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3期｜赵丽兰：光一会儿就不是你的了
一棵桉树
不需要穿过一片树林
就可以看到一面湖水
红尾水鸲在下午四点的天上飞
欢喜的样子是：一个捕鱼人
抓起一条鱼，又把它放走
悲伤的样子应该是：
那条鱼渴了很久
一棵桉树上刻着一行字
郑小海，我恨你
恨字刻在一颗完好无损的心里
大家开始讨论郑小海这个人
得出的结论是
人间的悲喜，必须要包括这棵桉树
正午或夜晚的森林
盛开的素馨花
让正午的森林和夜晚的森林
有了延伸的可能
一棵松树，二月或十月
它细微而更为具象的样子
一个人举着相机
从不同的角度拍摄。那个夜晚
半个月亮在松树的枝丫间移动
正如此时，森林中奔跑
踩到几块烧焦的木炭
一定有人，曾在这里生过一堆火
万物正在生长
这妙不可言的猜想。十月
一棵松树还没被一株素馨花缠绕
它早已料到，它会在二月开花
为一片森林
结出许多新鲜的果实
空山，或一场大雾
雾锁深山，往前，或往后
不是歧途，就是末路
依稀可辨的几户人家
住在一个叫饮马池的村子里
没路可走的时候，就把车停下
大雾中，飞过一只鹰
不要试图
像它一样一意孤行
虚怀若谷的事
或许可以这样理解
一场大雾中，一只鹰
飞出去，又飞回来
雾散了，遇见
村子里的一个姑娘
山下的集市
有人要买她采的刺脑包、香椿、覆盆子
以及一捆新鲜的小血参
返回的路上，她挎一只空篮子
在一个琳琅满目的世界
目空一切
黑土地
去山箐里汲水
一棵树，正在山崖上开花
多像是一个女人，在山里
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干脆就停下不动了
一棵树，或一个女人的样子
无非是
花苞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花一开，就找不见了
也有可能是，一棵树
或一个女人，在山里站了一辈子
却没有任何事物经过，还有可能是
经过的却不是要等的那个人
提着水，进入半山腰上
一个叫黑土地的村子
山崖上，突然有人喊
嗨，山体滑坡，村子搬迁了
没有可以找的人
在泸沽湖
从大洛水村出发，经情人滩、摩梭园
里格半岛、小洛水村、大鱼出水口
纳西经堂、女神湾……
路上，遇到一个摩梭人
她说，在泸沽湖
一个摩梭人的一生
就是守着这山沟里的湖
终将一无所获
又终将一无所失
她说话的表情
因为衰老而显得慈祥
同为女人，还有什么
比这慈祥而让人心慌的事呢
又还有什么
比这所获或所失
而让人心安的事呢
光一会儿就不是你的了
你们愿意，和一只蓝灰的鸟一起
如此虚度这样一个夜晚
光透进有裂缝的事物，鸟的鸣叫
沾着许多露水。你们发现
变成了森林中的蓝精灵
仰面躺倒在一片金黄的松针上
终于学会了
在只剩一声叹息的人间
任由心中锋利的箭镞
一点一点折弯变钝。你们看
梁王山中，这蓝灰的鸟
它活得多么孤傲，又多么笨拙
树枝间，那些垂直而下的光
照亮了你们的脸
再过一会儿，光
就不是你们的了
【诗人简介：赵丽兰，女，1971 年生，就职于澄江市文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