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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界之思
来源:中国艺术报 | 凸凹  2026年06月17日07:03

白天忙碌,不停地做事。分内的、分外的,有意义的、无意义的,都无暇分辨,只是做。

到了夜半,眼皮沉重,不得不躺下,好像这一天就算是过了。

躺下是重要的动作。因为四肢摊开,能感受到被衾,方觉得自己的确还有个实实在在的肉身。

这时不禁问,你是谁?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

答案纷至沓来,有些拥挤,有些混乱,让人不好确定。因为不好确定,到了后来,就依然不知我是谁,我为何而来。

六十岁以前,不问这些,倒头就睡,睡后就有梦境。醒后还能描绘梦境,觉得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如今无梦,有的只是身体某个部分的疼痛,甚至浑身都有疼痛,就像机器锈蚀之后,稍一晃动,四处都有杂响。因此就感到,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已经太久太久了。

以前不省自我,也就无“我”;现在喜欢追问,就看到了自我。

我不喜欢这个“我”,因为他“一无是处”——

身姿不挺直,没有潇洒舞步;脖颈太粗,没有嘹亮歌喉;面相囫囵,没有英俊线条;性情不稳健,不能八面玲珑;感觉不敏锐,不能审时度势;心中不锦绣,不能进退有据。不歌、不舞、不口吐莲花,也不善书、善画、善弹奏。只对文字有一点小感觉,就把对自己的厌恶变成一种惩处:一息不能停笔,不间断地写。

于是,我成了“写作机器”,既不为意义,也不为名利,只为证明这具整天游走的臃肥身躯,还不是一块死肉。

现在的痛苦已经很形而下了,常为一些小事发愁——

为什么四季的水果总是如期而至且饱满欲滴,而自己的牙齿却怯于咀嚼?

为什么自己的双手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也洇着揩不尽的汗水,以至于不能坦然地与人握手?

为什么脚下勤于更换、脚本身拼命冲洗,却不掩呛人的味道,让人生嫌?

为什么那个人的面孔十分熟悉,但路上相见,却久久想不起他的名字?

为什么门已经锁上却还认为没锁,即便是已经走出很远,也还会踅回去再重新检验一番?

为什么一本书里的一段精彩本已用心记下,想引用时却想不起一点点的线索?

为什么借别人的钱本已还过,却还要再次登门去还?

总之,该放开的时候,反而放不开了,该大气的时候,反而趋于小气,该淡定的时候,反而近乎无定——肉体和心灵都不能自由舒展。

于是,我之于“我”,不仅仅是不喜欢,还越来越不能容忍。

不过,因为还不时地有一些“庄重”的思考,便还能确定,作为一个写作者,在思想的层面,还是有一定的价值在的。

我越来越觉得,生活的体验、阅读的积累和心灵的玄想到底还是构成了一个人的智慧。因为长久的阅读之后,别人的经验和自己的体验往往模糊了界限,一同在脑海里出现,且互相交织、混沌一团。这种混合物,因为已不是原有的独立模样,便猝然全新,一如再生。而玄想,既有的概念认为,它是依托于实有之物和经验积累之后的想象和联想,即基于现实的存在。但是,脱离开这一基础,凭空去幻想,也能有令人惊异的现象、思想和情感出现,而且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比如现在的我,一坐在电脑前,就能情不自禁地键入许多想法,已分不出是源于生活、书本还是主观玄想,居然就弄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篇文字——

人类的写作,就像是一种接头方式:作者手拿着半朵番红花走向人群,只有遇到拿着另半朵番红花的人,复合成一朵完整的番红花之后,才能说出真相,才能共同去完成文字赋予的使命,才能有最终的意义。

文学作品的魅力,在于语言;而语言的魅力,在于它有声音、有韵律、有关联、有暗示。人们在文学中,可以听到画外音,可以感受到不可言说的美妙意蕴,因而有平静中的心动、朦胧中的清晰、低回中的飞升。

人们虽然唇齿相依般地生活在一起,沐浴着同样的阳光,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观察着同样的事物,但他们的感受却有很大的不同——在这个人眼里,人是巨大的,树是微小的;而在另一个人眼里,树是巨大的,人只是大自然中微不足道的小东西。这种巨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有各自的透视角度,在于他们人生经历的不同。

……

记下了这么一大片思想的“断想”之后,我惊呆了,原来“我”还是在的,我的声音还是有重量的。这些“断想”虽然有些无序、武断、主观、混乱,就像小说中的意识流,突如其来,任意生发、杳无来路,却似乎合情合理,且深刻得貌似天赐。中国的哲学多以“语录体”呈现,现在看来,这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顺应了人的思维习惯,尤其是老年人的思维特点,是顺生的产物,因而亲切自然,一如夕阳西下,晚境之中,尚有满天红霞。心灵的欢悦,也就顺势而生。

换言之,也多亏了每天能够有这样的“断想”生成,才有了凡俗之外的一点不凡俗、百无一用之外的一点有用、不太可爱之外的一点可爱。这疑似自我救赎,让我在花甲之年之后,还能有一点自信,不被自哀自怜所左右,执着于思想的记述,不断地在语言中寻找生活的理由。让衰老的肉身不断焕发出青葱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