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汗漫:在铜官抒情

汗漫,诗人,散文家。著有诗集、散文集《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与绿洲》《纸上还乡》等。曾获人民文学奖、琦君散文奖、《雨花》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清明》文学奖等。现居上海。
一
一阵鞭炮声后,画家、陶艺家、雕塑家黄于纲,戴上手套,从自家后院这一小陶窑中,抱出以烈火烧制多日的陶器:碗,碟,盘子……像一个激动的父亲,把孩子从产妇身体里迎进尘世。数十围观者热烈鼓掌,再伸手,小心翼翼抚摸陶器。火焰与泥,融汇而成的一群新生者,让十二月的寒意,顿然褪去几分。
甲辰冬,湘江边,长沙窑遗址所在的铜官镇,旧工厂改造而成的艺术园内,居住着数十位艺术家。一座保留下来的高大烟囱,像雪茄,吐出几朵白云。黄于纲的工作室、家宅、小陶窑,位于艺术园尽头。我与友人一道,参观了他的雕塑工作室、展厅、书房。巨大画案上,有一本封面沾了油彩的《凡·高传》。随意打开它,在某页,读到凡·高的一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我笑了,念出声来。黄于纲的一双小眼睛笑得像闭上,“凡·高说得多好,我喜欢他,我也有点疯,冒着烟。”
2003年,中央美院学生黄于纲,23岁,陷入热恋复失恋,疼痛感控制了他的一切。旷课,四处游荡,去新疆、陕西、西藏,寻觅能安抚自我的偏僻处。读沈从文《边城》,看见翠翠,买车票去湘西凤凰。游客云集,叫卖商品的女孩们涂脂抹粉,不见翠翠。叹息,转身,继续游荡。到了距凤凰不远的苗寨凉灯,心身一松,住下来,画画、写作、拍照,翻山越岭去赶场,吃杀猪饭,参加婚礼、葬礼、上房礼,与那些皮肤皴裂的乡人,同哭、同笑、同歌唱……一个爱美术的女孩爱上他,结婚生子。2019年离开凉灯,来铜官生活。
叶舟自兰州来,感冒了,黄于纲的妻子熬一碗姜茶端过来,“喝了就好了,发汗。”叶舟埋头喝着。我们坐火炉边聊天。能看出这女子从前的美,也能看出她养育两个儿子的疲惫。
我从手机中翻寻到一些视频,是黄于纲接受记者采访的情景,在北京、广州、长沙的各类美展上。对着话筒和镜头,他总是这样解释去凉灯生活的原因:“我那时失恋了!”引发欢笑。失恋,成为一场行为艺术的动力。毫无顾忌地谈及旧日创伤,恰因为已拥有坚实的爱。黄于纲治愈了自己,再用作品治愈那些充满暗伤的人。
一条花斑狗紧追在黄于纲脚旁,是他在凉灯收养的土狗,小狗长成大狗了。“像我一样丑,总失恋。”黄于纲这样自嘲,笑了。那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眼神惆怅,身上的花斑黯淡两秒钟。
二
移居铜官后,黄于纲仍然常回凉灯,像手机去充电、汽车去加油,像他喜欢的俄罗斯风景画家列维坦,去看大雾弥漫的涅瓦河。
身后紧跟那一条花斑狗。一进入凉灯,闻到熟悉的田野腥烈气,狗叫就嘹亮起来,花斑明亮得耀眼。与从前一样,那些村邻,仍是黄于纲速写、作画、泥塑的模特。每人每天能有模特费五元钱,就很开心。
与从前一样,黄于纲背着画板去山下赶场。卖小猪崽的人,用烟袋锅把麻袋烧几个洞,供里面装着的小生命呼吸。老太太和孙子各抱一只公鸡叫卖。酒徒和酒贩子,醉醺醺划拳碰杯,最后没法算清一笔糊涂账,就算是酒贩子请客了。卖红薯的人说是卖“地老鼠”,那红薯的头、尾,的确像老鼠。黄于纲观察着、笑着、画着,在日记中写下感叹:在凉灯画画,把那些美术理论抛一边去就行了。
黑色在黄于纲的画布上占据主体,也与凉灯有关。日照灼烫,烟熏火燎,让苗人的脸、胳膊、腿脚,让屋内的床板、柜子、门窗、凳子、屋顶乃至杂物间角落里打制多年等待死者的棺材,一概泛出黝黝黑色。一个美术青年的灵魂,就有了沉沉夜色的萦回,少轻狂,多梦幻。他说:“我的调色板几乎没有鲜艳的颜色,除了火焰和花。”
春天里,凉灯的布谷鸟,在树丛或田野里“巴公巴公”地叫。黄于纲看不清那些鸟,听得见,一双小眼睛感动得像细微的清泉。他就思谋着,如何发出不同于其他艺术家的声音。村人养蜜蜂,门前与屋后,蜂箱嗡嗡作响像刮起了山风。蜜蜂飞舞,对油画颜料气息敏感而向往,纷纷扑进画板乃至一个画家的袖口、裤裆,咬出一些奇特效果,让他牢记土地的糖分、痛感和痒。
“凉灯”,是苗语音译,意即“鹰飞不过去的地方”,可见当地山崖之高峻。四岁丧父,母亲改嫁,黄于纲随祖母在湖北恩施度过童年,之后走上美术之路,从色彩中寻找爱与暖。他也是一只鹰,一年年飞过旧我,寻找自己的苍穹。我们在这院落游荡,看黄于纲的作品或半成品里,尽是凉灯的人物景象。
黄于纲送我刚出窑的一方暗绿砚台,边缘处,有凸起的粉色莲花图案。此前,我没见过这样的陶制品,爱不释手,手也暖和了。窑门前热息萦回。
黄于纲对来客们说:“这些年,我和陶艺友人一直在揣摩,如何承续长沙窑技艺——‘南青北白长沙彩’,这古语里的‘彩’,釉下彩,世界上最早的彩陶,就出现在铜官。长沙窑,现在成遗址了,可技艺没死,还在流传,湘江水一样绵延不断……”话说得抒情,他眼睛也微微红,大约来自窑火和内心的映照。
一年前,夏天,黄于纲请来两个师傅,在烈日下砌砖、涂泥,在自家后院建成这座小陶窑。砖,来自凉灯,烧窑的木头也来自凉灯。在湖南美术馆,黄于纲展出一件装置作品,由凉灯的旧砖头、老木头组合而成。展览结束,作品拆解、重构为这座小窑,继续创作火焰、热力和美。虽无法与长沙窑那一座磅礴龙窑媲美,其高温也能达到一千摄氏度。类似于小人物的情感,与伟大者相比,并无强弱高低之分。
陶窑上,凹进去呈佛龛状的小空间中,挺立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陶制苗族女子,头巾像一团沉沉彩云。她是黄于纲塑造、供奉的窑神,面前燃三炷香,摆两个苹果、一盘肉、半碗白酒。她,也是凉灯母亲的形象,收留、荫庇、赐福一个异乡人。
在窑神的护佑下,黄于纲必须飞得比鹰高远,到南方中国的古老源头去,到天高地迥的世界上去。
三
一座巨龙形状的陶窑,绵延于丘陵,两个匠人在陶窑的一首一尾观察火情,神色喜悦。
似乎是霜降时节,龙窑周围的树叶泛黄了。窑内外温差达一千摄氏度左右,冷热交加,有利于窑变和釉下彩生成,类似于一个时代的杰出者,必遭逢大喜悦、大悲痛。窑内,那些壶、瓶、杯、盘、碗、碟、砚、薰炉、脉枕,那些飞禽、猛兽、牛马、虫鱼一类造型的玩具,那些莲花形、葵花形的器皿,正在火焰与水雾中,发生动人的转化。
这一陶窑周围,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窑火,遍布山野,如同一颗颗跳荡的心。铜官街头巷尾,满是交易陶器的店铺、驿站、商人、工匠、车马。湘江上,满载陶瓷的货船,帆樯林立,其中一个船头,立着高鼻蓝眼的外国人,正航向扬州,再远赴万里重洋外的异国他乡……
我此时面对的上述场景,是一个按比例缩小后的铜官镇模型,呈现于长沙窑博物馆大厅。
沈从文1956年回长沙,身份是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员,得到长沙官方热情接待。坐在会议室里不自在,他把中山装上的风纪扣一会儿扣上,一会儿解开。他更喜欢对襟棉布衫的随意。恰好遇到发现长沙窑遗址这一大事件,沈从文惊喜得一下子跳起来,像孩子。去现场观看,手捧那些瓷片上不完整的线条、图案、句子,他眼睛潮湿,喃喃道:“这是民间艺术,瑰宝啊……”
当时,沈从文已停止小说写作,沉浸于古文物研究。工作笔记像散文,如:看到小银匠捶制银锁银鱼,一面因事流泪,一面用小钢模敲击花纹;看到小木匠和小媳妇做手艺,我发现了工作成果以外工作者的情绪,或紧贴,或游离;并明白一件艺术品的制作,除劳动外还有更多方面的相互依存关系。那“相互依存关系”,就是“情感”。
沈从文曾这样指导学生雕塑李白像:他胡子翘翘的,不是平平的。学生不解,他就引领着,去看壁画中唐代文官的样子。果然,那胡子翘翘的。为说明李白长衫的飘逸感,他亲手制作了一件唐代长袍,用吹风机呜呜吹起衣襟。学生领悟了、笑了,眼睛一热,举手去掩饰、擦。
汪曾祺称自己的这一恩师,在从事“抒情的考古学”。沈从文则教导这一弟子:贴着人物写。所谓“抒情”,就是贴着万物众生,做一切美善慈悲的事情。一个小说家转型为学者,醉心于古代服饰、陶瓷、古画、家具,洞见迭现,乃中国考古学之幸,让那些冰冷物件有了温度和气息,与世道人情发生关联。
早年,跟随湘军将领陈渠珍行军,少年沈从文作为书记员,负责守护那几大箱典籍、古画、旧器具。安营扎寨后,开箱,小心翼翼捧出那些藏品,感受古中国之美,他练就了一双审美的眼睛。何况,湘西多水,沅江、酉水、辰河、沱江,充盈于眼眸内心。“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那一年,看着湘江边的长沙窑遗址,他会想到在《从文自传》中写下的这句话吗?
在《抽象的抒情》一文中,沈从文认为,“见于文字、行于语言”的一切活动,“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抒情”。这篇文章的标题与观点,我都喜欢。一个凤凰乡下人的抒情方式,我喜欢。比如,早年,他爱过糖坊里的一个姑娘,从此爱上了吃糖。
四
长沙窑博物馆内,一件件器皿,在镭射灯的照耀下摄人眼目,比沈从文在1956年看到的出土残片,更磅礴、丰富、动人。
一件陶瓷器物的生成,从取土、拉坯,到入窑、灼烧,调动了匠人全部心力。他们敏感于美,集多种才华于一身,是画家、诗人、情种,为美而咏叹、表达。于是,有了划时代的“釉下彩”:将铁、铜等呈色剂掺入颜料,以毛笔在泥坯上绘制图案,覆一层釉,入窑,在火焰中发生窑变。这从一层釉下浮现出的色彩,似女子新婚后的脸上,浮现的一抹霞光。
我俯身,凝视一系列展柜中珍藏的器物(经拼贴、填充、修复,物体上裂纹犹存,像历经沧桑者的一身皱纹与伤痕),或残片(类似于一篇文章失传后,留下若干残句,如张衡的“愿言不获,终然永思”,孤零零,找不到主体和归属了)。这些器物、残片,都是民间日用品,素朴可亲,绝无官窑烧制的宫廷用品的华丽。
不论完整或破碎,那些瓷器彩绘图案中,多见莲、荷。莲通于“怜”,荷契于“和”,这也是古中国的抒情方式:以同音、让抽象的情感落实于具象,被看见、被触及。我似乎听见屈原在汨罗江边吟诵:“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芰荷、芙蓉,即莲叶与荷花,代表清洁的操守。芙蓉,也隐喻夫容,大丈夫的面容须灿烂无邪。
汨罗江连通于湘江,距铜官不远。若干年前,一个深秋,我曾经去那条江边的屈子祠祭拜。一群身穿长衫如身着芙蓉的当地男子,组成歌队,在屈子像前唱诵:“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一瞬间,我头发白了半鬓,如霜降雪落大寒至。
展柜内,陶枕颇多,大都呈暗绿色,像一块石头,往往饰以凤凰图案,这虚拟的鸟,代表吉祥和爱。“凤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头枕凤凰,就能隐隐听见屈原吟诵,一个午睡的人、长眠的人,就能摆脱孤穷和恐惧?
“发愤以抒情”,一代代悲愤沉痛者,诵唱伟大前贤的句子,散怀抱、解忧愁。
那些铜官匠人中,熟读《九章》《九歌》《离骚》者,大有人在,歌声沉郁顿挫者大有人在。因长沙属楚地,多巫人巫事。而巫言,即最早的中国诗。那些最早的诗人,歌之舞之蹈之,在鼓声、火光中,向天地倾诉、祈愿。我俯身,从眼前陶瓷图案的律动和变化中,也感受到了音乐性即抒情性。譬如,一个瓷碗上,近处若绘着一朵浓重的大莲花,远处,就有一朵淡雅的小莲花,像小倒影、小回声。
最令我震撼者,是在一个青釉瓷壶上,读到的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在1974年的长沙窑遗址发掘中,这首诗,重回日光目光。故,《全唐诗》《唐诗三百首》中,没有这首诗。此时,我才知道,它生发于千年前的铜官,以女子口吻吟诵,献给某个年长者。全篇无一“爱”字,却深情满盈,像瓷壶中满盈清泉。或许,制作这瓷壶的匠人,就是那一个被爱的长者,把少女心声,书写在泥与火焰中。一个瓷壶,让一首情诗传诵楚地乃至整个中国,不知触动、刺痛多少惆怅的心。
那些民间诗社,以火焰和陶泥为社刊,印刷绚烂的纹理、色彩、诗句,留给后人去读、去动情。“我有方寸心,无人堪共说。遣风吹却云,言向天边月。”“岁岁长为客,年年不在家。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花。”“夜夜挂长钩,朝朝望楚楼。可怜孤月夜,沧照客心愁。”“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唐代的手、火焰、泥,紧密合作,向后世传来草痕、云纹与歌谣。这些匠人、诗人,在意象中召唤爱与美,缓释孤悲,与屈原、李白、杜甫们一样,创造着中国诗的抒情传统。另一个陶罐,其上刻写的诗句,更动魄惊心:“寒食元无火,青松自有烟。鸟啼新上柳,人拜古坟前。”
五
唐大历四年,即公元769年,春,杜甫乘一叶舟,在铜官靠岸避风浪。
一年前,在夔门,留下《秋兴八首》《登高》等诗篇后,携妻挈子,沿长江顺流而下,他试图觅得可以落脚的谋生处,再寻机回到故土中原。屡屡登岸,受挫,再乘舟顺流而下……幸而有铜官,用窑火加热后的胸怀,拥抱一个诗人。
铜官,因南北朝时期为官府铸造铜钱而得名。在小镇徘徊,杜甫看到,大小旅馆内住满南腔北调的商贾。饭铺里吃饭喝酒的人,张嘴闭嘴都是“长沙窑”“釉下彩”,甚至有阿拉伯人,用不太流畅的汉语讨价还价……
安史之乱,断绝中土通往西亚的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随之兴起,以扬州、泉州为起点,联通世界。长沙窑邻江通海,与邢窑、婺州窑、寿州窑、洪州窑、岳州窑、鼎州窑等名窑竞争,优势显豁,日渐胜出。杜甫看满街陶瓷,想起中原钧窑烧造的白地黑花瓷,就有一阵阵疼痛涌上心头。
远处,山坡上,隐隐有火焰高烧。杜甫对儿子说:“烧野草了,春种了……”旁边一个铜官人笑了:“客官,那不是野火啊,是窑火!”杜甫若有所思。回旅馆,研墨展纸,为铜官留下一首诗《铜官渚守风》:
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
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
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
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
“守风”即“避风”。在时代的大风中,一叶舟,载着杜甫与家人,难以扬帆远行。铜官的一双白鹤飞过头顶,与《旅夜书怀》中“飘飘何所似”的那一只沙鸥,都是杜甫理想中的自我,如何能够企及,到云端上去?唯有梦中展双臂,一夜飞回黄河边。盛唐悲声绝。盛矣,大抵是帝王贵族的事;悲矣,则与苍生形影不离,更何况对于体弱多病、靠采药摆摊以求生的一个诗人。
次年,公元770年,在铜官周边徘徊良久,为长沙留下五十余首诗,与著名乐师李龟年喜相逢之后,杜甫再次启程,至汨罗江阖眼辞世,59岁。我拜谒屈子祠的那一天,听罢歌队诵唱,坐出租车,去数十公里外的杜甫墓地,看那座墓仍像一叶舟,逆风行进于光阴的急流。
杜甫之后,晚唐,楚地出现一个诗人李群玉。他也曾来铜官,为遍野窑火之壮景而震撼,写诗:“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他大约想起杜甫和《铜官渚守风》,于是写下另一首诗:“潇洒二白鹤,对之高兴清。寒溪侣云水,朱阁伴琴笙。”两位诗人,看见的是同一双白鹤吗?低吟高诵如鹤鸣。
在铜官镇上游荡。
街道旁,陶瓷器物作坊依然存续,“陶淘陶”“万泰和”等招牌,不知是不是杜甫见过的老字号。饭铺不少,门口挂着风干的腊鱼。找不到杜甫下榻的旅馆。一个大理石铺就的长方体水池中,停泊一叶舟,“老病有孤舟”之舟。旁边树有标牌,写着“守风亭遗址”。显然,这池水与舟,仅仅是一种纪念装置而已,类似于一个人失恋后,在日记里画下恋人面庞。这一装置作品,过于简化:舟无帆,也没有那一张乌几。杜甫漂泊四方,总随身携带一个茶几,蒙有一块缝缝补补的乌黑羔皮,置舱中,可供饮酒、写作,也能让脊背有所依靠……
一座东山寺,一个古戏台,隔街对望。东山寺门前镌刻楹联:莫说散沙不能成大器,须知泥土可以变黄金。道出铜官镇声名远播的秘密,好。古戏台两侧立柱,也镌刻楹联:一曲谱薰风藉铁板铜琶演出河滨景象,群仙翻乐府驾苍虬白鹤掀开水面文章。意象壮阔,不知出自哪一时代才子之手笔,甚好。
我尤其喜欢“苍虬白鹤掀开水面文章”,那一个匿名抒情的才子,读过杜甫的“飞来双白鹤”,真好。
六
湘江上,有一艘船泊于细流边,我们越过裸露的江滩去看。黄于纲指着它说:“那就是杜甫离开铜官去汨罗的船。”我们都笑了。
自12月起,黄于纲在这片江滩上,组织“铜官首届枯水艺术季”,待来年春水汹涌时为止。艺术季的内容,包括装置艺术陈列、雕塑展、篝火诗会等。当然,也包括那一艘“杜甫的船”,比铜官街头那一叶舟,更有说服力。船头,站一个身板瘦小的船工,以戏谑的眼神,打量我、友人和花花绿绿的游客们。当然,这是黄于纲租来的船和眼神。船舱中,也没有乌几。周围的水很浅,缺乏杜甫辞别铜官那一刻的激烈汹涌。
油画、雕塑、陶艺之外,黄于纲着迷的另一种抒情方式,就是装置艺术。
2019年4月,黄于纲回了一次凉灯,用五辆长厢卡车,将掏钱租来的一块田野的土壤运入北京民生美术馆,铺开在地板,作品名字是《凉灯一块地》。观众在困惑、喜悦、沉思中,与湘西、鹰、苗族人的生活,隐秘地发生了关系。一个月后,“一块地”里的草,长到一拳高了,嫩绿弥眼。展期结束,黄于纲又租用卡车,把“一块地”运回凉灯,铺开在原处。那块地的女主人,握着黄于纲的手,掉眼泪。她一直担心,这块地将会像走失的孩子,回不来了。那是她一家人用血汗养出来的熟土。“我不能伤她心,这块地,不能扔在北京就完了,花多少钱,都得运回原处——游子要还乡……”黄于纲面对电视台记者的镜头,说着动情的话。
黄于纲引起美术界最大争议的一件装置作品,是湘西某小镇上的一间废弃的木屋,被加固后,用吊车拔出地面,再以卡车移进美术馆陈列。它,多年前,曾经是小镇的性交易空间。木屋四壁凿有若干小洞,以更低价格,供更贫穷的单身汉偷窥。这尘世的悲苦,形形色色,让人类的想象力显得平庸。美术馆里,那些端着咖啡杯、打蝴蝶结的雅士,以精致的目光,鄙视这一间充满漏洞的木屋,言语抨击之,伴随一声长叹。
眼前,江滩上,有一件黄于纲装置的新作品:上千张X光片,被二十余条绳索串起来,悬于一根巨大木柱的周围,像高原经幡。这些X光片,来自一座歇业的矿山医院。上千矿工的心肺,抽象、简化成黑白色胶片,敞开于凛冽冷风,发出哗哗啦啦的肺腑之言——关于隐痛,关于矿井下的夜色与梦。
杜甫诗,也是疾病史。读罢他存世的一千五百余首诗,我得知,他罹患的疾病,有糖尿病(“大江不止渴”)、偏瘫(“右臂偏枯耳半聋”)、疟疾(“寒热百日相交战”)、肺结核(“衰年肺病惟高枕”)、眼昏(“老年花似雾中看”)、耳聋(“耳从前月聋”)等。可见,“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如此悲慨,写意亦写实。积时代之种种痛疾于一身,就只能在吟诵中日臻伟大,从屈原到杜甫,莫不如是。
站在这一艘“杜甫的船”旁边留影,像与杜甫合影。暮色升起,湘江流水声愈加低沉,像诗人在独白:“孤舟一系故园心……”
夜色如铁。我们来湖边看打铁花表演。两男子,一人用勺子舀起炙热铁液,泼向空中,另一人迅即挥动铁器痛击之,溅起大面积灿烂火热的花。梅花?在一瞬间怒放、凋谢。只要被记忆、怀想,这瞬间的怒放与凋谢,也是永恒——无论那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随手写下的一行字,还是蓦然闪现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