了上海浦东机场,到底是大都市,人如潮涌,不用问路,不用看标志,基本上随着人流走就出了机场。丫爸说,咱们坐磁悬浮列车吧,体验一下。从浦东机场坐到龙阳路,真是快,十二个地铁路站的距离,八分钟就跑完了。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让人有种眩晕的感觉。丫丫望着车窗外的大上海说,爸爸,我真想现在就去迪士尼。丫爸说,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先转一圈,你妈把票都订好了。在虹桥火车站上了去杭州的高铁,也是速度飞快,看车厢里电子显示屏,最高时速达到了297公里。丫妈说,这高铁和磁悬浮速度差不多啊,早知道这样,就不坐磁悬浮了,那么贵。丫爸说,那能一样吗?重在体验啊,出来旅游不就是看没看过的景、吃没吃过的东西、体验没经历过的体验、听没听过的故事吗?丫丫说,爸爸,你还一套一套的呢。丫爸说,你爸四十岁了,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丫丫眨巴着眼睛没听明白。丫妈说,这好好一句话,让你说得稀碎。
正月初四游西湖,没想到春节期间西湖游人如织,基本上是摩肩接踵了。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西湖碧波荡漾、烟波浩渺的样子。一家人从湖滨公园出发,路过风波亭,丫爸滔滔不绝地讲岳飞抗金的故事,丫丫还没学历史,没概念,听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到前面去了。断桥上的游人密密麻麻的,从高处往下一看,人头攒动。上了白堤,宽阔了许多。天气温暖如春,西湖里水波漾动,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游船,远山如黛,岸上的垂柳还没长出叶子,一丝柳树枝钢丝一般悬垂在湖面上。丫妈说,背一首《钱塘湖春行》吧。丫丫兴致不错,就很应景地背道:“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丫妈说,好好,背得不错,再来一首《村居》。丫丫说,哪个春居?丫妈说,就是放风筝那个。丫丫说:“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丫妈说,还有前两句呢。丫丫想不起来,不耐烦了,说,不背了,便快步往前跑了。丫爸心里说,这古人的诗还真挺应景的,只是不知道唐宋时,西湖是啥样子,估计没现在这么美,但一定比现在幽静。若白居易苏轼再生,看见如今西湖人流涌动,不知能否还有诗情画意。过了白堤,到了文渊阁,丫爸说,这里可得进去,沾沾文气。进了文渊阁,咔咔地拍了几张照,出来去了西泠印社。丫丫看到登山台阶,喊着要爬山。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平地走惯了,见了山就想爬。
爬完了山,在岳王庙转了一圈,明显觉得累了。丫丫看到楼外楼饭店,喊着要吃饭。丫爸去排号,仔细一看派号单,前面排了460桌,根本吃不上。他们就从岳王庙上了船,到三潭印月,依旧是人山人海,转了一圈,从花港码头上岸,找了家小饭店,吃叫花鸡、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大约是饿了,吃嘛嘛香。吃完饭要登雷峰塔,到了售票处一看,人山人海,已停止卖票了,都是来步步登高讨吉祥的游客。一家人就沿着南山路,往湖滨公园方向走,准备找公交站牌。走着走着就看到一座禅寺,一座碑亭,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南屏晚钟。丫爸就站住了,站在那里看,一曲久远的旋律慢慢在脑海中响起,那是一首老歌,是琳琳妈上学时最喜欢唱的。琳琳妈叫董燕,人如其名,叽叽喳喳得像只小燕子,夏天穿红裙子,冬天穿红羽绒服,热情开朗像一团火,一双丹凤眼很撩人,班里好几个男生暗恋她。那次校园歌咏比赛,她唱的就是《南屏晚钟》,那是丫爸第一次听这首歌,感觉好听极了,真像清脆哀婉的钟声一般在耳畔回荡。她在台上唱这首歌时,热辣辣的目光一直望着坐在台下的杨凯,把杨凯看得不敢抬头。高中时,董燕经常去学校找杨凯,两人在学校后面那片茂密的杨树林里,谈论席慕蓉的诗歌:“所有的故事,都开始在一条芬芳的河边,涉江而过,芙蓉千朵。”只可惜后来杨凯考上大学,再后来杨凯成了丫爸了,属于他的“故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如今在这不经意间,丫爸与南屏晚钟撞了个满怀。这些年,好像还真没细琢磨南屏晚钟在什么地方,就这样,忽然之间与南屏晚钟相遇了,丫爸有些猝不及防,一座禅寺,一座石碑,没有那无数次在脑海中回荡的钟声。给丫爸的感觉,像一面珍藏了好多年的小镜子,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打碎了。
正月初五到了南京,没想到气温骤降,大雪飘飞。丫妈说,幸亏把羽绒服也穿来了,不然就要挨冻了。南京博物院临街粗大的梧桐树上落了厚厚的积雪,草坪上的石兽一个个都驮着积雪,不堪重负的臃肿样子。丫丫倒是很高兴,排队进博物院时还堆起了雪人。丫爸感慨地说,这一冬天在东北都没见到雪的影子,咱们飞了大半个中国,原来是为了看雪的啊。
晚上住在距离夫子庙不远的一家酒店,条件不错,就是冷,南方那种阴冷,无处藏无处躲的,潮湿加寒冷像要钻进骨头里一般。丫爸丫妈带着丫丫按照攻略上讲的去了总统府中山陵和明城墙,冒着寒冷到苏州,看了拙政园。丫丫就是看个热闹,喊着去上海玩迪士尼,一走一过看了一眼周庄,在入口处照了几张相打卡,就算来过了。从周庄汽车站坐上长途汽车去上海,开车没多久就下起了绵密的雨。丫爸望着车窗玻璃上流淌雨水和空濛的景色,觉得有些晕车,丫丫明显疲惫了,靠在妈妈肩上不停地睡。丫妈也睡。到了酒店,才发现背包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水漏出来,东西都泡了水,琳琳妈那张迪士尼导游图也泡了,湿成一坨,揭不开了。丫妈对丫爸说,去迪士尼时,别忘了多拿一份导游图,你老同学要留着,做个念想呢。
在酒店休息了一夜,感觉好多了。早晨从酒店出来,雨还在下。酒店附近吃了小杨生煎包,一咬一口油,呲了丫丫棉服衣襟上一片油,再回酒店换衣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坐上去陆家嘴的地铁。上了东方明珠塔,因为下雨阴天,感觉什么也没看到。坐电梯下来时,丫丫说头晕。丫爸没在意,以为是坐电梯的反应。在底层大厅坐了一会儿,丫丫还说头晕,歪在长椅上不想起来。丫妈伸手摸了摸丫丫的额头,吓了一跳,丫丫发烧了。
丫爸赶紧叫了辆滴滴回酒店。丫丫烧得更厉害了,还不住地流鼻涕。丫爸下楼买药买体温计,一直到凌晨时分,丫丫看起来好了些,沉沉地睡着了,丫爸和丫妈也都筋疲力尽地睡着了。天快亮时,床头的电话响了,是服务台通知下楼坐迪士尼送站车,丫爸说,孩子有些不舒服,不坐了,回头我们自己打车去。服务员问,那你们晚上回来时需要接站吗?丫爸说,需要。服务员说,好的,就挂了。丫丫沉沉地睡着,电话都没有吵醒她。挂了电话,丫妈和丫爸你看我,我看你,长吁短叹。丫妈说,怎么办啊,还能去迪士尼吗?丫爸说,我看上午是够呛了,下午看情况吧。丫妈眼泪有些打转,说,早知道这样,一来上海就去迪士尼了。丫爸说,谁有那前后眼啊。
快中午时,丫丫醒了,不发烧了,可是头晕,浑身软得像过了水的面条,别说起床,坐都坐不起来。丫妈问,丫丫你感觉怎么样。丫丫说,我头晕。丫爸说,好好休息吧,咱不去迪士尼了。丫丫眼圈红了,不甘心,说,我先休息一下,我还想去。说完又睡着了。
丫妈叹了口气,说,看样子今天是不行了,明天还有一上午时间,我问问能不能改签吧。就在订迪士尼门票的旅游网上查,找到客服电话打过去,费了好多周章才转到人工服务,答复说,改签不了。就又上迪士尼官网,查电话又打,一个男生礼貌地说,女士,你们的票不是在迪士尼官方APP上订的,我们办不了退票,也改签不了,请你联系当时订票的网站。丫妈就又打旅游网的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没说几句,态度很不好。丫妈生气了,在电话里跟客服吵了起来,把丫丫吵醒了。丫丫眼泪汪汪地说,妈妈,都怨我,害得咱们去不了迪士尼,要不你和爸爸去吧。丫爸说,孩子,你不去,爸爸妈妈去干什么?
丫丫坐了起来,披头散发的,靠着枕头说,我想吃点方便面。丫妈就泡了一碗面。丫爸也感觉饿了,这才想起从早晨到现在都没吃饭呢,就把背包里本来打算带去迪士尼的食品掏出来吃了。丫丫吃了几口方便面,说,我好多了,咱们去迪士尼吧。丫爸说,不行吧,别去了,看你状态够呛。丫妈也说,丫丫,咱可不能逞强。丫丫说,我感觉好多了,就起床穿衣服,穿了一半,头还是晕,只好继续在床上躺着。
丫爸坐在丫丫身边的床上,拉着丫丫的手,说,孩子,咱们这回就不去迪士尼了,等你长大了,自己来迪士尼玩。丫丫说,到时候爸爸你再陪我来。丫爸说,那时爸爸老了,走不动了,就不陪你来了。丫丫说,我就要爸爸陪。丫爸鼻子一酸,说,好好,到时候我和你妈都陪着你。
决定不去迪士尼了,三口人就安心地睡了一下午。夜幕降临时,丫爸出了酒店。风停了,空气湿乎乎冷冰冰的。丫爸转了一大圈,在一家超市里挑选水果时,外面的天空中忽然升起璀璨的焰火。超市老板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慢悠悠地说,迪士尼放焰火了。丫爸拎着购物袋出来,站在街边上扬起头看,一团团锦簇的焰火在城市夜空中绽放,勾勒出迪士尼城堡美轮美奂的轮廓,隐约能看到卡通影像在城堡间变换,那也是丫爸心中的一个久远的童话世界。
手机响了,是上海移动的手机号,丫爸犹豫了一下,心里说,不是骗子或者推销茶叶的吧。手机执着地响着,丫爸接听,对方说,是杨先生吗,我是酒店接送车,我在迪士尼停车场,车号是沪A37*36。丫爸依旧望着璀璨的夜空,有些愣神,猛然醒悟过来了,说,哦,谢谢,不用等我们了,焰火还没完呢,孩子想多看一会儿,我们自己打车回去。
【作者简介:吕阳明,内蒙古呼伦贝尔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8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小说发表于《人民文学》《江南》《四川文学》《草原》《人民日报》等报刊。已出版长篇小说《血沃边关》《界碑》,中短篇小说集《边关传说》《芦花飘荡》等。有多篇小说被《小说月报》《海外文摘》《儿童文学》《民族文学》等刊物转载选译,曾获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