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3期|何立伟:邂逅老赵
从医院回家已是凌晨两点,老婆还没睡着。她总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什么时候才能睡觉。”此话是当真的,很多热爱夜生活的老公都听到过。当然,我一般会向她交代晚归的原因,尽量说真话。她听完之后就会翻身背对着我,半分钟之内保证可以听到她那不大不小的鼾声了。
“碰到了老赵,哎呀这个老赵呵真没想到……”我照例开始交代。
“哪个老赵?”她问,打了个呵欠,眼神有点困倦。
“就是一九九二年那会子,跟我们一起在海南搞房地产开发的老赵赵正凯,记得不?”
“就是大腿上挨过一枪的那个老赵吗?好多年都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怎么样呵他现在?”
“你记性蛮可以的,还记得他大腿上挨过一枪。那你还记得后来在医院给他接骨的经历吗?”
“这个……这个……”
“我跟你详细讲过的呵。”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笑死人了是吗?”她用力拍了我一下。
说话之间,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迅速地回放起来。那是在海口的一个夏夜,哦,神奇的海南,我们公司白天花五百万从别人手里买进一块地,晚上,觥筹交错之间又以一千万的价格击鼓传花卖给了另一家公司,就这样一天时间就进账了五百万,连那块地在哪里,卖的买的都没去看过,简直做梦一样。
喝酒碰杯的地方是在红玫瑰夜总会的一间豪华包厢里。我同老赵互相攀着肩膀一脚高一脚低从夜总会喧嚣的灯火中走到安静的滨海大道上时,下半夜的椰风沿着海滩迎面吹了过来,我们抖了一下,弯腰吐了几口,皮鞋尖上沾满秽物,醉意顿时消减了一半。“假的,XO,假的,操!”老赵喃喃地说,一口山东口音。我也喃喃地表示认同。“这年头,你在夜总会,是喝不到真洋酒的。”我们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酒话,攀着肩,踉跄在无人的马路牙子上,突然一辆摩托车从后面飙到我们前头一把刹住,后座上跳下一个人来,横在我们跟前,个子很大。骑车的支起边脚撑,也走过来站在我们跟前。两个人都蒙了面,后座上跳下来的大个子手里头还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一把手枪。“打劫!”这家伙低低地朝我吼了一句,“乖一点,把钱都掏出来,表也脱下来,还有皮带也脱下来。”又对着老赵低吼,“还有你,把包丢过来,快点快点!”老赵喝再多的酒,也记得把包拧在手上,包的提手总是套在汗毛很密的手腕子上头,所以老赵是个做事特别牢靠的人。这是一只浅棕色的牛皮公文包,里头装着两万块钱现金和公司里的几张空白介绍信,还有合同跟几份文件。我们的酒完全醒了,但脑子里一团糨糊。我记得我掏出了裤兜里的几千块钱,又慌乱地摘下戴了不到三个月的浪琴手表,正打算解开金利来的皮带,只听得老赵对大个子说,他身上的钱呵,手表呵,皮带呵,都可以交出来,但是这只皮包里装着公司里的重要文件,这个交不得。
“少啰唆,赶快把包丢过来!”大个子一边吼着,一边比画着手里的枪。这下看清楚了,真是一把手枪,蛮吓人的。
“包里有两万块钱,送给你们发财,包就留给我好不好?一些公司里的文件你们拿着也没什么用。”老赵从包里掏那两万块钱。
大个子不管老赵口气里的央求意味和讲道理的意味,向前一步,一把从老赵手里夺过了那只浅棕色牛皮公文包,转身跟他的同伙就朝没熄火的摩托车走去。同伙麻利地跳上了车,大个子夹着夺来的包也迅速地跨上了后座。正在他们一拧油门即将腾起的刹那,老赵冲上去一把从大个子肋下抢回了公文包,手脚麻利如电光石火。
老赵同我正撒开腿跑,这时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我觉得是那大个子劫匪的手枪响了。接着是老赵呵地一叫,同时咚的一声像一麻袋椰子被人从车上扔了下来。我回过头来,只见大个头提着枪大步走过来,从躺在马路牙子上的老赵手里扯过抓得紧紧的公文包,反身跳上了摩托车,同伙一拧油门一溜烟飙得不见了影。空气里有汽油的味道,椰风吹荡着空空无人的滨海大道,天是墨蓝色的,无数的人都在梦中。
我赶快跑到老赵跟前蹲下来,他正哼哼着,一手捂住右边的大腿,用山东口音骂道:“我操你妈操你祖宗!”我看到他手指间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他奶奶的他还真敢开枪呵我操!”老赵的气愤明显大于痛苦。我吓坏了,慌里慌张地帮他捂伤口。“幸亏只打中了大腿。”我语无伦次地说,“要是抬上来点那就,那就……”
“赶快打120呵!你还在这里啰里啰唆,操!”老赵的气愤仿佛更大了。他的裤脚都浸在了血里头。
第八人民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很容易地就下了诊断——子弹击中右大腿中段,导致开放性创伤伴股骨干骨折。于是紧急进行清创缝合复位术,并打石膏保护性固定。老赵流了好多血,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遇劫、挨枪子、动手术、打石膏、住院,对于这位山东汉子来说都是平生第一回,他的气愤让他的脸憋得像一只茄子。我每天到医院去陪他,他一口一个操,很悔恨没能保护住那只浅棕色牛皮公文包。我安慰他说:“公司里也没有谁怪罪你呵,从上到下都在夸你很勇敢呢,居然敢在拿着枪的劫匪手中夺包。”
“勇敢个屁呢我操!”他的气愤又涌上了头。
我说:“报案都一个星期了,派出所的人因为案值不高一点积极性都没有,总是敷衍说正在侦查,正在侦查,谁知道是不是在侦查哟。”
“侦查个屁呢我操!在海南岛,不上个把亿那就不叫案子!”
“来来来,消消气,吃个杧果。”我把剥下皮的海南岛最好吃的贵妃杧果递给他。
“你吃,我不吃。”他一把推开我的手。
终于,拆石膏,出院。我后来说给老婆听的笑话就是这个时候诞生的。
那天我在场,还有我们公司里派来接人的司机小李。医生和护士小心拆开石膏后才发现,不知是牵拉复位不全还是石膏塑形不足,总之骨头竟然接歪了。老赵那只中了枪子的右腿脚掌极其滑稽地朝左歪斜了几乎45度,仿佛内八字脚,看得小李都笑出了声。老赵脸又成了茄子:“我操,这这这这这——”我不敢笑,咬住牙关。医生很尴尬地搓着手,说:“总有办法,总有办法,不急,不急。”医生年纪很轻,像个实习生,他说的办法就是去叫了三个同事过来,同事都是男的,都是年富力强的样子,四个人分了工,两人按住老赵,两人扯他长歪了的右脚,扯出来再矫正复位,整个过程让性格很强硬的老赵竟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号叫,整个住院部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小李把耳朵捂住,斜着身子望着这恐怖的场面。我也憋着好长一口气,手心里都是汗。当然,最后,阿弥陀佛,歪了的脚终于归正了,重新打上了石膏来固定。这个办法相当野蛮,但是相当有效。我把这个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正好来海南探亲的老婆听的时候,她笑得差点岔了气。
到一九九三年,形势骤变,中央政府收紧银根,海南的房地产高烧迅速降温。我们公司从土地里赚来的钱又复亏在土地里,算是玩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零和游戏,于是不久,公司就散伙了。我怏怏地回到了长沙,老赵却还留在海口。他反正是单身汉,没什么牵挂。散伙之后我们也没多少联系,只逢年过节互相发个短信问问好,但也这里那里零星听到他的一点消息,只晓得他换了好几家公司,当然都是当高管。老赵做起事来还是蛮有能力的。
不过我倒是经常想起老赵,想起我们一起遇劫的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夜,想起四条汉子硬生生把他抵在病床上将一只长歪了的脚扯开来又复位归正时他的一声长一声短的号叫,还想起这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这件事我没有告诉我老婆,我也不会告诉。
老赵出院后拄了一段时间的拐杖,他身体好,康复得比较快,拐杖没多久就扔掉了。那是一九九二年夏天,海南房地产最疯狂的时候,岛上只要是在房地产产业链上的公司生意都如火如荼,我们公司当然也不例外,钱来得容易,我们花起来就大手大脚。老赵康复的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夜总会和卡拉OK厅里泡着,花钱如流水。老赵喜欢K歌,他的嗓音很浑厚,总是唱得很投入,声情并茂的样子,特别爱唱当时刚刚红起来的流行歌《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那时我们喜欢去K歌的场子叫白金汉,洋气得不得了的名字,场子里陪唱的小姐据说是海南岛最漂亮的,一个妈咪带一支队伍,有二十几个妈咪,轮流带着陪唱娘子军进包厢来让客人挑,不满意就立即换一支队伍进来,直到客人挑到满意的小姐为止。但凡包厢里进了客人,这特别的仪式就会登场。当一排青春靓丽的小姐搔首弄姿地站在你跟前任你挑选的时候,你真的会感到眼花缭乱,如梦似幻。老赵一个星期有三四个晚上来白金汉K歌,但他从不挑小姐。有个叫杨柳的妈咪就跟老赵说:“不近女色的男人除了你,我真还没有见到第二个。”老赵是白金汉的常客,上上下下自然都认识,再加上他出手阔绰,妈咪们尤其喜欢来巴结他。但是妈咪里老赵只跟杨柳说说话,因为杨柳是他的山东老乡,是老乡就要照顾点老乡的生意嘛,何况杨柳还一口一个哥地叫老赵。杨柳在艺校读书,二年级就弃学出来闯江湖,见过一些世面,也懂得不少人情世故。她在白金汉二十几个妈咪里带的队伍公认是最漂亮水灵的。老赵在包厢坐下,举起话筒第一首歌就唱《小芳》,唱得比原唱李春波都带感情:
…………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会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会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你站在小村旁
…………
杨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在一旁默默坐下,泪眼汪汪的。她每次听到老赵唱这首歌,就从外头走进包厢来,听得情不可抑的样子,仿佛触动了某种埋藏已久的心思。老赵后来跟我说:“我这个小老乡呵本质上其实跟小芳一样,也是个好看又善良的姑娘。我操,她居然当妈咪,是把人生的路走邪乎了。这个我得帮帮她,让她走正道,不然真有点可惜。”老赵唱完《小芳》还喜欢唱《萍聚》,这也是当年卡拉OK厅里点唱率特别高的一首对唱歌曲。杨柳想怂恿她队伍里的一个名叫李洁的姑娘来陪老赵对唱。李洁是成都妹子,长得高挑白皙,还跟着川音的老师学过声乐,但老赵朝我一指,对李洁说:“你陪我这位兄弟唱吧,陪好一点呵,我操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一边说一边从新买的也是浅棕色的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一扎钱来,抽出一沓钱,两三千块,抓过来李洁一只手,把钱朝这手掌里用力一拍,说:“操,还不快去陪,坐过去坐过去!”
老赵不叫小姐陪,他只让杨柳来跟他一起对唱《萍聚》: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
杨柳到底是艺校里混过的,当陪唱小姐也是她复杂的人生履历之一。她和老赵唱这首歌唱得真是珠联璧合。我和李洁放肆鼓掌,李洁说:“赵总、杨柳姐,我们本来也要点这首歌的,你们唱得这么专业,我们可不敢点了。”杨柳对老赵说:“这丫头片子嘴可甜啦。”老赵说:“吃你们这碗饭的,嘴不甜行吗?”杨柳哈哈一乐,说:“那倒也是,那倒也是。”老赵又大声问李洁:“你把我兄弟陪好没有?”李洁也大声答:“赵总,包您满意行吗?”老赵说:“我操,什么话,不是叫我满意,是要叫我兄弟满意呢!”
其实老赵叫杨柳来陪他唱歌,目的就是他跟我说过的,要“帮帮她”,让她“走正道”。唱完几首歌以后,老赵又点了一个水果拼盘和一些小吃,上了一瓶假的人头马,就和杨柳两人对酌起来。借着喝洋酒,老赵和杨柳谈起了人生。他想多了解一点灯红酒绿之外的杨柳,但杨柳说的话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她说了一些她的经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弱女子在闯荡江湖时,你能想象的苦她都吃过。她说她之所以弃学出来东奔西跑、四处漂泊,就是因为家里太穷,她要努力挣钱来养爹娘和一个弟弟。她家在胶东半岛的农村,娘得了代谢性骨病,全身骨痛,无法站立,只能终日卧床。爹要照顾娘,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哮喘严重,咳得喉咙里头发出哨子一样的啸声,也舍不得买药来吃,都是她给爹寄一些诸如沙丁胺醇气雾剂一类的缓解药。“他们太不容易了。”杨柳说,一口干了杯洋酒。“你也不容易呵。”老赵说,很同情地看着杨柳。“我没有人可以靠,也不需要人靠,”杨柳又斟了一杯,同时也给老赵斟了一杯,“我只能靠自己。”老赵问她找对象没有。她说以前在老家有过一次初恋,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个事情。我只想趁年轻多赚点钱,让爹娘和弟弟的日子过好一点。”老赵叹了一口气,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杨柳说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老赵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她就想哭。老赵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乌亮乌亮的。老赵说:“你想多赚点钱是没毛病的,但赚钱要走正道才好。”杨柳咦了一声,说:“我一不偷二不抢,我也不出卖自己,当然就是走的正道呵。”老赵坐直了,说:“你看这种场合,这些小姐,都是靠出卖青春和色相,打打擦边球呵,甚至出台开房呵什么的来赚钱,虽然不是偷不是抢,但是这钱来得也不那么干净吧,对不对?”杨柳眯眼一笑:“来,哥,干杯。”先于老赵一口下肚。她酒量真的可以,虽然这酒是假的。“别的地方我不敢说,这海南岛呵,”她嘴角浮起笑意,“这么热热闹闹、你来我往,哥你看到谁赚的钱叫干净钱?”老赵一下噎住了。杨柳又眯眼一笑:“哥,我可不是说你呵,你除外。我在这场子里见过太多的生意了,就没见过这生意里赚来的钱,哪一桩是干干净净的。我们这行当是下贱了一点,但是人没钱的时候就是下贱嘛,有了钱,自然就不会下贱咯。这场子里的客人,一伸手就给小姐八百一千的钞票当小费,接钱的人下贱,给钱的人下贱吗?”老赵沉默地望着杨柳。“所以呵哥,”杨柳继续说,“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赚够了钱就撤退,回俺们山东老家去,再也不出来,找个老公好生过日子。”老赵不怎么抽烟的,这时问我要了一根三五,我凑拢去给他点燃了,他侧过脸说:“赚够了就撤退,那我问你,赚多少算是赚够了?”杨柳又笑一下,叫了声哥,说:“我并没有什么野心,我只要赚够了给爹娘治病的钱,给弟弟上学的钱,还有给自己安个家的钱,就行了。”老赵就问:“那总得有个具体的数呵,多少?”杨柳说:“老实说,就是三百万而已。”老赵说:“哟,不多呵,三百万,我还以为呢。”杨柳说:“哥,你们是见过大钱的,三百万当然不多,毛毛雨呵是吧,但是对我来说就是我拿全部青春去交换来的筹码,我靠它改命的,我们全家都靠它改命。”老赵说:“唉,你这么一说,听着有那么一点辛酸的意思呵。”杨柳摆着手说:“没有没有没有,哪有什么辛酸的意思呵,就是个实话,不带什么感情的。”又补充说,“我真的只要三百万就够了。不是一时够了,是一辈子都够了。我刚才说我没什么野心,其实我知道,说穿了这就是野心。”老赵听了,没说什么,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回去的出租车上老赵跟我说:“我操我这个人嘴怎么这么笨呵。”我问他怎么啦,什么意思?“我本来是要帮帮她。”他说,“跟她洗洗脑,叫她走正道。结果呢——操!”他捶了自己胸口一下,“结果她那么会说,把我也绕进去了,这不反过来成了她给我洗脑?”我被他逗乐了,但还是提醒他说:“风月场中的人,她就那么一说,你也就那么一听,不能当真的,尤其不能全当真。”老赵哼的一声跌脸说:“我就不爱听你这么说话,一副人情练达、老谋深算的腔调我操!”我见他听不进去,又喝了那么多假洋酒,于是懒得多言,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咂咂嘴,回味着刚才跟李洁如此这般的缱绻。老赵却还在说话:“我不是跟你说过人家小老乡跟歌曲里的小芳一样,本质上是善良的嘛。她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吗,人家爹娘有病嘛,还有一个弟弟要读书嘛,我相信她说的家庭情况是真的。在我们老家,她这种情况的女人我也不是没有见过。我操你就是觉得洪洞县里无好人,你他妈太自以为是了你你你你你。”我还是懒得搭理他,由他歪在后座上嘟嘟囔囔、自说自话。车窗外的灯火被椰风一擦,全都模糊了。
第二天是周末,晚上老赵拖着我又去了白金汉,杨柳过来跟我们打招呼,语速很快地说今天客人特别多,她恐怕一时不能过来陪哥。
“陪,今天就要你陪,专陪!”老赵来了脾气,“不就是要赚钱嘛,哥今天让你痛痛快快地赚呵我操!”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呵哥……”杨柳想要解释什么,被老赵粗暴打断。老赵说:“全白金汉的人都知道,我老赵从来不要小姐陪,我只要你来陪。你未必不给老哥我一点脸面?你别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你就一句话,今天晚上,你陪哥还是不陪哥?”杨柳只好说:“好好好好好,陪陪陪陪陪。”
老赵执意要帮他这位小老乡在人生的路上走正道,脱离这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容易使人堕落的生活,找个正经的事情做,赚对得起自己的钱。唱了几首歌之后他问杨柳三百万如今还有多大的缺口。杨柳一时没听明白,睁大的眼睛里都是问号。老赵就解释说:“就是问问你,你要挣三百万,如今还差多少?”杨柳哦了一声,不是很想回答的样子,说:“哥,别问这个,我昨天是喝多了一点乱说的,你不要信我胡言乱语。”老赵又坐直了,说:“这场子里别人说什么哥不会信,但是你说什么,哥信。你认真回答我,估计三百万快了吧,还差多少?”杨柳说:“我不想回答,哥。”老赵说:“傻丫头,哥是想帮你呢,说呵。”杨柳望着老赵,轻轻地说:“哥,我跟你点歌吧。”老赵生气了,说:“你是瞧不起哥呵还是咋的?说,别岔开话题,回答我!”我在一旁也帮腔:“杨柳,你哥是真的想帮你,跟我都说过好多回了,你告诉你哥吧。”杨柳对李洁说:“你先出去,待会儿再进来。”李洁从我身旁飘走了,包厢里只有老赵、杨柳和我,大屏上还在放歌,白色的字幕移动着,我按下暂停键。杨柳轻轻地说:“只差二十八万了。”老赵一听,说:“好,明白了。”
第二日,老赵从公司财务手中支了二十八万现金,把新买的浅棕色牛皮公文包撑得鼓鼓的,晚上叫上我来到白金汉,把杨柳拉到包厢里,指着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说:“你把拉链拉开,数数看,是不是二十八万。”杨柳莫名其妙,望望老赵,又望望我。“你把包打开呵。”老赵说,脸上笑眯眯的。“不是哥,”杨柳说,“啥意思呵你这是?”老赵仍是笑眯眯的,说:“没啥意思呵,就是叫你把包打开呵。”杨柳脸上有了明白一切的表情,她说:“不,我不打开。除了我自己的包,我从没打开过别人的包。”老赵笑了一声,说:“那哥就帮你打开。”身子凑拢去,把拉链哧哧地撕拉开,紧绷的皮包猛地绽开个大口,露出一扎扎的钱来。“丫头,这钱是你的啦,数数看,二十八万。”老赵说,“从今晚开始,此刻开始,你终于圆了三百万的梦了。拿去吧。”
杨柳像被老赵的话烫着了一样,大声说:“不不不,我不能拿。这不是我的钱,哥。”她那种表情我很难忘记,我也很难形容,但我晓得她的拒绝是真实的。她朝后退了两步,神情甚至可以说是慌张。
老赵走过去捉住她一只手臂,说:“傻丫头呵你真是个傻丫头,哥是帮你呵知道不,哥就想让你早点挣够这三百万,离开这烂泥潭一样的鬼地方,回俺们山东老家去也好,还是另外找一份正经工作也好,总之你要重新生活、重新开始,不然你在这样的日子里混,会混得你自己都不认识你自己的。”
杨柳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也跟着下来,泣声说:“哥,你对我太好了,世上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这份恩情我领了,但是这钱我断断不能领。不然我会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我不想要这样的感觉。”
老赵朝我望了一眼说:“你看你看,这傻丫头,她怎么就这么不明事儿呢?”恨恨地把脚跺了一下。
我赶忙说:“老赵老赵,你可跺不得脚呵,你的腿才刚刚——”
话未说完,我看到老赵眉头紧了一下,嘴嘬起,倒抽了一口气。
我一把扶住老赵,对杨柳说:“你哥真的是为你操心呵杨柳,他觉得这样的地方会毁了你,他想早点帮你圆梦,他想看到你正正当当地生活。你这样拒绝他的一番良苦用心,他会很伤心的。你把钱拿着吧。这是你哥透支销售提成的钱。拿着吧,呵,快拿着。”
杨柳望着老赵,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抖着,脸通红,索性就要朝他俯身拜去,老赵赶忙扶住她,拉她起来。杨柳满面泪水,泣不成声。
老赵说:“什么都不要说了,语言是多余的。只希望从明天起,我到白金汉来,再也看不到你杨柳了。”
杨柳含着泪,用力点头,化了妆的脸,一时哭成了三花猫。
“一定呵,”老赵说,“虽然哥有点舍不得你。”
杨柳仍是用力点头,泪花闪烁。
不料第二天,公司急派老赵和我去了陵水。我们在清水湾拿了一块地,打算筹建一个度假别墅区。老赵被委任为项目负责人,我是他的副手,前期的规划设计就是由我来抓的。但是这块地在权属上存在纠纷,挺麻烦,不过目前还没有走司法程序,还在行政调解阶段,我们过去,就是要解决这个麻烦的。但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解决掉,老赵很镇定,四处都在找人帮忙。我们在陵水一下待了一个多月,天天请各方面的人吃饭,好在麻烦彻底解决了。不就是钱嘛,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
司机小李开车接我们回海口,天气很好,我们的心情也很好。路上我问老赵,晚上还是到白金汉去吧?老赵点了点头,隔了一阵,嗐了一声,说:“可惜见不到杨柳啦。”我说:“是呵,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回你们山东老家去了。老赵你还是了不得,你帮她改了命。她今后不管干什么,都不会走歪路了。”老赵点点头,很有把握地说:“应该不会了。”
晚饭是在帝豪吃的,我们和公司里的几位高层喝了不少白酒。那年头,喝过的洋酒多半是假的,白酒也真不了多少。我们喝了五瓶茅台,喝完了都说这不是真茅台,真茅台哪有这么上头的?我们都是摇摇晃晃走出包间的。小李开车把老赵和我送到白金汉。胸前一朵花的迎宾小姐看到了老赵,连忙迎上来扶住:“赵总呵赵总呵,怎么好久不见了呢?我们天天都在念着您哪,可想您哪。”老赵朝我仰了仰脸:“给这位丫头来点小费,小嘴巴怪甜的。”把公文包递到我手上。我扯开拉链,取了五百块钱塞给了迎宾小姐。她连连鞠躬,说谢谢谢谢,把我们往每回必去的名叫泰晤士的VIP包厢里引。她一直都是扶着老赵的。老赵上头上得比较厉害。我好一点,我后来喝的是白开水。到包厢里,迎宾小姐把大块头的老赵卸到沙发上,出了好长一口气,说:“赵总您先歇歇,马上她们就泡茶来了,我去叫一下杨柳姐,让她来陪您,给您点歌。”我和老赵一听,同时大声叫起来:“什么?你说什么?杨柳?杨柳还在这里?”
“在呵在呵,”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的迎宾小姐说,“杨柳姐休了十天的假,又回来上班了,怎么啦?”
我只听得老赵大叫了一声我操,朝自己的大腿上猛地捶了一下。我急忙说:“老赵老赵,你不能捶腿呵老赵。”
…………
这就是我不敢跟我老婆说的事。主要原因是故事发生的场所我不敢提,我还怕她追问李洁到底跟我是怎么回事。
不过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敢相信,杨柳既然实现了挣够三百万的愿望,她又流着泪答应了老赵一定会离开白金汉,她怎么可能还待在白金汉不走呢?我猜她应该是离开了十天,也就是迎宾小姐说的休了十天假,这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她仍复回到了老路上?难道她要再挣一个三百万?人世上有许多事成了谜。这桩事当然就是一个谜,至今无解。
我跟老赵是在南门口邂逅的。
那天晚上我在我的一个中学同学王胖子家打麻将,其他两位是王胖子单位上的同事,一个是老蒋,一个是老鲁。我那天顺风顺水,做大方子连连得手,局面一下子就成了一吃三。到十一点多钟,老蒋就把口袋里的钱输光了,我们这里叫打脱了脚,他把麻将一捋,站起身来,说:“不玩了不玩了,手气真他娘的臭!”王胖子说:“哎,手气会转风的嘛,继续噻,我借钱给你噻。坐坐坐。”他按老蒋的肩膀。老蒋把他的肥手一甩,说:“不玩了就是不玩了。”他走了出去,大门被摔得砰地一震。老鲁说:“发输气了吧你看,他这不是手气臭,是脾气臭。”王胖子说:“那下回打牌不叫他了,叫别人。哼,做人要赢得起还要输得起噻。”
我把小屉子里赢的一沓钱收拾好,放到口袋里,跟两位道了别,就走到了街上。这么晚了,南门口依然热闹,灯火辉煌,人影幢幢。我肚子有点饿了,就在街边小夜摊上吃了几片臭豆腐,抹了抹嘴,点燃一支烟,慢慢朝家里走。我给自己规定的是,每天走一万步。忽然,抬眼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眨了几下眼睛,生怕认错了人,闹出笑话来。哦,是他,老赵!哈,老赵!亲爱的老赵!他一个人,东张西望,朝我走来。我站着不动,他没看见我,差点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大叫一声:“老赵哇!”
老赵认出了是我,脸上出现了做梦的表情。“吔,”他说,“吔!”用力捏住我的一只胳膊。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想你呵老赵!你还在海口吧你你这是出差还是怎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呵真的是想你哦老赵我们有三十年没见面了哦老赵我我我我们……”
老赵像醒来了似的又用力捏住我另一只胳膊,激动地吼一声,也不知他吼的是什么,然后像鲁提辖倒拔垂杨柳一样把我拔了起来,又咚的一下把我栽在地上,反复了几下,接着就摇晃我,不停地摇晃,我在摇,他自己也在摇,南门口的灯火全都在眼前旋转,眼花缭乱。“三十年了呵我操!”他说,又一把抱住我甩圈圈,我只觉得我要朝地球之外飞了出去。忽然,老赵大叫一声:“完了完了我操!”
我从地球外又掉到了地球上。“怎么啦老赵?”
老赵那条断后接歪了又复正位了的腿,跨过了三十多年漫长时光,在今夜,在人生喜相逢的刹那,在汹涌澎湃的友情喷吐之际,在激动得不知所以的时刻,咔嚓一声又一次折断了……
我从天心区伤科医院回家已是凌晨两点。老婆的眼睛是睁开的,“你不回来我睡不着”。但她分明像等也要等到这一刻来听我交代夜归的原因。我说:“老赵你还记得吧?三十年前在海南岛,挨了一枪子把腿打断了的那个老赵,记得吧?我今晚在南门口碰到了他。三十多年没见面,他好激动,抱着我又是摇呵又是甩呵,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把那条挨过枪子的腿又摇呵甩呵弄断了。我这么晚回来是因为我送他去伤科医院了。我……”
我还要交代下去,这时候翻过身去的老婆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我在沙发上坐下,我要歇口气,静一静。我看了一下窗外,双层玻璃隔断了声音,但灯火由近及远连成了一片,依然热闹,依然炫目,然而这真实的世界里,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大真实。
我只能学着老赵,从舌头上吐出一个字来:“操!”
【作者简介:何立伟,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长沙市文联名誉主席、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出版有《小城无故事》《天下的小事》《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亲爱的日子》等二十余部小说及散文集、《失眠的星光》《何立伟漫画与戏语》等十余部文人漫画集。《白色鸟》获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并被收入教材。作品被译成英、日、法等多种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