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4期|甫跃成:断指与打戒指

甫跃成,1985年生,云南施甸人,就职于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核物理与化学研究所。
王自靖
万历四十年生,康熙十六年死。
埋在村后的小山丘上,不再挪动。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这些轿子形状的坟
都有墓碑,墓碑上,都有文字。
我在其中一块上,遇见了
这个名叫王自靖的人。
这么小的山,三百年了,
居然还在,上面的坟也都还在。
如今山下几步远的地方
便是人家,三百年前
这里会不会是原始森林?
紧挨着坟脚的土地
被一寸一寸开垦出来,种了玉米,
坟身显得摇摇欲坠。
看样子再坚持三百年
对它并不容易。但三百年后的事
我没法亲见,不能十分确定。
我能确定的
是有一个名叫王自靖的人,
他已经死了,我拍了拍他的坟头;
但王自靖肯定不知道
有这样一个我,拍了拍他的坟头。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我一直不明白,橙子与盐
怎么就扯上了关系。后来读三言二拍,
宋公明闹元宵,才恍然大悟,原来橙子
是要蘸着盐吃的。
哦,这多么熟悉。在我的童年,在老家,
梅子、李子、枇杷、葡萄、石榴
都是蘸盐的,通常盐里还加些辣椒。
半生不熟的水果,又酸又涩,不蘸盐
简直难以下咽。——那是一个
水果刚挂上枝头,就被吃得精光的年代。
我的女儿没有赶上,她从未见过枇杷
跟盐放在一块儿。我赶上了,
但后来忘了,又在读书时
重新记起。还有打赤脚的年代,
用火柴制作炮仗的年代,滚铁环的年代。
都一去不返了。橙子与盐倒是还在,
只是分居已久。我剥开橙子,
蘸了些盐。酸、甜、咸,以及一点点辣。
不禁想起城上三更,马滑霜浓,
那个宋朝男人磨磨蹭蹭,不舍得离去,
嘴里心里,大概也是这般滋味。
断 指
童年时跟着母亲剁猪草,
剁掉了一小截手指头。
指头一分为二,伤口也一分为二,
一半在我这边,一半在那一小截
剁下的指头那边。
当时的疼痛我早已忘记。
只记得母亲吓得慌了手脚,
还故作镇定,将被血柱冲开的纱布
一次次重新盖上。
这件事是否已经过去?
那一小截断指,带着它那边的伤口
留在了三十年前。有时我很怀念它,
想去看它,却不知道怎么过去。
而这根指头,带着它这边的伤口
不远万里,从三十年前跟了过来。
我摸摸这块三十年前的伤口。
一切知觉,都是现在的。
范与兰
范与兰,七十三岁,
喜欢弹琴,种花,摆弄盆景。
张岱说他七十三岁,却没说哪一年
他七十三岁。我因此有理由
相信他是一个一直七十三岁的人。
他几次学琴,但到了后来
忘了怎么弹琴;视盆景为小妾,
辛苦一个月,终于救活了
一盆即将枯死的小妾。
这些都是在他七十三岁时发生的。
我不知道在其他年龄,他还有过
怎样的故事;确切地说,我不知道
他是否还有其他年龄。
直到几个轮回后,某个甲辰年,
某个下雪的夜晚,我读《陶庵梦忆》,
才吃惊地发现,他七十三岁
已经有三百多年了。
两只赏瓶
大红色,人那么高,规规矩矩地站在
储藏室里最远的角落。
显然很久没人擦拭了。薄薄的灰尘
铺得完整、均匀,你都不舍得
去摸一指头。这么多年,
它们始终相隔一寸,像一对苦命鸳鸯。
——但这并非全部。我就见证了
它们趁着混乱,突然摆动,
撞在一起,发出巨响的那个瞬间,
在我因为地震,奔出房间的
最后时刻。我一直替它们
保守着这个秘密,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苦 楝
我们经过苦楝树下盛大的春天,
同时抬头望望。
我在我的自行车上,三十九岁。
他在他的自行车上,看样子不到二十。
我中年的一幕
跟他学生时代的一幕,重合了。
我外出旅行偶遇的一幕
跟他背着书包赶路的一幕,重合了。
花瓣落在他的身上,
也落在我的身上。花香摸摸他的鼻子,
也摸摸我的鼻子。
两个人,时间是错开的,
空间是错开的。但此刻,在苦楝树下,
他们忽然不错开了。
这一巧合,必有重大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