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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6年第6期 | 杨逍:秦岭深处有人家
来源:《飞天》2026年第6期 | 杨逍  2026年06月16日08:26

对于熟悉关山经脉的人来说,秦岭的风貌还是奇崛得别开生面。关山林地长高大的乔木,大片的松林、白桦、枫树等渐次生长,整齐而雄壮,林木之间,又有大片的高山草甸,界限清晰,条理有序,散落的羊群点缀其间,如绿色丝绸上的白色玫瑰,置身其间,幽远和空静便会扑面而来。而秦岭却藤条缠绕,枝蔓杂生,身处其中,总会觉得丛生的灌木比乔木更加旺盛,如果说风能从关山的白桦林剥下一块桦皮,而秦岭的风则只能从郁郁葱葱的山林顶端追撵鹰隼的翅膀。

关山是黄土凸起的骨骼,那些被风雨剥蚀的沟壑是旧石器时代彩陶上的条纹,空旷、悠远、苍凉;而秦岭却是南北大地在搏斗中突然涌起的峦嶂,云雾在冷杉林间缠绕,晨光照在粗粝的青石上,你只会想到深邃、斑驳和急迫。

天水东倚南北走向的关山,西靠东西走向的秦岭,影响西北气候和地貌的两座山脉在天水境内形成犄角之势,使得天水城区只能坐落在东西向度的狭长条带上,但也因为两山加持,干冷气流经过迂回和过渡,在天水回旋,形成温润气候,让天水四季分明,不冷不热,这才有了“陇上江南”的美誉。而锦上添花的是,渭河横贯天水,长江、黄河两大水系又因秦岭在天水分流,天水不仅是中原去向西部的枢纽,还孕育出了南北过渡生态系统,这种地理屏障塑造的湿润生态,利于灌木和乔木混合生长。而关山地处高寒阴湿地带,乔木遏制了灌木。

我常去关山,所以当我第一次真正走进秦岭腹地的时候,就感觉秦岭真是乱糟糟一团,这种“乱”不仅体现在林木的繁杂上,更体现在耕地和庄稼上。关山灵秀,山里深处的人家,拥有大片的田地,麻籽、玉米等一些耐寒农作物能茁壮成林,庄稼和林木相连,却互不影响,高低错落,牛马成群,反而出现五彩的美感。而秦岭陡峭,耕地坡度大又面积小,庄稼在丛生的灌木中生长艰难,这样比较起来,在靠天吃饭的年月,关山人自然要比秦岭人富足一些。

五年前第一次去桃花沟,我把这种“乱糟糟”讲了出来,王若冰先生说:“真正走进大秦岭,你会发现秦岭是无数灵秀蕴出的磅礴。”“磅礴”一词让我凛然一惊,可不就是磅礴吗?若冰先生又说:“关山的幽远和秦岭的磅礴是林区生态的两个向度,以关山的视角看秦岭,或者以秦岭的视角看关山,都行不通。”我与他争辩起来,听起来我们辩论的是关山和秦岭哪个更美的问题,而实际上却是各自为家乡的美铺设了一道瑰丽的光环。

秦岭的山势、林木、流水、古迹被先生娓娓道来,让我这个“不识秦岭真面目”的人很是惭愧。是啊,人往往局限在自己固执里,接纳和赞美新事物总是需要勇气。王若冰先生十余年徒步大秦岭,写出了《走进大秦岭》这样的恢宏大著,他用“磅礴”一词为我打开了一扇认识秦岭的窗口,此后,我每次去秦岭,总会想起“磅礴”,也会想起谈笑风生的王若冰先生。

从天水市区出发,一路向东,车行近百公里可到利桥镇。从利桥钻过麦积山隧道便到东岔镇。再一路东去,穿过莽莽秦岭方可去陕西宝鸡。现在的天水人就是这样一路顺着秦岭的走向去往中原大地,而从天水去宝鸡,却要经过秦岭的37个隧道。秦岭山脉的隧道为亚洲之最,以终南山隧道规模最为宏大,麦积山隧道排第二位。麦积山隧道的左、右两条道线均超过12公里,是迄今为止甘肃最长、全国第二长的双线公路隧道。

当我们在赞叹秦岭隧道的壮观和便捷时,自然就会谈论起隧道未开通之前,天水与中原的关系,就会明了地处秦岭腹地的利桥、东岔等地的人们在旧时的左右为难——既不能痛快地去宝鸡,又不能顺畅地来天水,粮食又不能为生存提供足够的保障,他们的生活被地域局限在秦岭深处,注定会有一番动荡和诡谲。

东岔镇位于天水市区东部,素有甘肃“东大门”之称。东岔镇自古便是商旅往来的“旱码头”,往北翻过老爷岭是天水麦积区,往南穿过一线天就到了陕西凤县,往西沿着陈仓道能直抵甘肃陇南,为“一脚踏三县”的重镇。“翻山越岭”这个词语在这里就显得特别重要——东岔既是去往三县的捷径,又是秦岭难越的见证。在军阀割据、战乱不息的年代,各路人马不断迁居进秦岭深处,编织出了与外界隔绝的隐秘生存图景,比如,东岔镇的桃花坪村,全村一千余人,就有八十多个姓氏,祖上来自二十多个省份。这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人,老实本分的百姓想在这里安居乐业,逃兵、土匪们想在这里建立王国,于是民族融合、文化碰撞的激越跌宕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桃花沟就在东岔镇的东南方向,渭河在其北面与之擦肩而过,而其南端则紧靠宝鸡通天河国家森林公园。拥有桃花沟的桃花坪村,近宝鸡而远天水,因而桃花坪人去宝鸡的频次要比来天水更多,而若不是因为桃花沟,天水人也不会常去东岔。

桃花沟在东岔镇的东南方向,渭河在其北面与之擦肩而过,而其南端则紧靠宝鸡通天河国家森林公园。拥有自然森林景观——桃花沟的桃花坪村,近宝鸡而远天水,因而桃花坪人去宝鸡的频次要比来天水更多,而若不是因为桃花沟,天水人也不会常常去东岔。

去桃花沟就是走进大秦岭的通道之一。

令人意外的是桃花沟并没有我们习以为常的大片桃林。山林深处或许有几株毛桃树,但我们去时已是初秋,便不能在茂密的丛林中找出那稀有的桃树来。这个叫桃花坪的村子究竟是因桃花沟而得名,亦或者是桃花沟是因桃花坪得名,村里人语焉不详。那么为什么叫桃花沟呢?养蜂的老候有老候的说法,铺水泥的老余有老余的见解,而镇上王主任的思考更与别人不同,当然,能解释得通的理由不外乎三点,其一是这里曾经或许桃花遍地;其二是地处秦岭腹地的人们借桃花来憧憬外部世界;其三则是外人将这里比拟桃花源。但不管怎样理解,曾经山大沟深、交通不便、耕地欠缺的桃花坪一直都与娇艳的桃花毫无关联。

早些年,桃花坪人因为耕地稀少,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外出打工。后来探索出了养蜂这一条路,品种是中华蜜蜂。从村口渐入,一排一排的木箱整整齐齐,蜜蜂在空中萦绕,野菊花倔强绽放,空谷水近,秦岭的“杂乱”被静谧所代替,蜜蜂振翅,桃花坪因此而鲜活多姿。

若冰先生说:“中蜂是秦岭的原住民,个头比意大利蜂小,但更耐寒,能钻进山缝里,把那些不起眼的小花蜜都收回来。”这时候我才发现,若冰先生对秦岭的熟悉就像对自己身体发肤的熟悉一样,随手一个事物他都能以最为专业的眼光讲出来。那时候,他刚刚从单位歇下来,还在写《走读汉江》,距他写完《走进大秦岭》已有十五年之久了。

后来,我们去老候的蜂场参观,一群人看老候徒手从蜂箱里取出巢脾,将晶莹的花蜜剔出来;听老候讲“拉丝长、有花香、不掺假”的真蜂蜜的清甜与回甘;研究被蜂蜡封上的巢房是以怎样的方式让蜂蜜营养最足,保质期最长。大家拍照,尝蜂蜜,我与若冰先生坐在墙外一株硕大的蔷薇下,听他讲这秦岭的“液体黄金”产生的因素:

桃花坪地处秦岭西段北麓,海拔在1200米至2800米之间,垂直气候差异显著。桃花坪河谷地带温暖湿润,虽然没有大片的桃花,却最适合油菜、槐树生长,半山腰的缓坡上,洋槐、椴树、漆树成林;更高的山巅则覆盖着冷杉、云杉与箭竹。这样的立体植被,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蜜源宝库”。

“太山之高,背而弗见;秋毫之末,视之可察。写作者常常采风,可很多人不知道要采什么,就像这蜜蜂一样,也会有一些盲目地乱飞,即使扑在花上,也采不出蜜。走过的地方,看过的物件,只有自己清清楚楚,才能在写作中信手拈来。”他总是这样,在惯常的生活中,在嬉嬉笑笑中就会不经意给我们指出写作的经验和方法,所以我喜欢和他“斗嘴”,他也乐于这样将他心中的“百科”随时讲给我们。

他说,蜂箱的木板,晾干后最好用桐油刷三遍,这样才能既防潮又防蛀;他说,蜂箱最好摆放在背风向阳的坡地,附近要有干净的水源,蜜蜂渴了也要喝水;他还说,每年惊蛰过后,要把越冬时冻僵的蜜蜂救出来,再往巢脾上加一层新蜡,好让蜜蜂有足够的空间繁衍。他说:“养蜂靠的不是力气,是耐心。”老候说,王老师比他更懂蜜蜂。

泰戈尔在《飞鸟集》中说:“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历史总是交织繁复,如果不谈匪患,只讲梁希徒步秦岭,那就只是一个艰辛跋涉的故事,而两者结合,我们才能体会到一个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秦岭生态的学者精神,正是梁希的这种冒险和执着,才让一代又一代的护林员为守护秦岭而奉献毕生,若冰先生也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十余年徒步秦岭,为秦岭立传。现在,当我们走进这天籁般的静寂中,仍然可以从一丛灌木、一片枫叶中听到秦岭守护者们坚韧的生命回响。

2024年5月,王若冰先生突然离开了我们,我才发现,我第一次走进大秦岭,是王若冰先生让我开悟,教我怎样认识秦岭,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与先生一起走在山林深处。

后来,我多次去桃花沟,去抚摸那潺潺的流水,去看老候的蜜蜂,去感受梁希的艰辛,去聆听土匪横行时这块大地上的杂音,去领悟王若冰先生笔下大秦岭的氤氲和厚重。

当我再一次去桃花沟的时候,桃花沟的蜜蜂仍然在空中萦绕,老候的蜂箱已经从五年前的二十余箱增至两百余箱,桃花坪的养蜂户达到了90户,总蜂箱数达2100箱,年产蜂蜜两万多斤。桃花坪的蜂蜜通过网络,远销全国,桃花坪的草木香、桃花沟山水的甘甜味随着蜂蜜让外界知道了什么是“秦岭的味道”。

老候蜂场墙外的蔷薇仍旧繁盛,风从秦岭深处吹来,带着野菊花的清香。我知道,这甜意不仅来自蜂蜜,更来自这片土地的馈赠——是秦岭的草木,是桃花沟的流水,是桃花坪人的坚守,共同酿出了这份属于秦岭腹地的甜蜜与希望。而那丛愈加硕大的蔷薇下却不见了乐于和我斗嘴的王若冰先生,我再也不能听他讲有关秦岭的故事了。我向同行的朋友讲桃花坪的匪乱,讲陇海铁路的建设始末,讲桃花沟灌木和乔木茂盛杂生的因由,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座被王若冰先生“写绝了”的秦岭,未来的故事,应该由我们接续上,这样我们才能保持与他长久的隔空对话。

秦岭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就像秦岭的草木,年复一年地凋零,却又会在春风里重新萌发,就像桃花沟的名字,即使桃花不成林,却永远是秦岭深处最柔软的注脚。闻之者不以为浩荡乎?

【作者简介:杨逍,生于1981年,甘肃天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中国作家》《长江文艺》《飞天》等刊物发表小说作品两百余万字。有作品被转载并入选若干选本。曾获山东文学奖、林语堂文学奖、黄河文学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天黑请回家》、散文集《遥望西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