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当代人》2026年第6期|人邻:童年纪事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6期 | 人邻  2026年06月12日08:12

看电影

放学了,经过电影院,凑过去看看今晚有什么好电影。那时候的电影是南斯拉夫的《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朝鲜的《卖花姑娘》。想看的电影,开演前十几分钟,几个孩子约好,比如四个人,只买两张票,票钱,四个人分摊。四个人都能进去的道道是,两个人拿着电影票,将没有附卷的一头露出来,这里面最关键的是,要趁着电影马上就要开演的几分钟,人都急着进去,检票员来不及将票接过来,就着人的手把附卷一撕。没附卷的一头,撕去一截,可是附卷还在,就可以再进一个人。

进去的孩子,转身到约好的一处门缝,将电影票递出去。外面那两个孩子接过票,将有附卷的一头露出来,过检票口的时候,捏着票的手故意不松开,检票员看看,附卷在,顺手撕去,人就再次进去了。多出来的两个人,看看哪里有空座位,没有空座位,就悄悄找个地方坐下。

孩子们后来发现,从电影院卫生间窗子可以爬进去。窗子很高,几个孩子配合着,把一个人托上去,他踩着下面人的肩膀就能够到那个窗台。上去的人一只手抓住窗台边缘,探下身子,几个人形成一个手拉手的链条,一个拉一个,就把下面的人,都拉了上来。可时间不长,电影院的人上卫生间,忽然发现了。一个刚刚爬上去的叫二驴的孩子,一时不知所措,慌乱间掉了下去。人送到医院,说是摔坏了腰椎,瘫痪了。家里人不干,找到电影院的负责人,最后好像是赔了一些钱才了事。

这家电影院,后来维修过,但过去的老样子还在。成年以后,我偶尔路过这家电影院,看到那个卫生间的窗子,从窗子到地面,有三米高。小时候我也几次从这里爬上去过,现在想,这么高,当年是怎么爬上去的呢?

那时候,除了电影院,偶尔会有露天电影放映。记得有一次,是放映根据样板戏新拍的电影《红灯记》,大概是为了广泛宣传,演出地方放在体育场。黑压压一大片,几千人聚集在那里。银幕设置在场地座席的一边,人在这边看,距离                         远,银幕显得很小。可那时候孩子们的眼睛很少有近视的,还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散场,乌泱泱的,几千人涌出体育场,半天,才流水一样走完。偌大的体育场空了,银幕那儿,几个人木偶一样,抬胳膊动腿,收拾东西。一会儿,银幕落了下来,只剩放映机上的一盏灯,孤零零的,映着整个黑夜。

一些企业单位也会因“百天无事故”和完成“大会战”庆祝,找电影公司租片子,安排一场电影。电影一般在单位的篮球场之类空地上。知道消息的人,早早去占了地方,也有提前用凳子占了地方,等快开演了,再来。可大多时候,等快开演时候,那个占地方的凳子,早不知给谁扔到了哪里。

一次,我知道得晚了,及至到了地方,正对着银幕地方,早坐满了人。看见银幕后面有人坐着,于是也到那边去。画面能看到了,可是人的动作是反着的。有人敬礼,用左手。拿筷子的手,也是左手。平时不大注意左右手,可这会儿怎么看都别扭。

电影散场,几个孩子相互看看,举一下右手。还好,每个人的右手都还在。

自行车

学着骑自行车是什么时候?十岁吧。

父亲单位有公用的自行车,他偶尔骑回来。磨蹭一会儿,从父亲那里拿来车钥匙,把自行车推了出去。没人教,就是自己摸索。先是抓着车把推着,左脚试着踩在脚踏上,右脚在地上蹬,且试着抬起右脚,让自行车滑行。开头自然是不行,不是自行车的重心往左边偏,右脚赶紧落地,就是车子往右面倒,趁着车子还没有倒,右脚赶紧从三脚架的空隙伸过去,从那边撑住。试了好几次,摔了几次跟头,才慢慢掌握住了平衡。个子小,跨上去,骑在车座上,脚够不到脚踏,就只能是右腿穿过三脚架,所谓的“掏裆”,两只脚别扭地踩在脚踏上,身子一左一右地晃着骑着。

小孩子平衡能力比大人好,很快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又大了一点,长高了一点,可以骑上去了。那时候,人小胆子大,不知道害怕。

胆子大,是两件事。

一件是撒把。撒把,不是在平路上,是在下大坡的时候。从西站的家里骑到十里店黄河大桥,大桥靠北的一段,是一个很长的大下坡。骑到那儿,两腿夹稳自行车的梁,双手撒开车把,从大下坡一路冲下去。随着惯性,车子越来越快,有一种有点自虐一样的格外的快感。

一件是借力。在马路边骑车,看到大卡车过来,稍稍往外让让,卡车经过的一瞬,迅速抬起左手,抓住卡车车尾的一块角铁,不用蹬车子,卡车带着自行车就走了。偶尔,有恶意的司机,会迅速加速,甚至会稍稍往外别一下。久了,我们都知道,会提防这个。当然,即便是有点恶意的司机,也有限,不敢下手太狠,出了事,他也有责任。跟一会儿,手酸了,松开手,卡车倏地过去了。

现在想想,后怕。撒把,万一遇到一块石子,一颠,车子就不知道翻到哪儿去了。如果恰巧后面有车过来,命就悬了。借力,更是。

毕竟是年龄小,生命就为了那一点快意,随意挥霍着。有点不怕死,也不知死亡为何物。

自行车尾灯

那还是在西站平房里住着的时候,跟一个叫佟强的孩子一起干这样的坏事。因什么而起,也已经忘了。

应该是佟强先干的,他后来喊我一起,我觉得好玩,就跟着去了。看到停在偏僻处的自行车,悄悄过去,用一根钉子,撬起箍住自行车尾灯的胶皮,手指一扣,那一片背后有菱形格的透明红色塑料圆片就下来了。

后来,觉得钉子还是不大好用,就用锤子将钉子的头砸扁,这样,轻轻一下,就从胶皮的边缘插了进去。

放学后,两个人约着,看着是四处闲逛,其实眼睛是盯着那些自行车的。一辆,一辆,又一辆,兜子里已经装了好几片红色的自行车尾灯。

出事的那天,还是我俩一起去的。好像是两个人都看见了一辆自行车,我先跑了过去。可就在跑过去的时候,被就在不远处的车子主人发现了。也许是我们住的那一片,接连有自行车的尾灯不见了,这个停下自行车的人就比较警觉。锁好车子,他没有急着走开,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看,就发现了我。我正要撬车灯的时候,那个车主过来,扭住了我。那个人找到家里,父亲只能给人家道歉。

挨打,是难免的。可是父亲怎样打我的,也已经忘了。

那些自行车尾灯,仔细想想,没什么好玩的,也不能卖钱,我偷它干什么呢?

大了,想想,也许是对所谓禁忌的反抗吧。偷,本身就是一种犯忌,看着撬下来的自行车车灯后瓦,那个地方原先是微微反光的红色,现在是一个黑色的窟窿。缺了一块,给毁坏了,破坏的人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佟强,后来很多年再没见过。一次看电视,看到记者采访一个人,是某大学的教授,也叫佟强。看看模样,有点像。姓佟的人很少,应该是他。

抓特务

大约是因为电影里特务脸谱化的缘故,很早就知道什么样的人,可能是特务。

放学很早,下午两节课,四点一过,孩子们就放学了。作业很少,最多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写完,没事,就去外面玩。那天,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街上,走着走着,看见一个人有点鬼鬼祟祟,不像是好人,心想,说不定就是特务。

那人衣着也不像是附近住着的人。于是跟着他,看他在街上无聊地走着,逛着,四处看着。可他也不进商店,路过商店,只是在门口看看,就过去了。

跟在后面,觉得奇怪,越跟就越觉得这个人奇怪。一个人就那么到处走,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买,他是干什么的呢?

一会儿,他离开了街道,去了街对面的省博物馆。他去博物馆干什么呢?还是继续跟着吧。看着他进了博物馆的院子,但他没进馆里,而是进了一边的小树林。

他在小树林里晃悠着,看着什么,也似乎什么也不看。他等着跟谁接头呢。我这样想。这样一想,就有点激动。我躲在小树林外面,悄悄看着他。半天,没有人进来,他还是一个人在小树林里晃悠。

等着,一会儿,我等急了,可那个人还是慢悠悠地在里面逛着。

算了,不跟了。不像是特务,虽然总是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回去后,我想了很久。

现在想,也许是一个孤独、不合群的人。

偷玩具的孩子

那天,我路过一个商店。路过,闲着没事,就进去看看。我喜欢看里面的运动鞋,白色矮腰的,不是当年有名的“回力”牌。“回力”牌的运动鞋很少见到,按现在的说法,近乎奢侈品。

进去,散漫地看,忽然发现一个卖玩具的玻璃柜台前面,蹲着一个小孩子。那个时候,货物都是摆在玻璃柜子里。

小孩子蹲在那里做什么呢?我疑惑地过去看看。一看,原来那个玻璃柜子下面一个角破了,有一个小洞。小孩子蹲在那里,用一根细细的树枝往外拨拉东西。什么东西已经忘了,好像是一个塑料的小玩具。小孩子全神贯注地弄着,没注意到我。我稍稍退后一步,在一边看着他。

大概是小树枝太直,不好拨,小孩子拨得很慢,那个小玩意,半天他才拨弄到那个破了的柜子角。很快,他的小手可以够到了,可是洞很小,他的手伸不进去。接着,他又用那根小树枝往外弄。眼看就到了小洞跟前,他只要伸进去手指就能将那个小玩意捏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心理,我忽然过去,从背后搡了一下那个小孩子的背,他一下子倒在地上。

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小孩子摔倒在地上,吃了一惊转而沮丧的眼神。商店的服务员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孩子爬起来,怏怏不乐,有点怨恨地走了。

大管子

放学了去大管子!好。一个孩子答应着。

大管子是那一片孩子都知道的地方。车站下面的空地,有什么单位在那儿浇筑水泥管子和水泥的预制板。水泥干了以后,就堆放在那儿。预制板没什么好玩的,平平的,二尺宽,两丈多长,两头有几个孔,凝固的水泥里还有几根伸出来用作跟另一块预制板连接的弯头钢筋。好玩的是大管子。有的水泥管极粗大,里面有半人高,小孩子可以在里面玩。

待在水泥管子里,外面的人看不见,就有了私密性。其实,小孩子有什么私密。不过是待在一个地方,不想叫人看见。可倒过来想想,小孩子也有私密,比如说说谁的坏话,说说家里大人等那些小孩子觉得神秘的事情。

我和一个孩子的私密话,也是在这里说的。不知怎么,我跟那个孩子说起我的梦想。那时候以为梦想是可以实现的。那个年代,东北的人参很贵重,不知因何而起,我说大了以后要去东北挖人参,挖很多人参,卖了钱,买一辆坦克。那时候不知道坦克是不能买的。一辆坦克,需要好几个人开。也不知道坦克的分工,只是觉得需要一个驾驶员,一个炮手,一个装炮弹的。有钱买了坦克,当然要跟最要好的朋友分享。这几个位置用谁呢?我跟那个孩子讨论,一次讨论不清楚,就下一次再讨论。人选的确定,用了好多的时间。有时候,我先到了大管子,就一个人躺在里面梦想着,怎么开着坦克,到草原,到森林,到海边。谁跟我好,就让他挑选干什么。谁不好了,就换下来。换下来,又换上了谁。

一天去学校,几个熟悉的孩子看着我,哄笑一下,忽地跑开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孩子背后出卖了我。大家都觉得是笑话。那一段时间,我很沮丧,也很孤独。每每见了同学,都躲开,生怕人家问起坦克。

抽烟,这样的逆反,也发生在大管子里。小孩子好奇,大人为什么抽烟?不吃冰棍了,攒一点钱,买最便宜的双羊烟,好像八分钱一盒。火柴,两分钱一盒。小卖部的人问,说是给大人买的。

买了烟,躲在大管子里。点燃,学着大人的样子,抽一口,太呛了。再抽一口,还是呛。看看约来的小伙伴,已经学会了。看着他慢慢吸着,轻轻地吐出来,有点享受的样子。一盒烟二十支,还剩很多,舍不得扔了。该回家了,从大管子里爬出来,把香烟藏在某个地方。路上走着,脸上不笑,心里有点得意的样子。快到家门口了,觉得嘴里身上有烟味,赶紧咽几口唾沫,再用手背搓一下嘴。回家,不急着说话,躲在一边。

大管子里,还说起一个秘密。一个同学悄悄跟我说,放学了去大管子。到了那儿,他说,你发誓保密,我跟你说一件事。

发了誓,不知发了什么誓。同学附耳上来,说了。我吓了一跳,不会吧。

真的,他说。

我惊住了。

从大管子里出来,看看满街的人,还在慢条斯理地走着。心想,我知道一件大事,你们不知道。

响墩

一天,一块玩的那个小朋友,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响墩,说这个,用什么东西使劲砸,会响。

响墩这种东西,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除了铁路上的老人,没人知道了。

响墩是一种铅制的密封小扁盒子,里面有少量的炸药。那些年,通信没有现在便利,一段路基或是铁轨出现问题,抢修的人就在那个位置的约一千米处,在铁轨上放置响墩。列车驶过,车轮碾压响墩,响墩爆炸,司机听到声音,就赶紧刹车,知道前面出问题了。那个年代还是蒸汽火车,司机在左边观察操作,司炉在右边添煤,为了司机能听清楚,在左边的铁轨上前后隔二十米各放置一个,右边铁轨放一个,这个是给司炉听的。

铅制的小扁盒子,记得有点旧了,表面坑坑洼洼,似乎给谁砸过。砸了,没响。小孩子是寂寞的,但凡有点危险的,都有兴趣试试。

那个孩子,把响墩放在地上,用半块砖头使劲砸了几下,响墩没有反应。可能是地面太软了。于是,又把响墩放在一块砖头上,继续砸,依旧是没有响动。

最后,那个响墩几乎被彻底砸扁了,依旧没有声响。

我俩失望的时候,忽然跑过来一个人,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急匆匆跑过来,揪住孩子,就是一顿巴掌。

孩子挣脱以后,死命地跑,大人在后面追着。远了,两个人脚底下腾起来的尘土里,像是一只兔子在追逐另一只兔子。

也隐隐约约传来大人的叫骂,你个小兔崽子!等我抓住了,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后来那个响墩好像就扔在了那里。大了以后,我查阅资料,响墩是法国人一百年前的发明。为了避免危险,尤其是小孩子拿到的危险,设计的时候,已经想到了。响墩必须有强大而突然的压力,才会发生爆炸。

法国人看来早早就想到了,以后会有各国的小兔崽子(尤其是中国)拿这个东西玩。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想,也许这会儿就有一个法国佬乜斜着眼睛,在遥远的地方向东方诡谲地笑着、看着。

【人邻,出版诗集、散文集、评传十余种。获《星星》诗刊年度诗人奖,首届紫金·雨花文学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十三届储吉旺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