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长城》2026年第3期|北风:穿越乌古斯河 (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3期 | 北风  2026年06月16日08:08

北风,原名王云江。著有长篇小说《血色浪潮》《乳色沧桑》,电视剧文学剧本《斥候之剑》《便衣队》,以及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等若干,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战士文艺》等多家刊物,发表作品200余万字。

穿越乌古斯河

□北 风

赵无界是个瞎子,神一般存在。

他能听到乌古斯河神的指令,他能听到临河镇人的梦呓,他也能听到千家万户的窃窃私语。这是河神为他开的天眼。他无所不知,常人无法理解。

他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他被父母遗弃在乌古斯河边的小渔船上。先天的缺陷,使他从出生就命运多舛。他呱呱落地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是乌古斯河边的打渔人把他养大。他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也不想知道。成神,会遭遇九九八十一难。

八岁的时候,他有了人生的第一次预言。他对河边的孩子们高喊:“快走开,河神来了!”孩子们根本不理会。“小瞎子净胡扯!”孩子们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当然,他们闻到了河风的腥咸怪味,可全然不知危险来临,只顾在破船上玩耍。

“快走开,河神来了!”一连三天,小瞎子一直重复着。声音像招魂儿一样,越听越瘆得慌。孩子们嘲笑地说:“小瞎子疯啦!”风一阵紧似一阵,把他们的话撕碎,连同讥笑声一齐丢向远方。

就在第四天晌午,刚刚还是阳光普照,突然间天就像被黑幕罩上一般,伸手不见五指。正在堤上玩耍的孩子们找不到方向,失魂落魄般地哭喊。雷鸣电闪,瞬间就下起瓢泼大雨,还夹带着冰雹。孩子们猝不及防,被冰雹砸得哭爹喊娘。小瞎子躲在远处的山神庙里笑得很夸张。

而更令人惊骇的是,远处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吼叫声,如连片的惊雷,让人毛骨悚然。小瞎子紧紧抱住庙里的一尊破佛像,脑门儿上渗出了冷汗。

河神真的来了。乌古斯河掀起巨浪,排山倒海,把河堤连同孩子们都吞噬了……

临河镇崇拜河神。赵无界就成了河神的化身。而他凭借人们对神的膜拜,解决了生计问题。他以河神的使者自居,有了更多的光环。谁也不知道,他这样一个瞎子为啥通天文晓地理,无所不知。

他可以在乌古斯河开河节上做祭酒。

他成为临河镇方圆百里卜卦求签的先生。

他最经常做的是在茶馆酒肆说书讲道。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赵无界竟成了临河镇首屈一指的人物。他还娶了年轻貌美的老婆,住上了河畔的四合院。临河镇人常摇头叹息说,真不如个瞎子!

瞎子的第二次预言是从梦中得来。梦是他的灵感之源。他梦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拿着笤帚扫地,身后一名眼露凶光、手持匕首的家伙,突然向女人刺去……

他被惊醒了,额头全是冷汗。再摸摸枕边,老婆秋月还在。他披上衣服,轻轻走出院子。他看不见月色,漆黑一片。世界对他来说就是黑色的。可他的耳朵灵,鼻子好使,为他打开了天窗。他听到了乌古斯河的涛声,闻到浓重的腥味儿。不对,不是海腥味,而是血腥味。对,是血腥!他吓得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幸好扶住了院里的车辕。他稳了稳心神,循着血腥摸去。

枣红马见了主人,突突地打着响鼻。它好像很不自在,在马厩里来回踢踏。再往前是柴房,门虚掩着。瞎子断定,血腥味是从柴房传出来的。

平时长工二栓就住在马厩旁边的厢房。他主要是养马,赶车,拉着瞎子到处说书算命。傍晚时分,二栓说母亲病重,告了假。赵无界让他给马备足草料,明儿上午回来拉他去顾府,给十三师顾师长的老娘过七十大寿,说书助兴。

二栓没在,瞎子试探着用拐杖挑起门帘。血腥味儿愈加浓烈。赵无界不禁喊出声:“谁?”然后他又用说评书的口吻说道:“不知是哪路朋友?能否抱个腕儿?愁事难事自有朋友伸手。”好半天却没有回声。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喧闹声,由远而近,还脆脆的有两声枪响。赵无界知道又是梁城警备司令部在抓人。他心里一凉。

瞎子说:“俺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再不说话,可就对不住了。”

乌古斯河的清晨,安详宁静,也有几分妩媚。水面波澜不惊,偶尔有几个野鸭贼一样游到河中央,眼神中带着敌情。遇到突突冒着黑烟的小火轮,它们就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一会儿突然在远处露出小脑袋,转瞬又消失在芦苇荡中。

小时候,秋月像跟屁虫一样,跟着铁强,捉鱼摸虾,掏鸟窝,拾鸟蛋,好不快乐。那时,秋月依着强子哥的肩膀,沐着乌古斯河的风,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样的日子,让她惬意。她经常想,就这样闭上眼睛,不睁开,享受这份美好。

可当她醒来时,强子哥已经消失了。

因为日本鬼子的刺刀把秋月爹挑了,悬挂在临河镇的城门楼上。秋月爹是个郎中,有副硬骨头,誓死也不给日本人看病。日本人就把他杀了,杀鸡儆猴,震慑立威,让临河镇陷入死一般沉寂中。强子哥趁雨夜,把秋月爹的尸首偷偷抢回来,掩埋在乌古斯河边。他跪在坟前发誓,一定要替秋月爹报仇雪恨。拳头捶在墓碑上,一片彤红。没过几天,有两个守铁路的日本兵被杀,尸体被抛入乌古斯河。日本鬼子全城戒严,搜捕凶手,并在城里到处张贴凶手画像,悬赏捉拿。强子哥怕连累秋月,没和她说实话。直到秋月无意间看到画像,才知道强子哥摊上大事了。那几天,她心里无比紧张。一听到枪声,心跳就加速,喘不过气来。后来,听拉洋车的说,凶手被抓了,当天晚上就处决了。秋月偷偷哭了无数次。再看乌古斯河时,河面就泛起无限的惆怅。

如今,强子哥就躺在床上,除了跳动乏力的脉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他身上有三个弹孔,一直在汩汩冒血。秋月给他包扎了一层又一层纱布,血还是透过来,怎么也止不住。她急得额头冒汗。再这样下去,命肯定保不住。

赵无界一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吸烟,想把夜里的惊险平复过去。铁强的到来,对于这个家庭肯定不是啥好兆头。他被先前的那个梦缠绕着,越琢磨越害怕。梁城警备司令部为什么这么大阵仗抓铁强?他是不是共产党?瞎子还听说,傍晚在大沽码头发生了枪战,有共产党地下组织接头。这个消息被警备司令部截获,抓了一个共产党,另一个共产党受伤逃了。尤其是特别行动队队长林杰的出现,更让赵无界震惊。林杰人称林阎罗,专办共产党大案要案。

昨晚大门被敲开的刹那间,一支冰冷的枪口顶住赵无界的脑门。赵无界连连求饶。林杰问他有没有看到“共匪”。赵无界苦笑一声,指着自己的双眼:“林队长,俺啥也看不到呀!”在场的喽啰都笑了。这时,不远处的树上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林杰一挥手,带队追过去。瞎子仍讨好地说:“林队长,得空儿了,俺去队里给大家说说书,算算卦,解解闷儿……”

如果不是秋月,赵无界会把铁强直接交给林杰。他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若是被发现通共,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秋月也得受牵连。他能算出别人的劫数,却参不透自己的命运。那几天,他如坐针毡。

长工二栓回来后,瞎子就让他套上马车,去顾府为老太太祝寿。一会儿,二栓急匆匆跑过来说:“先生,马屁股像是被啥扎了,还在流血,柴房的门口也有血。”瞎子知道这是秋月故意为之,掩人耳目罢了。他让二栓去给马收拾伤口,自己坐黄包车去了。

沿河路高低不平,像赵无界的心情一样。瞎子琢磨着昨晚的情形,愈发感觉心慌。沿街的墙上、树上、门上,都张贴着通缉铁强的画像。瞎子看不到,可能听见人们的议论。临河镇的大街小巷遍布军警,沿途设了多道卡子,严格盘查过往行人。整个镇子都在搜捕,气氛很紧张。这个时候,赵无界必须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倘若发生意外,也可以搪塞一下。

顾府在临河镇的最西边,院子古朴,老远处就能看见院中那座三层小楼。院落背靠乌古斯河,河边有个小码头,码头上泊着几条船。顾磊喜欢观河景,有时会坐上船游览乌古斯河。在临河这片土地上,顾磊俨然是土皇帝,就连警备司令陈捷生都要让他三分。赵无界说他是乌古斯河神身边的侍者。

河神的侍者也有愁事。近段时间,他母亲得了头疼症,请了很多郎中,包括西医都看不透。老太太头疼起来,撞墙的心都有。是不是中了哪门子邪?可是请了惠安寺的僧人来做法事,依然未除病灶。陈副官就提议让赵无界来瞧瞧。顾磊以前经常听赵无界说书,也听说他有驱邪的本事。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怎么都试试。当然,顾磊也想借母亲七十大寿来祛祛邪气。

这样,说书算命就成了次要,成为可有可无的程序和场面罢了。

青英到临河镇是为部队筹措盐巴的。

临河镇东有华北最大的天力盐厂,是当年日本人建的。后来日军败了,被国民党接管。盐巴是紧俏货,也成了国民党的发财之路。

按照约定,青英与天力盐厂的共产党内线“花蛤”在大沽码头中心桥第三个栏杆处见面。按照约定,青英化装成扛脚行的,混入大沽码头。他四处打量,慢慢向约定地点走去。隔着老远,他看见栏杆处站着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在吸烟,不停地四下张望。青英在隐蔽战线斗争了七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很谨慎。他没有直奔目标而去,而是扛着箱子从那个人身边经过了两次。他的眼神似鹰,在观察,在确认,也在寻找时机。

青英不认识“花蛤”。据上级通报,“花蛤”也是一名老地下交通员,接头联络轻车熟路。总体看,周围还算平静。青英扛了第三箱货物,准备与“花蛤”接头。接头暗号是青英叼一支烟,“花蛤”向他借火,问什么牌子的烟。青英说“大前门”,“花蛤”说“不,哈德门”。

这时,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阳光特别锐利,刺眼。

青英终于确信安全,吐了口气,叼了支烟,大步向“花蛤”走去。

“花蛤”注意到青英,斜眼紧紧盯着,脸上有了一种急不可耐的释然。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异常光亮。青英突然打个冷颤。一个扛脚行的怎么会抹头油?再看“花蛤”脚上的鞋子,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皮鞋。

“不对!”青英急忙丢了烟,向另一个方向拐去。

月夜中的乌古斯河,像睡熟的少女,温顺而平静。

一条机动船突突地从顾府码头向河中心驶去。甲板上摆了供桌、桃木剑、蜡烛、符咒等一应法器。赵无界站在供桌前,手持桃木剑,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顾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睁不开眼,昏昏欲睡的样子。一会儿,赵无界用桃木剑挑起三张符咒,吹了一口气,纸符瞬间燃烧起来,向空中飘去。赵无界是河神的使者,通天语,别人都不懂,只有天能懂。月亮被飘来的云罩住了。乌古斯河上起了风,河面也激起了浪头,把船摇得左倾右斜,愈演愈烈,人在甲板上根本站不住。可赵无界站如松,桃木剑挥舞得更凶。雷电滚来滚去,和桃木剑挥动浑然一体,好像雷神电母听从赵无界的指挥。

顾磊扶住桅杆,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赵无界,真神了!”

船跳过汹涌的浪头,向河对岸驶去。河面被雷电照亮的那一刻,看见浪头血红血红的。顾磊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可像今天这般怪事却生平第一次目睹。太邪乎了!

船颠簸着到了河中央,随浪高来低去。不远处飞来一条船,灯很亮,还有人在高喊停船,不停地打旗语。顾磊仔细看看,是梁城警备司令部海上巡逻队的船。船工犹豫了,望着顾磊。顾磊说:“别他娘理他,给老子继续开!”可巡逻队的船马力足,眨眼间就靠近了。顾磊站起来,高喊道:“他娘的,谁敢拦老子的船?”说着,从腰里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对面船上站出来一个戴礼帽的人,走到船头,摘下礼帽向顾磊深施一躬。是林杰。

在警备司令部,林杰不是什么大人物,却能够经常折腾出点动静来。这家伙野心不小,心眼儿挺多。顾磊一直瞧不上他。

林杰主动打招呼,顾磊质问道:“兔仔子,敢拦老子的船?就连陈捷生也不敢对老子这么造次。”林杰低头赔笑,眼睛却如探照灯般搜寻着顾磊船上的角角落落。青英消失在赵无界住宅附近,这本身就引起了林杰的怀疑。林杰下令封锁乌古斯河,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顾磊出船渡河。赵无界与顾磊关系甚密。这次渡河是偶然还是有某种联系?林杰与共产党打交道多年,深知他们的手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让开,不然老子的枪子可不长眼睛。”顾磊又朝天开了一枪。

顾磊是得罪不起的。这年头,能在师以上位置混的都来头不小。据说顾磊是顾总长的侄子,林杰琢磨这消息八九不离十。顾磊只是个师长,远离南京,武器弹药和军饷却很充足。国军有几个师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所以明明是要搜捕青英,却又不敢明说。林杰迎着顾磊的枪口向前迈了两步,谦卑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顾磊的手指向后压了压扳机,瞬间又松开了。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还不想和陈捷生翻脸。顾磊收了枪,闪开身。林杰拱手道谢。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越来越近。

顾磊说:“哪里都可以搜,只是这道场不可。这是老子的底线。”林杰犹豫了一下,又觉得道场就在甲板上,一览无余,没有搜的必要。看不见的地方才是重点。林杰刚想迈步登上顾磊的船,顾磊撇撇嘴,提醒道:“据说谁砸了赵无界的场子,是要遭报应的。”

林杰说:“我命硬,不怕遭报应。”说完,他做出了跨船的姿势。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就是一个炸雷。林杰的巡逻船瞬间被劈成两段,眨眼间被巨浪吞没了……

清晨,乌古斯河还未醒来。河面上雾霭弥漫,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小船穿行其间,如梦如幻。

秋月每天都起得很早,经常站在岸边,欣赏河的蜿蜒之姿,聆听河的流淌之音,回想往日的惬意。

小时候,秋月曾有过无数幻想,但都与乌古斯河有关。河的美已经深深印在她心灵深处。后来,她所有的幸与不幸也都与这条河有关。十四岁,她抵债到一户地主家当小妾。当天晚上,她用剪刀刺伤了地主逃走。在家丁的围堵中,她被逼到乌古斯河边。走投无路之下,她一横心跳了河,幸好被好心的打渔人所救。从此,她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她时而乞讨,时而打点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睡在一座破山神庙里……她感觉身子就在乌古斯河面上漂着,随波逐流,渐渐地看到了两岸的花花草草,蜂蝶在花丛中嬉戏……

六年后,她又回到临河镇,风风光光地嫁给了赵无界。这让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当年为了逃婚敢于豁出命去,如今却嫁给了一个瞎子。这么一个大美人,终逃不出命运的捉弄。赵无界瞎虽瞎,却是临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常常出入达官显贵的门庭,就连顾师长都把他奉为座上宾。跟着这样的人,吃香的喝辣的,也不吃亏。这年月,女人找个靠山比啥都重要。渐渐地,闲言碎语就归于平淡。

昨天,德胜茶馆开业,专门请赵无界说段评书捧场。临河镇自古人杰地灵,说书唱曲的艺人不少。可能请到赵瞎子来说书,那就不一般。德胜茶馆的后台是梁城警备司令陈捷生,自然要让这场面热热闹闹的。不仅请来了说书唱戏的名流,而且社会上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这次赵无界说的是《杨家将》中“七郎打擂”片段,专门提到了七郎寨,就在乌古斯河北岸的海螺滩一带。然后又随口说了一段海螺滩的快书。评书加快书,全场鼓掌喊好。

秋月就坐在台下,突然心跳加速。那是一句接头暗语,也是紧急联络信号。她的内心翻涌起来。她苦苦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任务。

海螺滩的风有点儿硬。初夏季节,风已经缓和了。若是冬天,刀子风能把人的脸割破。据说这里有杨七郎的魂魄,曾有人在夜里看见天上有骑马横枪的大将军的影子。平时这里显得很冷清,没多少人来。

联络时间是早上六点,地点在滩边小树林的老榆树下。

秋月反复琢磨应对之策。前一天,她就跟赵无界说明天是她母亲的祭日,一早要去上坟。赵无界说让二栓送她,她坚决推辞不用。赵无界愣了一下,没说啥,吧嗒起了旱烟锅。他看不见秋月紧张的表情,却能听到她的怦怦心跳。在瞎子面前,秋月无需掩饰。可她有时会隐隐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赵无界看不见,那又是谁呢?

秋月还是给老妈烧了纸钱。从内心讲,她恨母亲把她抵债给地主。她恨母亲把她往绝路上推。她甚至想把与这个家有关系的所有记忆剜掉。可当她再次回到临河镇,母亲早已让地主逼得上吊自杀。邻居们说,母亲临死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她所有的不幸是母亲造成的吗?不是。在根据地学习时,伍教员说,中国人的所有不幸都是这黑暗的社会造成的。当时,秋月已经面对党旗宣誓,愿将这黑暗的社会打碎,不再让劳苦大众受剥削受压迫。

根据地是一个世外桃源,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们可以自由地恋爱,自由地畅谈,自由地生活……这正是她所向往和追求的。她希望全国人民都过上这样的生活。伍教员告诉她,改变命运要通过斗争,而斗争是要流血牺牲的。后来伍教员去做地下工作,不幸牺牲了。在整理他的遗物时,秋月发现他留下的遗书——“人生就是一片树叶,在风雨中或昂首挺胸执著坚守,或殒落时划出一道美丽的舞姿,都是留给世界最好的记忆……”秋月把遗书上的话抄在笔记本上,经常翻看,体味那种坚定之美。

任务就这样没有征兆地来了。她既激动又紧张。当然,她是经过系统培训的,心情很快恢复到镇定状态。

向四周望去,没有人,空荡荡一片。滩涂的芦苇荡被风吹得铺铺排排,层层叠叠,如海浪般接续。间或有只小鸟蹿上天空,叫一声,瞬间又沉入芦苇的海洋。

秋月躲在不远的隐蔽处,隔一会儿就会向老榆树望一下。看看表,还差三分钟六点。她不知道接头之人会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当然,她以前执行过一些任务,可这是她在临河镇蛰伏三年后第一次执行任务。接头这任务,前一秒钟是天堂,下一秒钟就可能是地狱,瞬息万变。伍教员就是在接头时牺牲的。

六点到了,秋月再看向老榆树,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大高的个子,土布衣衫,戴着个大斗笠,背对着她。她学了三声布谷鸟叫,那人回了三声,确认安全。秋月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当那个人转过身时,秋月简直惊呆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苦苦等待的上级竟是他。那个人也呆了,他瞪大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时间就这么定格了。只那么一瞬间,两个人都高兴得流下眼泪。

强子哥,铁强,代号青英。这几个称呼在秋月眼前合为一体了。更令她高兴的是,强子哥又回来了。前几天,他被打成重伤,秋月巧施驱鬼计,冒险把他送到河对岸。现在想想,如果没有那个惊雷,林杰上了船不知会发生什么。可强子哥怎么这么快又回临河镇了呢?她不解。

青英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任务紧急,就把话锋转到任务上来。他说为部队筹盐,这也是回临河镇的目的。以前的强子哥与现在的青英好像不是一个人。以前的强子哥憨厚耿直,现在的青英严肃深沉。这种转变不是嘴角上多了一抹胡须,也不是言语神态上的稳重,而是脱胎换骨般的重塑。秋月为强子哥高兴。而且他们变成了革命的战友。

秋月问:“有没有计划?”

青英答:“还是要从顾磊那里打开口子……”

一辆别克老爷车沿临河路飞驰,又穿过十字街,眨眼间在顾府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位十分绅士的人物,一身西装,戴着礼帽,挎着一副墨镜,脚下的皮鞋锃亮,看架势来头不小。陈副官在门口迎接,深施一躬表示欢迎,然后引路进了院落。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很有韵律。铁强不停地打量四周。院子的四个角落都有卫兵站岗,中间有一棵一搂多粗的枣树,应该有上百年了。这个院落曾经是清朝一个亲王的宅子。清朝倒了,宅子就收归国民政府了。铁强边走边用上海话与陈副官攀谈,问一些他假装不知道的事。陈副官料定这是个人物。

这个宅子经过了改造,体现了中西结合。比如,客厅里的家具很讲究,坐北朝南是一排褐皮沙发,配红木茶几,左边靠墙是梅兰竹菊四扇玉屏风,右边是一排博古架,上面放了一些古董瓷器。沙发对面是一台西洋钟,有一人多高,铜色瓦亮,钟摆有节奏地晃动。这里随便哪个物件都价值不菲,显示主人的奢华。

顾磊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堆笑,和铁强紧紧握手。二人寒暄后落座。顾磊递过一支雪茄,铁强推辞,表示不吸烟。陈副官给顾磊点上,他吐了口烟,若有所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铁强。好半天,顾磊才说话:“赵无界给老子算了一卦,说老子近段有贵人相助。这个贵人会不会是你?”铁强一笑:“师长的贵人多得很哩,瓦只晓得师长喜欢什么而已。”顾磊笑得很爽快:“说你是贵人还真是!”铁强就把筹措食盐的计划和盘托出。他承诺比市价高三成,有多少要多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十三师要负责把盐运到安全地带。

“这他娘是掉脑袋的活儿!”顾磊狠狠吐了一口烟。

铁强不温不火地说:“自古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师长是晓得的。瞧瞧这家里的这些物件,都是用真金白银堆的,师长的薪水恐怕是不够的。既然以前做过,还少这一次吗?”

顾磊拍拍脑袋说:“今非昔比,大公子正在上海打虎,上下草木皆兵。这个时候,老子可不想往枪口上撞。”

铁强轻轻拍了拍顾磊的胳膊,不屑地说:“打虎?四大家族能打谁呀?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侬莫要担心。据内部消息,大公子已经回南京了。”

顾磊长出一口气:“这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不信,侬派人去核实。”铁强微笑着说。

这个时候,陈副官送来一份电报,并与顾磊耳语了几句。顾磊马上哈哈一笑:“铁老板真神人,消息比老子的电报都快。不过,现在这盐巴往哪里运都可以,就是不能往解放区运。梁城警备区陈司令盯得很紧。”

事情刚有了缓和,可缓和中又多了条件。铁强又给顾磊讲了个故事。民国二十八年,“国军”有个上校团长给日本株式会社偷运棉纱六百多吨。民国三十年,有个副师长把紧缺的三吨药品卖到黑市上。民国三十五年,有个师长协调一名共产党要员出狱得好处费五千大洋……这哪一件不够掉脑袋的罪呀?

顾磊听得心惊肉跳,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他惊恐地看着青英,咬了咬牙说:“成交!”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