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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2026年第3期|王紫薇:从前有座山
来源:《星火》2026年第3期 | 王紫薇  2026年06月10日08:33

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以往这时候陈佳怡应该在洗手间,之后上完厕所,洗下茶杯,回办公室关电脑,走到单位楼下时刚好下午六点,打卡下班。但此刻,陈佳怡坐在工位上暗暗祈祷,希望领导能突然安排一个紧急工作,让她不得不加班完成。

六点一过,办公室空了一大半,陈佳怡的希望落了空。隔壁工位的男同事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问陈佳怡怎么还不走,陈佳怡说就要走了。脚刚踏出办公室,听到男同事和老婆发语音说今晚又要加班,语音刚落,办公室响起游戏软件的提示音。

到家门口,陈佳怡还没掏出钥匙,门已经开了,门后的吴月娥扬起眼角的鱼尾纹,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接过陈佳怡的包挂在门后。陈佳怡从厕所换好睡衣出来径直走上床,刚准备刷会儿短视频,听见吴月娥喊:“上班盯了一天电脑,让眼睛休息会儿,别玩手机了。”陈佳怡敷衍地嗯了两声,调小手机音量。吴月娥的唠叨渐渐混进抽油烟机和锅铲搅动的声音里,轰隆隆的,像雷声落在颤颤巍巍的老房子。

半年前,硕士毕业的陈佳怡在单位附近租了这套三十八平方米的公寓开间。从门口进来左手边是开放式灶台,右手边是不到四平方米的卫生间,走廊往里放了沙发、桌子和几把椅子,再往里是张一米五的床,中间用帘子分隔出客厅和卧室。单身公寓的住户大多是像陈佳怡这样刚参加工作还没结婚的外地人,房租不贵,一个人住刚刚好。

吴月娥是三个月前来的,不仅人来了,还带来满满当当的几包行李,里面塞着豆浆机、电熨斗等几样小家电,还有各种家乡特产和一大床棉被。来之前,吴月娥说是来看看陈佳怡工作和生活的地方,瞧这架势倒像要在这儿安个家。本就不大的房子被吴月娥带来的东西塞得没了下脚的地方,陈佳怡一进屋就觉得闷,像在北方寒冷的雪天排队买糖炒栗子,刚排到自己,热气腾腾的栗子却被人打翻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吃完晚饭,陈佳怡拉起帘子躺在床上,思索着怎么回复刘凯峰。

刘凯峰是一个月前主任介绍给她的,他的父亲是主任的故交。一次饭局上,主任问陈佳怡是哪一年生的,陈佳怡语音刚落,主任便说认识个差不多年龄的小伙子,你可以和他交个朋友。交个朋友的分量,陈佳怡心知肚明,像她这种还没成家的外地人,领导最担心的就是不稳定,哪怕刚参加工作的陈佳怡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也不能不给领导面子。陈佳怡仅用了几秒钟就“入戏”了,主动向主任要了对方的联系方式,还站起来敬了主任一杯酒,颧骨上的红晕堆得老高,酒杯却低得不能再低。

刘凯峰比陈佳怡大三岁,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平时工作忙起来连聊天的时间都没有,俩人互加微信后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也是晚饭时突然收到刘凯峰的消息,说刚忙完一个项目,终于可以喘口气,约陈佳怡这周六一起出去看电影。

帘外,收拾完碗筷的吴月娥坐在沙发上和老家的朋友打视频电话,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声音从吴月娥用了五年的手机里传到陈佳怡的耳边,夹杂着北方冬天穿脱毛衣时噼里啪啦的静电声。吴月娥几乎每晚都要和老家的亲戚朋友通电话,说来说去,不过是和对方分享杭州空气好、风景美,让人“乐不思蜀”了。陈佳怡怕听到这句话,母亲把杭州说得越好,越意味着母亲的归期是个未知数。但陈佳怡最怕的还是母亲在电话里提到她,每每提起,就是和别人说女儿的工作轻松又稳定,朝九晚六,坐办公室就行。陈佳怡最初听到时还会和母亲辩驳几句,所谓坐办公室不是她以为的喝茶看报,而是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PPT、写不完的材料、处理不完的人际关系……忙起来的时候贴在电脑前,一屁股坐到下班,动都不带动一下。可渐渐陈佳怡明白,母亲理解不了她所说的那种辛苦。在吴月娥看来,女儿每天穿着精致,游走在气派的写字楼里,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女主角的工作落实了,下一步就是等待男主角出现。

对于和一个不打算发展下去的男人一起看电影,陈佳怡没什么兴趣,但此刻刘凯峰的邀约起码让她有个借口离开家,离开吴月娥,哪怕只有半天。陈佳怡突然对刘凯峰生出了一丝感激,连带着看他的微信头像也顺眼了许多。陈佳怡同意了周六的见面,并第一次对刘凯峰发了个表达开心的表情包。

陈佳怡没有告诉过吴月娥刘凯峰的存在。在陈佳怡心里,母亲最擅长的事就是把简单的问题搞复杂,让她知道一定会问东问西,再播广播般地告诉身边所有的亲戚朋友。更何况,吴月娥如果知道刘凯峰每年大几十万的薪资,一定会比主任还上心,大概会劝陈佳怡牢牢抓住,赶紧结婚。陈佳怡记得,在母亲和父亲闹离婚的那些年,母亲最常说的就是她的哪个同村姐妹、哪个同学朋友曾经如何不如她,却都比她嫁得好,开上了轿车,住上了大房子,孩子们也去了重点学校,只有她吴月娥,结婚十来年了,一家三口还挤在一套单位分的、上世纪的、一室一厅三十八平方米的单元房里。每每讲到这儿,吴月娥就会抱怨起她的母亲:“要不是那时候为了早点离开我妈,我也不会随便嫁给这么个人。”

还在上小学的陈佳怡看着母亲的泪珠串线般落进煤炉里,被蹦出来的几点火星吓得一哆嗦,生怕被发现她其实正在心里偷偷感谢姥姥。陈佳怡不觉得三十八平方米的房子有什么不好,尤其是冬天,一家三口挤在一米三五的床上,新缝制的厚棉被盖在身上,别提多暖和;有时睡不着,母亲还会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

陈佳怡转过身来,钻进母亲怀里止不住地笑。

关了灯,陈佳怡的手机还亮着,吴月娥隔着帘子喊早点睡吧。陈佳怡把手机压在了枕头下,想象着周六见到刘凯峰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主任给陈佳怡看过刘凯峰的照片,是许多年前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刘凯峰戴着黑框眼镜,中等体型。主任说,刘凯峰的父母都在体制内,本人又是名校毕业的研究生,这个条件在杭州闭着眼都有女孩往身上贴,可惜他工作忙,没时间认识新朋友,这才给了陈佳怡“捡漏”的机会。主任说这话时像在推销一瓶陈年好酒,哪怕陈佳怡不爱喝酒,也得弯着腰说好喝。

帘外,吴月娥的呼噜声随着夜色的发酵响起,陈佳怡熟练地摸索着枕边的耳塞。耳塞戴上,呼噜声却黏在了耳塞上,有节奏,有起伏,像夜一样漫长,陈佳怡堵住耳朵也甩不掉。这三个月来,陈佳怡很少能睡个好觉,到第二天一早,吴月娥看到陈佳怡的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总说陈佳怡是“玩手机玩的”。吴月娥把让陈佳怡睡好觉这事自觉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她特意去找老中医配了助眠的香囊挂在陈佳怡的床头,又不厌其烦地每晚提醒陈佳怡:别玩手机,早点睡吧。

越想睡越睡不着,空调吹风口的呼呼声,窗外的雨声、车流声,统统钻进了陈佳怡的耳朵里。陈佳怡对声音很敏感,这些声音大多来自吴月娥:切菜的声音,洗衣服的声音,埋怨丈夫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摔门的声音……三十八平方米的老房子是不隔音的,那些声音被陈佳怡的耳朵收录进了一个名为“母亲”的专辑里,什么时候想到母亲,什么时候这些声音就轮番地在陈佳怡的脑海里播放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洒了一地的玻璃弹珠,四散开来,身上的棉被受了潮,沉甸甸的,棉被下的陈佳怡环抱双手蜷缩起来。陈佳怡早就和母亲说过,南方的冬天湿冷,不适合盖棉被,吴月娥却说这是用乡下新弹的棉花缝制的,暖和。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陈佳怡觉得这话不对。在陈佳怡的身上,父爱才是如水的,无色,无味,无形,握不住也留不下;母爱却如山,翻不过,移不走,像受了潮的棉被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走出电影院,太阳从乌云里探出了半颗脑袋,阳光落在陈佳怡肩上,就像幼时母亲哄睡时轻拍的指尖。陈佳怡和刘凯峰并排着往地铁站走,距离和吴月娥约定的回家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看电影的时候手机就在震动了,陈佳怡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点进去是一排齐整的“语音未应答”,全来自吴月娥。陈佳怡没急着回,只是盯着那一排未应答后面的小红点,像一颗颗带血丝的泪珠子。小时候的手机功能要是有这么完备就好了,陈佳怡心想,那样的话就能时时给母亲发语音、打视频,而不是只能仰头对着正在脱落墙皮的天花板问,母亲今天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父亲的妻子、这套三十八平方米的房子的女主人。

陈佳怡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了包里,问刘凯峰今天的电影怎么样,刘凯峰说好看,陈佳怡低头笑了,没揭穿刚刚在电影院听到了身旁的呼噜声。

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这个时间进可攻退可守,是陈佳怡熬夜选定的成果。陈佳怡可以勉强自己和不认识的人看电影,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谁,但如果要一起吃饭,就得考虑考虑了。除了工作,陈佳怡一般不和别人单独出去吃饭,尤其是男性。陈佳怡觉得两个异性一起吃饭是仅次于一起睡觉、一起洗澡的亲密事。在吵嚷的餐厅里,两个人超过社交距离面对面坐,头顶灯光的照射吃掉一天的妆容,褪色的眼线、晕染的睫毛、翘边的双眼皮贴、氧化的粉底液直愣愣地暴露在对方眼前。这样赤裸的两个人,一边聊自己的过往经历与人生理想,一边互换对方的口水。饭后结账也是一场拉锯战,常常是女方说AA,男方说:“这次我请,下次换你来。”一顿饭不值什么钱,但莫名其妙欠了别人一顿饭,就总得记挂着什么时候还。请来请去,总要有个说法,要么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么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多的是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一条未知的路。就像吴月娥从前常对陈佳怡说的:“我和你爸第一次见面出去吃饭,两个人,他就要了一碗面,连一盘菜也不舍得点。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他这辈子能有什么大出息?你姥姥还说他老实,踏实,会过日子。我呸!都怪你姥姥,是你姥姥害了我一辈子。”

刘凯峰问陈佳怡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陈佳怡答应了,一起喝咖啡相比于一起吃饭和缓多了,咖啡厅里往往是温暖和煦的柔色灯光、沁人心脾的咖啡豆香。一杯咖啡而已,请人或被请都不必放在心上。陈佳怡其实不爱喝咖啡,怕影响睡眠,不过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也不差这一杯咖啡。最重要的是,陈佳怡要用这杯咖啡拖延时间,她要比原定的时间晚回家一会,作为对吴月娥“破坏约定时间”的惩罚。

“你是北方人?看着不像。”刘凯峰说。

“我从读大学时就来杭州了,算下来,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生活在南方。”

陈佳怡高考填报志愿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方的大学。当时,吴月娥难得和父亲达成了共识,一致劝她报本市的学校,实在不行,省内也好。陈佳怡第一次没有听他们的话,独自一人收拾行李,去火车站的售票处窗口排队买了张十六个小时的硬座票到了杭州,一路上看着窗外麦田变成稻田,也就到了离家千里的江南水乡。九月的杭州下着小雨,陈佳怡没打伞,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她伸出手,触摸着空气里陌生的杭州、崭新的杭州、潮湿的杭州、没有母亲的杭州、没有泪水的杭州。

刚来南方的时候,陈佳怡并不适应。家乡气候干燥,杭州却湿润多雨。家乡的饮食重油重盐,杭州却清淡喜甜。家乡多吃面食,而杭州是鱼米之乡,吃米饭、年糕……可时间是冒着热气的电熨斗,熨帖了陈佳怡身上一切的不平整。七年下来,陈佳怡习惯了出门必带伞,每天吃米饭,时不时还会哼上几段越剧。临近硕士毕业,她又一次没听父母的话,留在了杭州工作。陈佳怡想离干燥得让人浑身起皮的家远一点,再远一点,她迫不及待地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按网上的教程精心布置着独属于自己的小家,没想到吴月娥却带着一身尘土闯了进来。

“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刘凯峰问。

“公交车司机。”陈佳怡回答,心想,终于进入主题了。刚租好房子时,陈佳怡想养只猫,猫舍老板抱着一只金渐层说:“这是正宗的12号色金渐层,英短蓝猫和金吉拉繁育出来的。”陈佳怡第一次知道,猫和人一样,也有血统和等级之分。陈佳怡回复老板说回家考虑考虑。在陈佳怡心里,养猫像养小孩一样,需要付出时间、精力、金钱和爱,为此她在网上查阅了不少和养猫相关的知识,确保自己能把猫养好。可没过多久吴月娥来了,也不知道那只猫被买走了没有。

“那你妈妈呢?”刘凯峰问。

打转的汤匙停了下来,杯面上的漩涡一圈比一圈慢,像要把陈佳怡拖进冒着热气的苦咖啡里。打记事起,母亲就是系着围裙、盘着头发在菜市场、学校、家三点一线穿梭的家庭主妇。从三十八平方米的房子搬出来后,吴月娥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房地产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销售,还是陈佳怡帮吴月娥用玉米淀粉打出来的糨糊在小区楼下贴的售楼广告,广告右下角写着“联系人:吴女士”。陈佳怡第一次发觉,母亲不再只是老师口中的“佳怡妈妈”,邻居嘴里的“老陈媳妇”,母亲变了,开始烫卷发、穿西装和高跟鞋了,这样的变化让陈佳怡感到不安和害怕。好在,“吴女士”的事业仅持续了三个月就因业绩垫底没通过试用期考核而作罢。可没过多久,“吴女士”又变成了“小吴”,在小区对面的超市做促销员,专卖临期食品。吴月娥在超市冷冻区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八点,这样一来就没时间给陈佳怡做饭了,陈佳怡只能自己对付对付。那段时间,陈佳怡的成绩断崖式下滑,第一次被叫了家长。在办公室,班主任对吴月娥说:“你们做家长的要多上点心,什么事能有孩子的事重要呢?”吴月娥低头听着,像个犯错的孩子。

回家路上,母女俩一句话也没说。进了家门,陈佳怡说饿了,吴月娥问想吃啥,陈佳怡说想吃饺子。吴月娥起身和面,剁肉,调馅,擀皮。陈佳怡想帮母亲,吴月娥摇摇头,用沾着面粉的手帮陈佳怡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说:“乖,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几个月后,陈佳怡的学校对面新开业一家饺子馆,佳怡饺子馆,老板娘是陈佳怡的母亲。可惜,“吴老板”的生意没有撑过半年就宣告失败,离婚分得的钱本就不多,当初还是问娘家借了一部分才盘下这家店,一通折腾下来所剩无几。转让店面那天,吴月娥把门牌摘下来带回家,边擦拭上面的字边说:“佳怡放心,妈妈一定能养活自己、养活你。”

“有爸爸养活我们不就够了嘛?”陈佳怡说, “赚钱又不是妈妈该干的事。”

“那什么是妈妈该干的事?”

“洗衣,做饭,打扫房间,接送孩子呀。”

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五十岁的吴月娥正在做这些事。原本吴月娥也想去接送女儿上下班,可去了一次就被劝退了。陈佳怡不需要接送,也不需要年过半百的吴月娥从一千多公里的家乡过来为她洗衣、做饭、打扫房间,这是家庭主妇该干的事情。

咖啡杯见了底,苦味钻进了陈佳怡肚子里。陈佳怡想到怎么回答刘凯峰了。

“我妈是家庭主妇,现在失业了。”陈佳怡说。

陈佳怡没说反,吴月娥不是因为失业才当了家庭主妇,而是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她失业了。二十五岁刚刚步入职场的陈佳怡需要机会、前途、爱情,需要贵人的提携、领导的赏识、安家的工资,唯独不需要洗衣、做饭、扫地拖地。在信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请个小时工半天就能搞定这些事,费用不超过一顿外出聚餐的钱。母亲的照料与陪伴一旦用金钱就可以衡量,瞬间就变得廉价了起来。

陈佳怡以母亲在家做好饭为由拒绝了刘凯峰共进晚餐的邀请,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比原定晚了一小时。打开门,吴月娥正窝在沙发上打电话,见陈佳怡回来,慌慌张张挂断,站起身朝陈佳怡走来。陈佳怡侧了个身,径直穿过客厅,连人带包回房间,拉上了帘子。吴月娥抹了抹眼角,隔着帘子问:“你吃啥,我给你做。”

帘后静悄悄的,陈佳怡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陈佳怡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接着抽油烟机轰隆作响。五分钟后,吴月娥从厨房端出两碗炝锅面,喊陈佳怡出来吃饭。“今天没出去买菜,凑合吃点吧。”吴月娥说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嘴角扯着往上抬。

炝锅面是陈佳怡从吴月娥那儿学会做的第一种吃食。油热下葱花,葱花炒香加水,水开再下面。从前吴月娥不在家的时候,陈佳怡就按着这个教程自己煮面吃,刚做的时候掌握不好火候,一倒油,五平方米的厨房像放鞭炮一样热闹。陈佳怡低头看到右手手背上被油星子溅到时留下的疤,突然想起了那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她等不了了,明天就得让吴月娥回去。

坐地铁回来的路上陈佳怡就在想该怎么和吴月娥说。她决定,要把这两个月来的烦闷、憋屈、痛苦统统说出来。她要说吴月娥睡觉打呼,吵得她一晚上睡不好,第二天上班直打盹,写材料都多了几个错别字;她要说吴月娥带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有用处,还把家里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要说明明已经教过无数次,吴月娥还是记不住怎么坐地铁,总在她开会时打来求助电话;她要说自己早就习惯了吃米饭年糕、甜豆花咸汤圆,不想吃吴月娥做的饼、面和饺子……不止这两个月,还有这七年,陈佳怡远走他乡的七年,习惯了梅雨和潮湿的七年。不止这七年,还有上一个七年,支离破碎的七年,漂泊无定的七年。是吴月娥亲手打碎了一个温馨的、平凡的三口之家,抛弃了父亲,就等于抛弃了陈佳怡。陈佳怡决定了,吃完饭就要说。

最后一口面汤下肚,陈佳怡的心口微微发热,抬起头,发现吴月娥正盯着她看。

“一会儿抽空帮我看看票吧,明天我就走。”吴月娥的话音刚落,陈佳怡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父亲的消息:“闺女,你妈和你说了没?我和你妈要复婚了。”

十岁那年,陈佳怡最大的愿望就是父母不离婚,十一岁,变成了父母能复婚。流程上讲,后一个愿望更复杂,结婚,离婚,再结婚,三道工序,每一道都像是电影中的彩蛋,充满了不确定性。

小时候,陈佳怡最喜欢参加婚礼,婚宴的中心位往往放着一盘五颜六色的糖果,她总是一抓一大把,趁没人注意时揣进兜里。母亲说吃糖会长蛀牙,一天只能吃一颗。兜里的糖吃完了,下一场婚礼还没影儿,陈佳怡就跑到正蹲在地上洗衣服的吴月娥面前问:“妈妈,你什么时候能结婚?我想吃喜糖。”

“那得先和你爸离婚。” 吴月娥边说边用力拧衣服上的水。衣服兜里掉出来一颗糖,陈佳怡剥开糖衣塞进嘴里,被水泡过的糖又软又黏,带着点苦味。

陈佳怡想不通母亲为什么突然同意和父亲复婚,一如十五年前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发了疯似的,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要和父亲离婚。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当时是这样解释的——过不下去了。十岁的陈佳怡不懂,父亲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更不打老婆,是左邻右舍交口称赞的“老陈”,母亲拥有踏实肯干的丈夫与年幼可爱的女儿,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透过帘缝,陈佳怡望向正在收拾行李的吴月娥。南方没有暖气,吴月娥穿着宽大的棉袄,弓着腰,臃肿得像座小山,头顶白得像落了雪。五岁那年,陈佳怡第一次在吴月娥头上发现了一根白头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好奇地问母亲为什么头发会变白,吴月娥看着眼前的白发说,老了。

“老了就会长白头发吗?”陈佳怡问。

“是啊,就像你姥姥一样。”吴月娥说。

“那我呢?我也会像姥姥一样满头白发吗?”

“不会。”吴月娥把陈佳怡搂进怀里,笑着说,“因为你是小和尚呀。”

难得女儿说想吃饺子,吴月娥决定推迟一天回去,打算明天去超市买上几样菜,多包几种馅放冰箱冻着,女儿什么时候想吃就拿出来煮,省得一个人点外卖。其实,早一天晚一天也无所谓,早一天回去不过是早一天和老陈领证,早一天领证就早一点安心,早一点有个保障,女儿能早一点有个完整的家庭,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至于被人看轻。早一天,晚一天,说到底都是为了女儿。

吴月娥亏欠了女儿太多。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嫁错了人,白白耽误了大好青春,连带着女儿也跟着自己受罪,眼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大了,还得和父母挤一张小床睡。也不是没和老陈闹过,老陈任打任骂,就只一句话,“认命吧。”吴月娥偏不认命,凭什么别人都能过好,就她不行?人人都说她“折腾”,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可吴月娥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她得换个活法,哪怕是为了女儿。

“折腾”了大半辈子,头顶的白发从几根到几簇,再到成片,数也数不清了,吴月娥离想要的那种生活却越来越远。不得不认命了,吴月娥认了自己就是公交车司机老婆的命,转念又想,当公交车司机的老婆没什么不好,起码有固定的住处,有退休金,看病还能用医保。吴月娥老了,折腾不起了。

吴月娥只认自己的命,换句话说,她觉得女儿该比自己命好。从小地方出来的女儿,靠自己在大城市拥有了高学历与好工作,按照电视剧里的演法,就等另一半命运般地出现了。吴月娥想做点什么,比如帮女儿洗衣、做饭、打扫房间,接送女儿上下班,为女儿做好后勤工作。看着女儿的眉头越蹙越紧,吴月娥知道自己又错了,就像十多年前,为了方便照顾女儿跑到她学校门口开店,却偶然听到女儿和同学们说家里用料不好,别来这儿买。吴月娥猜不透女儿的心思,只觉得女儿越长大越像手里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也好,自己可以是公交车司机的老婆,女儿却不止是公交车司机的女儿。想到这儿,沙发上的吴月娥侧过身来,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一只手悄悄抹泪。

夜在空气中弥漫,像无数只蚂蚁在爬。海绵耳塞在陈佳怡的耳朵里发酵、胀满,窗外的雨声正在被海绵吸噬,陈佳怡很久没有这么快入睡了。

梦里,陈佳怡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母亲刚在学校开了家饺子馆,父亲偷偷告诉她,母亲的店如果开不下去自然就会回家,回了家,母亲就不会那么辛苦,就不用一边赚钱一边照顾她了。陈佳怡不想母亲辛苦,她要搞砸母亲的事业,为了母亲好。陈佳怡翻了个身,不小心落入一片漩涡,站定时看到刘凯峰站在远处捧着鲜花和戒指向她招手,旁边还站着主任。周边一片黑暗,只听到刘凯峰说:“嫁给我吧。”主任说:“嫁给他吧。”陈佳怡顺着声音往前摸索,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一回头,看到系着围裙、盘着头发的吴月娥,陈佳怡喊了一声妈妈,突然惊醒,出了一身的汗。

“怎么了?”吴月娥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做噩梦了?”

帘外亮起一束光,吴月娥打着手电筒掀开帘子往里走,陈佳怡坐了起来,往一旁挪了挪,吴月娥坐上床,靠在陈佳怡的身旁。

“一会儿又要睡不着了。”陈佳怡说。

“那有什么,”吴月娥说,“妈妈哄你睡。”

吴月娥关掉了手电筒,房间里一片寂静。黑暗中,陈佳怡悄悄取下耳塞,雨声响起,又一点点增大,像从陈佳怡的身体上流过。陈佳怡本能地蜷缩起来,闭上眼睛。陈佳怡感到耳后有簇温热的气息,像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肩膀,轻轻拍着她念起:“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王紫薇,1997年生于河北邯郸,现居浙江杭州,此前未发表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