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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2期|刘东黎:月印万川(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2期 | 刘东黎  2026年06月17日07:26

 一   没有第一滴水 

1

一条小小水流在高原上诞生,起初没有形状,只像大地在亘古沉寂中一次细不可闻的呼吸。它尚未知晓方向与路程,只怀抱着源自地心最原始的澄澈,蛰伏于冰山的襁褓中,仿佛一个尚未被说出的名姓。直到光压下来,风推过来,倾斜的大地显出固有的坡度,它才开始了不可回溯的最初跋涉。

所以,河从不是开始就为河的。在成为养育文明的汤汤巨流之前,它有过许多晦暗而未定的前身:或是岩隙间渗出的水渍,或是冻土下苏醒的清泉,或是沼泽里一片惺忪的水洼。但山居者最初不明白这一点。在校园里读书的时候,巴什拉区分的“海水”与“有源头的水”,令他印象深刻。海水浩瀚,无始无终,属于宇宙论的非人性力量,令人敬畏却难以亲近。而有源头的水,如江河,因其有一个可追溯的、纯洁的起点,而获得了“可敬的本原”与“道德的温度”。源头,为整条河流的旅程赋予了“目的”与“责任”。

所以他一直有一种执念,就想看看源头的“第一滴水”。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一个小小的泉眼,无比纯净,最初的水迹断续如省略号,在苔原与裸岩间试探向前,时隐时现,仿佛一个生命在呼吸与屏息间的紧张。

在位于杂多县扎青乡、海拔5170米的扎那日根山南坡,在澜沧江—湄公河的源头,可以看到分水岭清晰如刀锋,北麓的溪流汇入黄河,南麓的则属于澜沧江流域。然而,当山居者真正站在那刀刃般的山脊上时,脚下却不是预期中泪滴般清澈、可被指认的泉眼。肉眼所能看到的,仅是大片广袤、沉默、正在呼吸的湿地草甸和云雾缭绕的山原斜坡。

当山岚散去,无数纤小的溪涧,像大地突然敞开了无数道细密的掌纹,在阳光下闪着银鳞般的星光,漫无目的地游走,时分时合。它们谦卑、灵动且繁复,以至于山居者的目光无法锚定任何一个“源头”。他看不到一个清晰的原点,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氤氲、潮湿的状态,一种大地即将开始言说前的无尽沉吟。

冻土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软化,形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镜面般的浅洼,映照着碎云与天光。覆盖苍茫的冰原,正是“起初”的模样——洪荒,完整,蕴含着所有走向的分岔与所有故事未被书写的空白。源头,明明就在这里,但没有“第一滴”,只有水滴从亿万苔藓的绒毛间渗出,从冻土解冻的毛细缝隙里泌出,从去年积雪酥软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没有声响,没有流向初始的决绝,只有一片弥漫的湿润和沉静。山居者蹲下身,用手掌平贴着眼前一片布满藻类的褐色苔原。几分钟后,抬起手,掌心里聚集起一层极薄却分明的水膜。

这景象让山居者陷入了怔忡与惘然。那个沉重的、作为一切意义起点的“源”字,落实在真实的地理之中,竟是如此含混。它拒绝被钉在一个坐标上,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片场域或状态;它不是事件,而是过程;它不是一次诞生,而是一次漫长的、持续的脱离。

山居者蹲在冰水边,看那最初的水流如何漫漶无状,忽分忽合,最终却在重力的必然律下,寻得一条向下的路,开始有了“河道”的模样。这像极了思想的发生:起初也是一片混沌的、未被定义的意识,在某种内在张力(疑问、惊异、痛苦、激愤)的驱动下,开始自我组织,凝聚成形,最终奔流成一条可以言说、可以遵循的“道”。地理的源,以其无目的的漫溢,恰恰演示了“有”如何从“无”中涌现的原始过程。它不是答案,而是提问本身。

对“源”的执念,在华夏文明中演变为一种强大的精神语法。先秦的哲人,早已将“源”从水文概念中剥离,淬炼为宇宙论与伦理学的基石。《老子》言“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那幽深的、似尽非尽的“渊”,便是道的隐喻,是生成万物的总根源。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则是“源”在世俗理想中最温柔的投射:沿溪而行,忘路之远近,于林尽水穷处,得见一个隔绝的、自足的原初世界。

穿行在峡谷间,山居者有时会觉得,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无朋、地理意义上的“桃花源”。它因海拔与严寒而自我隔绝,保存着一种与中原礼乐文明迥异的、但更接近自然节律的生活形态与神灵体系。它是文明的“异域”,是“中心”之外的“边缘”,而这“边缘性”,恰恰成了它被不断浪漫化、被赋予“纯净本源”想象的文化前提。

身处地理与文化的双重“源头”,山居者自身的“源”又在何处?这追问将他引向更私人的沉默。他走上高原,一路观察那些磕长头去拉萨的朝圣者,他们的“源”是佛陀的觉悟之地;他仔细聆听牧民讲述族谱与神山传说,他们的“源”在祖先与神灵共居的远古。而他,一个来自现代都市的高原暂居者,他的精神“源”却是一片嘈杂的、由无数喧嚣话语堆积而成的冲积平原,难以辨别最初的水脉。他的到来,本身便是一种“溯源性”的哲学症状——在意义的下游感到浑浊与窒息,于是幻想能在上游找到未经污染的清澈。

高原的冰水确乎清澈,却寒冷彻骨,并非那种能够直接畅饮、滋养灵肉的“可敬的本源”。它过于原始,过于沉默,显然不是现成的答案。

2

一周后,当山居者站在姜根迪如冰川的末端,凝视着那由冰舌融化形成的、最初的溪涧,然后顺着冰川向上望,同样的感觉又重新浮现。无尽积雪覆盖着各拉丹冬的峰峦,每一片雪花的飘落,每一次固态与液态的转化,都在重新定义“起源”的坐标。

据《河源志》记载,忽必烈皇帝欲在河源筑城,让帝国的航船能从文明的最初端启程,直抵京师中心。这计划终未实现,但它道出了所有溯源者心底的痴妄:通过占有地理的极端,来触摸存在的本质。都实、阔阔出,以及那些无名的测绘者们,带回了星宿海“灿若列星”的描述,也带回了关于黄河源头究竟起于何水、何山的最初追问。将“河出昆仑”的神话,落实为“源出星宿”的图志,每一次丈量,每一场辩论,表面上是地理学的前进,内里却是扩张心理的微妙校准。

清代探源者面对长江上游纷乱的支系,慨然叹道:“江源如帚,分散甚阔。”从那时起,人们开始接受了这种分散的、弥漫的起源。这是地理的妥协,也是一种认知的升华:承认伟大的诞生,本就源于一片混沌的、充满可能性的沃土,而非一个孤零零的、英雄式的原点。

张骞的困惑、都实的足迹、科考队的标杆,并存于同一个辽阔的“此刻”。关于长江正源是沱沱河还是当曲的现代争论,同样意味着对“真实”永不餍足、更为精微的苛求。高原成了一种特殊的时间容器,它同时封存着地质年代的纷争、历史年代的烟云与此时此刻的鲜活气息。一代代人执着于为伟大河流标注一个确切的、金石镌刻般的起点,然而自然呈现的,却是一个模糊、弥漫、如雾如气的开端,这种结果,让人多少有些怆然的悲剧感。

山居者想,也许,所谓的“正源”之争——哪条溪流更长、水量在盛夏某日更丰——本质上是下游文明对秩序与所有权渴望的向上投射。对于高原而言,每一条细流都是平等的,每一寸饱含水的苔藓都是母亲。澜沧江、长江、黄河,这三大文明乳汁的宏伟分野,在此地并非泾渭分明的选择题,而是一场共享的、混沌的盛大酝酿。

在海拔更低一些的谷地,山居者多少目睹了一点溪流最初的“抉择”时刻。宽阔的砾石滩上,源自同一片雪山的融水,漫流成扇形的网状水系。水流在卵石间徘徊,分岔,汇合,再分岔。此刻,某股水流向东多偏折了五厘米,它可能就汇入了沱沱河,成为长江的一部分;向西浸润了另一片草甸,则可能成为卡日曲的一部分,就此加入黄河的大合唱。没有绝对的必然,只有偶然的倾斜与重力的一点点引导。

山居者问向导帕卓,他家牧场的水属于哪条江?帕卓说:“你是问冬天还是夏天?夏天,雪水从山那边下来,可能往东,也可能往西。”山居者问:“那冬天呢?”狡黠的帕卓恶作剧地笑:“冬天,都冻住了,都一样。”

山居者也笑,他终于释然、欣然了。难道不正是这种身份的模糊性,才孕育了无与伦比的生物多样性吗?这里不是某一河流的专属后院,而是几大水系共有的“摇篮”。湿地里,相同的苔草、龙胆、报春,既可能将种子交付给未来的湄公河,也可能托付给未来的长江。藏原羚与雪豹面对这些在人类地图上意义非凡的水系分界,视若无物,一跃而过,没有犹豫,也再不回头。

生命的丰饶,恰恰源自未被标签化、未被归属割裂的原初混沌。确定性,是下游文明为了管理、分配与叙事而发明的工具;而上游,只负责更为宏大的存在与孕育。在高原上,开端不是历史事件,不是纪元,而是一种氤氲弥漫的状态。雷的开端是气在雪线之上反复地摩擦,云的开端是水在湖面之上飘逸地脱离,一只鹰的开端,是在崖壁间那颗蛋壳里内喙第一次稚嫩的叩击。混沌和氤氲在这里,并非一个已然存在、等待被填充的舞台。它自身就是那最初的水滴,在生成,在延展,并与其他生成的万物互相缠绕、彼此界定。

山居者开始重新理解“源”的深邃。“源”不仅是地理学上河流发源的点,如各拉丹冬的冰川或约古宗列的泉眼。它更是一种状态,是万物尚未被“用途”清晰定义时的混沌与丰饶。它是冰的澄澈,是草原的沉默,是史诗未启的唇齿,是嘛呢石上未竟的刻痕。它拒绝被简化为“资源”或“景观”。作为一片依然保有着“开端性”的土地,自然对其拥有最终的解释权。

所以我们惯常追溯的“源头”,那个被地图册用醒目蓝色圆点标注的崇高概念,其真相或许并非一次辉煌的诞生,而是一段漫长的、属于开端的懵懂童年。它需要汇集无数同样懵懂的同辈,需要磕绊过无数砾石,需要太阳反复蒸发又凝结,才在某一个无人喝彩的瞬间,忽然认得了自己的形状与使命——成为河。

时间,在过去低地的经验里,是川流不息的,但在高原之上,却明显松弛下来,甚至躺卧下来,化为滩涂上明亮的反光,化为岩层间沉默的纹理。山居者感到自己并非活在线性的岁月里,而是栖居于一座由无数“此刻”层叠而成的、立体的蜂巢。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饱满而独立的房间,贮藏着完整的气温、光线、气味与声响。

卫星测绘可以给出一个坐标点,一个精确到秒的数值,但那只是时间河流中一次偶然的截屏。源头是活的,是呼吸的,是随着季节的脉搏而微微搏动的。它抗拒被钉死在一个点上。山居者在玉树结古镇的嘛呢石堆旁,听一位老者转经,两个人聊了很久。对他而言,卡日曲或扎曲哪条更长,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这片能同时望见巴颜喀拉和阿尼玛卿雪山的草场,是他的生息之所,是祖辈魂灵依托之地。这里的“源”,不是科学意义上的,而是生存论上的。它是生活的起点,也是信仰的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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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东黎,哈尔滨人,东北师范大学毕业,文化学者、作家。著有《北京的红尘旧梦》《北京:当历史变成地理》《月涌大江流》《黄花落、黄花开》《江河在上》《观象》《虎啸榛莽》等作品,多篇散文见于《当代》《人民文学》《十月》《光明日报》等报刊。近年致力于人文地理和自然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