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花》2026年第6期 | 姚辉:钟与群山(外十首)
来源:《山花》2026年第6期 | 姚辉  2026年06月15日08:46

姚辉,1965年生,贵州仁怀人,出版诗集《苍茫的诺言》《经过我们脸色的那些时光》、散文诗集《对时间有所警觉》《在高原上》、小说集《走过无边的雨》等10余种,部分作品被译成多种外国文字。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钟与群山

钟的回声

并不改变既定山势  

那敲钟的人

离旭日和旭日

承诺的五月渐近

钟上缠裹的青藤已

预设了多种花朵  

青藤想让钟

维系多年的空旷获得

劝谕般广泛的意义

其实山也试图

改变什么  东侧的

山修缮旭日

却叮嘱风始终要记得

让山系尽头的

落日变得更为完善

鸟翅之上  钟声

在找自己成为启示的

可能  而群山如约

又向风的愿望

移动了寸许

在五月

许多人都在问

果实的事    甚至那

刚被疾风卷向半空的

花    也在问

你是否准备好了

答案?你是否愿意

准备答案?

果实的事业多么

玄奥    你终于成为

花与果实之间

某种极其必然的过渡    

花为什么会反对

这种过渡?

风宁愿让花

继续维系原有的生存

原则    不飘坠

不让累积之血成为碑石

或戒律    不在果核里

布置虫灾的回响

而旭日

决定在五月

否定大部分花朵

所以那么多

压低旭日的果实

开始向你询问

花朵的事  

经流量测试  河的

不合格之处有了定论  

所以你不断抬升

自己的堤岸  

不断让波纹趋于

正向旋转模式

是藏匿鱼还是苍龙?

据说这事关大河生息的

话题可以通过

鳖的沉默予以确认  

而鱼允许苍龙将

鲜艳的鳞片印在天穹

最窄的愧疚上

一些泡沫化梦境

即将被雕塑成启示

泡沫也可以

青铜化  或者

缀上适度的金箔

河既定的流量挣不脱

固有程序  但你

不能将河逼进

诺言般迅速坍塌的

非信仰地带

山 民

我有岩的道德感

和羞耻心    我偶尔

会比岩石坚硬

我知晓所有风雨的

路数    当然也

包括你们在暗处一再

虚拟的风雨

菊形风雨如何

等同于苞谷风雨?

你们诅咒苞谷时风雨

为何暗暗

松了一口气?

我有岩石的

敏锐度    从风中

飞翔的灯影上测定

风的隐衷

并适时给予苞谷

某种抵御的胆魄

岩石为何成为我的

慰藉的背景?

它记得自己曾经

软弱的理由吗?

可别让它始终记着

岩的软弱也是

云霓允诺的软弱

我有岩石无法

践行的往昔

而岩以未来的方式

奔跑着    在岩的

路径上    我还将强化

你与岩石固守

多年的坚硬……

蚱蜢与风

蚱蜢认为风是紫色的

但你必须先听它

解释什么可以被称作

——紫色

原野与麦穗的关联

变得复杂  蚱蜢属于

麦穗  还是被

麦穗逼成

风声的原野?

你在汇入蚱蜢的

话题前犹豫了一下

蚱蜢认为风不会

止息  麦穗的光焰

从多年以前慢慢

返回  像风的

一部分警觉

蚱蜢认为

你无法被纳入

这阵警觉的风声

夜虫之鸣

虫或许并未

注意到那颗星已

决定坠落

虫    轻吟着

它好像仍以黑翅

温习夕照的节律

虫很少抬头看那些

风一样

旋转的星辰

虫的鸣叫能否改变

星辰的习俗?巨椿

多了一种身影

虫又对天穹

振了振潮湿之翅

彤云有了椿叶的气息

所以虫鸣必将与

星光的分层理念暗合

虫又该如何以一己

之鸣调整

星空的厚度?

那颗星在飘坠

途中    停了一下

它认出了那只

将触须贴向深黑色

风声的虫

间歇泉

稍候   我还需要

一点时间为你准备

那片跃向

苍穹的水光

从窒息之暗到崖隙

我所有的经历

都是为了玉成那曾焦渴

难耐的泉眼

我说服自己从一抹

缓缓上升的湿意化为

呼啸之泉

我为何曾辜负

你的守候?

我可能仍会从现在

步入曩昔    走到你身影

开裂前的一刹

我    会让你记起你曾

无辜地守候

而星宿为大地

预留的泉眼是合理的

我涌动    让一滴滴概括

热汗及血源之水

进入星宿序列

再过片刻

我新设的水光

会与那片鸟影一起

练习向风与万物

递送流年——

齿 轮

黄昏并没有合适的

齿轮    所以会造成某种

间歇性差错

但这差错不会对主动

纳入黄昏的面具们

构成太大影响

不过    仍请考虑

适当增加一些齿轮

某类锡箔齿轮

曾吱呀扼弯黄昏

从黄昏的耐受性考量    

锡箔齿轮似乎还可

略微增厚

——谁把预言

也当作了铜制齿轮?

之所以是铜    会不会

缘于你对预言回声

密度的深层考虑?

持续羞愧的

齿轮嗡嗡旋转

它想避开晚霞直接

进入星辰序列

可风并不认可它

有限的羞愧

黄昏松弛   鸟收紧

树凌乱的年轮

这鸟    也由多种

齿轮构成么?

鸟想将你列为

黄昏的

第一种差错

泉水之约

喜鹊并不曾看守

那孔泉眼——

鸦说的甘泉  也是

蛙和虫豸们颂赞之水

泉眼从那年呼唤

天穹开始  就一直

说着与预言无关的事

在你肩胛外

喜鹊更换了天色

泉记得五月之约

泉一遍又一遍练习

从花朵到

果实的进程

泉又在喊

鸦背后的喜鹊

盐与面具

稗史云:盐道上

抢盐的人喜欢使用

猛虎面具

多少身形是盐渍过的

这些身形  借助

盐块中的虎啸

与日月搏命

你祖父抢的盐还藏在

虎的哪个巢穴?

你祖父是第一位

戴着虎面具

被虎噬入肚腹的人

盐道上的唏嘘者

仿佛都背着半筐虎影

盐块为何裹着

血汗与泪的光焰?

沿山道徐行二百二十里

你可以在某座废弃的

香案上  找到那副

虎的面具……

旅途之雾

还能向谁借用这场

大雾?在草和铁塔之间

一晃而过的正午

像某种尚不具备完整

意义的纹饰

正午或许也不

同意你借用这雾

我在猜测大雾后面

可能隐匿的一切

俚语将根系缩回到天地

瞩望中    花突然添了

翅翼    一个孩子

似乎已学会从土粒里

找寻我的旅程

而我并未看到那个

孩子    车窗的盲目性

依旧游离

我在猜测大雾后面

可能重现的一切

铁塔开始远行

它    将草留在雾中

它踩出了自己第一个

乐于锈蚀的脚印

谁    又借旷野之草

向跣足而行的

铁塔递过去种种

符合我猜测尺度的

巨幅之雾?

早 晨

异乡的确想给你

一个与故土

近似的晨

不作伪    也不延续

黑暗遗留的问题

太阳升起的方式源于

累累经典    不偏左

不袒右   更不

推卸必须改写风的

倒影的职责

但据鸦的说法

此刻晨光还未修补好

残损的轮廓

为何残损?抗击

长夜的梦呓者还未

找到一个相对

合适的说法

他有没有时间去找寻

说法?鸡被进一步

分针化    而一些

风将顺势忽略秒针

所以你想收回

对异乡的某些建议

或者让它为晨曦披挂

结实的甲胄

你当然还有收不回的

建议    譬如说建议

鸡与东山上的暗

交换梦境    并改变

日月行进的态式

你决定在晨光启动

忏悔程序前

不再念及种种

久远的故土隐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