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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6年第4期|甫跃成:断指与打戒指
来源:《诗刊》2026年第4期 | 甫跃成  2026年06月15日08:45

甫跃成,1985年生,云南施甸人,就职于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核物理与化学研究所。

王自靖

万历四十年生,康熙十六年死。

埋在村后的小山丘上,不再挪动。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这些轿子形状的坟

都有墓碑,墓碑上,都有文字。

我在其中一块上,遇见了

这个名叫王自靖的人。

这么小的山,三百年了,

居然还在,上面的坟也都还在。

如今山下几步远的地方

便是人家,三百年前

这里会不会是原始森林?

紧挨着坟脚的土地

被一寸一寸开垦出来,种了玉米,

坟身显得摇摇欲坠。

看样子再坚持三百年

对它并不容易。但三百年后的事

我没法亲见,不能十分确定。

我能确定的

是有一个名叫王自靖的人,

他已经死了,我拍了拍他的坟头;

但王自靖肯定不知道

有这样一个我,拍了拍他的坟头。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我一直不明白,橙子与盐

怎么就扯上了关系。后来读三言二拍,

宋公明闹元宵,才恍然大悟,原来橙子

是要蘸着盐吃的。

哦,这多么熟悉。在我的童年,在老家,

梅子、李子、枇杷、葡萄、石榴

都是蘸盐的,通常盐里还加些辣椒。

半生不熟的水果,又酸又涩,不蘸盐

简直难以下咽。——那是一个

水果刚挂上枝头,就被吃得精光的年代。

我的女儿没有赶上,她从未见过枇杷

跟盐放在一块儿。我赶上了,

但后来忘了,又在读书时

重新记起。还有打赤脚的年代,

用火柴制作炮仗的年代,滚铁环的年代。

都一去不返了。橙子与盐倒是还在,

只是分居已久。我剥开橙子,

蘸了些盐。酸、甜、咸,以及一点点辣。

不禁想起城上三更,马滑霜浓,

那个宋朝男人磨磨蹭蹭,不舍得离去,

嘴里心里,大概也是这般滋味。

断 指

童年时跟着母亲剁猪草,

剁掉了一小截手指头。

指头一分为二,伤口也一分为二,

一半在我这边,一半在那一小截

剁下的指头那边。

当时的疼痛我早已忘记。

只记得母亲吓得慌了手脚,

还故作镇定,将被血柱冲开的纱布

一次次重新盖上。

这件事是否已经过去?

那一小截断指,带着它那边的伤口

留在了三十年前。有时我很怀念它,

想去看它,却不知道怎么过去。

而这根指头,带着它这边的伤口

不远万里,从三十年前跟了过来。

我摸摸这块三十年前的伤口。

一切知觉,都是现在的。

范与兰

范与兰,七十三岁,

喜欢弹琴,种花,摆弄盆景。

张岱说他七十三岁,却没说哪一年

他七十三岁。我因此有理由

相信他是一个一直七十三岁的人。

他几次学琴,但到了后来

忘了怎么弹琴;视盆景为小妾,

辛苦一个月,终于救活了

一盆即将枯死的小妾。

这些都是在他七十三岁时发生的。

我不知道在其他年龄,他还有过

怎样的故事;确切地说,我不知道

他是否还有其他年龄。

直到几个轮回后,某个甲辰年,

某个下雪的夜晚,我读《陶庵梦忆》,

才吃惊地发现,他七十三岁

已经有三百多年了。

两只赏瓶

大红色,人那么高,规规矩矩地站在

储藏室里最远的角落。

显然很久没人擦拭了。薄薄的灰尘

铺得完整、均匀,你都不舍得

去摸一指头。这么多年,

它们始终相隔一寸,像一对苦命鸳鸯。

——但这并非全部。我就见证了

它们趁着混乱,突然摆动,

撞在一起,发出巨响的那个瞬间,

在我因为地震,奔出房间的

最后时刻。我一直替它们

保守着这个秘密,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苦 楝

我们经过苦楝树下盛大的春天,

同时抬头望望。

我在我的自行车上,三十九岁。

他在他的自行车上,看样子不到二十。

我中年的一幕

跟他学生时代的一幕,重合了。

我外出旅行偶遇的一幕

跟他背着书包赶路的一幕,重合了。

花瓣落在他的身上,

也落在我的身上。花香摸摸他的鼻子,

也摸摸我的鼻子。

两个人,时间是错开的,

空间是错开的。但此刻,在苦楝树下,

他们忽然不错开了。

这一巧合,必有重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