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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26年第3期|曹译:气球(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当代》2026年第3期 | 曹译  2026年06月12日08:16

曹译,女,1999年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已出版小说集《夏日已逝》,另有小说、评论见《十月》《花城》《北京文学》《作家》《雨花》《小说月报(原创版)》《文艺报》等报刊。

遇到金乐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对该经历的一切事都认识不清。我对一切充满好奇,什么事都愿意一试,什么人都愿意结交。这种情况下,我第一次有了抑郁症状——食不下咽,几乎失去味觉,夜晚则难以入眠。我经常感到心脏咚咚地跳,好像坠入空旷洞穴,忽然就流泪,哪怕正在说着开心的事情。产生这些症状的诱因是一次分手。这不是新鲜事,哪怕当时还年轻的我也遇过几次。我要说的是那后来的事情,为了安抚自己,我请了几天假,准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旅游。

在我选择地点的时候,偶然间,我看到微信推送介绍的一座南方海岛,海岛上有寺庙,正在举行面向大众的讲经活动。我心里一动,病急乱投医,很快买好机票,飞到那边,住在寺庙附近的民宿里。民宿不大,挤在海岛崎岖小道的一个角落里——我发现,海岛上的矮房子很多,建制并不规范,总是成簇聚集,沿海或沿山而建。民宿周围十分安静,不像是住着很多人家的样子。等到抬头观察时,我才发现一间间小房子都亮着昏黄的灯。我到的时候已是深夜,但天色仍然很蓝,很多行人散步,背着手,无数深影在地面滑动。

我拐进一道斜坡小巷,拖着行李箱往上爬,连风声也听不到,只听滚轮哗啦啦地喊叫。快走到民宿时,我路过一家海鲜市场,看到女摊主正把翻了肚皮的鲈鱼冻到冰柜里,她喊住我,问要不要来几条。我停下看她,她头顶裹一块花布,身穿湖蓝色的长袖长裤,布料垂顺,几乎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忽然,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向我推销,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又立刻觉得摆得有些剧烈。然而她很温和,不恼我的失状,任我离开后,转身又鼓捣螃蟹。

讲经活动在第二天的早上八点,我匆匆收拾上床,仍然失眠了很久。第二天挣扎起床后,我在一家售卖烧仙草的奶茶店门口扫到一辆共享单车,按地图指引朝寺庙骑去。寺庙附近辉煌灿烂。它位于海岛的中心位置,人流量大,附近有商场、写字楼、一条长长的购物街。后来我发现了一池种满荷花的湖水,抬头,又看到隐藏在黄金榕下的寺庙牌匾:“普照寺”——天气炎热,我印象深刻,牌匾后的天空出奇地蓝,没有一丝白云。我感觉恍惚,心想自己怎么忽然来到这里,一夜之间,进入无法预料的情景。

大概因为正在假期,那天的普照寺游客很多,我跟着人群慢慢踱进寺庙,穿过了荷花池——也是放生池,路过两道葱茏的凤凰木。当时凤凰花刚刚开败,红色的残影有些还留在树梢,有些抖落在地,正被灰袍僧人驱逐。我们转进一个分岔路口,走到寺庙的核心位置。第一个殿供奉四大天王和弥勒佛。四大天王面目狰狞,按理也没有叩拜的必要,但四下人们都在叩首。等走到弥勒佛旁边时,人们发现了地上的黄布垫子,有跪下的,有伸手取香的,有垫子不够直接跪在地面上的。

一个穿暗红麻布裙的年轻女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穿着和年龄很不相称,挂着牌子,是志愿者,她说我应该把胳膊遮上。我低头一看,因为天气热,我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吊带裙,肩带不宽,露出大半肩膀和胸脯,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珍珠碎银项链。她看着我直皱眉头,意思是指责我不尊重佛祖。我被她看得羞惭,翻了翻包,摸出了一条满是褶皱的防晒衣。

人流涌动,我眼熟的一批人已经离去,只剩我停下,仔细看弥勒佛的长相。我不叩拜,但低了低头,好像和他打招呼。这种做法不上不下,我嘲笑自己,但接着看到弥勒佛依旧笑得满意。他不介意,我想,这就是佛。

等走到主殿时,我心理上已经接受了走马观花式的拜访,只对路过的佛像点头。主殿供奉千手观音,我们挤到观音像的西侧,看到那里有一处缝隙,留了一条活木板,供僧人进出。木板上又横一块木板,堆着水果、硬币、很久不见的纸币和红色塑料袋装的杏干。木板逐渐堆满,一个僧人走出来收拾。他没有穿寻常僧人的灰袍,而是穿着橘红的袍子,披一件袈裟。袈裟鲜亮华丽,有些金色的光泽,使我暗暗赞叹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这座海岛信教者众,使得普照寺香火旺盛,僧人地位崇高。

人群察觉高僧的出现,发出许多响动。有人挤出去,像正在蜕皮的蛇,殷勤地给高僧塞钱。高僧没有说话,微笑指了指木板右前侧一只写着“功德”的木箱。那人合十鞠了一躬,把钱放进去,又在木板上摆一颗赤裸的山苹果——比起礼盒包装的水果,它称得上“赤裸”。

我盯着高僧看,他不流汗,脸颊干燥有绒毛。他把苹果捡进那只红色的塑料袋,提着,走进里间,又拿出一只木筐拾硬币和纸币。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但是他像没看到我一样,平静地偏过头去。我忽然眼眶湿润,但说不清为什么。

我到藏经楼的时候讲经已经开始。藏经楼比别处昏暗,中间修了一条窄窄的水泥台,台下摆长桌,一共三排,每排隔空摆放老式不锈钢圆形台灯,对应地,桌底放蒲团,用黄布包裹。听经的人们盘腿坐在蒲团上,都看台上一位面相苍老的僧人。老僧也穿灰袍,但面色比一般僧人红润,留着胡子。因为人多,我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挤站在大殿左后方的角落。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他——后来知道他叫金乐。他很年轻,穿白麻布短衫和黑色灯笼裤,剃了寸头。起初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看到他侧面头皮上有一道灰白的闪电——我记忆深刻,是因为那造型的审美属于十多年前。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右侧的蒲团上,留着指甲,小指甲盖尤其长,长而发黄,老僧讲经的时候,他的指甲敏捷有序地弹向灯罩,像有多动症。

凑巧的是,当老僧讲过一段,停下喝水的时候,他的指甲掐着连接台灯的铁螺旋电线往下一滑,发出吱吱的声音。四周安静,他发出的声音刺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部分人皱起眉头,投去指责的眼神。我从众地看过去——他意识到异样,停了手,伸手去裤兜掏什么东西,动作好像不知所措,但表情平静。

最初,应该就是他无所谓的态度吸引了我。别人看他时,他继续专注地打量台灯,仿佛那是最重要、最好玩的东西。我那会儿是什么性格?什么都在乎,什么都能打击到我。如果一批眼神齐刷刷看向我,我一定尴尬得双耳通红。

老僧提醒大家安静,他语气里的宽容让人群不安,都转回头去。我的脑袋比人们迟疑,于是,我看到金乐后来的动作:恢复秩序后,他不知所措(其实是多动)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东西,是一只手套。和普通的手套不同,这手套指尖处比较长,像藏着铁丝一类的东西。金乐戴上手套,转头盯看身边女人的皮包,然后又朝别处看一眼。他十分随意地用特制手套从皮包里夹出了东西。那一会儿,我猛地紧张起来,好像偷东西的人是我。就在我暗暗思量该不该叫喊时,我看清他偷走的东西。

是一个发圈。黄底碎花大肠圈,有些漂亮。只是这样。我心里惊讶,缓过神来又觉得好笑。后来我也没问过金乐的年纪,想来应该是比我大好几岁的。但那时,我把他和上学时爱扯女孩辫子的男生归到一类,一样地爱开玩笑。

四周嗡嗡的,老僧讲经的声音传至墙壁,墙壁上有无数形状玲珑的小佛像,它们把声音传回。我没再说话,看着金乐把发圈揣进口袋,手肘若无其事地撑到桌上,继续像多动症一样四处摸碰。

老僧讲了半晌,终于要讲修炼的方法,我便没空再看金乐——我想从陌生人的说教里获得灵感,把我从失眠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老僧说,佛有六道修炼法门,第一是布施。财产是欲望,舍弃财产才能获得自由。我身边的中年女人抱臂站着,听到这里低了头。本来,她一直梗着脖子,也许还踮脚探看老僧,这会儿看向了自己的胸口。在那里,女人挂着一只镶金边的翡翠玉佛,翡翠通身晶莹碧绿,没有飘花,也没有杂质,应该价格不菲。老僧讲到人无挂碍的时候,她簌簌地掉下眼泪。我也看了看自己戴的项链,银和珍珠穿成的,材料不算贵,但品牌的缘故价格不菲。为了让当时的前任男友高看,我卖掉很多廉价的衣服和饰品,攒钱买了一批新的。

我若有所思,还没想清楚财产和欲望这些事情时,老僧宣布暂停,说第二天再继续。寺庙里的志愿者听到这话,立刻都动起来,招呼意犹未尽的人群退出藏经楼。藏经楼变得混乱,老僧已经从暗门退走。有几个人想去追,被志愿者们拦回来。我还没来得及离开,一些声音在人群中蹿起——是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包括金乐,各自捧着一个竹篾。他们侧着身子在昏暗里穿梭,好像幡布上缀着的一颗颗铃铛——他们都是传统渔民打扮,短衫灯笼裤,有几个女生扎着和海鲜摊主一样的花头巾,说话直接而大胆,有理有据。他们的意思是做做好事,有钱的话,能供他们上学,没钱可以走开。人群被佛像盯着,哪怕不情愿,也都掏出手机——可以扫码,可以褪下首饰,有的人换了些捐赠寺庙用的纸币,也拿给他们。竹篾路过我时,我还看到了那只翡翠玉佛,玉佛金边闪烁,和竹篾里的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我很犹豫,对于让我平白出钱的行为还是很警惕。我心里想着老僧讲的布施,没下定决心,便假装看不见,径直走出大门,但心里却像偷了什么东西一样尴尬。

走出藏经楼就来到后山,面前有一高一低两座小丘,覆盖青草、各种品类的灌丛和松柏。在两座山的中间,一泓清泉被挖出来,漂着几尾鲜红的鲤鱼。志愿者们吆喝着,组织人们归成几队,陆续穿过窄窄的上山小道。金乐抱着竹篾走出来,走的时候,他把篾子扣过来,对着裤子口袋抖动几下。等竹篾清干净后,他抓两下沉甸甸的口袋,停一下,从里面抽出那只黄底发圈。他朝其中一队的女志愿者走去。那是个妙龄女孩,看着比我的年纪还要小些。女孩皮肤光滑,眼睛大,脸庞圆,双眼皮褶皱很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上身穿米白短衫,挂着志愿者牌子,长长的棕红色半身裙掩住腿,没过脚背。她发育得比较成熟,身材和矮矮的个子对比起来不太协调。她看到金乐走过来,惊喜地一笑,接过他给的东西。

金乐站到女孩旁边,顺手拿走她手里的旗子,举高,大喊,跟我走吧。出于对他的好奇,我选择归入金乐的队伍,跟着他们朝前走。上后山的路多曲折,人们喜欢拍照,总是走走停停,在各种红字石碑前摆好姿势,这导致我越走越靠近队伍的前列,几乎挨住金乐。我看清了金乐的脸,他虽然有些黑,但鼻子很挺,浓眉,比旁边女孩的眼窝更深,睫毛也更浓密。一路上,金乐都在和女孩聊天,用的是夹杂方言的普通话。他们不管人群的走向,若有走错的也不会提醒。有一段时间,他手里的红旗也垂下来,几个走散的中年妇女在后面嚷叫,人呢人呢?我们都听到了,但没人回去招呼。我听出来,把这一批游客带到后山出口的地方,志愿者的工作就算结束。走到半路时,女孩用金乐送她的发圈扎起头发,她问他好不好看,金乐说光秃秃的像个尼姑。

时间刚近中午,我们爬过山,走到出口时人数已经不多。很多人走散,就随便跟着哪队继续走,也有一些人中途折返离开。出口处几乎是海岛的边缘,金乐指给我们看,一条显得干燥的路对面,就是海岛上最干净的一片海域。金乐说,来的人少,所以干净。女孩谨慎地补充说,最近几年来的人也变多了,游客都看过攻略。我暂时还看不到海,也看不到沙滩,但海和沙滩好像作为一种感觉已经袭来——空气都是咸的,脚下,总有很多碎沙,碎沙旁边是被人踩脏的垃圾袋和包装盒。许多货车经过,封闭箱子的、载建筑废料的、载烂渔网的。我旁边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和女友说,这里住着很多工人。他指着街道两旁矮小的平房,说那些是供临时工吃饭的地方。那是一批蓝色铁皮房,有的挂着木板做成的招牌,有的竖着旗,有的什么都没有。

女孩招呼人们离开,她说前面不远处有地铁,再往南一点是公交站。金乐没有说话,他似乎有些累,蜷着腰,屁股贴着灰棕色的电线杆,正在玩手机。后来,他开始抽烟。我本来也要走的,但刚爬完山很累,我不想动,就朝南走了几百米,也找一面墙靠着。我靠在那里偷看金乐,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好奇。金乐抽烟的样子很像我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男人,他背驼得厉害,形成一道山样的弧度,灰白的烟雾就盘桓在他与电线杆之间。

那时,一辆白色货车忽然开了过来。货车在我面前急转弯,我往后躲了一下。现在,我只记得货车前座的门大开着,门里黑洞洞,有一只手探出摸了我一把。再站定时,我的手机已经被抢去。货车疾驰离开。我很惊慌,恍了一下神才喊叫出来,但声量不大——我有莫名的矜持,但转念想到手机的重要性,朝前夺路跑去。路过金乐时,因为是熟面孔,我大声对他喊,有人偷我手机。

金乐几乎在看到我跑过来的时候就往前追。那个女孩在后面大声提醒,记得拍照。然后拉住我跑得急喘的身体,说金乐一定会帮忙。我立刻生起感激,不是礼貌的、客气的感激,而是带着一点点歉疚和许多激情的感激,仿佛在异乡遇到了可靠的朋友。我在心里想,不管拿不拿得回手机,我都要好好感谢这个叫金乐的男生。

等待的时间里,站在我旁边的女孩有点紧张,像是她偷走我手机一样,她不时劝我,等一等,肯定可以拿回来。我习惯性地朝口袋掏了几下,才意识到自己丢了手机。手机的重要性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我和女孩说,已经很感谢你们了,如果找不回来,我借你的手机用用,打个电话行不?女孩说可以。她的声音很小,接着又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说她没带手机。

那时太阳高挂,我和女孩的脸颊都湿润黏腻,耳根淌着汗水。我建议向后退,在一棵硕大的凤凰木底下等金乐回来。我问女孩的名字,她说她叫曲珍,“珍珠”的珍。我笑了笑,也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又问这里是不是经常有人偷东西。曲珍想了一会儿,说现在好多了,又问我从哪里来,在这里待几天。我说了我的籍贯,说还没买回程的票,此外没有多说。曲珍边听我说边点头,她其实不怎么笑,也不怎么多话,每次说完就低下头去,好像做了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她的内向激发起我的保护欲,我指了指她穿的短衫——应该也是一种传统服饰,上面画着许多云纹——说衣服真好看。曲珍笑,说哪有你的裙子好看。她说得很真心,并没有客气的意思。也许因为我也喜欢这裙子,我全然相信了她的话,信心满满,还和她说,你也适合白裙子。我们的对话就此戛然而止,好像除了说衣服,再讨论别的都显冒犯。我就看向前面,曲珍也看。

金乐是跑着回来的。他跑得汗津津的,寸头在阳光底下反射亮光。他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汗水从他的脸颊滑下。他把手机递给曲珍时看了我一眼,眼底含着一些退缩和害羞。他个子很高,在我面前时微微躬身。我从曲珍那里接过手机,来回翻几下,检查有无损坏,然后按亮手机看看信息。因为拿回了手机,又和金乐有了一点联系,我兴奋过度,好像阳光忽然失去温度,并不灼热,只是金灿灿地披在我们三个身上。

我说太感谢你们了。金乐没说话,曲珍倒是连忙摆手,说了几次没关系。然后我说要请他们吃饭,我发现曲珍难以做决定,便看向金乐。金乐没有拒绝,也许,这本来就合他的意。他告诉曲珍让她不要再回庙里,直接跟我们一起,曲珍答应了。曲珍说他们就住在附近,提议我们再走几步,去一家他们熟悉的饭店吃饭。金乐表示无所谓,都可以。我也说听从曲珍的意思。我问曲珍,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美食?曲珍想了想,说主要是海鲜,但我们也吃得少。她想了一会儿,又说,你吃过扁肉燕没有?我听着陌生的词摇头,甚至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几个字。曲珍换了口气,说很好吃的。我说,哪里吃得到,我们现在就去吃。曲珍看着我笑起来,我喜欢她那不经意的笑,又加了一句,随便吃随便点。她说,那我们就去老阿蔡家吃。我说好啊,说完我看金乐的表情,发现曲珍也和我一起看他。那时我忽然猜测起他们的关系,稍微把自己和曲珍拉得近些,而离金乐远些。

我们三个漫步在海岛布满碎沙的小道上,金乐在我们身边,边抽烟边看手机。对此,曲珍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想,若换成我,大概会嘱咐金乐等没人的时候再抽。转念又想,也许对他们这里的人来说,抽烟是很普遍的行为。我也不在意那些,对我来说,走向饭店的那一小段时间让我有了度假的实感。

我放松下来,话变多,时常和他们聊天。后来,我不禁感慨这里比北京舒服,比上班舒服。但是,我的这句话几乎是越说越小声——空气有些尴尬,他们不再搭腔,也许因为不太赞同。

我还记得,路过一段路时我看见了几乎成林的三角梅。寺庙附近、市区的三角梅都是夹道种植的,类似盆栽,花量不多,应该是经过了修剪,总是只有一两棵玲珑秀气的玫粉色的花露出花盆,其他的都安分守己,陷在同一个球形里。但这里的三角梅长得散漫,横在一片草皮上,花朵缀满每一丛灌木。我看得出神时,曲珍指着那片玫红上的天空让我看。

那里,她说,那里有热气球。

热气球有彩色的格纹,但并不鲜亮,似乎蒙着厚厚的灰尘。金乐告诉我说,那本来是给游客提供的,但因为没什么人去坐,便搁浅了,一直停在那里。我们抬起头,边走边看停着不动的热气球,他们两个看得很认真,炎热也不管,直到渐渐走过了。

“老阿蔡家”是饭店的名称,典型的家常菜馆,装修算不上考究,但竖着各种中式屏风,上面印着水墨山水图和印刷体古诗。我招呼金乐和曲珍随意点菜,曲珍推让,金乐像是觉得我们麻烦,迅速从曲珍手里拿过菜单,又用我听不懂的方言招呼服务员。说是服务员,其实应该是老阿蔡家的小妹或女儿,她把头发都梳起来,手臂勾着垂在身前,双手紧攥一个小本。金乐说话的时候,她抽出裤兜里的铅笔往小本上记。金乐点的菜我不熟悉,他们介绍,是面线、清蒸生蚝和同安封肉,曲珍点了福鼎肉片和她说过的扁肉燕,我要了三份米饭。

菜上好后,金乐吃得很快,他一筷子夹很多菜,都堆在碗里,大口吃,菜时常从碗里溢出来。他吃饭的样子让我很羡慕,那时候,吃饭对我来说是负担。吃不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吃饭是为了生存,我有不得不咀嚼它的理由。看着金乐吃饭,我虽然还是没吃几口,但仿佛也吃了很多一样,有种饱腹感。金乐不主动和我说话,吃了一会儿后,他拿出手机刷抖音,声音很大,曲珍撞了撞他的胳膊,我笑说没关系,你让他玩。

曲珍冲我抱歉地笑笑,我开玩笑问她,你们在一起几年了?

金乐抬起了头,嘴巴还鼓着,正在咀嚼。曲珍连忙放下筷子和我说,我们是兄妹。我说,可你刚才叫他“金乐”,你们不是一个姓啊。曲珍抿嘴,好像在犹豫该怎么回答。金乐反问我,怎么不能是兄妹?——聊得多了,我发现金乐喜欢反着说话。他说“为什么不呢”,意思也许是赞同。那会儿,金乐的表情似乎不想多解释,而曲珍想说什么,但看了她哥一眼,不再说话。我意识到这件事情也许涉及家庭隐秘,就不再追问。

我们继续吃饭,忽然蹿出一个小姑娘,看到我们两眼发光,噔噔噔跑过来。女孩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头发披散,穿着一件亮黄色绵绸裙,材质像睡裙,腰中间绑着一条彩色棉线编成的带子。等她走近,我才意识到她是冲曲珍来的。金乐和曲珍对小姑娘的出现感到很惊奇。曲珍喊,你怎么出来了?金乐立刻把手机放下,手机里还哇哇响着,他蹲下去,两手搂住小姑娘的腰,把她拽到自己怀里。

过了一会儿,金乐把小姑娘放到曲珍座位旁边,转头对我说,这是我们小妹,不知道从哪儿跟着过来的。他解释说这家饭店他们常来,小妹也熟悉了。我想这也有理,还感叹城市里的父母不敢让小孩离开半步。曲珍叫小妹“阿珠”。她蹲下把阿珠抱在怀里。金乐让曲珍照顾阿珠,他要出去抽一根烟。抱好她——临走时,金乐特别强调,语气好像生气,把小妹吓得往曲珍怀里躲。

曲珍告诉我小妹叫金珠。那时她正往金珠碗里夹肉燕。金珠要吃汤里的福鼎肉片,曲珍说那个辣,你吃不了。她指着扁肉燕挑眉,好像那是什么宝贝,要金珠抓紧吃。金珠不以为意,拿过姐姐的筷子,朝桌上那几乎未动的面线夹去。面线纤细,夹起时垂落更多,汤汁流下来,让本来狼藉的饭桌更加油腻。曲珍佯装拍打金珠,说她不识好歹。然后,指着金珠对我说,她跟金乐随我爸姓,但名字顺着我的排名,珍珠嘛,海上老蚌生出来,最好卖钱。我啊了一声,对这忽然揭示的隐秘感到惊喜,好像我也得披露点什么才好。但我没话说。曲珍接着说,当年计划生育生二胎要罚款,但上两个户口就不用了。她看着金珠,说到她那时候又让生了。

我问她,听说老二是家里的霸王,你也是吗?我本意是逗趣,笑嘻嘻地看着她,但她回看时眼神闪过疑问,好像在说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她同时看了一眼手机——说话的时候她经常看看手机,我怀疑她正在谈恋爱。但我此前已经做出过错误的判断,恋爱这个话题不适合再次提及,所以暂时放下了好奇心。

我们家的霸王肯定是金乐。曲珍告诉我,她二十一岁,正在上大学,她给我讲了些她上学的事情,我想忍住,但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曲珍的打扮是复古的,很难和我脑中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画上等号。我回忆起自己大学时候的样子——白色的宽松短款T恤,破洞牛仔裤,故意学电视剧扎起马尾,留下两根“鱿鱼须”。面前的曲珍呢,头发扎得紧绷,脸庞弧线圆润,但不是类似棉花一样绵软,而像瓷器,像石膏娃娃。她的穿着既年轻又苍老。也许正是乱穿大人衣服的年纪,我试图理解,又看曲珍。曲珍揪着衣角。我印象深刻,是因为她一边揪衣角一边又和我说起更加私密的事。她上大学的钱都是金乐给的,她回忆着,家里不给生活费,高考完,市里奖励了一万块钱,我本来要留着交学费,但家里要了过去。那时候金珠正好生病,也不是大病,但总之家里有理由要钱,不能不给。金乐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钱都给了我妈,金乐很生气,在家里乱摔碗和杯子,摔得我都心疼,又不能驳他。

我听得着急,问她为什么不反抗,那钱本来就是你的。她沉默一下,说我们这里女孩是这样的,没有上学的传统。我说都什么年代了。她说他们就是这样的想法。曲珍开始抚摸着金珠的头发,金珠被迫低头,低头时有轻盈光亮的头发从曲珍的手缝中逃出。她说,金乐想让我上学他自己没有上过学,所以说什么也要供我。我考得可好了。曲珍不好意思地笑笑,同时看了眼手机,应该没有新的消息,她抬头问我,如果是你,会供我上学吗?

我愣住,好像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难住了。我犹豫着,换成显得沉稳的声音说,如果是你,我肯定愿意,你那么优秀,我要能赚足够的钱,一定供你。说完勉强一笑,想要弥补我内心艰难的动摇——怎样一笔钱是足够的,几十万?一百万?我这样说其实是在回避问题。供一个女孩上大学的花费也许会影响自己的投资规划,那我还会这么做吗?我不愿意深想。

曲珍没有察觉我的动摇,好像听到我回答就接受了我的善意,挥挥手放过我。她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自我上学以后,家里没给过一分钱。我马上惊讶地说,他们真够狠心。曲珍看着我点点头,继续说,我们是惠安女。你知道惠安女吗?我摇摇头,她有些失望,让我上网搜索试试。她说,惠安女勤劳能干,在我们这里,好多人愿意娶。也许是注意到了语气里不合时宜的自豪,曲珍说完停下,用卫生纸擦自己的嘴。后来她告诉我,惠安女带不走家里的一分钱,只有一样东西能带走。结婚的时候,妈妈会给女儿打一条金腰带,这就是全部的嫁妆。等嫁过去,如果也生了女儿,可以把这条带子熔了做条新的再给女儿。

只有这个,她强调说,所以按理应该是我们给金乐攒钱呢。

我不能描述自己的震惊,其实不是震惊,而是怀疑,怀疑这种奇怪的习俗是否还存在于今天。我失去了接话的能力,低头在手机上搜索“惠安女”,跳出来的页面上醒目出现一种眼熟的花头巾——海鲜摊主的、庙里乞讨女孩们的。我以为金腰带应该很粗,但其实是细链,绑在裤腰上,网上说惠安女短至露出肚脐的上衣,就是为了能露出金银链条而做的设计。在这座海岛,年轻的惠安女已经越来越少,除非特定节日,她们不会穿戴传统服饰。但年长一些的妇女仍然遵循古老民俗,比如,曲珍和我说,惠安女嫁人后要回到娘家居住,直到怀上自己的孩子,大多是三五年,也有二十多年都没能离开的,但这期间,娘家人已经把女子当成外人。曲珍说,自从她成年以后,住在家里就要交租金,而家里人忙着干活时,她还要免费给他们做饭。

我能看出,曲珍说这些时的样子很不符合她的年纪——她内敛,深思熟虑,说话伴随轻叹。我听后心有触动,甚至有些激愤。那时我正是容易愤怒的年纪,读过一些“理论”“主义”,觉得自己对全世界的不平事都负有责任——现在,我还羡慕自己那时的心态,但归根到底那是幼稚而无用的。我立刻要给曲珍提出解决办法,我说,你要出去,出去,离开这里。我反复说了很多遍,好像说得越多,曲珍就越有勇气。

曲珍回应我的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低头看金珠,逃避我的建议。她说哪里有那么简单。她换了话题,我跟金乐讲,为了上学,我可以去打工。金乐不让,他说他负责找钱,我负责念书。可我不想听他的。我问,那你做什么,现在做家教挺挣钱的。我的语气里已经都是同情。旁边的金珠忽然说,姐姐做猪哩。曲珍拍拍金珠的手,什么做猪,那是助理,学生助理。曲珍看着我强调,说她在学校档案馆里做学生助理,算勤工俭学,有补助。我脱口而出,那能有多少,学生助理的时薪我是清楚的。说完立刻后悔,因为我好像把曲珍说得羞惭了,她低头不再接话,我住了嘴。

那一会儿,曲珍阻止金珠再吃下去,把她抱到地上,替她抽直裙摆。曲珍的一系列动作暗示我到了该结账的时候,我了然。因为觉得曲珍回避结账的举止笨拙而有趣,我心情愉快地招呼服务员,说结账,结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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