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2026年第6期|吕阳明:嘎仙河边(节选)

吕阳明 内蒙古呼伦贝尔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8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小说发表于《人民文学》《江南》《人民日报》等报刊。已出版长篇小说《血沃边关》《界碑》,中短篇小说集《边关传说》《芦花飘荡》等。有多篇小说被《小说月报》《海外文摘》《儿童文学》《民族文学》转载选译,获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一
我去看望白龙时,他正戴着老花镜,凶神恶煞地写稿子。书房里堆满了书,南北史、民间传说故事、地方志、民俗书籍,堆得小山一般。我说,三叔,退休了还不闲着,写啥呢?白龙摘下老花镜往稿纸上一扔,扯着大嗓门说,你可说对了,我退休后比上班还忙。
白龙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虽然叫白龙,却是我见过长得最黑的人,他身材高大魁梧,满脸黑黑的横肉,一双眼睛黑里泛黄,鹰一般炯炯有神,走起路来像刮起一阵风。小时候我们都怕他,可是,听我爸说,他眼窝子浅得看露天电影都要抹眼泪儿。白龙年轻时是优秀的猎人,吹起鹿哨把野物叫到跟前来打。“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面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人一匹马一人一杆枪”,大约唱的就是那个时代。后来白龙放下猎枪,被政府送去自治区首府学习,成了森林民族的第一批知识分子。
我看了看桌上的稿子,问,三叔,你这是,写论文?
白龙说,还啥论文啊,当初上班时我还能在国家级期刊发表论文,史志档案局能有多少事,编个志,每年出个大事记什么的,就完事了,我有大把的时间研究北方民族历史。现在可好,比那时候忙多了,天天都有找上门来的,你知道来找我干什么吗?不等我猜测一下,白龙给出了答案:大多都是请我编传说的,就是瞎编,编故事,有几个傻缺记者看不出个眉高眼低,天天来烦我。
我讪讪地笑,有些尴尬。白龙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是说那些无良记者,不包括你。这时代变化太快了,我工作那些年,天天钻故纸堆,考证来考证去的,唯恐写出来的东西有纰漏,现在可省心了,瞪眼儿胡编滥造,不掺和一点儿真的。
我听明白了。这几年文旅热,林区掀起了开发旅游的热潮,所谓开发,都是一个套路,招商引资,跑马圈山,围起一处景点卖门票,什么契丹故地啊,匈奴遗踪啊,编一堆传说故事忽悠游客。
白龙说,你说现在的人咋都那么有钱呢,当初我发表一篇论文,得十多块钱稿费,都了不得了,请你爸和我那些狐朋狗友喝了好几顿大酒。现在那些招商引资来的大老板,一张口就要投资几百上千万,我听着都觉得脑袋瓜子老大。我说,时代不一样了吗。他说,上个月我给一个要建矿泉水厂的南方老板编了个鲜卑神泉的故事,胡诌说鲜卑族一个部落首领得了重病,喝了泉水马上痊愈了,不但耳聪目明,还返老还童了,白头发都变黑了,老掉的牙又长出来了,带领部族从森林走向草原了,瞎编得都没影了,人家看了很满意,爽快地给了我三千块钱,把我吓一跳,就那么一两千字的故事,错别字还没来得及改呢,三千啊,赶上我上班时小半年的工资了,人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要尊重知识分子的劳动,看人家说得多好。
我没想到白龙这么健谈,从到了他家,我一直插不上话。趁着他去倒茶的时间,我环顾四周,这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平房,在林镇的边上。房后是日渐衰落的林区小镇,樟松板皮子围成一个宽敞的院子,几只鸡正在草丛中追蚂蚱吃,栅栏边是一圈将开未开的格桑花,院门外就是莽莽苍苍的大森林了,简直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白龙泡好了茶,说,喝吧,好茶,金骏眉,也是那矿泉水老板给的,我还没拿豆包当干粮,林老板来,我泡给他喝,他赞不绝口,我才知道这茶叶上千块钱一斤,啊呀,对了,林老板说今天要来,不说还真把这事忘了。
我问,哪个林老板?白龙说,一个来投资旅游的大老板,好像很有来头,为人也仗义,还真下功夫了,对森林文化了解不少呢。前一阵子来找我,算是认识了,约好今天来家里详谈呢,正好你在,一起听听。
说曹操,曹操到。一辆方头方脑的路虎车停在了院门口,下来个大块头,穿着件黑风衣,鼻子上架着蛤蟆镜,夹个皮包,一摇一晃地进了院子,一副电影里黑老大的派头。进了门满脸堆笑,说,白龙老师,对不住啊,跑银行有点儿事耽误了,来晚了。白龙说,没事没事,我这退休老头儿一个,天天在家,你随时来。林老板礼貌地冲我打招呼,白龙介绍说,这是小吕,我侄子,省报的大记者,来咱林镇记者站挂职锻炼,他爸是我的把兄弟,有名的林区作家,可惜去世得早。林老板热情地跟我握手,说,幸会,幸会啊。
我们在沙发上就座。白龙说,林老板,讲讲你的宏伟蓝图吧,让我侄子也听听,没准还能给你宣传一下呢。林老板说,那是那是,今后还得仰仗你们提携关照。他明显发福了,把沙发都撑满了,肚子大得像扣着一口锅,摘下蛤蟆镜后,露出一双肿眼泡,两只眼睛鼓鼓的,大嗓门略有沙哑,说起话来“呱呱”的,我在心里暗笑,莫非此人前生是一只大蛤蟆吗。
我正想的时候,林老板已经开始他的演说了。他说,很多人都问我是不是少数民族,我说,不是,我是汉族,可是我跟你们说啊,中国黄河以北,啊,不,长江以北啊,根本就没有纯粹的汉族人,真正的汉族人都躲避战乱跑到最南边去了。那些小个子南方人才是汉族呢,看咱们北方人,都人高马大的,说是汉族人,其实都是当初匈奴、党项、鲜卑、契丹啊那些民族,一来二去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哈哈,白龙老师,我这班门弄斧了,您是搞民族历史研究的,最知道了,您说对吧。
白龙点头,说,对对,民族融合嘛。林老板更有兴致了,拍拍胸脯说,就说我吧,我总觉得我的祖先是鲜卑人,看我这体型块头,多像鲜卑武士啊。
我心里说,就好像你见过鲜卑武士似的。
林老板接着说,北魏孝文帝改革,改鲜卑姓为汉姓,鲜卑丘林氏就改为林姓了。所以说啊,我来这里投资,也是寻根问祖来了,我准备投资一个亿,在嘎仙河边建一座鲜卑文化园,员工都穿鲜卑服装,就像云冈石窟壁画上的鲜卑人一样,还有大型实景演出,温泉洗浴,鲜卑文化展览一应俱全,吃喝玩乐一条龙,让游人流连忘返。
白龙说,大型实景演出,嗯,是个好主意。
林老板说,白龙老师,您得给我编个故事,我找人根据故事创作大型实景演出的脚本,您就是我们集团公司的文化顾问,到时候文化园建起来了,您老就是贵宾,就是VIP,懂吧,看看演出,泡个温泉,您就使劲地泡,泡一天一夜也没有人撵您,饿了就吃鲜卑套餐。
白龙嘴上说,泡一天一夜不把我泡浮囊了?嘴角已经有些上翘合不拢了。
林老板说,对了,吕记者给我们做宣传,一样,也是VIP,哎呀,吕记者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没准也是鲜卑人的后代呢,可别以为吕姓都是姜太公的后人,鲜卑人的“吒吕氏”那一部族人都改姓吕了,这可是你白龙叔给我讲的啊。
我心中好笑,心说这个林老板还真迷上鲜卑了,不怕老板有钱,就怕老板有文化。正想说什么,忽然,透过窗子看见院门开了,一位身形瘦高的老婆婆走进院子,手里拎着柳条编的小筐,筐里装着灰绿色的苔藓,后面竟然跟着两只灰白色的驯鹿,漂亮的鹿角高高竖起,枝杈纵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白龙说,我母亲回来了。我吓了一跳,小时候见过白龙的母亲一次,印象中那时她就已经很老了,我还以为早已不在了呢。我问,能拍照吗?白龙说,当然可以。我跑到院子里,用手机拍照,后悔没把单反照相机带来。三叔和林老板也都跟了出来。老阿妈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刀凿斧刻一般,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历尽沧桑的光芒。我举着手机,对着老人和驯鹿“咔嚓咔嚓”一顿拍,一边拍一边兴奋地说,没想到还能见到驯鹿。
白龙哈哈笑了起来,说,这是刚开业的森林公园花大价钱买来的,给游客们拍照的,收购苔藓,卖给游客,一小筐三十元呢。这两只驯鹿,成了我母亲认养的了,动不动就跟着来了。
我隐隐有些失望,想不到这“森林之舟”,如今成了旅游的点缀了。白龙说,驯鹿在鲜卑族的传说里可是神兽啊。史书上说,鲜卑南迁时,“山谷高深,九难八阻,于是欲止。有神兽似马,其声类牛,先行导引,历年乃出”,就是说要是没有驯鹿指引方向,鲜卑人走不出去大森林,南迁不了,更进不了中原。
林老板望着老太太,一双蛤蟆眼更鼓胀了,闪着惊喜的光芒。他说,大娘您高寿啊?老人家看了林老板一眼,似乎没听懂。白龙说,九十一岁了。林老板激动得直搓手,说,啊呀,大娘啊,太好了,等我的鲜卑文化园开业,您就穿上一身鲜卑服装,牵着驯鹿去演出,绝对是大型实景演出的主角,不用您唱不用您跳,您就牵着驯鹿在舞台上那么一亮相,嘿,活脱脱就是鲜卑部落酋长啊。
老太太用枯瘦的手捂了下嘴,露出一脸羞涩的笑容,认认真真地问林老板,你怎么知道俺是鲜卑部落的酋长呢?
林老板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说,老人家还挺幽默,哦,今天就算说定了啊。
二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林老板开车拉着白龙和我去看嘎仙洞。距离林镇不远的西北方向,莽莽苍苍的林海中,高达几百米的花岗岩山上,有一处巨大的天然石洞,就是鲜卑始祖居住的嘎仙洞。据说《魏书》上有记载,后人大多以为是神话传说,没想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考古人员竟然找到了石洞,发现了石刻祝文,林镇远近闻名,成了工人的鲜卑族发源地。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白龙兴致很高,把鲜卑历史讲了一遍,讲得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看来是讲过很多遍了。林老板听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不时地说,这块儿好,这块儿好,能用得上,白龙老师你给我加工加工。
台阶的尽头是平台,视野开阔起来,山路忽然一转的那种感觉,洞口就在我们眼前了。虽然是夏末,还是让人感觉冷气森森,一股阴凉恐怖的感觉迎面袭来,石洞深处漆黑一片,深邃莫测。我们往里走了大约有100多米,看到“小心落石”的警示标志,就转身往回走,从洞里向外看,苍翠欲滴的茫茫林海浓缩成了一幅明亮耀眼的剪影,像是挂在黑色幕布上一幅亮丽通透的水彩画。
白龙领我们观看了洞内壁上的北魏石刻祝文,那是北魏太平真君四年(443年)的摩岩铭刻,是北魏皇帝派使臣来祭祖时刻下的,距今1500多年前了。听着白龙的讲述,我的心情慢慢沉重起来。站在洞口,放眼四望,大兴安岭满眼苍翠,层峦叠嶂,山下嘎仙河,流水潺潺,在苍翠的山林中若隐若现。这史书上的大鲜卑山,见证了多少历史深处的故事啊,山下静静流淌的嘎仙河,应该还是一千多年前的样子。鲜卑,那个曾经强大到“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的民族,是怀着怎样的梦想告别石室祖地,告别养育了部族的嘎仙河,从大鲜卑山出发,迁徙到呼伦湖畔的草原,再从草原一路向南,入主中原的呢?如今,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步摇声声,几百万人口的一个民族,就这样在历史的云烟里杳无踪迹了,怎能不让凭吊者唏嘘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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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滇池》文学杂志2026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