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5年第11期|刘平勇:监控里的父亲(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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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例外,我十点钟才在手机上打开远程监控。往常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就要通过监控查看一遍父亲的动静。父亲老了,没有人在身边,我担心发生意外。今天早上八点半,省委巡视组进驻我们单位,我必须做好准备工作。工作一忙,打乱了查看监控的规律。监控里,父亲没有在亭子里练养生功,我的手指划拉着屏幕,把楼上楼下的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以及每一个房间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父亲的影子。
我一下紧张起来。因为这个时间点,父亲是雷打不动地要在亭子里练他的养生功的。
这是仲夏早晨十点钟,阳光清脆、通透,微风拂过浓绿欲滴的树叶,发出柔和的沙沙声。手机屏幕上显示,气温23℃。这是父亲最喜欢的气候了,可监控的范围里,却没有父亲的影子。自从我们在花园洋房的各个角落装上监控,父亲都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视线,可今天父亲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父亲的过往,在我的脑海里放电影一样清晰。父亲的作息时间,像钟表一样规律。夏天,父亲八点起床,洗漱完毕,吃完早点,便为楼上楼下的花园打扫卫生,清扫落叶。如果没下雨,每隔三天,父亲就打开自动旋转喷头,浇灌花草。九点半,父亲便在亭子里,面南背北,双腿分开,站成高马步,全身放松,目光平视,缓缓吸气,慢慢呼出。植物香气和沐浴过阳光雨露的清新空气,从父亲的鼻孔进入胸腔,在胸腔里涤荡,然后又从鼻孔里慢慢呼出。这样反复一百余次后,父亲面色红润地走出亭子,脱去薄棉衬衫和外裤,只穿一条平角内裤和一双人字拖鞋。父亲轻轻躺在鲜花包围的深褐色躺椅上,任凭金色的阳光流水一样漫过他的全身。父亲微闭双眼,全身心地享受着人间的温暖与惬意。父亲的身子被阳光染成了古铜色,他往花园里一站,俨然就是一尊饱经风霜的雕塑。
十一点钟,父亲淋浴后擦干,穿上米黄色的家居服,系上厨房专用围腰,开始做午饭。午饭很简单,大都只有三个菜,一盘肉,一盘炒蔬菜,一盆汤。之前父亲吃的蔬菜,都是我们从城里买去的,但后来,父亲每天早上打开朱红色的大铁门,门口都会有二三样新鲜的蔬菜放着。这是村民送给他的。父亲也不客气,笑纳了。因为他知道,这是村民的心意。自从住进花园洋房里,父亲就变成了三甲村的一个普通村民了。村子里无论谁家讨亲嫁女、起房盖屋,或是丧葬之事,他都会前去凑个人气,随份薄礼。大家对他都很友好,特别客气。村里人淳朴,认为礼尚往来、相互敬重是做人之本分,大家都想找个机会表达心意。可父亲一个人住在花园洋房里,大门常常紧闭着,于是村里人就只好送些自家园子里的东西略表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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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82岁那年才开始学习做饭的。父亲小的时候,有奶奶和我的四个姑妈做饭,后来娶了我妈,又有我妈来做。可以说,父亲82岁以前,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据父亲说,我爷爷的一生也是这样度过的。由此可见,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在我家几代人的身上表现得很突出。我的父亲25岁加入中国共产党,至今已有60年的党龄。我能感觉到,父亲的思想改变还是很大的。爷爷在世的时候,要是家里来了客人,奶奶做好饭以后就只能带着我的四个姑妈在灶角看着客人们吃饭,等客人们吃好喝好移到火塘边喝水闲聊时,奶奶才带着四个姑妈把桌子抬到灶角不起眼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吃客人们剩下的残羹冷炙。父亲是家里除了爷爷之外唯一的男人,哪怕年龄很小,也堂而皇之地坐在桌子前,跟客人们一起吃饭。
父亲说,他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的舅爷爷来访,一桌子的饭菜就只有三个男人坐着吃,父亲让奶奶和四个姑妈上桌一起吃,爷爷把眼睛瞪得铜铃大,压低声音狠狠说,都读书的人了还不懂事,老祖宗的规矩不能乱!当时父亲不知天高地厚地高声说,现在不是旧社会而是新社会了,新社会就是要平等,一家人在一桌子吃饭才平等!爷爷严厉地说,胡说!再嚷嚷,连你也滚下去!
父亲脾气很犟,说,滚就滚,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往外走。爷爷显然生气了,高声说,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吃饭!奶奶颠着小脚和四个姑妈在后面追他,贯穿全村的那条土路边,站着好多看热闹的人。
父亲还说过,爷爷重男轻女的思想险些害死了奶奶。爷爷早年是挑布匹卖的,上云南、下四川,虽然奔波忙碌,但能勉强养家糊口。有一天,因为一件小事,爷爷跟村子里的张黑狗发生口角,那家有四个儿子,而爷爷养的却是四个女儿。那人骂了一句狠话,说爷爷连个接香火的儿子都没有,断子绝孙的,再挣多少钱都白搭!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爷爷当时就软了脚,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翻白,说不出话。
后来爷爷就把这种恨,转嫁到了奶奶身上。
爷爷对奶奶说,我要你生儿子,生十个八个不算多!要是下一个还是女的,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爷爷发红的眼睛和声嘶力竭的叫喊,让奶奶恐惧得全身筛糠一样发抖。
终于,奶奶的肚子鼓起来了。随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奶奶的恐惧也一天比一天重。奶奶后来跟我说,要是她生下的是个女孩,她就上吊自尽。她已经把她的一根裹脚布洗了两遍,连老屋里方便系带子的横梁都选好了。
好在,奶奶生下的是个男孩,也就是我的父亲。爷爷满脸堆笑,看着父亲皱巴巴的脸,轻轻地抚摸奶奶凌乱的头发,在奶奶满是汗水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张黑狗,老子家有接香火的了!老子还要生,生十个八个的,气死你!
事实却是,奶奶后来再没有怀上过孩子。爷爷曾秘密地带着奶奶去过好多寺庙求神拜佛,希望大慈大悲的观音再赐予老刘家几个儿子,还秘密地请了许多民间高人,其中不乏巫师巫婆,希望通过他们的医术或者法力,让奶奶再生儿子。后来是医院里的一个医生说,奶奶都47岁了,已经绝经了,不可能再生孩子了!爷爷方才罢休。
爷爷虽然失望,但不绝望,他毕竟已有了一个接香火的儿子。之后,爷爷对父亲视若珍宝,放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全家人整天就围着父亲这个宝贝的吃喝拉撒打转。
父亲天生聪明,书本上的知识一学就会,一看就懂,小学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高中毕业,父亲的分数很高,但他毅然填报了当地的师范学校。因为父亲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父亲在学校里任班长,任学生会主席,毕业以后,就在县城最好的小学当校长,那时他只有20岁。
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父亲恋爱了,恋爱的对象是他的同桌,也是整个师范学校的校花。尽管两人爱得死去活来,但毕业以后还是分了手。因为校花分回了老家当教师,离父亲所在的县城有三百多公里。这不是分手的理由。分手的理由是父亲决定找一个农村女人为妻子。因为父亲毕业那年,四个姐姐都出嫁了,奶奶也因为痨病离开了人世,家里只剩爷爷一人了。父亲因为工作,不能每天都待在家里伺候老人,但家里必须要有一个人对爷爷的吃喝拉撒负责。这个消息在村子里传开,就有许多好心人为父亲的婚姻张罗。后来,父亲就跟我的母亲结了婚。父亲之所以看中母亲,是因为爷爷喜欢母亲。爷爷觉得母亲个子高大,身子壮实,长相和善,第一次来到家里相亲,就挑上水桶,到一公里外的地方挑水,挑了两次,才把爷爷家的水缸装满,爷爷看着脸色红润的母亲,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母亲比父亲大两岁,在家里排行老大。母亲没有进过一天学堂,但识大体、顾大局,勤劳善良,爱干净,把老屋拾掇得一尘不染。母亲种庄稼、做饭、洗衣、喂猪、养鸡、养鸭……一个人就像一个团队,既分工又协作,把一个家打理得让全村人羡慕不已。因为母亲的照顾,我爷爷的晚年依然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父亲在城里教书,周末回到家里,母亲把他当成贵宾,决不允许他插手半点家务。父亲很是感动,常常不顾母亲的劝阻,跟着母亲锄地、点种、收割。除了必要的个人开支,父亲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母亲管理。这种半工半农的家庭,在当时的农村,让许多人仰望和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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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如此神秘,我的奶奶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而我的母亲,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父亲本是希望母亲再生一两个女儿的,可母亲再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但当他的儿子都成家立业后,每当有人问起父亲他有几个孩子时,他都笑着说,八个,四个儿子,四个女儿。村里的张大云是父亲的初中同学,两人相处甚密,有一次父亲对别人这样说的时候,张大云疑惑地看着父亲,说,刘友胜,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同学中最诚实的,怎么说假话那么顺溜?
父亲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
张大云说,你有几个孩子我还不清楚吗?
父亲呵呵笑着说,我就是有八个儿女啊,我的四个儿子不都娶了媳妇吗?他们的媳妇也是我的女儿呀!
张大云恍然大悟,用敬佩的目光看着父亲说,老刘呀老刘,到底是做领导的,胸怀就是不一样呀!算我服你了!
是的,父亲对儿子的要求很苛求,很严格,而对儿媳妇却特别疼爱,处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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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的父亲和母亲是住在乡下的。本来他们可以住在城里,但母亲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整天除了一日三餐,就是在大街小巷东游西逛,或者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母亲只陪父亲在城里住了三个月,就实在不能忍受了。母亲舍不得她的土地,她的那些水稻、玉米、洋芋、茄子……还有门前的一棵青皮梨、一棵小黄梨,以及其他的果树。没有了母亲的侍弄,它们就像害了病,蔫塌塌的。母亲喜欢与她的鸡鸭猪狗相伴,喜欢在鸡鸣犬吠中睡去或醒来,喜欢土地和植物的气息,喜欢家畜和家禽的味道,喜欢黑白分明的乡村,天亮了就下地干活,天黑了就上床睡觉。而城里,白天和夜晚搅和在一起,乱麻麻的人群不知道要干什么去,滴滴叭叭的车子就像谁招惹了它们。母亲在城里三个月,足足瘦了十斤,这让父亲很心疼。本来父亲想,母亲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自己退休了,就好好陪母亲在城里享受生活。可父亲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就是一条鱼,而乡村就是她的海。对于一条鱼来说,离开了属于它的海,那种憋屈感可想而知。
有一天,父亲看着面色蜡黄、日渐消瘦的母亲,心疼地说,梅姐,你是不是想回乡下?
母亲怯怯地点了点头,嘴里却说,你喜欢在城里,我陪你。
父亲二话不说,当晚就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让开出租车的小儿子来送他们回老家。母亲一回乡下,就像沙滩上的鱼回到大海,一下鲜活起来,扑腾着身子在大海里畅游,把生活的浪花掀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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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父亲的一生也算辉煌了。父亲是我们市最好的小学的第一任校长,后来做过城关镇的镇长、党委书记。父亲20岁参加工作,60岁退休,如今已经85岁了。父亲得过的证书不计其数,国家级的、省级的、市级的、县级的、乡镇级的都有。最让父亲感到骄傲的,是全国劳动模范的荣誉称号。父亲因此到北京去领过奖,参观过毛主席纪念堂,目睹了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只要有人提到北京,父亲就会骄傲地说起他与北京有关的那些荣耀之事。
我家老屋正门对着的墙壁上,总是贴满了大小不一、形形色色的奖状,这是父亲的荣耀,也是母亲的骄傲。母亲不识字,但她却记得每一张奖状的内容,因为父亲指着奖状,像老师教学生那样,详细地为母亲介绍过。母亲的记忆力非凡,只一遍她就把奖状的内容记在了心里。我想,要是母亲的家境好一些,能够有机会上学,母亲一定是个学霸。
后来,我们四弟兄都得到了一些奖状,父亲把屋子的墙壁用石灰刷白,专门用左边的一面墙壁贴我们四弟兄的奖状。可以说,在我们村子,我家的奖状是最多的。但凡有人到我家来,看见满屋子的奖状,都会翘起大拇指称赞一番。父亲这时就会笑着说,奖状就是要光明正大地贴出来,激励先进,鞭策后进。
我家拥有了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后,来我家看电视的人就很多。有的家长会拉着小孩看我家墙壁上的奖状,边看边说,你看这些奖状,是哥哥们用心学习挣来的,以后你一定也要好好学习,挣好多好多奖状。小孩不吭声,只是眼睛瞟着电视,小声嘀咕,什么时候才放《霍元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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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二哥家住农村外,其他三弟兄都住在城里。虽然平时大家都各忙各的,但逢年过节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回到老家看望父母,以此聚一聚。三辈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父亲提议三辈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吃饭,坐十七八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笑着打趣父亲,不是女的不准上桌吗?要不还是让我妈和你的儿媳妇们退下去,我们男的吃完,她们再吃?
父亲知道我在打趣他,笑着说,你敢?你妈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我们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是你妈一个人在操劳,她不坐谁还敢坐?接着拉着我妈的手,坐在了主位。又说,快坐快坐,一家老小在一起,就是舒心。四个儿子依次坐下来,小孩子们也依着自己的爸爸坐了下来。父亲挥着手喊四个忙着张罗饭菜的儿媳妇,让她们快来入座。饭菜备齐,大家嘻嘻哈哈围着大圆桌坐了满满一圈。
父亲笑着说,都是自家人,不要有那么多的陈规陋习,改革开放都那么多年了,不好的思想、不好的做法,该改的还得改,大家想吃啥就吃啥。刚才三儿说的,那是你们爷爷那一辈的事,到了我这一辈,就都翻篇了。不过,老辈人讲究对客人要尊重,那是对的,但是,并不是女人上了桌,就是对客人不尊重,那种思想和做法是错的,是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所导致的。妇女能撑半边天,就说明男女都是平等的嘛!在我们家,我倒觉得,妇女不仅能撑半边天,应该说整个天都是她们撑起的。像你们的妈妈,含辛茹苦地生下你们、养大你们,让你们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当然,还有我,也是你妈养着的。我的四个儿媳妇也有她们的工作,你们除了工作,就是等着她们伺候,而她们呢,工作之外,还要买菜做饭、洗衣刷碗,把家打理得干净清爽。对个人来说,家就是天。在我们家,撑起整个天的,不是她们,那又是谁?
我们都静静地听着,非常感动。我在心里暗自叹服,父亲的思维敏捷、思想积极,口才也那么好,我们四弟兄中没有一个能及的。
大哥端起酒杯说,老爸的话说在了我们的心坎上,让我们举起杯,敬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巾帼们!
父亲响应,举起杯说,我家大儿做得好!于是纷纷举杯,其乐融融。我妈笑着偷偷抹眼泪,再一看,几个儿媳妇都在偷偷抹眼泪。
7
退休后的父亲喜欢开家庭会议。之前我还在心里暗自揶揄父亲,是不是当领导的时间长了,习惯于开会,不开会就找不到存在感了。我相信,父亲在领导岗时,一定开过不少会。我想象父亲坐在主席台上,传达文件或者安排工作的时候,一定是既威严又和善的,因为父亲正直善良,做事一丝不苟,对下属既关心体贴,又严格要求,所以凡是跟父亲共事过的人,都非常敬重父亲。
父亲正式召开的第一个家庭会,是在他八十岁生日的前两个月。父亲是个善于沟通的人,平时他有什么想法和决定,都是借逢年过节团聚的日子,跟我妈和我家几弟兄在一起闲聊沟通时达成共识的。那天正好是端午节,待儿媳们把碗筷收拾妥当后,父亲宣布,开一个正儿八经的家庭会议,让小孩们在外面玩耍。
会议由父亲主持。今天我之所以要开这个家庭会议,是因为有几件重大的事情要商议。今天参会的人,都是我们家庭里的骨干,中流砥柱。我和你们的妈妈,我的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妇,共十人。在这里,我还暂时称为儿媳妇,会议过后,我就不这样称呼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父亲想表达什么。
父亲说,今天家庭会议的议题有四项:一是研究我和你们妈妈搬迁到花园洋房居住的事宜,二是研究我的工资管理事宜,三是研究我对四个儿媳妇称呼的事宜,四是我作小结并提相关要求。下面依次进行,请三儿做好会议记录。父亲把一个灰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递给了我。
首先说第一个问题,我和你们的妈妈想了很久,也亲自去现场考察了两三次。直到昨天晚上,我和她终于达成共识,决定搬到三甲花园洋房里居住。理由有三:一是你们的妈妈已经82岁了,身体大不如前,颈椎问题压迫了神经,使她的双手活动极不方便,腰椎间盘突出,类风湿也有些严重,即使她还想撑起家庭这片天,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多次劝她,换一种环境,过一种与过去不同的新生活试一试。更重要的是,三甲街上有一个很有名的医生,专门治你们妈妈身上的病,我都去考察过好几次了。那医生很热心,说保证能把你们妈妈身上的病治好。他的诊所里挂满了患者送来的各种各样的锦旗,去看病的人可多了,我打听过,那医生的口碑真是没得说。我们搬到三甲村,你们的妈妈看病就很方便。
第二个原因是,三甲是全国文明村,干净整洁,民风淳朴,四周都是田野,像画里一样,三儿和小儿的洋房就在村口,交通方便、环境优美,住在那里很舒心。
第三个原因是,三儿和小儿的花园洋房都建起五年了,装修得漂亮又大气,虽然离城只有十公里,但你们为了方便,一直住在城里,十天半个月不会回去一次,家具上全是灰尘,花园里长满了野草。房子是用来住的,要有人住才有人气,有了人气,房子才有生命。我和你们的妈妈搬过去住,可以为你们管理花园,也可以为你们积攒人气。再说,三儿和小儿劝我和你们的妈妈去洋房住,没十次也有八次了。在此,感谢儿子儿媳们对我和你们妈妈的孝敬。我们决定就住小儿的洋房了。因为三儿家的朋友要多一些,他们回去住的时间也多一些。小儿开出租车,小儿媳又在外做生意,回来的时间很少,所以,住在小儿的房子里,会更方便、更合适一些。尽管如此,两栋洋房我们都会一样管理,请放心。父亲又宣布,将尽快地搬到洋房里住。两个月后,他的生日就在洋房里过。但前提是,就一家人过,绝对不允许任何外人参与。
大家如果同意,就鼓掌通过,父亲说。于是,清脆的掌声,就在贴满奖状的老屋里响起。
会议第二项,就是研究我的工资管理的相关事宜,我首先谈谈我的想法。自从我跟你们的妈妈结婚以来,她就挑起了这个家庭的重担。我的工资每月都如实地交给你们的妈妈,由她来统筹整个家庭的开支。现在,她年纪也大了,操不了那么多的心了。我想在你们中间找一位合适的人,来管着我的工资。这个人最好要业务熟,做事细致,还要有相对多的空余时间。大家讨论研究一下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认为,我的妻子晓鸥最适合。原因是晓鸥在移动公司做会计,做事踏实又细致,做人热心又善良。
至于我家四弟兄,我个人认为一个都不太适合。大哥是个有名的外科医生,无休无止的手术,让他忙得一塌糊涂。二哥是个农民,平时又不喜欢读书,在家里种田种地,现在父母的田地也得由他照管,哪有时间来管其他事?至于我呢,是单位的纪委书记,工作多如牛毛,又特别害怕数字,自己管账非常不合适。小弟开着出租车,他心里想的,就是怎样多拉几单客人,只有这样,他修花园洋房的贷款才能还得上。至于大嫂,开着一个歌厅,应酬又多,还要管两个孩子。二嫂大字不识一个,跟着二哥种地,显然不适合。弟媳搞水果批发,不分白天黑夜地忙活。这样一盘点,当然只有晓鸥适合了。
父亲说,我也赞同大家的意见。晓鸥,你就把这个担子担起来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以后我就不管这一摊子事了,你把开支账目弄得清清楚楚的就行。只是我要强调,以后逢年过节的,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无论是买菜回来自己做,还是在馆子里吃,所有的开支都从我工资里出。你们有心要买东西给我,就凭发票到晓鸥这里报账,不报账的,你们就把东西拿回去!我的工资就是要用在大家身上。只是每月,请晓鸥给我1000元现金。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大事小物,我也方便随礼。在一个地方,不懂人情世故,是行不通的。
晓鸥笑着说,谢谢家人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尽心尽力做好工作。至于账目嘛,大家请放心,我一定按照公司的规范去做。
会议的第三项,也许你们觉得奇怪,是不是我年纪大了,头脑发昏了,怎么会去研究儿媳妇的称呼问题。在这里,我发表一下我的观点。我觉得从今以后,我的四个儿媳妇,都不是我的儿媳妇,而是我的亲闺女了。你们跟我们老刘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们的父母把你们养大,然后你们就离开父母嫁到我们老刘家,为我们老刘家生儿育女,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们老刘家的老老少少。这不是亲闺女是啥啊?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闺女,你们在座的八个,就是亲亲的弟兄姊妹。我的四个儿子,你们好好听着,你们是男人,一定要多关心照顾你们的姐姐妹妹,一定不要有大男子主义,不要耍脾气,从我这一代开始,男女就是平等的。她们对你们的好,我是看在眼里的。你们一定要对她们好,她们的父母,也就是你们的父母,她们的弟兄姊妹,也就是你们的弟兄姊妹,决不能分彼此!
父亲把目光移向她们,说,我的四个闺女,你们听清楚了吗?要是他们对你们不好,要是他们欺负你们,尽管跟我说,我老刘家法伺候。屋子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父亲轻轻拉了一下母亲的衣袖,轻声说,梅姐,你也说说你的意见!我是第一次听见父亲这样叫母亲的,我想其他人大概也跟我一样,因为从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惊愕的表情。母亲的脸红了,斜了父亲一眼,低下头轻声说,我能有啥意见,几十年了,我历来都是夫唱妇随的嘛!此时的父母,声音和举动透着几分调皮和可爱,哪里是一对年近80的老人,倒像是一双青梅竹马的孩子。
最后我宣布,再过两个月,我80岁的生日,就在花园洋房里过,吃饭的事,大家齐上手,买菜自己做,本着节约不浪费的原则,山珍海味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了,做家常菜,能吃饱又爽口。我自告奋勇地说,老爸的观点非常正确,赞同。我提个建议,今年老爸过生日的事情,就由我来统筹。以后,老爸的四个儿子轮流统筹,大家觉得咋样?大家都一致认同,父亲和母亲也点头赞同。
大哥说,那明年就由我来统筹,按顺序轮流下去嘛!大家也赞同。
小弟说,那老妈的生日呢?
母亲笑着说,我的就不用管了,你看你们过年都齐刷刷来给我过的嘛!
父亲笑着说,倒也是。但从今以后要增加一个蛋糕,齐唱生日歌,再改变一个观念。以前你们是回来过一个年,顺便给你们的母亲过生日,以后就是回来给你们的母亲过生日,顺便过一个年。因为母亲的生日是大年三十那天。大家也一致同意。
父亲又若有所思地说,仪式感还是很重要的,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这样,才对得起我们的好日子。
听见父亲说出这么深刻而有哲理的话来,我不由翘起大拇指,赞叹说,老爸真是被从政耽误的作家和哲学家啊!
8
父亲的生日办得既隆重又低调。隆重是因为四对亲家和亲家的儿女孙女们全部来了,满满的五桌人。低调是因为没有放鞭炮,没有放礼花。原因是父亲不想让村子里的人知道。
离生日还有半个月,父亲就让四个闺女把他亲自写好的大红请柬送达各自的娘家,并在请柬的后面写上父亲所立的家规:不许送礼金和任何礼物(敬请亲人们不要破坏老刘家的家规,若有违规者,恕不待见)。那天父母都特别高兴,因为没有任何违规者。
生日的那天晚上,父亲又开了一个家庭扩大会,这也是父亲带头贯彻落实把儿媳妇更名为闺女的一种具体方式。父亲在家庭扩大会上发表了他的主张,我今天召开这个家庭扩大会,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向我的四个亲家说清楚,我之前已经开会通过了把我的四个儿媳妇更名为闺女的决定。今天我想请我的四个亲家,把我的四个儿子从你们原来的女婿,更名为你们的儿子。也就是说,你们的女儿,也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儿子,也是你们的儿子。因为缘分,我们成了一大家人。我们做父母的,要关心疼爱自己的儿女,你们做儿女的,要体贴敬重你们的父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我们是一大家人了,绝不分彼此。我们在座的人,就一定要做天经地义的事,绝不违背规矩。大家是不是赞成我的观点和做法?大家都说赞成。那就举手表决!于是大家就呼啦啦地举起了手,连正在吃奶的小屁孩,都腾出一只手举起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父亲之所以同意过80岁生日,是因为比父亲大的直系亲人,都已经过世了。在我们营盘,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不管是谁,只要有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直系亲人健在,就不能过生日,这是对年长者的敬重。
四个闺女收拾碗筷,把整个屋子打理得清爽怡人。已是夜间十一点,大家都准备打道回府了。洋房外面宽阔的水泥路上,停了一长串汽车,从洋房里涌出的男女老少,各自走向自家的汽车,汽车启动的声音,压住了田野里的蛙鸣。灯光,把黑夜点亮。我和妻子晓鸥留了下来,准备多陪一下父母。
客厅里的灯光很柔和,父亲和母亲并排坐在沙发上。他们的头发全白了,苍老的模样让我和晓鸥感到心疼。
父亲说,梅姐,累了一天,把你辛苦够了。
母亲笑着说,我不累,倒是你,操心这操心那的,又开会,我都担心把你累坏。
父亲说,我哪累?倒是儿女们累,吃喝拉撒的,全靠他们。
母亲说,我先去放出热水来,你洗漱一下,就休息吧!
父亲说,白天忙,顾不上说几句话。我们再坐一会儿,跟三儿和晓鸥说几句吧!
父亲叫母亲梅姐,既亲切又温暖。而母亲叫父亲,一辈子都是一个你。跟别人说起父亲的时候,母亲总是说娃娃家爹如何如何。这让营盘里的人对母亲很有好感,原因是吃国家粮的男人,儿女们大都叫爸爸,而不叫爹,爸爸这一词,在营盘是特殊的、稀有的、极少数人使用的。而我们四弟兄,从小叫父亲都是叫爹,这无形当中,就拉近了我们一家和营盘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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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我们说,你们各有各的工作,有空闲了,就过来坐坐,没空闲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我们在这里,吃、住、玩都方便得很,你们不必担心,我和你们的妈妈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更何况,根本就没有什么困难。
父亲搬到花园洋房后,过得很舒心。妈妈做好早点,两人吃完,便各司其职,打理花园,父亲负责楼上的,妈妈负责楼下的。
早上八点,父亲准时打开铁门,牵着母亲的手朝集镇走去。水泥街道的两边,早已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蔬菜摊、水果摊、肉摊、鱼店、烤鸡烤鸭店、冷饮热饮店,城里集市上有的,这里都有,价格还比城里便宜得多。因为这里离县城只有十公里路,开车十分钟就能到,所以许多城里人都下乡来买菜,不仅是因为价格便宜,更重要的是这些蔬菜生态环保,都来自于周边农民的田地。父亲和母亲每天都会在集镇上买点肉食和蔬菜,数量不多,够吃一天就行。有一段时间,因为老家的地里也有蔬菜,每周二哥二嫂会骑着摩托送一些来。但后来父亲不允许这样,他说二哥二嫂事儿多,很忙,没必要增加麻烦,送一次吃一周也不新鲜。因为吃不了多少,在集镇上买就是。二哥二嫂坚持要送,说自家地里就有,何必浪费钱。父亲不高兴了,说,我买菜的钱还抵不上你们来回的汽油钱,更何况,还耽误你们干农活的时间。我说不送就不送。二哥二嫂只得作罢,因为父亲行事都是说一不二的。后来父亲母亲跟村子里的人熟络了,谁家的大事小事,他们都会亲自到场,这让村子里的人很感动。于是,父亲母亲就不再买蔬菜了,因为每天都会有新鲜的蔬菜放在我们家的大门外。这是村民的心意。
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慢悠悠地从集市上穿过。集镇的最北面,是便民诊所,那个经常笑眯眯的吴医生,八点钟准时开门。每天八点半至九点半,母亲要做理疗,这是跟吴医生约定好的。
母亲第一次做完理疗,父亲就急切地问,腰好点吗?你觉得腰好点吗?
母亲说,疼。
父亲一惊,瞪着眼睛问,疼得很,还是不怎么疼?
母亲说,看把你着急的,先是疼得很,现在不怎么疼了。
父亲说,你为什么不跟吴医生讲?要是做了不但没有效果,反而起反作用,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做,我们去大医院做。
母亲说,不着急,治病哪有不疼的。也许开始做很疼,慢慢就不疼了,最后就好了。
回家的路都走完一半了,父亲突然停住脚步,说,我得去问问吴医生,为什么会很疼。
母亲被父亲着急的模样逗笑了,说,别去问了,从前我都听你的,这次你就听我的,真的,现在不疼了,比之前舒服多了。
父亲的眼神像孩子似的,狐疑地看着母亲的脸,说,真的?怎么你还用手扶着腰呢?
母亲说,都几十年了,扶惯了。
后来父亲还是趁母亲不备,去问了吴医生。吴医生跟我父亲说,我母亲的肩颈和腰椎已经严重变形,而且已压迫神经,不只是疼痛,还会头晕目眩,严重时连行动都会困难。再不抓紧时间治疗,是很危险的。吴医生说我母亲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也许要一年两年也说不定。理疗就是要让变形的肩颈和腰椎,慢慢恢复正常。还说我母亲年龄大了,恢复会很缓慢,至于为什么会疼,开头做都会疼的,这很正常,慢慢就不疼了,就舒服了。
父亲说,能够治好吗?
吴医生说,当然能,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每次做完理疗,走出诊所,父亲都要问同一句话,腰好些吗?
每次母亲都回答同一句话,要好些。
回去的路上,父亲母亲牵着手走在烟火味十足的村镇上,看着鲜湛湛的蔬菜水果、冒着热气的肉食,心里就感到舒服。跟村民热情地打着招呼,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不到半年,父亲母亲就真正成了三甲村的一分子。吃完晚饭,要是天气好,父亲都牵着母亲的手,在村镇上散步。在热情的招呼声中,这家门前站站,那家门前坐坐,聊聊村里的见闻,看看四周的田野,然后在阑珊夜色中回到家里。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过。一年后,母亲的病基本好了,这从母亲走路、做事的灵活度上就明显看得出来。
后来,吴医生对父亲说,谢谢您老和伯母的信任,你们到这里理疗半年多了,伯母的病基本康复了,按摩的手法相信您都看懂了,我再教给您一些方法,您就每天试着为伯母推拿按摩,也可以节省点开支。父亲很高兴,因为他在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他想自己学会了,不仅可以为自己理疗,也可以为亲人理疗。父亲一脸笑容,一再感谢吴医生的善德。
父亲每天为母亲推拿按摩,手法越来越娴熟,力度越来越精准、强劲,母亲一个劲夸父亲聪明,学啥像啥。
父亲笑着说,你为我们老刘家生了四个好儿子,又迎来了四个好闺女,老刘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都是你打理,还要伺候我,累出一身病,现在也该我伺候伺候你了。这叫什么,叫涌泉之恩滴水相报。
母亲趴在床上,一边叫着舒服,一边说,看你说的,一家人说两家话。你读的书多,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我只听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10
我们四弟兄约定,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每到周末,都到乡下陪一陪父母。所谓陪,其实也就是做一顿好菜,全家人在一起吃。父母看着儿孙满堂的情景,高兴。有时也约城里的好朋友下乡感受田园风光,打牌、聊天、喝茶、赏花,皆大欢喜。对于在城里上班的人来说,这当然是一种放松。对此,父母也很高兴。但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尽管我们弟兄在约朋友的时候,都一再强调不能带任何东西,说这是父亲的硬性规定。可有一次大哥约的一位做生意的朋友,硬是带了烟茶酒、营养保健品之类的一大堆东西。当时我们在楼上花园里玩耍,这位朋友是后来的,他直接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提到了客厅。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这些东西早已堆在我家客厅的一角,父母看得清清楚楚了。
本来我家大铁门都是关得严严实实的,是大哥下去拿水杯,顺便就把大铁门打开了,因为他的朋友很快要来了。更何况,大哥是早就跟这个朋友把我们家的规矩说过了的。这位朋友后来看着一大堆退回去的东西,既吃惊又纳闷地对我大哥说,真是抱歉,让你挨了父亲的一顿骂。本来嘛,作为晚辈,去看望自己的长辈,随手带点礼,这是天经地义的嘛,也是中国的传统美德嘛,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大哥当时笑着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总之,以后到我家,你就听我的,一定没有错。朋友就点点头,再摇摇头,又笑了笑。
朋友们在的时候,父亲总是笑眯眯的,还一个劲地劝大家吃饭吃菜。那次等朋友们走了,父亲立即召开一个紧急家庭会。
父亲把笑容藏了起来,严肃地指着墙角的东西说,这是谁的朋友买来的?
大哥低着头,说,爹,我错了。我在约这个朋友的时候,就认真跟他强调过我们家的规矩,可他偏偏听不进去,还说什么,他跟我亲如兄弟,我的父母,也就是他的父母,作为儿女,带点随手礼给长辈,表达一点心意,是人之常情嘛!我悄悄跟他说,让他提回去。他差点跟我翻脸,说带一点点心意来,还要让他带回去,这简直就是打他的脸,就是不把他当人看。
父亲说,你们还把我当作父亲吗?我们老刘家定下的规矩,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执行的!你作为老大,本来就要带头执行好我们老刘家的规矩才对,可你还带头违反,你真行!今晚就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告诉你的朋友,他的心意,我和你妈领了。只要不违反我们老刘家的规矩,以后欢迎他们经常来玩。
父亲喝了口茶水,说,其实你们没有必要每个周末都来,你们的心意,我和你们的妈妈都明白。你们上了一个星期的班,难得休息一两天,何况你们年轻人的应酬也很多,完全可以去忙你们该忙的事,不必担心我和你们的妈妈,我们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这种清清静静的生活,我们很习惯了。当然,你们有时间来,我们也很高兴。
最后,父亲话锋一转,说,今天发生的事,下不为例!都快十一点了,要回城的,开车慢点,注意安全。不回城的,也早点休息,熬夜对身体是不好的。我和你妈就要准备休息了。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就往洗漱间走去。
11
人生无常,我的母亲在花园洋房里,只享了两年零三个月的福就离世了。在这段日子里,父亲每天陪着母亲,几乎寸步不离。父亲牵着母亲的手上街买菜,在田野里散步,回到屋里,每天为母亲推拿按摩,母亲的颈椎病、腰椎病都明显好了。
父亲对母亲说,梅姐,你把我当弟弟照顾了一辈子,以后的日子,我一定要好好伺候你。
母亲说,你是吃国家饭的人,读书多,水平高,心又善,好多吃国家饭的女子都喜欢你,但你没有跟她们成家,倒是跟了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这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啊!
父亲说,是我修来的福,我跟你说过的,你是来我们老刘家吃苦的啊!
母亲说,那个邻县的吴老师,人长得好,一看就心善,对你那个好,真是没得说啊!我们老大两个月的时候,她来我们老家看你,其实也是来看我。她走的时候,哭了,我也看见你哭了。大中午的,太阳又毒,你无论如何都应该挽留她吃午饭再走,我当时身体不好,下不来床。可你还是让她饿着肚子走了。都几十年了,我还经常想起这件事来,觉得好对不起她。
父亲说,梅姐,是我对不起你,你是来我们家吃苦的,这个家,老老少少都是你在伺候。
母亲说,她悄悄在我床头塞了一百块钱,崭新的,十块一张的,足足十张。那么大一笔钱,我让你还回去,直到今天,你都没还上。咋个对得起人?
父亲说,那么远,又不知道她的地址,我到哪里去还啊?她那么远来,存心要给,就是还,她也不会要啊!
母亲说,都怪我们,当时只顾说话,等发现,人家都走了好长时间了。
父亲说,不再纠结这事了。
母亲说,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我们还对不起人家。
父亲说,不存在对得起和对不起啊,婚姻这东西,是讲缘分的。我俩有缘分,我跟她只能是同学。
母亲说,我总觉得是我占了她的位置,很对不起人家。真的,你们很般配。
父亲笑着说,梅姐,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为你进行营养搭配。接着,父亲拿出一本书在母亲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母亲说,书啊。
父亲说,你猜猜是什么书。
母亲笑着说,我不识字,哪知道是啥书啊。
父亲说,老年膳食营养菜谱。我要学着为你做好多好多营养丰富的饭菜。
母亲笑了,脸上透出幸福的光。都八十多岁了,还学着做饭菜?
父亲说,学习不分年龄大小的,只要用心,都能学好。
母亲抓住父亲的手,点了点头。
父亲按照菜谱里的内容,每天认真做菜,不到一个月,父亲简直变成了一顶一的大厨师了。
可是母亲的食欲慢慢减退了,身子也有些消瘦。大哥提出要母亲到市医院检查,结果让全家人蒙了,胃癌晚期,已向全身扩散。我们全家人都很悲伤,我们又把母亲送到全国最好的医院去复查,结果一样。我们商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拯救母亲。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所需费用,由四兄弟共同筹集。大哥是医生,冷静地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关键是母亲这病,我咨询了好几个在全国都非常权威的专家,结论都一致,我们妈妈的寿命,不会超过半年。我们四兄弟搂在一起哭了。大哥说,我们要治,一定要治,就在我们市医院治疗,因为即便到全国最好的医院,治疗效果也是差不多的。只是不能让妈妈知道她患了绝症。
我说,要不要让老爹知道?
大哥说,不能跟他说。只是,老爹何等聪明,很快就会看出问题来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就跟妈说,她患了胃病,在市医院输一段时间的液,打点小针,吃点儿药,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只是,每天至少要有一个人在医院伺候。
母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身边始终都有她的儿女在。母亲虽然没有觉得什么地方疼,但她还是吃不下饭,只能靠输液供给能量。她越来越瘦,体重已从原来的一百二十斤,降到一百斤。到了第四个月,母亲的体重已经降到八十斤了。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三儿,你们几个弟兄都是妈身上掉下的肉,我懂你们,你们就别再瞒妈了,我得的这怪病,是治不好的,我早知道了,但你们对妈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从治疗那天算起,妈只活了五个月零十二天。妈临走前,瘦成了皮包骨,体重只有七十一斤。儿孙一大群围着她,爹一直拉着妈的左手。妈说,我想摸一摸你们。大哥把脸凑过去,妈微笑着,用像枯树枝一样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大哥的脸。然后二哥凑过去,我凑过去,小弟凑过去,大儿媳凑过去,二儿媳凑过去……妈所有的儿孙凑过去,摸完最后一个孙子的脸,妈的手几乎抬不起来了。父亲把母亲的右手也握进手里,一言不发。母亲的头耷拉着,微微喘着气,靠在父亲的胸口。母亲皱纹密布的眼角,缓缓流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母亲声音微弱,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有你们的爸爸,有一大群儿孙,值了。只是,我走了,你们要照顾好你们的爸爸,他的腰,也经常疼。找时间,带着你们的爸爸去看看吴阿姨。我们一家,对不起人家。母亲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这是我第一次从母亲的嘴里听到“爸爸”两个字。
12
按照父亲的要求,母亲的遗体火化了,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父亲让我们在凤凰山墓地买了一方公墓,嘱咐我们,待他走了,将母亲和他的骨灰盒埋在一起。他的葬礼也像母亲的葬礼一样,一律不许收礼。但一定要请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吃顿便饭。
母亲的离去,让我们一家人都很哀伤。父亲三天不吃不喝,只是手里捧着那本菜谱,坐在门前的亭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中的流云,俨然是一座雕塑。
逝者远去,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我们陪了父亲一个星期,气氛都显得很沉闷。吃饭的时候,虽然都团团围坐在一起,但却缺少了昔日的欢声笑语。
父亲说,我们开一个家庭会吧。父亲平静地说,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谁也逃脱不了这铁律。血浓于水,亲情难断。你们的母亲走了,悲伤在所难免。但她绝对不希望我们生活在悲伤之中,她一定希望我们开心快乐地生活。我已经82岁了,过不了几年,也自然地跟随你们的母亲去了。我的儿女们,你们都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都有自己的儿女,甚至有的都有两个孙子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没有必要全部窝在这个家里了。你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就放开手脚,各自去做好各自的工作吧!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担心我的生活,担心我过度悲伤。作为父亲,我很宽慰,为有你们这一群好儿女,感到这一辈子很值得。我明确地告诉我的儿女们,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一,我完全能够照顾自己,我自学的养生烹调技术,你们的妈妈享受的时间太短了,现在,我可用它来服务自己,很受用的。第二,我不会过度悲伤的,你们妈妈走的时候已过84岁,算高龄了,我能坦然面对。你们也知道,你们的父亲是一个读了许多书的人,干了一辈子的革命工作,虽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也做了不少力所能及的事。风风雨雨一辈子,什么酸甜苦辣都尝过,什么生老病死都见过,所以,儿女们不必担心,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努力管好自己。除非哪天动弹不了了,倒是需要你们来管了。
13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对父亲在空荡荡的花园洋房里独自生活感到不放心。我们和父亲商量后,在花园洋房,父亲活动范围内的所有角落都安上了监控,只是这样一来,父亲就没有半点私人空间了。本来像卧室、卫生间这些地方,属于父亲的私密空间,但这些地方危险系数最大,儿女们迫不得已装上了监控。我们通过手机,就可以远程监控父亲的一举一动。
我们四弟兄的手机,都连通了远程监控。四弟兄中,只有我看监控的频率是最高的,因为我的工作环境相对要宽松一些。更重要的是,我的心思更缜密一些,情感更细腻一些。也许是因为我经常读文学作品的缘故吧。我妻子都经常说我多愁善感,大男人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一个小女人的柔肠。我爹也说,他的四个儿子中,眼泪最浅的就是我,动不动就流泪,动不动就伤感。他发现我因为母亲的离去而偷偷抹眼泪,就单独找我谈话,说作为一个妻子的丈夫,作为一个儿子的爸爸,还是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要不,让妻子和儿子经常看到你泪流满面,对他们的影响会很不好。我深信父亲所说的话,但我的情绪是一匹放纵的野马,我控制不了它。
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立即看监控,看见父亲躺在床上,我就会拉近距离,直到清晰地看见父亲在均匀地呼吸,我才忙着起床、洗漱,然后开车上班。到了九点,我又立即打开监控,看父亲是否起床,然后看父亲洗漱、浇花、除草、锻炼,然后走出大铁门。一整天我都密切关注着父亲,直到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我才能安心睡觉。我生怕稍有闪失,父亲就会出现意外,或者就会离我们而去。妻子笑着说,你其实没有必要这么累,一天数十次地看监控,父亲身体那么好,会出什么意外呢?我也深信妻子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随时看监控。
我总觉得,父亲活在我的视线里,我就很踏实。
尽管监控完全出卖了父亲的隐私,但作为儿子,我还是最大限度维护父亲的隐私。比如浴室、卫生间,我只需要瞟一眼,知道父亲一切正常即可。在闲暇时,我喜欢看父亲练养生功和躺在藤椅上晒太阳,还有父亲择菜、洗菜、切菜、煲汤的样子,他慢条斯理,井井有条,慈祥而孤独的面容总让我眼眶湿润。我买给父亲的那本《黄帝内经》,他每天都在翻阅,书页都卷了起来,他经常把它放在亭子的石桌上,看上去蓬松得像一大朵熟透的花菜。
有一天,我在监控里发现,父亲一改平时沉稳的步伐,小跑着去打开大铁门,接着,我便看到一个满头白色卷发的女人,提着一只黄色的袋子走进门来。父亲接过女人手里的袋子,径直把女人带到亭子里,坐在东面靠田野的石凳上,父亲则坐在对面。他俩谈了一会儿话,父亲站起身,到了客厅,用玻璃杯泡了一杯茶,颠着步子回到亭子里,双手递给女人。女人从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大概是水果之类的,父亲点着头,似乎在表示感谢。父亲站起身,伸伸手,踢踢腿,弯弯腰,还跳一跳。女人也站起身,看着父亲频频点头。父亲便在亭子里,面南背北,双腿分开,站成高马步。估计父亲是在向女人演示他的养生功。不一会儿,两人又坐下,相谈甚欢。后来父亲站起身回到屋里,径直去到厨房,女人就坐在亭子里翻看手机。此时已是下午五点,估计父亲是去做他的养身饭菜了。其间父亲两次回到亭子里,聊一会儿天又忙着赶到厨房里。一个小时后,饭厅的圆形餐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父亲到亭子里,领着女人回到饭厅,两人相对而坐。女人边吃边点头,估计是对父亲的厨艺表示赞叹。我看到父亲开心的笑容里,好像盛开了鲜花。
六点半左右,女人在前,父亲在后,两人走出了大铁门,同时也走出了监控的视野。四十分钟后,父亲回来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女人之前坐过的那个石凳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我在手机上把父亲的表情放大,看到父亲的表情戚戚然,带着几分哀伤。
14
周末的时候,我去看望父亲。刚进客厅,就看见角落里放着那个视频里出现过的黄色袋子,我说,爹,有人来看望你?
父亲坦率地说,你吴阿姨来看我了。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吴阿姨,我师范的同学。她儿子送她到我门口就去上班了,下班又来接她。她送了一些她们老家的特产来。父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跟他平时说话的风格有些不一样。
袋子里有一小碗红糖,这红糖很有名,曾被一位大领导品尝赞誉过,还有一把苕粉和几个青里带黄的芒果。
父亲说,你吴阿姨去年搬到市里来了,她小儿子调到市公安局来了,她的小孙子还在读小学,她帮着接送。
我说,吴阿姨重情重义,又善良,这么大年纪了,气质还那么优雅,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
父亲笑着说,那当然。可你怎么知道呢?
我当然不会说我是在监控里看到的。我说,我妈过世的时候,你们师范的同学来了好些,其中那个气质最好的就是吴阿姨嘛!还是你亲自跟我们几兄弟介绍的呢。还有,你不是写过一篇五万多字的文章吗?把你的身世、经历、情感之类的全部细致地写了出来,前年生日的时候,你让我把它用电脑打出来,我都弄成电子文档了,你的儿女们手机上都有。你当时说,你坦坦荡荡的一生,都在这篇文章里了。你还要求我们都看一看,对你这个老革命有一个全面的了解。里面有好长的篇幅都写到吴阿姨。
父亲的脸慢慢沉下来,长长叹息了一声,你们的妈妈都走了两年了。可是,她的心愿我还没有帮她完成。
我说,啥心愿啊?
你吴阿姨来看过我们,那时你大哥刚出生,你妈身体虚弱得不行。你吴阿姨临走的时候悄悄留下一百元钱,十块一张,整整十张,那时我的工资每月只有十来块钱。你想想,那时的一百元有多金贵!你妈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还回去,可那时通信又不方便,我怎么还?几十年后交通通信都方便的时候,我几次提出来,都被你吴阿姨拒绝了。我再提,她就真的生气了,还骂我一根筋,甚至骂我脑子进水了。我想你妈在九泉之下也会理解的,那是你吴阿姨的心意,她怎么会让我还回去呢?
可是,我爹,你还记得吗?去年吧,你们二十多个老同学从各个县赶到我们这里来聚会,你说你要尽地主之谊,让我和晓鸥在明月山庄张罗,吴阿姨也在的嘛,老同学都在尽力撮合你们,说我妈也走了,吴阿姨的老伴也走了,不如你们走在一起做个伴,也成全古话说的“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的儿女们都在一起谋划过,要真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年纪大了,有个伴,晚年就会更幸福。更何况,你们还是有情人,那就更幸福了。父亲陷入了沉思。
我有些紧张,以为我的哪句话刺伤了父亲的心。
我说,我爹,你不要不高兴,你的儿子你是知道的,说话直来直去,不过脑子。以后我一定多多注意。
父亲幽幽地说,我没不高兴,我高兴着呢!你妈临走的时候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我知道你妈妈的意思,我的那些同学也是好意,至于你刚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总之都是为我好。我高兴着呢!只是,那天我跟你吴阿姨说了这个意思,她说她的孙子还在读小学,她要接送,没有时间想自己的事。她说她已定居市里,要是想在一起说说话,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可以见面,蛮好的。
我说,那你也可以到城里去啊,我们租一套房子,离她儿子家近一些,你可以跟着一起接送她的孙子嘛!反正你的孙子们也不需要你接送,只要你开心幸福,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大的幸福。我想,吴阿姨的儿子也会理解吴阿姨的。
父亲说,这个,这个我也委婉表达过了,可你吴阿姨还是觉得不妥当,至于为什么不妥当,她也没说。她只说,她有空就会来找我的。我也不想多想,我觉得,这样也蛮好的。
15
父亲八十五岁生日快要到了,我们四弟兄商量,要给父亲一个惊喜。我们为父亲预定了一个“小胖送吉祥蛋糕店”的大蛋糕。小胖是蛋糕店的老板,个儿小,圆胖,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庞,长得特别有喜感,天生让人喜欢的吉祥模样。小胖送吉祥蛋糕店,在我们这个城市已成为一张名片。不仅蛋糕新鲜味美、品质优、颜值高,更重要的是,只要在城市方圆十里之内,小胖都会穿着一身吉祥服装,戴着一个大大的吉祥面具,一手提着彩带飘飘的大蛋糕,身上背着音箱,喜气洋洋地来到老寿星的面前,把生日蛋糕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餐桌上,随即摇晃着大大的脑袋用普通话拖长声音高声叫道:吉祥如意,侄儿小胖为您送来吉祥平安,敬祝大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接着向老寿星鞠三个躬,然后俯身向前,双手恭敬地把生日桂冠戴到老寿星的头上。
父亲东看看,西看看,一脸的茫然。
音箱响起生日歌,在场的所有人拍着手跟着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气氛好得像亲人团年。父亲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他的目光像受惊的小兔子,东奔西突,父亲被眼前突然而至的场景搞蒙了。他显然不知道这个穿着奇装异服戴着面具的胖子究竟是谁,吃饭时,除了自己的儿女、孙儿孙女,就只有吴阿姨和她八岁的孙子。现在这个突然闯进来高声叫他大伯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敏感地捕捉到父亲的不高兴,尽管他脸上堆着笑容。我心里一直记得父亲的告诫,他的生日不允许任何外来人掺和(显然,吴阿姨和她八岁的孙子,在父亲的心里已经不属于外人范畴。因为吴阿姨是父亲打电话请来的),但母亲离开人世已经两年多了,父亲的孤独依然像院子里的花香,丝丝缕缕飘荡在空气中,飘进儿女们的鼻孔。为了给父亲一个惊喜,我们弄巧成拙,遭到了父亲严厉的批评。
晚上十点左右,儿孙们都要离开花园洋房回到各自的家里。吴阿姨的儿子开车来接吴阿姨了。父亲走出大门,热情地招呼吴阿姨的儿子进屋坐坐。吴阿姨的儿子礼貌地婉拒了父亲,说小宝明天还要上学,今天很晚了,以后找时间拜见伯父。
父亲说,老二家在农村,路远,你们先走。老四跑出租,时间就是金钱,也先走。老大、老三,你们留下来!然后补一句,开车慢一点,一定注意安全!
我和大哥对望一眼,心里有些紧张,知道出事了。
父亲把脸一沉,笑容立即消失。父亲严厉地说,你俩都给我站着!你们说,谁叫你们这样干的?
大哥刚要开口,我立即说,我爹,我妈走了,您八十五大寿,我们只想让您开心快乐!您的教诲我们一直都记得,我们只想让您老人家开心快乐!
父亲的脸色和声音渐渐柔和了些,我的儿女我知道,你们都很善良,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有你们在身边,一家人团聚我就开心快乐了,何必劳驾外人!哎,那个孩子也不容易,大热天的,还戴着面具,一定不好受,可他的嘴还甜得像喝了蜂蜜。他这么做,要多少钱?
我赶紧说,那个大蛋糕298元,他送货上门,表演节目是免费的,不收钱!
父亲说,真不容易,从城里来,也有一二十里路。那孩子走的时候,我往他手里塞了一百块。我忽然想起,小胖走的时候,父亲握住他手的样子,也想起小胖双手抱拳向我们鞠躬告别的样子。
我和大哥对望一眼,都明白父亲的心意。父亲说,下不为例。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16
父亲没有出现在监控里,我很紧张,立即打电话给大哥,没人接,估计大哥在手术台上忙活,打给二哥,不在服务区,打给小弟,小弟说他送一个客人到大山包景区,估计要两个小时才能回来,而我,实在走不了,省委巡视组到我们单位巡视,我是班子成员,又分管纪检工作。这是天大的事,不能出半点纰漏。我立即打给晓鸥,把情况跟晓鸥说了,让她无论如何放下手里的工作,火速赶到花园洋房,父亲消失了。
晓鸥说,好的,我立马就去。然后安慰我,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前几次父亲没在,不就是去村子广场上游玩,找人聊天了吗?既然没在屋子里,就说明父亲到外面去玩耍了。
我说,监控上显示,父亲七点就出门了,而且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皮包。父亲从来不会这样出门的。现在都十点了,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父亲从来不会在外面玩这么长时间的。你快开车回去看看,随时跟我联系。
晓鸥说,那就这样,我走了。我在电话里能够感受到晓鸥的喘息声。
半个小时后,晓鸥打来电话,说她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始终不见父亲的影子。
我一下慌了,说,晓鸥你再尽力想办法找,我马上就到。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刚跑两步,我又转回来,跟总经理说,我爹忽然不见了,我得回去看看。我转身就跑。总经理好像很不高兴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进去。
我赶回花园洋房,晓鸥正坐在亭子里发呆。晓鸥见到我,焦急地说,会到哪里去呢?
我说,都怪这些天太忙,十点钟了我才看监控。以往我都是一起床就要查看监控的,工作一忙就忙糊涂了,就没顾得上。我急得鼻孔冒烟。
我再一次打父亲的电话,可父亲的电话还是关机。我让晓鸥打电话通知其他几个弟兄,就说父亲不见了,让他们赶快回来想办法寻找。半个小时左右,几个弟兄都齐刷刷赶到了,一脸的焦急。
晓鸥说,现在不是每个路口都有摄像头吗,我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查看父亲的踪迹?我是在广电网络公司工作的,就由我查看摄像头。其他人分头找,把能想到的地方全部找了,都没找到。
我把周边的摄像头都查了一遍,发现父亲是向东南方向的那条大路走去的,他提着一个黑皮包,沉稳地走在车辆穿梭的大路上。看他的步伐,怎么也看不出他是跨进86岁门槛的老人。我吐出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查到第四个路口的摄像头,就再没有发现父亲的身影了。父亲脚下这条路通往小镇的客运站,父亲会不会坐客车,到城里去玩耍了呢?
可客运站进站口的摄像头也没有留下父亲的身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父亲穿过第三个摄像头后,坐上某一辆车走了。可这条路上的车多得像稻田里的谷花鱼,根本无法辨认父亲坐的是哪一辆。父亲的手机关机,那倒没有什么奇怪的,父亲的听力不好,很少接听电话,以致于手机经常没电他都不知道。
我及时把情况告知其他几个弟兄和晓鸥,明确告知他们父亲是在什么地方消失的。大家又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晓鸥说,父亲会不会去市里找吴阿姨呢?
大哥一拍巴掌说,完全可能,快拨打吴阿姨的电话!
谁有吴阿姨的电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吴阿姨的电话。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市公安局找到了吴阿姨的小儿子,之前我们见过一面,他高个子,精明帅气。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我。我着急地说,吴阿姨的电话是多少?
吴阿姨的小儿子大康惊奇地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先别问这些,你赶紧给我吴阿姨的电话!
我立即拨过去,关机。我一脸的失望。
大康拨过去,同样是关机。
大康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情况向大康说了,最后加了一句,我爹跟吴阿姨是同学,我想问问吴阿姨,她是否知道我爹的下落。
大康说,我妈今早七点就坐客车回我们老家了,没听我妈说起过刘伯伯的消息嘛!
我爹也是七点出的门,向着小镇客运站去的,可中途监控里就丢失了他的身影。他们会不会约着一起去看你们老家?毕竟是同学嘛!
大康说,没听我妈说过。不过,不要太着急,应该不会有啥事的,我妈年纪大了,本来我要陪她去,可工作抽不开身,她就一个人去了,不过到了那边,我小叔会去车站接她的。他看了看时间,说,再过一个小时,估计就会到我们老家的车站,我打我小叔的电话就知道了。
我说,我爹之前无论去哪里,都会把他的行踪跟儿女们说的,从来没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们都感到奇怪,我们一家人都很着急。
大康说,我见过大伯,身体很好的,头脑又清醒,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现在是和平年代,通信又发达,很快就会找到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但愿如此!
我们吃完午饭,一抬头,就看见了乌蒙师范学校。父亲就是从这所师范学校毕业的。现在这所学校破旧,闲置多年,门头上的几个颜体大字已经斑驳,但精神气仍在。
我说,六十多年前,爹和吴阿姨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大家愣了愣,但眼里分明闪着好奇。就说,看看吧。
那些房屋实在陈旧了,但苍松翠柏却很多,古老而苍劲。墙上的一些图片和文字显示,乌蒙师范学校属于古城改造保护范围。
晓鸥忽然高声叫了起来,你们快看,那个照相的老人不是老爹吗?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就是吴阿姨嘛!
阳光很好,鸟鸣声声,两位老人被晓鸥的叫声吸引,回头看向我们。他们不是我们的父亲和吴阿姨,只是与我们的父亲和吴阿姨有些相像而已。但我们还是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