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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6期|刘汀:虎变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6期 | 刘汀  2026年06月15日08:38

 编者按

对小说中的守林人来说,与林中老虎的周旋与对峙正如同他与生活的较量,是为了守护心底那份仅存的柔软,在种种失意与困顿之下的,一个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虎变

 //刘 汀 

真想做一只动物园里的老虎啊。

手机屏幕是黑的,刚才和他聊天的微微已经离开半个小时。

虎林园里的老虎,每天都有游客追着喂牛肉条,还有活鸡,它们已经吃腻了。他又说。在他的意识里,微微仍在和他聊天。事实上,微微刚才不仅离开了,还提出了分手,随后就拉黑了他的微信。微微是他不久前谈的女朋友,网恋,网名叫“微微一笑很倾城”,他简称微微。他是借和她见面的由头,才来到东北的。也是见面才知道,她刚过二十岁,比他小近一半儿。

他们正月初七去的哈尔滨虎林园,晚上又去了冰雪大世界。就是在这两个地方,他装作不经意地提到自己的情况——无业(曾经有过,而且很不错),离婚,有一个八岁的女儿,一直跟妈妈和姥姥、姥爷生活。在冰雪大世界的雪廊下,他给她拍照的时候,微微笑得很灿烂,歪脑袋跟他比“耶”。现在,他大概明白了,她的笑容只是习惯,或者用微微的原话说,只是为了对得起美丽的景色,和你无关。

更大的可能是,他从微微脸上看见的,其实是女儿小椰子的笑容。他带她去过几次动物园,但是不巧,老虎都躲在洞穴里没出来,小椰子没见过真正的老虎;好在河北的冬天偶尔下大雪,姥爷会用铁锹给她建造一个小小的冰雪世界。他记忆中小椰子的笑容,来自前妻发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小椰子和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但关系濒临破裂,随后的一次酒后争吵,他打了她一巴掌,离婚就突然加速了。女儿归前妻,他每个月支付抚养费,有探视权。前妻是律师,为他量身制定了一份合理而严苛的探视规则:看女儿的次数和时长,跟他每个月给的抚养费数额成正比,而且,可以按揭,也可以零存整取。离婚后的半年,他把仅有的“积蓄”都用来“支付”看女儿了,直到信用卡也刷不出一分钱来。此后,他再没从前妻那里得到过任何小椰子的信息。她是个狠女人,说到做到,有意思的是,最初他正是因为这一点而爱上她;并且,离婚后如果不是她帮着打那场官司,他早已经锒铛入狱。

刚才聊天的时候,微微的脸有几个瞬间幻化成了虎林园里的老虎。初七那天,两人坐在特制的游览车里,过了一道又一道铁门。他一只手拎着装肉条的铁桶,另一只手试图去握微微的手,轻声对她说“别怕”。微微猛地甩开,哼了一声说,它怕我还是我怕它?老虎伏在一块石头上,抬眼看了看车,对从玻璃洞口投出的肉条无动于衷,对车上的人也露出厌烦的表情。他给微微拍照,她的脸后面,隔着车窗,隐着一张老虎的脸。老虎的不耐烦和人的不耐烦,两相对比,竟然更真切。这张照片于是成了手机屏保。

他对人类的这个表情印象更深——几乎长在了前妻的脸上,直管领导的脸、合作方经理的脸、法官和检察官的脸,甚至在哈尔滨某个出租车司机的脸上,都出现过。对了,还有他的叔叔。叔叔在延吉上班,平时爱写几句没有平仄、没有韵律的诗。他从哈尔滨坐高铁到延吉,叔叔看见他时,脸上就有一层这样的表情。叔叔带他参观延边大学和网红墙,接着去吃烤肉。他喝醉酒,在烤炉上把手烫了,捂着手嚎啕大哭。此前,他已经倾诉过自己犯事、失业、离婚、见不到女儿,哭声干燥空洞却持久,有种无赖式的压迫感。

叔叔把最后一块五花肉翻来覆去地烤,几乎烤焦,才夹到他盘子里。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也许你一辈子也没法转正,但好好干,应该到死都有碗饭吃。叔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再次浮现出不耐烦的表情,但是瞬间变成坚决。叔叔应该是下了决心,从此不管他任何事。他十分清楚,叔叔之所以帮他,并不是因为情分,而是因为心里还残存一丝愧疚。许多年前,爷爷在叔叔和父亲之间,选择让叔叔继续上学,父亲辍学回家种田。这些年来,父亲借这个由头,一次又一次向叔叔索要支持,尤其是离世前在病床上那几年。如果有一笔债,他现在相当于把最后一点儿利息也支取了。

一周后,他入职珲春春化镇派出所,成了一名辅警,然后被派到了紧挨着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的一个驻点。珲春是个边疆小城,跟俄罗斯和朝鲜接壤,大街空旷而安静,店铺的招牌除了中文,还标有朝鲜文和俄文。烧烤店占了全部店铺的三分之一,无论何时走在路上,都能闻到烧烤和辣白菜的味儿。

驻点在一个小村村口,一套院子,三间砖房。小村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靠种玉米和大豆为生,也有人养牛羊。报到那天,同事骑摩托载着他驶向山脚下,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出生的那个村庄。他的老家,是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北部的一个山村,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有区别,而且很大——这里有老虎!

是真的老虎,凶猛的珍贵的濒临灭绝又渐渐繁盛起来的东北虎。所长介绍说,他的工作性质更像是森林公安,防盗猎、防火,当然也防野生动物下山伤人。

野生动物?狼?

老虎,也偶尔有豹子,你没看过新闻?

他摇摇头,对这份工作终于有了点儿期待。他想起自己之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只老虎,大多数时间都温顺而安静,但记不清具体是哪部电影了。这里老虎无处不在,虎林园里几十只,文创店里更多——手机壳、玩偶、盲盒、贴纸、暖手宝,每只老虎都像猫咪一样卖着萌。

一张虎脸从手机屏幕显出,他竟然还没换掉屏保,不过,现在看起来,老虎才是照片的焦点,微微的模样越来越淡。

驻点有两个同事,一个是珲春市里的,朝鲜族,叫朴英浩,他有编制;另一个就是驻点所在地的村民,年纪更大些,姓李。白天大家都在,晚上轮流值班,值班员第二天上午可以休息。因为朴英浩和老李都有家可回,三人商量后约定,晚班每周他值三天,他们各自值两天。这多出来的一天,他能多拿120元补贴。几个月后,他值晚班的日期就固定在了周五和周末;周一到周四期间,还有两天要跟所里的大部队一起外勤。外勤也就是调节村民矛盾、帮忙寻找丢失的牛羊之类的事儿,琐碎、枯燥,但那些家长里短倒也把日子的缝隙给填上了。

工作重复而单调,像是在操场上跑圈儿,时间久了,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圈,你只要往前跑就行了。不过,从第二周开始,他还是觉察到,自己这身衣服让他找回了一点儿以前的那种优越感。村民们分不清正式的警察和辅警,看见穿同类制服的,觉得一样。他们气冲冲地找他评理,主持公道——他竟然又有了一定的权力,而他们竟然听从了。狐假虎威,某个独自值班的夜里,他在短视频里刷到这个成语,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的意思。

值夜班就是一个人面对全部黑夜,喝茶、喝速溶咖啡都难以抵挡瞌睡,他就刷短剧、刷短视频。有一天,他刷到了记忆中的那只老虎,电影里那只。老虎有名有姓,叫理查德·帕克。

他第一次看全这个电影的名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理查德不是动物园的,来自马戏团,他觉得区别挺大,可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他重看了这部电影,为此,不得不花5块钱单片点映。和之前一样,他看得似懂非懂。这回注意力在老虎身上,他甚至不自觉地以老虎的视角来审视整个故事,有了很不相同的感受。他接着从短视频上找相关的“三分钟带你看电影”讲解——老虎不是老虎,老虎是派自己,老虎是欲望的象征,老虎或理查德·帕克,来源于爱伦·坡的小说和一场真实而恐怖的海难;而派也不是派,是π,3.1415926……以至无穷无尽,是人和人类的困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刚以为明白一点儿,又被这些讲解给弄得更糊涂了。关掉手机,室内灯光没什么变化,眼睛却陷入瞬间失焦,眼前被虚空的白色填满——也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白色,连白色也没有的白色。时间似乎停顿了一小会儿,他在“看着”自己“沉思”,而沉思的内容是发呆。

一阵电流的沙沙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对讲机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兄弟们,都注意点儿啊,刚接到信儿,有老虎下山咬伤了牛犊子,各单位都打起精神啊,有情况必须马上汇报。

他瞬间脊背一凉,身体沁出一层薄汗。这是值班以来,第一次有夜里的警报。这天晚上,他一直盯着监控,但镜头里没出现任何异常,对讲机也没再有声音。

第二天一早,两个同事来上班,他才得知具体情况。昨晚十点钟,附近村庄临近道边的一户人家,牛犊被野兽袭击。目击的村民说,是一只成年东北虎。所里值班警员接到报警后,开车追踪,鸣枪把老虎赶回了山里。

咱们这儿咋没有配枪?他问朴英浩。

咱们这个站点,别看离林子近,可从来没发现过任何野生动物痕迹,也真奇怪,连只狍子都没来过。朴英浩又说,配枪是有严格规定的,我上一次摸枪,还是在警校呢。

连正式的警察朴英浩都没有机会摸枪,他这个辅警就更甭想了。但是这一晚后,他对枪忽然有了执念。他忍不住想,这念头从哪儿来的呢?朋友圈里看来的?他就往前翻朋友圈,终于在叔叔发的一条信息里找到了源头。是叔叔写的诗,其中有两句是这么写的:

只是人到中年

有了真正想

一枪毙命的东西

森林边守夜自然是安静的,可这安静来自喧嚣。林涛之声神秘而宏大,似有似无,不在耳鼓里,只在人心里激荡。许多个夜晚,他在值班室坐着或躺在床上,身体几乎消融于夜色中,脑海里幻念纵横。最开始,总是和小椰子有关。在她六岁的时候,一家三口曾到这里游玩过——这是他试图弥合夫妻关系所做的努力之一。他们去防川合作区的景点“一眼望三国”,站在瞭望台上,看临界的俄罗斯和朝鲜。

看不见,小椰子说,哪里是俄罗斯,哪里是朝鲜啊?

那不是吗?他指着不远处,山、树、河流,看不出多少区别,但已经是别的国度,生活着另一群人了。

看不见。妻子也说。

看不见什么?

我们的将来。

……

记忆总有用尽的一刻,女儿的面目被不断回想磨损到模糊后,幻念开始不受控制,超出真实存在的人和事儿,毫无逻辑和边界地泛滥开来。随便一个声音、一个念头、一个画面,都可能引起脑海内的燎原之火。比如,有猛虎下山,来到他所巡视的森林边缘。四目相对,他持枪与它对峙。老虎扑向他,他扣动扳机——戛然而止,他不会想象击毙老虎,也不会想象自己死于虎口,他的想象能力在死亡面前铩羽而归。死对他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他失意困顿,自己把好好的生活搞得如此破碎,真是该死。可他又懦弱,连假设死亡都害怕。

他终于发明了一种乐趣,就是看监控视频。站点附近安装了六个摄像头,四个面向森林,一个在公路旁,另一个就在屋檐下,对着整个院子。森林的画面常年不变,尤其是夜里,山岳凝重,天际一丝微蓝。公路的画面则偶尔会被过路的车灯晃白,如同有人拿手电晃了一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车,分辨车牌上的数字,盯着尾灯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偶尔也有骑摩托或电动车的人,一团棉絮般从镜头里滑过,像B超影像上的结节阴影。监控是没有声音的,他有几次试图像配音那样补上,风驰电掣的汽车声,嘀嘀的喇叭声,摩托的突突声,后来发现自己口技太差了,毫无拟真效果,也就作罢。也因此,他渐渐悟出,值夜班的第一警觉不是眼睛,而是耳朵。危险总是首先来自突然而至的声音。

门外有动静!

不可能,门外从来没有过动静。

他看了眼摄像头,画面毫无变化。但这一次,动静十分确凿。是开锁的声音。

他大惊,难道还有人敢偷派出所值班室?这里有什么可偷呢?

他顺手摸到一根棍子——这就是所长给他们的武器,其实是个火把。所长说,如果有野兽来袭,火把比枪管用。正当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时,门开了,他手中的棍子本能挥起,又在靠近那个阴影时猛地收住了。

他看清了来人,是朴英浩。

朴英浩喝多了,眯着眼,脸上几个指头印若隐若现。

怎么回事?他搀住摇摇晃晃的朴英浩问。

妈的,被我媳妇给打了。他强忍住笑,继而想到自己曾打过前妻,又感到羞愧。他听说过,朴英浩有个彪悍的老婆,三天两头就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但是,朴英浩又极爱自己老婆,他的解释是:一个女人如果不爱你,是不可能打你的,她只会不理你。他觉得朴英浩思路清奇,但似乎说得通——他和妻子分开前,她就彻底不理他了。

其实,他刚来时的郁闷情绪,很大程度是因朴英浩而渐渐消散的。第一个月发工资,他是两千二,还不够他以前请客的一顿饭钱,朴英浩是四千八。拿到钱当天,朴英浩就请他和老李吃了顿烤肉,然后买了两部新手机,自己和老婆一人一部。

他不理解,老李跟他解释说,朝鲜族朋友们的生活态度和汉族人不一样。比如,一个朝鲜族兄弟,今天打工赚了二十元,可能会花五元吃碗炒年糕,然后花十五元打车回家。

他们才是生活,我们只是活着。老李说了一句他在网上看过许多次的话,只有这回,他觉得这句话不是虚头巴脑的鸡汤。一切触底后,他渐渐又生出了念头——我不要只是活着,我也想生活。于是,他也换了手机,开通了视频网站和音乐网站的会员,还买了一堆游戏皮肤。当然,工资大头儿他存了起来,那张新办的银行卡,是他将来见女儿的资本。

朴英浩敞开大襟,里面赫然揣着两瓶酒。

刘哥,再陪我喝点儿。

咱们值班不是不让喝酒吗?领导知道就麻烦了。

朴英浩撇撇嘴,这大半夜的,谁能知道?明天一睁眼,醒酒了。

来了老虎怎么办?他说。

朴英浩哈哈大笑说,刘哥,你也太逗了,就是所长来了,老虎也不会来的。

他们稀里糊涂,就着泡面和榨菜,把两瓶酒喝个精光,醉醺醺地直接和衣而卧,睡了过去,忘了值班这回事。

他起夜时瞟了一眼监控,仿佛有只猫闪过。现在的流浪猫可真多,也许可以抓一只回来养。他走出门,没去厕所,直接到马路边,站在半个月亮下小便。月亮碎了两块,掉到对面,成了两盏灯。这只猫怎么不走?他心想,身上被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他迅速回到屋里,钻进被窝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那两盏灯,一直在他梦里亮着。

他们是被疯狂的敲门声吵醒的。

开了门,老李和所长还有几个人站在门口,急切地问,昨晚没事吧?

他一脸蒙,问,什么事?哦,就是小朴喝多了媳妇没让进家门,过来睡了。

所长闻到了他嘴里的酒气,脸色冰冷,说,开会,马上。又指挥副所长调昨晚的监控,让老李去外面勘测现场痕迹。

监控录像在电脑上播放着,他的汗毛竖了起来。

黑灰的画面里,他穿着短裤,摇晃着走出门,冲着路边的一棵树撒尿。就在他对面,有两只闪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画面模糊,但是依着轮廓,能看出那是一只老虎。真的老虎。

他瞬间浑身冒汗,想起了那两盏灯。

所长说,差一点儿出大事,你小子捡了条命回来。众人也都说他走了大运,老虎竟然没有攻击他。这只虎后半夜在附近扑倒了一个走夜路的人,幸好有大货车路过,用车灯和喇叭把老虎吓走了。

他趁机说,领导,我就说咱们这儿得配枪。

所长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朴英浩和老李也说,是该配把枪,就一根木棍子能顶啥?野兽来了,哪儿来得及点火把。

开会的结果是,他和朴英浩都背了处分。他还好,毕竟只是劳务关系,也就是罚点儿钱。朴英浩影响比较大,他有编制,不光扣了奖金,还被记过,做了检讨。这回他媳妇得把他整张脸抓花了。

接下来的一周,每晚两个人在驻点值班,眼睛瞪得老大,但是再也没有老虎的影子,连一只狍子甚至野鸡都没出现。渐渐地,又恢复到大多数时间他一个人值班的日常。枪还真配了一把,据说是所里跟局里申请后特批的。不过不是手枪,是一把半自动的猎枪,一米多长,就挂在值班室的墙上。

所长斩钉截铁地说,除非面临生命危险,否则绝不能动枪。对人,即便是有生命危险,也不能动枪。我们的命值钱,老虎的命也值钱,都值钱的话,遇见老虎先通报所里。

那夜之后,他总想起那双眼睛。最开始,它们就是那个什么理查德的样子,尤其像电影结尾处,它走上沙滩回头时的眼神。想的次数多了,眼里的内容就越来越复杂,并不凌厉,甚至带着慈悲,当然也可能是不屑、冷漠、可怜,等等。他渐渐感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取决于自己心里有什么。

他在手机上搜索和老虎有关的各种新闻。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微博兴盛的时代,曾经有一只老虎掀起过滔天巨浪——一个叫周正龙的人,拍摄到了濒临灭绝的野生华南虎。但是很快,网友、摄影界和动物学界都质疑老虎的真伪。有人找到一张年画,画上的虎和周正龙拍的虎一模一样。他已经不太理解当时的新闻和背后的逻辑,只是看着屏幕上的纸老虎想,最可怕的,还是人啊。

叔叔听说了驻点有老虎光临的事儿,在表示了关心之外,发来一首诗。叔叔经常写诗,主要是伤春悲秋、感慨人生,发在朋友圈里。他偶尔给叔叔点个赞,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这首诗不是叔叔写的,是一个叫博尔赫斯的外国人写的。他觉得比叔叔写得好。

他让手机软件给自己朗读那首叫《老虎的金黄》的诗。

那威猛剽悍的孟加拉虎,

从未想过眼前的铁栅

竟会是囚禁自己的牢房,

待到日暮黄昏的时候,

我还想无数次看到它在那里

循着不可更改的路径往来奔忙。

此后还会有别的老虎,

那就是布莱克的老虎;

此后还会有别的金黄,

那就是宙斯幻化的可爱金属,

那就是九夜戒指:

每过九夜就衍生九个、每个再九个,

永远都不会有终结之数。

随着岁月的流转,

其他的绚丽色彩渐渐将我遗忘,

现如今只剩下了

模糊的光亮、错杂的暗影

以及那初始的金黄。

啊,夕阳的彩霞,啊,老虎的毛皮,

啊,神话和史诗的光泽,

啊,还有你的头发那迷人的金色

我这双手多么渴望着去抚摩。

老虎、栅栏、黄昏、金黄……每个词语他都认识知晓,可它们却组成了一个让他摸不着头绪的文字迷宫。不过听了几遍之后,他喜欢上这首诗,因为他觉得这跟他的人生是一样的——妻子、父母、女儿、职位、一日三餐,每个人、每件事他都知晓熟悉,可他们却被自己导向了如此困顿的境地。

啊,还有你的头发那迷人的金色

我这双手多么渴望着去抚摩。

小椰子,你的生日越来越近了,爸爸还没有攒够去看你的钱……小椰子,我已经想不出你现在的模样了,长大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啊……小椰子,你知道吗,爸爸有一个晚上跟老虎对视了,是真的老虎。小椰子……

这一切在他刷到一条新闻之后陡然起了变化。

新闻说,不久前黑龙江某地有人被虎所伤,获得十几万赔偿。他觉得一直欺负他的老天,是在通过这条新闻暗示他什么。他开始期待甚至渴望着猛虎来袭。那是金黄的老虎,也是黄金的老虎,能帮他解决一切问题。他用攒的那点儿钱,买了一份保险:如果他被老虎吃掉,小椰子会得到一大笔保险金;如果他虎口脱险,一样能得到可观的国家赔偿,像新闻里的人那样。他的命从来没有这么旱涝保收过。

等待令人情绪激动,但时间又会让它变得令人绝望。无人承诺老虎一定会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后来,他主动替朴英浩和老李值班,以增加遇见老虎的概率。他又理解了一个成语——守株待兔,他想,那个每天苦守在树桩子边上的人,并不是懒,只是不愿放弃唯一的希望而已。

时间的流逝,并不以人心的起伏为依据,远处的山林由绿变黄,又一个深秋来临。他偶尔背着那把枪,走入林中。山林静谧,地上落叶肥厚,溪中泉水叮咚,也有野兔忽地跳跃跑走。有野果熟透,摘下来放入口中,酸甜可口。走累了,他便坐在一截树桩上,享受这彻底脱离人世的宁静。什么领导,什么前途,什么几个亿的项目,都不如这会儿听虫声鸟语啊。这样的时刻,他又不免怀疑自己的期待是否有些不合时宜,或者,心里涌起一种含着不安的幸福感。但转瞬,女儿的影子就会从斑驳的树影里现出,山风即刻吹动,树摇叶响,整座森林都变得肃杀起来。他苦笑着想,自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归隐山林的资格。

一只鹰隼,停在最高那棵树的树梢。他悄悄摆起枪,瞄准,假装扣动扳机,口中轻轻啪了一声。鹰隼发出鸣叫,振振翅,飞向毫无可依的更高处——心里的某只鸟从空中跌落,血珠飞溅到眼睑,又咸又涩——

只是人到中年

有了真正想

一枪毙命的东西

这几句诗从脑海中浮现,也许叔叔还真是个不错的诗人,他想。

但枪不会响的,枪只能在遇见猛兽袭击的时候才是枪。

慢慢地,那把枪挂在墙上没人动了,连他也很少碰。一把没有机会开的枪,最终只能被遗忘,退化成一个摆设。他的热望也在渐渐变冷。小朴和老李打趣说,与其在这里等老虎,还不如去买彩票,中奖的概率可能都更高些。好在他完全将自己嵌入了此处的生活节奏,面对日复一日的循环,一开始是烦躁,时间久了,人不但会适应,甚至会喜欢上这种重复。银行卡上的数字增长,可以去看看小椰子了,可他该如何跟前妻开口呢,在近一年没有联系之后,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在小椰子心里的形象,还是和原来一样吗?她妈妈会不会告诉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儿?

再等等,他想,再等等。

等什么?不知道,就是再等等。

冬天来临,寒风呼啸,时而有大雪飘落,整个山野都被白色掩住。猎物难寻,野兽下山袭击村庄牲畜的可能性增大。他和同事巡防森林边缘,走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常会发现一些野兽的蹄印。他已经跟着老李学会辨别狍子、鹿、豹子等动物的蹄印爪印。偶尔也会见到老虎的足印,甚至是老虎短暂休息的倒卧之处,一小片冰雪消融,仿佛被什么东西炙烤过。有一次,他躺倒在地,假装自己是老虎,蜷缩起来的身躯,只有老虎肚子那么大。

春天再次到来时,他终于对自己所处的这几间房子,对周围的山野和村庄,对庄稼和村民感到厌倦了。他是故意厌倦的,他知道,如果继续沉溺下去,真有可能归隐在这里,再也生不出任何改变的冲动。小椰子已经模糊成一个符号,他对她的思念,也成了自矜和自怜的催化素,他越是不断和同事提起她,就越是觉得她离自己更远了。周末,他不再总是值班,而是偶尔到珲春市区,一个人去吃烤肉,一个人去泡澡。这里的澡堂犹如宾馆,不但能洗浴,还能按摩、吃自助餐。吃冷面时,他左手得持一把剪刀,好把仿佛永远抻不到头的面条剪断。如果第二天没事,他通常睡在澡堂子,翌日吃一个热腾腾的牛尾汤饭再回去。

某个清晨,他在浴池旁边的休息房突然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便穿好衣服,走上了大街。

晨光里,他走到了一条河边。他见过这条河,知道它叫库克纳河。老李说,库克纳在满语里的意思,就是可以拉网捕鱼的河。河不大,但日夜不停地流,从没看到过鱼的影子。春暖花开,人应该怀着希望,他想,可是我又能希望什么呢?

过了一座斑驳旧桥,是一条宽阔的公路。他发现人越来越多。在这个偏远的边疆小城,除了商场里,大街上平时人迹稀少,此处却人行成流。也有人从对向而来,拎着青菜、肉、水果等。他明白了,那里应该是一个露天市场,他曾听闻过,算是这里有名的早市。他的脚步不觉也汇入人流中,果然,才走了几分钟,就看见密布的摊位了。

市场最南端,停着一辆带围栏的卡车,车下拴着十几只黑褐色的山羊。一个面目黝黑的男子,正端着碗羊奶咕咚咕咚痛饮,喝完抹嘴喊道,新鲜羊奶,十五元一碗,高蛋白质,提高免疫力!旁边,有人在挤奶。他有尝试一下的冲动,扫码买了一碗。带着些许腥气和羊的体温的奶,有种奇异的味道——熟悉又陌生。喝完时,他发现有只羊正看着自己,一动不动。他想起来,这碗奶就是刚从它臌胀的乳房中挤出来的。他的胃有灼烧感,继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快步离开,终于把反胃压下去。

市场里蔬菜种类齐全,水果也很丰富,有各种山货和特产,也有搭了简易棚子的吃食店,水煎包、豆腐脑、炸鸡,等等。反胃才平复,食欲并不强烈,但是市场的热闹让他还是要了些吃食,边走边咀嚼吞咽。

自此后,只要赶得及,他总会来早市这里逛一逛,吃点东西,也会买些水果什么的回驻点。他再没喝过羊奶,只是每次去,都觉得那只羊在盯着他看。

他无法再忍受这种眼神,一个阴天的清晨,他站在它面前,跟它的主人说,我想买你的羊。

不卖羊。汉子说,只卖羊奶,十五元一碗,新鲜的羊奶。

多少钱,这只羊?他指着它问。

我说了,我只卖……汉子的话没说完,他便打断说,一千,一千五,两千?

他其实了解过市场的羊价儿,两千块钱能买一只羊了。

两千五,少一分不卖。那人说,我这可是奶羊。

最后,他以两千二百块钱牵走了这只羊。

他和羊回到站点,被朴英浩和老李笑话了很久。他们说,这只羊不值这么多钱。老李掰开羊嘴,数了数它的牙,说它太老了,而且……他摸摸它的肚子,说,它怀着羊羔。

买贵了,或者羊已经很老,并不意外,倒是大羊肚子里的小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不过,很快又觉得自己简直脑子坏掉了,没有小羊,大羊又哪儿来的奶呢?老李说,为了多产奶,主人会给羊打很多激素,这些羊羔的发育很不正常,通常还没生下来就死了。生下来,也长不大。

他也曾有过把它退回去或者贱卖给谁的冲动,可又想,难道我现在连一只羊也养不活了?不,我不甘心。于是,他牵着羊去林边草地,任它尽情啃食青草。它在草地上越走越远,几乎要进入森林中的时候,他的心开始狂跳。等羊的身影消失,才不过两分钟,他便忍不住跑过去,把它从林中牵出来。晚上,羊拴在院子里的杏树下,他从值班的窗口一抬眼就能看见它。有时,他也从监控镜头里看它。羊大多数时候卧在地上,盯着某个方向——他发现它几乎不睡觉。难道羊是一种不需要睡眠的动物?它偶尔发出一声叫声,很轻。它的确是一只老迈的羊了,如同一个见惯了世事的老人,很少情绪激动。

某个夜晚,他在值班室昏昏欲睡,羊突然叫起来,声音比平时急切而大。他瞬间清醒。从监控里,他看见羊站起身,惊恐地刨着蹄子。它应该是感到了危险。

他又看其他几个摄像头画面,没什么异常。在冲出门口之前,他折返回,拿起挂在墙上那把已经被忘记很久的枪。他怀疑枪早就锈住了。

他伏在门口,瞄准着那只羊。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买它回来。他还在等老虎,羊不过是诱饵。

这个晚上,羊再没发出任何动静。第二天一早,他去看那只羊,没有其他动物来过的痕迹,只是羊卧着的地方,有两片湿漉漉的泥土。

他开始了新一轮重复,喂羊,看羊,等老虎。老虎迟迟不来,羊却渐渐显出不一样。起初,它是不怎么叫的,现在却越来越频繁地叫,仿佛承受着什么痛苦。他能听出,那不是恐惧的叫声。每天发现的两片湿土,其实是羊奶浸湿的。买回来后,他再也没有挤过奶。奶涨得太猛,疼得羊不断嘶叫。他没办法,只得拎一只铝盆,去挤羊奶。羊乳毛茸茸的,像两个毛椰子,也是温热的。手只轻轻一捋,羊奶便滋进盆里,一股甜腥气钻入鼻孔。这天,他没有吃晚饭,而是喝了大半盆羊奶。这次他觉得羊奶十分香甜。

几天之后,他发现羊对他似乎产生了依恋,只要一看见他走近,就会咩咩叫,声音轻柔,有点像一个母亲在唤吃奶的孩子。他心里十分拒斥这种不由自主的类比,便不再去挤奶、喝奶。羊的叫声再次痛苦起来。

他渐渐习惯了它的叫声,甚至可以伴着声音入睡了。

他已经有段日子不怎么盯着监控视频看了。漫长的夏夜里,画面没有任何变化。除非下雨,他会对着模糊的雨幕,把一些随机而生的不规则图像,幻想成自己认识的人、经历的事儿。这种时候不多,北方小城雨水很少,天空总是晴朗干净。

镜头里的一切都是重复的,以至于,他感觉自己也在以日为单位循环,并且将永远循环下去。永恒感一旦产生,思考就会停顿下来,连带着各种感官都迟滞了,他陷入整天半睡半醒的状态里。

可是某一夜,他突然醒来了,醒到一种极端,耳聪目明,神清气爽。这是由恐惧带来的清醒——突如其来的、从灵魂深处生出的恐惧,当然,他也承认,其中掺杂着兴奋和愉悦。

老虎来了!他能感觉到。

他反而不再有之前那种急切,仔细穿好衣服,挎上猎枪,悄悄出门。

羊在树下狂叫,四蹄乱蹬,拼命要挣脱拴它的绳子。那叫声里,能清晰听出恐惧。他四处看了看,并没发现任何异常,却能感到空气被压缩了,或者被抽空了,只有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满足身体对氧气的需求。

他举起猎枪,拉开安全栓,以枪口为坐标,一寸一寸移动着观察周围。

天上的月亮大而亮,像是探照灯,视野上没有完全不可视的暗处,至多是朦胧的。

没有任何异物,可他和羊一样,已经感觉到,危险就在附近。会是其他猛兽吗?他心里闪过一丝这种想法。

那棵树似乎在缩小。没错,它在缩小,因为有某种幽亮的东西把光线拉长了。是月亮被云朵遮住了?他抬了下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清白无辜,照着一切。

他的眼睛再次对准枪口的瞄准星。准星被幽亮填满,那后面有两盏灯。是他曾见过的那种光。

羊突然止声,趴在地上,像瞬间停电的机器。

他的大脑也宕机了,但眼睛传递的视觉信号及时抵达,那两盏灯正飞向他。

轰的一声,他的手指扣动扳机——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下达了指令,老虎毫发无伤。它跃到身边,一只爪子击打过来。他不由自主伸手去挡,还没抬多高,就感到一阵剧痛。他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和啸叫声。

就在老虎准备继续攻击时,羊突然叫了。

老虎即刻回转身,扑向羊。它叼住那只羊,轻轻一摆头,就把绳子扯断了。

他看着老虎叼着羊越过院墙,消失在月夜里。在墙头上,老虎回了下头,看了看他。

这时,脑细胞终于重新聚集和激活,一切感官都恢复了。没有硝烟味,枪根本没响。他再次扣动扳机,只有咔哒一声,没有弹药和轰鸣。他回想起来了,那声轰,来自他的嘴巴。

这本就是一支无法射击的枪。之前他就该知道的。

左胳膊已经抬不起,小臂耷拉着,像一截掰断的树杈,滴着血。

他忍着痛,做了几件事:先是打电话,向所里汇报有猛虎袭击;继而找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兜住左臂;然后,他走出了院子,沿着老虎消失的方向,磕磕绊绊地追去。

月亮仿佛更亮了,山路虽然崎岖,却在夜色里显出灰白身形。他看不见老虎和羊,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咩叫声。他循着声音向前摸索。

晨曦已经从东边潮水一样漫过来。

他看到了血迹,还有一缕缕的羊毛。血迹越来越多,他的心猛跳,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它们。

一截羊腿……

羊的内脏……

被撕扯凌乱的皮毛……

毫无疑问,那只羊已被猛虎撕碎。

他终于看到了残破的羊。它只剩下不多的血肉和骨架,眼睛还睁着。

没有老虎。它吃饱了,已经回到山林之中?

可是,怎么仍然有羊的叫声呢?

又没了。

似乎又有了。

声音是从羊的残骸中传来的。他想起了什么,冲过去,用右手扒开黑红的皮毛。在嶙峋的肋骨间,一只不足月的羊羔正在浑身哆嗦着呻吟。

他把它捧出来,不顾它满身鲜血,紧紧地搂在怀里。衣袖兜住的左臂,刚好做它的襁褓。他想温暖这可怜的小东西,却不想,它比他要滚烫。是它的体热,也是它身上的母羊的羊水和血的热。

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森林。在最近的一棵大树下,两盏灯再次亮起,看着他。它可能一直在看着这一切,它可能就是在等他到来。

他举起右手,做出枪的形状,又一次,啪地开了一枪。

老虎昂首啸叫,继而转身一跃,隐入茫茫林海。

倒下去之前,他听到了一声真正的枪响,隐藏在急躁躁的警笛声里。

【作者简介:刘汀,作家,诗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有长篇小说《生活启蒙》《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聚散》《老家》《暖暖》、小说集《叙事概要》《中国奇谭》、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等多部。曾获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中篇小说选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等多种奖项,作品入围多个年度文学榜单。小说集《中国奇谭》翻译为韩文版、《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翻译为越南文版在相关国家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