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1期|汤展望:白果庄养殖简史

汤展望,“95后”写作者,编剧,江苏省邳州人,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作品见《人民文学》《十月》《西湖》等刊,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
1
是无人机拍到了那只鸵鸟。
“再低点,峰哥,来个特写。”
“已经够低了,我怕它把我无人机给叨下来。”
我调整相机光圈,想用长焦去“打”它,没想到它躲到了一处残垣的背面;峰哥用无人机去追,机翼扇动的气流声还是惊动了它,它在废墟中健步如飞,作为世界上现存唯一的两脚趾的鸟类,它似乎真的在贴地飞行,直到它一头钻进了一个坍塌的窝棚里,上面覆盖着彩条防水布。
“我要不要降下去拍?”峰哥问我。
“别了吧,小心它把机子给你叨了。”
“那咋办,等它出来,还是下次再来拍?”
“把刚才鸵鸟跑的那段拷给我,够用了。”
我正在拍我的毕创纪录片《白果庄养殖简史》,从猪开始到鸵鸟结束,结束不仅是影片结束,现实中也真的结束了,因为白果庄拆迁了,从我上小学开始就传言动迁,直到今年年初推土机才推进良城这座城中村。我的毕创选题报了两轮一直不过,指导老师说我的选题方向没有核心竞争力,要有特色,我说我总不能拍老家养的鸡鸭狗鹅给你看吧?这是我的气话。没想到这个本科北京电影学院、研究生纽约电影学院的高才生呷了一口电子烟后,说,这个想法不赖,我觉得可行。
“你老家那个村叫什么?”
“白果庄。”
“片名就叫‘白果庄养殖简史’。”
“我们庄拆迁了,老师。”
“那正好,历史完整了。”
“老师,我们毕创院里给补贴多少?”
“每人五千,你家都拆迁了,你还在乎这点?”
我还想继续和毕老师讨价还价,没想到他直接打开了“云顶之弈”,他说这是院里定的,和他说也没用,他下学期还不知道在不在这个学校待着呢,他准备去读博了。我出了办公室就给我爸打电话,问他要钱。
“老头,给我点钱,我要拍片子。”
“拍片子?摔骨折了?”
“没骨折,我要拍片子,拍电影。”
“散熊吧,你能拍什么电影?哎,别动,我要,三个四三个五,钢板。”
“你咋又在掼蛋啊?”
“谁掼蛋啊?我在忙着呢,我也没钱,找你妈去。”
我只好打电话给我妈,情况类似,我妈带“口罩”去搓麻将了。“口罩”是她小宝贝,她总这样喊,其实是条狗,还是混子,不是啥名贵犬。疫情那年领回家的,当时买不到口罩,她就给狗起名叫口罩。
我从行政楼打电话打到宿舍楼下,我妈才接通电话。跟她说我要拍电影,她从我出生算起,说我不足月,生下来就送进了恒温箱;小学上的私立,每年培养费三千;初中倒是没花啥钱,高中没考上县城高中,借读花了三万;学编导花了五万,艺考花了两万;第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学费两万;再艺考又花了两万。最后考上个三本,一年学费三万六,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两千还不够,时不时得问家里要,她说还没给我算相机、镜头、笔记本电脑的钱。
“妈,不拍的话,就毕不了业。”
“你问问你爸吧,钱在他那。”伴着麻将机滚动麻将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我从一对正在互相啃的情侣旁路过,走进宿舍楼,那么热的天,也难为他们了。他们的气味经过我的鼻孔,男的喷的是老土的古龙男香,女生喷的我闻不出,两种气味黏合经过烈日的发酵冲进鼻孔,在溺倒之前,我快步冲进电梯,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剩下我和龙哥了,我是因为毕创选题还没敲定,老毕不放我回家。龙哥是在这有兼职,他在一个艺考机构带课,暑期正好是艺考生集训的日子,一天五百,早上九点上到晚上八点,说是上课其实就是念PPT、放电影、带学生出去逛街,美其名曰,解放天性。我问龙哥怎么找到的这份兼职,他说借了本部学生的学生证,给了那伙计一千块钱。本部的那个学校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大学,说是本部,其实和我们学校毫无关系,只是十几年前以那个学校的名字建校,后缀加以“××学院”。
龙哥的毕创选题早就过了,也是郁于锱铢不足,迟迟不能开机,他准备趁这个集训捞点钱,为拍片做准备。
我作别龙哥,乘坐高铁,回到良城,找到峰哥。
峰哥是我初中同学,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在本省的一个大专。他已毕业一年,没找到工作,在他表哥的婚庆公司帮忙。我告诉他,我要拍电影,他以为我找他是对他摄影技术的肯定,其实只是因为他手上有机器。
“冯导儿,中午吃什么?”
“咱九点钟不是刚喝过辣汤吗?这才十一点多。”
“这不干的体力活吗?早饿了。”峰哥把提在手里的摄像机甩到肩膀上。
“行吧,去哪吃,你定。”
“就村口那家老朱把子肉店呗。”
“还没搬走啊?”
“不着急拆那里,外围都不拆,里面拆完了再把外围拆了。”峰哥说两句话还喘上了,“朱嫂,朱嫂说,她怕搬走了,她家小孩回来找不到家。”
峰哥说完叹了一口气,我跟着应和,也叹了一口,两人踩着忽高忽低的建筑废料,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影从白果庄旧址离开。
2
天气实在太热,不直播时,刘光甚至连内裤都不想穿,反正在这个废弃的城中村里也见不到其他人。他经常只穿着阿罗裤,既当内裤又当外裤,拼多多上薅羊毛买的,趿拉着双帆布鞋在这个三层小楼里转悠。他之前有双拖鞋,前几天冲完凉放在窗台面晾着时,被一只路过的鸵鸟给叼走了。
他问了村口的把子肉店老板老朱,这里怎么会有鸵鸟?
“你看到了啊?红嘴巴,黑毛的那只。”老朱问。
“嘴巴什么颜色我倒是没看清,羽毛确实是黑的,好大一只,跑得飞快。”
老朱告诉刘光那是之前村子里人养的,在村东边靠近南京路那片空地圈起来一块当养殖场,南方老板投资的;之前养貂,卖皮毛赚钱。因为疫情,怕这些家伙带病毒不让养了,空了一段时间,还是那老板,又养了几十只鸵鸟,肉卖给饭店,羽毛加工成工艺品在网上卖,鸵鸟蛋既能卖给饭店,又能雕刻或者彩绘成工艺品,和羽毛制品一样在网店上架。
“前阵子不是拆迁了吗?老板全部拉走处理了,那只鸵鸟觉着不对劲,趁乱跑了。老板忙着撤离没工夫管,村民也忙着搬迁,只有几个小伙子闲得慌,围堵几次都没抓到,有个小伙子还差点被鸵鸟撂倒,你见着躲远点,它那爪子别看只有两个指头,踹你一脚,你这身板受不住。”
“我不惹它,不惹它。”刘光连连摇头。
“那鸵鸟蛋也不好吃。”朱哥补充道。
“是你做法不对。”在一旁收拾桌子的朱嫂接上话茬。
“我这家传的秘制卤料,放个鞋底卤出来都香。”
说到鞋底,刘光想到那双一分钱秒杀的拖鞋到驿站了,他要去取。他起身扫墙上的二维码,把这顿把子肉钱转了过去。微信播报提示到账后,朱嫂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塞到刘光手里,说这些天跟着刘光薅羊毛,这顿饭钱就不该收的。
“一码归一码,朱嫂你太客气。”
刘光拉了一个薅羊毛群,这个是他大学时无心插柳为了打牙祭搞的兼职,竟成了现在最稳定的收入。他把每天从别的购物线报群里找到的特价商品转成自己的链接发在群里,只要有人下单,他就能收到返利、返利往往只有实付价格的百分之几,但积少成多,每个月还能有个几百块,逢双十一双十二更是有一两千块的收入。宝妈群体消费最多,刘光专门拉了一个宝妈绘本群,只要绘本一打折,她们蜂拥而上,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商品撸下架。只不过现在不大好干了,平台规则越来越苛刻,什么用红包不能返利、拆单不能返利。这是内忧,外患是不少人知道返利的存在,白嫖刘光的线报,用自己的链接下单,接连三个月收入只有一两百块的时候,刘光决定找点别的出路。
穷则生变,刘光开始接触拍短视频,开直播。他从廉价月租房退租,搬到这个拆了一半的城中村里来。主要是他刚还完最后一期的网贷,房东想涨房租;不涨也行,续租要一年起,刘光实在续不起。
在那一刻,他想到向弟弟刘耀借点钱用。徘徊了两天,拨通了刘耀的电话。
“大大好,我是小可乐,我在玩蛋仔派对呢,你要找我爸爸吗?”
“大大没啥事,你继续玩吧,挂了啊,小可乐。”
刘耀是他双胞胎弟弟,只比他晚出生一分钟,他时常怀疑是医院或者家里人弄错了顺序,或者成长过程中,他俩身份难免会互换。他什么都比不过弟弟,刘耀稳重,从小比刘光成熟老练,只有学习比不上刘光。中考那年,刘耀只过了普高分数线三分,他自己提出辍学的建议,说三年后撑死也就是个大专,自己也吃不了上学的苦,不如及时下来,去学门手艺。
兄弟俩的人生就此分野,刘光去了县中念高中;刘耀跟着父亲掂了两箱礼,敲响了师傅的家门学修车。三年后,刘光刚过一本线,最后报了良城理工大学的中外合作办学,学费比普通本科贵出一倍还多。恰逢其时,刘光三年学徒生涯结束,领了第一笔工资带回家里。刘光向父亲提出要办助学贷款的想法,父亲为学费发愁的眼神里又泛起了一丝光,刚才那丝是刘耀给的。助学贷款最多贷八千,学费要两万五,刘耀的工资是五千,家里的积蓄不是很多,地里刨食农村人的家底本来就薄,好在升学宴收上来些。
大学毕业,刘光通过校招进了一家单位做销售,底薪五千五,提成看业绩,到手八千到一万二不等。过年回家,给父亲买了条苏烟,拎了两瓶“梦之蓝M6+”,给弟弟买了件皮夹克,旗舰店打折买的,返利还有20%呢。他按照自己的身材买的,到家后,却发现弟弟远比自己壮硕,那件皮夹克只好自己穿了。
年假将近,弟弟媳妇上了门,刘光把身上剩下的现金中的整票都塞进了红包给了弟媳,这才踏实地回去上班。回去后发现公司的门锁被撬了,刚想打电话报警,同事老王拦住了他:
“小刘,台湾人跑路了,你看上啥就往家搬吧。”
“台湾人”是公司老板,每句话后面总要加一句“厚”的尾音。其实老板对刘光他们还算不错,工资都比良城工资中位数高出不少,就刘光而言,他几乎拿到了他们院这届毕业生中的最高工资,学校电话回访的时候,他骄傲地向母校汇报,他当时的一切。
直到上了本地新闻,他才知道这个倒闭的公司就是“P2P”项目,老板跑路是因为“爆了雷”。要不然刘光咋能天天办公室喝茶,和老王出去装模作样跑业务,月月能拿到一万块呢?可惜好日子只过来半年,往后,刘光的工作换得不少,可再也没有拿到那么高的工资。
当人过得不如意时,才会频频想起以前,刘光怀念那段日子的时间是那些日子的好几倍。他摇了摇脑袋,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快递驿站在马路对面那个小区的商业街,他现在走过去拿快递,日头实在是太毒了,晒得人脱皮。小区门口有公交站台,有个妇女带着小孩站在那里等公交车,在站台亭里也打着遮阳伞,身上套着防晒服和冰袖,根本看不出那妇女的年龄,不知是小孩的妈妈还是奶奶。公交车来了,她动作麻利地收伞,放进包里,一瓶矿泉水从包里滑落,她也没有在意,提着小孩就上了车,看上去像是妈妈。
刘光手插裤兜,发现裤兜都被汗浸湿了,看到那瓶剩下一半的矿泉水,最后也没有行动,朝着小区商业街方向走去。
3
“还是朱哥家的把子肉好吃。”
“差辈了哈,你爸都喊我朱哥,你该叫我大爷。”
朱哥笑了,峰哥也跟着笑。我倒是觉得这把子肉味道没有以前好吃了,也许是记忆中的味道有加成。朱嫂打了两碗绿豆汤过来给我俩消暑,她指着胖子晒得通红的脸问:
“袄峰,你跟袄扬忙啥呢,热成这样?”我们这喊人会在名字前加个“袄”字。
“婶儿,袄峰帮我拍毕业作品的。”峰哥正在全身心对付面前这碗绿豆汤,跟饮驴饮马一样,没来得及回朱嫂话,我帮他回了。
“你什么时候帮俺店拍下抖音,宣传一下啊?”朱哥也过来拉呱。
“你们还不搬啊,我看小区那家新店不也装修得差不多了吗?”店里冷冷清清的,除了我这一桌,也没有别的客人,现在大中午的正是上人的空儿,也没见上人的迹象。每张桌子旁放了一个垃圾桶,我走过来时瞥了一眼,至少看到两个是空的。
“过几天就搬。”朱哥说。
我问朱哥,之前村里养猪那个建军爹现在去哪里了呀?他想了想,问我,是憨子二会他爸?我想了想说,是的。他告诉我,他儿子大会在常州那边赌博,输了几十万,本来他在村里的房子就不大,大家趁着有拆迁风声都加紧往上摞房子的时候,他没摞,他家门前自留田用来盖猪圈了,也没法加盖房子。最后拆迁赔的钱正好够大会还债,他现在在西大桥那边圈了块地。
“圈地干吗,还养猪?”
“听说还是养猪。”
有很多人一辈子只会做固定的事,本来白果庄的村民,种地、养家畜,闲了下来就打牌,现在拆迁了,像我爸妈就只剩下打牌了。建军爹没法只打牌,还得讨生活,毕竟跟前有个傻儿子,他这辈子也只会养猪。
对面公交站台就有到西大桥的车,我催促峰哥吃快点,我们去建军爹那取点景,反正白果庄里是没有猪给我拍了。峰哥嫌天太热了,要明天再去。我说明天再去也热,他说,明天早上去,早上你也起不来。
“你把你爸那辆朗逸开上呗。”
“那我爸开啥?”
“你爸定了辆奥迪A4你不知道?”
“他没有和我说啊,我妈估计也不知道,她知道一定告诉我。”
“我当然知道,他和我爸一起去的。拆迁款刚下来时就去了,我爸说就这周去取车。”
“老登有钱买奥迪,没钱给我拍毕创。”我边吐槽我爸边扫码结账。
见我俩要走,朱嫂给我俩带了两听冰可乐,峰哥看了一眼,眼睛笑成一条缝地说:“婶儿,有没有无糖的?我控糖。”我给了他一脚,转脸告诉朱嫂,啥也别给他,朱嫂最后给他一瓶元气森林。他没好意思要,拿了瓶矿泉水。
在我们走后,朱嫂和朱哥说:“孩蛋在的话,应该也大学毕业了。”
夏天的公交车费是两块钱,多收一块钱的空调费,车上没什么人。这个天,除非有事,谁也不愿意出门。我脖子上挂着相机,身后背着无人机包,峰哥提着摄影机和三脚架。
刚到西大桥,我和他说恐怕明天还得再来一趟,峰哥不解,我说麦没有带,而且还没给建军爹写好词,指望他自己也说不了啥词。峰哥说你们后期不能配吗?我说,能收同期声就收同期,后期太麻烦。我们下了车,到桥西超市去。还是峰哥提醒的我,得掂两箱东西上门,这样好办事。桥西商店因为在运河大桥西边,就在公交站台的右手边,藏匿在一片林子中;林子和桥之间有个豁口,是条路,这条路往里走,就是建军爹他们的新驻地。
桥西商店的主体是辆废旧的巴士,下面用空心砖砌了个平台,背后就是一个斜坡,向下是广阔的田地,据说是大运河的分洪区。是老旧的中巴车,也许是市内公交,也许向北跑过山东、往西走过安徽河南,现在它就停在那里。小的时候,我和峰哥以为走到这里就走出了良城。
和记忆中一样,一块木板充当楼梯通向车门,峰哥说好像踏过艞板上船一样。他家是使船的,在大运河里有一个船队,前两年政府禁止喝沙后,水运行情渐渐不好,他爸把船队卖了,到手近两百万。但他爸不甘坐吃山空,投了工程,因为疫情耽搁,工程迟迟不能动工,眼看要拖垮,碰上了拆迁,得到了一笔和卖船相当的拆迁款,又投到了工程里去。峰哥的妈妈和我妈妈是干姊妹,她常和我妈抱怨:“还不如吃吃喝喝打打牌,干工程撒出去,别说挣钱了,到现在本还没回。”我妈安慰她,说“老五是挣大钱的,不像冯扬他爸就干不了这个”。
“峰哥,你看像不像《龙猫》里的猫咪巴士?”
“扬哥,你十几年前就这么说过。”
我想起来了,我俩去韩世步行街租碟看,租的都是奥特曼和武打片,老板送了一张《龙猫》的碟,就是看完龙猫的那个午后,我俩骑着新买的山地车,一路向西骑到这里,在这里买到了橘子汽水。在上中学之前,我俩都以为这里是城市的尽头。
峰哥从冰柜里找到了橘子汽水,袋装的,现在冻成一团,峰哥拿着它向自己的脖子和脸敷去,龇牙咧嘴。我一脚又踢向他的屁股,打断他的洋相。记忆中桥西商店是一对爷爷奶奶经营,这次只有奶奶在了。我挑了箱八宝粥,又提了箱纯牛奶。老奶奶很用心帮我擦拭箱子上的灰,边擦边对我说:“放心吧,孩,没过期,公路边,招的灰。”
我俩一人提着一箱出来,加上满身的设备,累得够呛。回到公路上,我俩往林子的缺口走,照朱哥所说,从那往前走个两百米,就能看到建军爹的“新家”了。
“商店旁边是不是少了点啥?”我问峰哥。
“我记得是个修车铺。”
“可能因为老头不在了吧?”
“这汽水味道怪怪的,比小时候的难喝多了。”峰哥喝掉了已经融化的部分。
“沾了你的臭汗,能好喝才怪。”
在运河大堰上走了几分钟,我们看到了一个彩钢瓦搭成的小房子,兴冲冲地冲下去,看到了两个人,是建军爹和二会叔。建军爹比之前更苍老了,二会叔似乎没什么变化。我妈说,傻子不显老,因为没烦恼。峰哥则是放下三脚架,提着机器,环视四周,问:“建军爹,你猪圈呢?”
4
驿站老板侯姨说有个活,问刘光要不要干。是旁边那个“滨湖景苑”,就是白果庄的安置房小区,最近进家具挺多的。缺力工,二百三十块一天,中午管饭。
“那些家具,家电的包装纸壳子,主家不要的话,你也可以捡着卖。那可是好纸壳,一块一斤呢。”侯姨补充道。
刘光谢过侯姨,取了快递,往“家”走去,侯姨在身后嘱咐:“明天八点,别忘了哈。”刘光想象着自己是周星驰电影里的主人公,好吧,他就是想象着自己是周星驰,头也不回,伸出右手,在头顶摆了摆。如果他右手不提着一双蓝色胶质拖鞋的话会更帅,现在这拖鞋不偏不倚,敲打着他的脑袋,两只鞋连接的细线滑落在他的右手虎口,像钓鱼线一样,勒得生疼。
左手无暇顾及,正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多多买菜平台拼单买的菜,还有几罐卡式炉用的气罐。他只想快速走回家去冲个凉。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了,他选中的这个房子,院子里有口压水井,他每天打满一桶水,放在阳光下,晚上就可以冲澡了。
他穿着新到的拖鞋,先是用毛巾从桶里蘸水擦拭身体,觉得不够过瘾,直接用桶往身上浇。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刘耀一起洗澡就是这么干的,兄弟俩还互相浇水。
洗完澡后,他爬上屋顶,看下太阳能板充电充了多少,今晚还要直播,露营灯和手机都需要充电。从屋顶下来回屋,身上又一身的汗,懒得下楼再冲一下。躺下休息了,所谓的床也就是一层海绵垫子上铺了层凉席,刘光倒是有个帐篷,不透气通风,现在蚊子也还没上,也不用折腾帐篷了。
他就这样躺着,手里摇着把小扇子,上面印着良城某男科门诊的广告。小扇子摇啊摇,他盯着屋顶的天花板,上面做了吊顶,靠墙角有一处耷拉着,还是靠门的位置。刘光把耷拉的那处石膏板取下来一块,看到了生锈的龙骨,吊在屋顶。不取下来,迟早进出会砸到自己,他想。
梦里不知道回到哪个夏天,是一场球赛,是一次离别,是一次彻底的转折,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醒悟。
你是在公司用手机看的比赛,旁边工位的实习生也在看,你们隶属不同的阵营,那是总决赛,两支球队抢七,鏖战到最后时刻,你所支持球队的总教练说了这么一句话:“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天,一是你出生的那天,二是你知道自己为何而生的那天。”后来,你才知道那句话是马克·吐温说的,但是直到今日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生。你坚信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也是不知道的。
在你父亲的葬礼。那场比赛后不久,你从弟弟刘耀那知道了父亲肝癌晚期的消息,急需用钱,你交了下个季度房租后所剩无几。你在犹豫借钱的时候,弟弟不顾妻子的劝阻,果断把自己的婚房挂牌出售。你也不再犹豫,及时劝阻了弟弟。你借了网贷,却还没能留住父亲。
在那间出租屋,你连班都不想去上,睡觉,吃饭,发呆,只想混吃等死。女朋友,还是初恋,来看望你几次,怜悯变成麻木,爱意变成厌恶,也弃你而去了。
你找出那场比赛的录像,反复观看最后一节,一个叫作凯里·欧文的球员投出一记关键进球,你为之激动,支撑你走了出来,虽然再也难以回到从前。你想,你的人生就这样了,就这样吧。
“唰!”篮球入网的声音。
刘光醒了,脑海里残留的最后一个影像还是欧文那记三分球。又是一身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他下楼冲澡。刘光费力按压压水井的井把,里面应该是上锈了,出水没有那么旺。他想到了小时候家里种田,父亲也是在地头这么打水,后来买了水泵,才不用这么打水。
夕阳很美,刘光爬到楼上收太阳能板,顺便收两眼夕阳,玩会儿手机。刘耀给他回了个微信电话,他没接着,也没有回。搬运两条“购物线报”发到群里。发呆,看会儿夕阳,下去开直播,做饭。
水友们喜欢刘光做饭,一般就是煮份面条,水友们称他为“面条仙人”。他喜欢往面条里放十三香,因此又得雅名“十三香人柱力”,他煮的那锅面条,也被称为“生命体征维持餐”。
“嗯,好吃,美滋滋。”刘光哼出了声,然后他那部八百块钱买来的二手红米手机屏幕上开始齐刷刷地出现了“舒服”二字。水友们就在等他说出那句“嗯,好吃,美滋滋”,他也乐得配合。
接下来,他和水友们聊天,他说他大学的时候。水友们反应不一,又是一阵刷屏。
“鼠哥,你还读过大学?”
“哪个带专的好汉?”
“好像是良城理工的。”这是老粉。
“哇,一本啊,不至于混成这样吧?”
“鼠哥,你说话啊,你到底啥大学的?”
刘光靠近手机看了眼实时弹幕聊天,他的嘴巴上还有油花,水友留言“鼠哥,你的大脸吓到我了”,他又后退坐到他的小马扎上。
“我专升本呢,家人们。”
“一猜就是,不可能是良城理工本部的。”
“专升本,人上人啊,鼠哥,666。”
可能因为今天这个话题大家比较关心,流量也比较多,是最近一个月以来的顶峰,更是有两个大哥刷了火箭,128元一个,平台抽成一半。还有其他小礼物,棒棒糖什么的,今天有近二百的收入。这比回去种地强多了,回去种地,一家人也就万把块收入。
下了播,已是凌晨,不那么热了,但是刘光还是决定下去冲个澡。刚出楼梯间,还没到院子,他看到一只鸵鸟将头伸进他的水桶里喝水。他小心翼翼地靠前,那鸵鸟还是飞快地爬到一个砖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掉了。
借着月光,刘光看清了,确实是红嘴巴。
5
建军爹告诉我,现在猪不好养。
他说,来这先盖了一个圈,养了头小母猪,不到一周病死了。一打听是猪瘟。他又去进了一头小母猪,检查健康,细心照料。自我隔离,不出门,也让二会出门,少接触他,父子俩不在一起吃饭了,小母猪最终也没挺过一个月。从那以后,建军爹不再养猪。他去打听了,猪瘟闹得凶,很多散户都不养了。
“建军爹,事不过三,再试一次。”
“我卜了一星期的卦,硬是没见到‘大畜’卦。”
“建军爹,迷信不可取。”
“扬哥,你快和建军爹说事儿。”峰哥适时插话,其实是他想早点拍完,今天回家躺着吹空调。我和建军爹说明来意。峰哥给建军爹上烟。“不赖,都抽小苏了。”二会叔戴着草帽斜着身子也在听。
“刚开始时,是驯化的野猪,除了能吃肉以外,还防止它们破坏庄稼。”
“甲骨文里,豕这个字就是猪的意思。”
“《说文解字》里说,豕居于圈曰家。”
“勾践卧薪尝胆时,为了鼓励生育,老百姓生儿子,奖一条狗,加一壶酒。”
“双押啊,扬哥。”峰哥歪头和我说。我示意噤声,机器开着呢,别把音收进去。
“生女儿奖一头猪,也加一壶酒。”
“还有那《东京梦华录》里说到当时的开封府,每天都要……”
我连忙打断建军爹,谁知道这养猪的老头咋那么有学问。我又和他讲了一遍我要拍的东西,想让他讲讲咱白果庄养猪的历史,还有一些养猪的细节。建军爹从耳朵上取下峰哥递的烟,峰哥忙掏出打火机给点上。建军爹吸了一口后说:“先有的猪,后有的白果庄。”
我和峰哥面面相觑。
“白果庄没了,猪还在。”
“爸,你好像说的是废话。”傻二会插嘴道。
眼看也问不出来啥,日头又要下去了,最主要的是峰哥着急回家打游戏,我俩只好坐公交车回去。我和峰哥说好,明天开车去下面乡镇找一户养猪人家去拍了,学校老师又不知道那里不是白果庄。
二会叔拎着那箱八宝粥要送我们,我劝他把八宝粥留下,他不肯,峰哥和他犟上了,直到建军爹开口说留下,二会叔才放下。他帮峰哥拿着三脚架,陪我们走到堰上,又把我们送到车站。
“我家猪圈好像还没拆,你们去拍吧。”临上车时,二会叔和我们说了这句话。
“张大会真不是个东西,拆迁补偿全要钱不要房子,又把钱卷走了,留这爷俩只能在河边搭棚住。”
“这种人不要太多,简直猪狗不如。”公交车司机听到峰哥吐槽,也跟着骂。
“是的,猪狗不如。”峰哥附和。
“扬哥,你朋友圈怎么不发那种图啊,就是剧组招人啥的,让你同学都过来玩。我有个同学北电青岛分校毕业的,朋友圈天天发这玩意儿。”
“没钱,我家老头也不给我钱,学校那五千得交完片子才能给,还得交发票报销。把大家摇来,工钱可以不给,但是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吧,住宿也是一大笔。”
“钱是王八蛋,难倒英雄汉。”峰哥叹气。
回程的路上,我给指导老师老毕发微信说:“老师,我真拍不下去了。”老毕没回我,一到假期他就玩失踪。到家后,相机和无人机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去冲凉,我妈今天出人意料地没去打牌。
“也不怕摔坏了,花那么多钱买的。”她帮我把相机扶正,又补了一句,“狗东西。”
“狗东西。”我也骂了一句,骂的“口罩”。它想跟我进浴室,被我一脚踹了出来,我没用力,它却装模作样地叫。我妈跑了过来,对着浴室骂了一句“连狗都不如”。我已打开花洒,水流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晚上,躺在床上和龙哥双排打王者荣耀,我用的安琪拉,他用猪八戒打野。我问龙哥毕创怎么样了,他说毋需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说,这关乎毕业的大事啊。他说放宽心,他问过上届师哥师姐了,最后都给过了,不会因为毕创卡你,学校巴不得你毕业走人。
“老毕说,我们这届有展演啊,不能上去丢人吧?”
“这个你放心,挑人去的。”猪八戒放个大,把对面王昭君框住;我顺手放个大,成功收下人头。
“我已经知道选谁去展映了,五个名额,我们班只有一个,隔壁编导二班一个,两个摄制班分三个。”
“那我们班谁去啊?”我好奇心上来。
“王涛啊,你没看他朋友圈发的海报啊。”
我好像有印象,那张海报做得挺精致,好像是个武侠风格,在招成熟制片和演员,还有DIT,反正弄得挺像回事儿的。
“那小子是富哥,那个片子他爹赞助了三十万,现在已经在蜀南竹海开机了。”
“这小子真狗啊。”
6
刘光特意早起去吃了个早点,今天要干力气活,不吃饱饭可不行。他翻出了冰袖和手套,日头还是很晒,加上搬东西,得有手套。他七点钟就到滨湖景苑等着了,拉家具家电的车都还没到。这个安置小区居住的大都是老人,年轻一代早早在别处买房了,什么碧桂园、富力城,谁愿意在这脏乱差的安置房小区待着?
刘光闲着无事,打量着这个小区,他想冬天还是得找个住处,看能不能租个车库过冬,现在的住处入秋后就顶不住了。白果庄的老人们搬进滨湖景苑后,还保持着原有的生活习惯。刘光看到小区公园里的灌木被拔了七七八八,压上了葱,栽上了蒜,点上了毛豆。有个老嫲嫲在单元楼门口支起了地锅,在炒菜,味道喷香,不知是地锅鸡还是炖大鹅。
甚至有头驴给拴在了路灯上,正在享受绿化带的美味。
刘光掏出手机,对着驴拍了两张照片,他在农村老家见到这玩意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手机拍完照还没收起来,微信电话响了,问他搁哪呢?他说就在楼下啊,对方说看到车了吗?刘光说,看到了,这就过去。
搬家家主在六楼,第一趟上的是沙发。刘光的工友是一个大爷,好像是驿站老板娘侯姨的公公,戴了顶棒球帽,应该是他孙子的,也盖不住花白的发茬。两人吃力地将沙发竖着放进电梯,两梯三户,进了中间那户,发现三户是贯通的,女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告诉刘光,三户都是她家的,也报备过。
家具、家电,一件件地进,还有一只长条形的鱼缸,最终实在没法进电梯而作罢。送完这家,下一层,到五楼送5003的家具,是张书桌。刘光和工友大爷说,您在下面歇着吧,就一张桌子,我送上去就行。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刘光说明来意,不知道老太太是耳背还是糊涂,一个劲地说不要这张桌子,要关门。
“奶奶,可能是我姐给买的。”
说话的是个清瘦的小孩,看上去是六年级或者刚上初中的样子,喉结开始往外突,声音也沙哑,发育了。小孩坐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是餐桌,八仙桌,刘光很熟悉这种桌子,他以前也在这种桌子上吃饭、学习。桌子上覆盖了一层地板砖,白色洁面,刘光老家也是,为了擦洗方便。
刘光把桌子抬了进来,环顾一圈,发现好像就这祖孙俩,他主动承担起组装桌子的任务,小孩也过来帮忙。老太太给刘光倒了一碗凉白开以示感谢,然后就进卧室收拾东西了。
“佳奇,进来一下。”老太太在唤小孩,小孩不情愿地进里屋了,只剩下刘光一个人在装这个桌子。或许是安置房墙壁薄的原因,祖孙俩的对话,刘光能听个七七八八,大意是,一件衣服,听描述是一件新的白色T恤,老太太说上面怎么画满了鬼画符。小孩说,这是全班同学的签名,为了留个纪念,转学来城里后,想再见到他们就难了。老太太说,你还知道是转学过来的啊,为了这个学区房,你爸妈这些打工钱全填进去了,你这个暑假不用心学习,就跟不上班……
刘光装好了书桌,退后两步满意地看了两眼:“真不赖。”随后又把小孩的作业本、笔袋都转移到书桌上。是小升初衔接班的练习册,小孩字迹工整,但摊开的这页还是有几道题没做出来。
刘光把碗里的凉白开一饮而尽,他想了想,停顿一下,从餐桌旁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书桌前,在笔袋里找到一支自动铅笔,开始做练习册,用最详尽的步骤来解答。
刘光的第一张书桌是父亲给打的。奶奶去世后,父亲用她小屋的门板打了一张桌子,面积不大,却刚好能容纳“光宗耀祖”兄弟俩写作业。弟弟很识趣地窝在书桌一角,近三分之二的地方留给成绩好的哥哥。
是工友大爷上来敲门,刘光才从题目里拔身而出。
中午老板包了饭,一份盒饭,两荤两素:土豆丝,茄子,熘肉段,加个小鸡腿,再配两份米饭,外加一瓶冰红茶,大爷喝不惯,给他了。下午四点最后一趟家具送完,刘光只想回去洗澡,侯姨叫住了他,说他买的菜籽到了。
刘光想种菜想了好久了,刚开始想培点土,在楼顶种,运了两次土后发现工程量太大,上下提水浇菜也不方便。前几日,他在追寻那只鸵鸟的踪迹时发现一个好地方。
有一块齐整的菜地,在一个废旧的猪圈旁,猪圈旁边还有一口土井,虽然已经干涸。凭着他的经验,他断定向下再挖个一米,准能出水。
刘光拎着方便袋,里面装了几包菜籽,走在了回白果庄的路上,此刻的心情,像极了从学校取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村的时候,明明背了书包,却还把那个红色文件袋提溜在手里,短短十年的时间:
刘光同学提着良城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短视频博主“流浪鼠鼠12138”拎着几袋菜籽。
7
要不是老冯拿冰棍往我脸上杵,我可能睡到日落西山。
我接过冰棍,是我爱的绿豆味的,撕开包装,塞进嘴里。老冯将一把奥迪的钥匙扔在我面前:“等你毕业上班了,这车给你开。”
“爸,你儿子现在毕不了业了。”
“要不要给你老师送点礼?”这是他给出的答案,他宁愿给老师送礼,也不给我钱拍片子,说拍片是治标不治本,把礼送到老师手上,才是直达病灶,方能药到病除。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叼着冰棍就滚出了家门,不搭理身后的老冯。
“没事,慢慢来。”毕老师终于想起了他还有WeChat这个App了。
“扬哥,我跟我哥出外景,今天去不了你那了。”上午八点发给我的,那个点我才刚睡着。
在楼下螺蛳粉店嗍了一碗粉后,我决定去勘景。又到断壁残垣的白果庄,我已经找不到我家的具体位置了,它隶属于整个村庄被拆除的三分之一。我凭着记忆去摸索建军爹家的位置,寻找他家的猪圈。
最终还是顺利地找到了猪圈,几个钢筋棍焊制的铁门被卸掉了,门闩处有破损,水泥露出红砖的颜色,其他都还完整。猪圈后面的墙壁上除了喷漆喷的“拆”字外,多年前的标语依稀可见:大约克,贪吃爱睡,不跳栏!
我进入猪圈,发现大梁上还吊着灯泡、小型吊扇,角落里还有那种盘式的蚊香支架,这些我都有所耳闻。我妈说,建军爹养猪就差给猪装空调了。但是现在养殖场给牲畜吹空调也是常见的事情了,建军爹因为抽不出“大畜”卦,不再养猪。
猪圈另外一侧好像有点动静,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木头,像是之前拌猪食用的,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一把铁锹伴着它扬起的土,最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你是谁?在干吗?”我问出了这个别具哲学思维的问题。
“我在做野外流浪调查。”正在挖井的刘光一本正经地给出了这个答案,这也是他常和直播间水友说的玩笑话。
“看!”
我顺着刘光铁锹的方向望去,一只粉嘴巴的鸵鸟站在一堆建筑废料上,背后是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