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6期|陆苟:脱了层皮
有理没处说的东西通常被归纳为“命”。
大唐末年,淮南道流传三种命的走向:饿死、被兵打死、给老虎咬死。前两者无可奈何,最后一种便承接了人们情绪的出口:别的讲不得,我说说短毛畜牲总归可以吧?
众所周知,唐代文化生活搞得非常丰富,故而即便是骂,也论修辞框架,讲究一个言之有物、物有所指。譬如讲“山精化形,授命而下,为扬帝威”:老虎,从山上来的嘛,皇帝指派,咬你是因为皇威太重、圣旨太沉。也有说老虎是奸臣投胎,“黄袍加身,头戴斑纹”,野心很大,危害四野,搅得天翻地覆。还有一个版本,说的是税官生时没收够瘾,执念化虎,“为催银两,啖人骨肉”。总而言之,皇帝、奸臣、官员,各个很远,但危害很近。早些年,兵马从北边来,地上铺的青石板砖都踏碎了。新的还没修上,又来一队人。额上头巾的颜色换了又换,插的旗子变了又变,当地人也讲不清这群来而复往动辄打杀的人物究竟是谁,统一说官啊兵的。到后来,县里喝大了最爱扯闲话的那几个,酒气飘香的脑袋被挂上县门时,再没人敢指甲代乙了:被老虎咬死,就是被老虎咬死,什么这党那派,老百姓没听说过。彼时,原本有的五条街烧到还剩两条半。
滁州再也没有路,只有泥。
下雨的时候,泥就泡发,涨起来也胀起来。吸饱雨水的泥土充满黏性,专门拔人鞋子。人踩下去就陷到小腿肚,管你是草鞋、木屐或是布底子,通通被泥吞下。倘若雨停,大太阳一烤,泥巴缩水回到原状,地上便长出几十双鞋来。县志记载,最壮观的一次,街面上的鞋子统一倒扣,鞋头埋在地下,鞋跟露在地面,一片密密麻麻的旱地花生林。有老人说,这是前几年地下埋了太多人、太多脚,现在他们找鞋子穿,找不够就不走。偏偏这儿地势低,是个盛水的大锅。黄梅季,雨进来也赖着不走。巷子窄,不走的混合物在屋角涂抹陈年老垢,老垢上又长出阴暗的菌类和绿藻。倘若老天低头一看,就会发现此刻的滁州和堵住的下水管道没什么两样,灰色、棕色、黑色、暗绿。几百年后地球另一边的法兰西也有如此盛况,不过地上棕色灰色的不是泥,是粪便。为躲避遍地污浊,巴黎官老爷研究出来了高跟鞋。实际上,苦不苦是对比出来的:泥巴总比粪便好一些,至少踩泥巴不容易得脚气。但滁州老百姓不知道后世有洋人老百姓踩屎,所有精神全被眼前占据,只能成日苦大仇深地在地面底层相互踩来踩去,于潮湿的大锅内同烂泥作斗争。好在各个练得大腿粗壮,脚板健康(从无灰指甲,甚至足弓也发达,没有扁平足),体脂率比现代健身房里的青年还要低上许多。
书生崔韬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滁州的。
“嗨呀,难为你淌泥找到这儿。”说话的是仁义馆的馆吏。
此馆听着像医馆,其实是个近乎搞慈善的招待所,所有逃难经过的人想要不花钱讨个住所,就来这儿。至于仁义馆如何盈利、是否政府拨款、预算又从哪儿来,统统不是老百姓说得清的事了。
先前讲到,县里如今只有两条半的泥路:两条整的竖直并排,从南口通向北边,剩的半条横着卧倒在尽头,名为“静口巷”——一说地上泥厚,人走是没有声音的;一说是因为这排列像“口”字不封底,可不就象征逼入绝路、只进不出吗?大家缄默不语才好安生保命。有仁有义的仁义馆就在静口巷的绝路一横上。起初崔韬觉得,这定是一个隐喻、一个征兆、一种命运的指引。但当他真正迈入巷中,又觉得这些过度解读属于狗屁、臆想,乃至意淫:他娘的,巷叫“静口”,纯粹是因为淌泥路时人讲不出什么话,得核心发力(作为一个长期伏案读书的青年,他完成这个动作尤为困难),双唇紧闭,连牙关都是咬紧的。
一路上,他就这样带着湿了半干、干了半裂的泥挪动。
未亮的天顶下,有人坐在街边目光呆滞地啃棺木,有人坐在屋顶上把身上的泥搓下来放入口中,有人蹲在角落挖那些品种不明的暗菌——全是男丁,倒是没见着女人孩子。崔韬吞唾沫充饥,心想,此地物质匮乏,但克己复礼,妇女们严格遵守宵禁,教化得实在不错。这般胡思乱想,终于抵达巷口,远远便瞧见仁义馆的模样:门口横匾断裂两半,仁与义被孤零零支起,一左一右,远得像是今生不再往来。崔韬顾不得自己已然丧失文人风貌——他现在即便是变成庙里半成品泥塑,只差送入火窑烧制炼化进行最后定型——也要深吸口气,赶紧坐下歇歇。可刚一只脚迈进去,便被里头浓厚的风味往外推了半步。
作为当地最大的招待所,仁义馆简直破烂得不像话,土腥气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盖住腐烂味,苍蝇殷勤缭绕,堪比公共卫生间。外头乌云遮天光,雨水在青瓦屋檐下连成一串,里头馆吏为了省钱,连灯都不点一个(崔韬疑心长期这样生活,当地人难免不得青光眼)。
馆吏并不起身,坐在油脂凝成包浆的前台朝崔韬打招呼:“嗨呀,来我们这儿,都得脱层皮。”昏暗里,他看着身上往下滴泥点子的崔韬,啧啧乐了。这声感慨粗声粗气,嘶哑异常。崔韬只觉门口本就歪扭的牌匾,更被震得倾斜几分。“天下竟有嗓音如此难听之人!”崔韬一面暗自讶异,一面就着灰蒙蒙暗幽幽的天光望向馆吏:上半身瘦骨嶙峋,下半身肌肉发达,腊排骨配牛蛙。看得崔韬眼冒绿光,肚里发出一声高兴的嚎叫:“来这儿脱层皮也好,烫熟了吃都是要脱皮的。”这话有辱斯文,不便说出口。他盯着那肉腿,“嘿嘿”两声怪笑先冒出来。
馆吏也冲崔韬嘿嘿直笑。
对于这等难民,馆吏见怪不怪。这些逃难的人单论上身,和本地人是很像的:通常面颊凹陷,头发油到打绺,苦于湿热,都赤膊着来,但因缺乏在泥巴地里的专项训练,下半身嶙峋地瘦,黝黑的皮裹紧脚杆,两腿间缠着的布条黑不黑黄不黄,看不出原本颜色,倒和肤色统一了去,显出一种和谐。眼前这个身后还背着书篓——书篓上头已被雨淋湿,底部沾了泥,书怕是再用不得。仍背着?假做样子。馆吏抖着粗壮的大腿,斜着眼剔牙,肠子里也叽里呱啦热烈讨论。“咕咕”,这是说崔韬脚杆儿细,像被吃剩还带点儿残肉的卤鹅腿;“噜噜”,瞧这人满身裹泥,叫花鸡也是这个做法;“叽叽”,讨论崔韬皮肤粗,如炸完的秦栏大脆;“哗哗”,意思是不够塞牙缝的,还又脏又丑,有味儿,看他干吗。
两人也不言语,目若灯盏地“嘿”来“嘿”去。怪笑声就着肠鸣,同雨季的青蛙没什么两样。苍蝇赶忙奏乐,于二人间飞出残影。你看,饿久了就容易出毛病。人是,虫蝇也是。
“说说吧,有何贵干哇?”“嘿”够了,馆吏抹了嘴边涎水问。
“住店,找个歇脚处。”不住店,还能做甚?
“嗨呀,那你就是没听说过了。”
“须听什么?”
“老虎哇!别管路上别人怎么传,我同你说的可得当心。”
馆吏是个实在人,讲的可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皇帝官员,说的就是这巷子里的事儿。巷子口往前数第三户,每日饿了就啃棺木角角的那个,家中如今独剩他一个。早些年还有个寡母,某日也忽然失踪了。
后来左邻右舍凑出故事。
先是左边的说,那几月每次起夜,都能听见两家相连的院子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这响动起先很远,模模糊糊,本以为是穿堂风,左邻人不甚在意,怎料它每夜悄然逼近。直到某日,有物立于窗前,影子毛乎乎,侧面看嘴儿翘,还有几根纤细的须。左邻人壮着胆把窗户戳了个洞。
“嗨呀,他说,没瞧清究竟什么东西,只看到雪肤花脸一闪而过,背影如缎,咻这么一下,就没影儿了。”馆吏“啪”地拍上大腿,按死一只苍蝇,腿部筋肉随之一弹,弹得崔韬本就晕黑的头又晕了几分。不知怎地,脑中竟也幻想起那画面:雪肌,如缎,那得是多大多宽的扁粉条。刚煮好,还滑溜,筷子夹都夹不住。只可惜,“咻”这么一下,粉条便没影儿了。
崔韬抹嘴角:“这是何意呢?”实在遗憾。
“那妇人守了寡,怨气太重,皮都长毛,化成虎精了!”馆吏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许久未进食的肠胃沤出的臭气扑了崔韬满面,他屏住呼吸,心中腾起些许鄙夷,读书人专属的斯文心也傲起来。崔韬不禁掸掸衣襟——忘了自己因湿热脱了上衣,故而掸了个空。
“非也,非也。”
崔韬面朝馆吏,像朗诵书本那样摇头晃脑,打绺的油发从左脸甩到右脸:“不过是左邻不愿帮助他们孤儿寡母编出来的谎话。这样的事还少吗?一个寡妇,活得太久,就是妖。她还想嫁人,就是狐。她想安安静静一个人活着?那就是虎。啧啧,啧啧。”这话说得实在漂亮,他都免不得心里自夸一声“先进分子”。精神上的进步令人忘记饥饿,就连身后累赘的书篓都轻了许多。
“唔,可说呢。”光线不好,瞧不清双方具体怎么个表情,馆吏只一味抖着腿往下讲——这事儿真假与否,如今无处应验,因左邻人没过多久便绝口不提。似是受了极大刺激,他每日天不亮就爬到屋顶,不是拿指头划拉瓦片,就是借着雨水搓身上的泥往口里送。“不过这年头,不疯的才是疯子。”馆吏又“嘿嘿”怪笑两声。崔韬还在心里韵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评价,右邻人那头的故事就已经拉开序幕了。
这故事,算是续篇,发生在左邻人还能张口说故事之前、寡妇失踪之后。
说来也奇,右邻人倒是没听见过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说寡妇失踪前,同自己讲过,生活艰难,县里也不安定,“等到撑不住时,只好往南边山里去了”。更多细节,右邻人也记不得——不是他不上心,实在是精力有限。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当时这右邻人家中也丢了儿媳,正乱成一锅粥哇!”
“同天失踪的?”崔韬忍不住追问。
“嗨呀,或一前一后,或同天。”馆吏摇头,“不好说,说不好。这不打紧。”还不打紧?那何事打紧?为何丢的尽是妇女?崔韬还欲追问,馆吏挥手:“去,去,多舌头的苍蝇!”
萦绕的苍蝇慌不择路,被两根干瘦黢黑的手指擒了翅膀,举到半空。
一只眼球对上虫的复眼。
馆吏凑着端详,又闻了闻,片刻后把它抛入口中,食糖豆似的嚼了。外头天渐亮,室内仍阴着,透进的光虚弱无力,把他的脸切成明灭的两半。崔韬只瞧见,微光里的那张嘴一张一合,嘴皮上粘着半片透明残翅,继而舌头一卷,那细小的翅膀便被吞了。崔韬跟着咽口水,也把这许多疑虑全数咽下。
嚼毕,馆吏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来了静口巷,不识趣的东西敢不静口——客人,还听吗?”
“听、听罢!”
“那便讲着。”
且说这右邻人,儿媳失踪后,于家中井边发现了一串梅花爪印,似猫,但比猫更大些。不是虎痕,又能是什么?几户一合计,不论化虎是否属实,“虎害”定是为真。右邻人既说寡妇先前提了到南边山上,那还是要去寻上一寻的——城南确实有山,但并不算高,来去也方便。这些年人死得多,尸体不能总往泥路上埋,索性都往山上运:眼不见为净嘛,只要看不到死人,就可以假装没人死,横竖没死到自己头上。一来二去颇具规模,山也搞成自发的公共墓地。
亡者山里躺,活人锅里斗;上头是死,底下是生——那这生人往山里去,岂不是自寻死路了?
思到此处,三户老少是片刻也等不了,赶忙一同上山寻去。山上见闻,不足为外人道也。众人只晓得,当夜临近破晓,上山的人踩着夜色尾巴回来,关起门户开炊火,翌日给周围的人都送上了炖烂的肉菜。
“人没寻到,后山也瞧见了那虎爪印,只是不知这畜生究竟藏身何处。”送菜的人双眼通红——后头的话未道出口,听者也知道,失踪的女人们凶多吉少。乱世最不缺的,唯生、死、离、别四字耳。邻居们只能劝道:“仔细身体,切勿过分神伤,只是这肉……”
“下山路上倒是遇见好几只野兔,猎来烹了,给诸位打打牙祭。”
“想是老天也看不过眼了。”那天,众人心里都默想着这句话。或许是心里太苦了,或许是饿得太久不知肉的滋味,那顿烂熟喷香的肉竟吃得人口里发酸,心中发涩。
“嗨呀,可怜,可怜。”馆吏用小拇指扣牙缝。
“可怜,可怜。”崔韬也觉得自己口里发酸,心中发涩。
“可怜再未那般好运,遇到几只野兔哇!”一口浊气吐出,馆吏悠悠叹道,叹得崔韬一个激灵,鸡皮疙瘩蹿上胳膊。聊了许久,他竟忘了自己身上仍湿着,如今魂儿同这叹息一齐落了地,倒觉察出几分冷意来。
馆吏恍然大悟:“怪我,怪我,也没引你去客房歇歇。”他挪了屁股,点了油灯,抬着那两条状若牛蛙的粗腿,一步一颠地引崔韬往店内走。
先前没走近,瞧得不仔细,如今上前,馆内天地方才彰显:被油烟包浆的前台后,幽幽亮出扇矮门,刚到成人胸口,需要躬身才能入。油灯一照,门上的桐油封层就映出黯黯反亮,温吞光点下木纹一圈又一圈,如目,又如虎身上的纹。崔韬再一眨眼,火光便伴着怪腔怪调的半声喟叹,悠悠往门里去了——门轴榫卯处为了防潮,以硬毛竹替的铁钉,故而推门声也与众不同,像是“呀”吞了后半截,唱出了个“噫”。
“嗨呀,到了静口巷,门都要静口的。客人,您说呢?”
这话被骤然放大的雨声吞没。
中空露天的院子三面客房沿廊环绕,檐下雨帘穿起一个“口”字,独缺的一笔,叫一面石墙补上了。院内空荡荡,风从上头进来就吹不走,绕梁逡巡盘旋,最后钻入院角的枯井中,吹出尖细的、女人的哭声。沿廊道上,崔韬踩着馆吏的影子,泥点儿踩着崔韬的影子,步步行,步步踏,步步探,步步寻,落得点点梅花印。泥印在枯井边停下时,那阵风正好从井里钻出来,裹紧满身潮湿的泥土腥气,撞进崔韬怀中,撞得他目眩神晕。许久未进食的肠胃又涌起胃酸。
呼。
风从他肩头拂过耳边,往耳廓里吹了口气。
呼。
风绕去井口。
井台低矮厚实,不知里头究竟深到几许,只见外头边缘圆钝,台底爬满青苔。汲水的沟痕嵌出一道深坎儿,风挤过那道纹路,吹出一声:“噫——”
这一声,吹的是落叶未枯便坠落堆积、遭雨水发酵的闷臭,和动物皮毛的骚味。
“客人,客房到了……客人?”
馆吏的声音明明就在耳畔,可不知为何,崔韬经那腥风一吹,竟觉其十分遥远,连带着这院子、这雨也远了起来,如隔了层半透明的幕布。彼间是沉重的雨,和怪模怪样的馆吏,此间徒留自己,与缠人的风。
风越旋越快,竟似有了实体,淡淡的白,如缎,滑腻地擦过崔韬带泥的皮肤。怪异而熟悉的触感,撩起一阵鸡皮疙瘩,随即“噫”“呼”地钻入雨中,凄凄呜咽交错嘻嘻笑语,绕得崔韬天旋地转,好似整个世界都要颠倒过个儿。馆吏的脚在天上,两条粗壮的腿也倒立着悬空,那张黝黑干瘦的脸正凑上前龇牙“嘿嘿”笑;雨水倒流,从井里倾斜着往外漂。
“嗨呀!”
馆吏一声高喝,却见崔韬木木愣愣,臂上起着鸡皮,却连激灵也不打一个,只目光痴痴愣愣落在井上。
馆吏顺其目光,摸着下巴咂嘴:“这井和院子荒废了许久,原是生意兴隆时用来卸货安马的。客房本在第二院,后来全烧了,特殊时期,您就将就将就吧。”这些话和风拂过崔韬耳廓,一并飘散空中。不知是想到什么,馆吏兀自“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扶住崔韬的肩,将他半推搡半强迫地送入客房,口中依旧不停,大抵说的是沐浴要等他先去邻人院内汲水,热水同食物稍后一并送来。夜里,无论发生何等异变都无需讶异,更不要惊叫……还有些什么?
崔韬浑然记不起来了。再抬头时,自己已坐在客房内的木凳上,身边多了个冒热气的旧浴盆,桌上多了碗内容含糊的菜粥。
门外,浑浑沌沌的暗色吞没馆吏身影,徒留地上点点泥印,蜿蜒一路,如爪印。
风不依不饶,挟带千娇百媚的雨丝,挤着往房里去,吹到崔韬的面上,居心叵测一个吻。崔韬甩甩头,猛然关上门,纵身钻入浴盆,狠命搓起胳膊来。身上的泥壳敲碎剐下来,细细碎碎落到水里,小的溶成灰棕的墨团,大的沉到盆地。不知搓了多久,要馊不馊的水渐渐冷下去、浊起来,变成一锅烂汤——馆吏说的“到了这儿要脱层皮”确实不假,脱去泥身,崔韬又从“土里长的”变成“皮肉做的”了。
人一安顿下来,脑子里念头乱跑。
本来饿过劲,只是头晕,现在身上舒爽了,旁的想法便得寸进尺开始叫嚣,不清不白的欲望接管崔韬的身体:他细细摩挲自己的身体,觉得洗净的肌肤实在滑溜溜,洁净得他自己都想啃上一口。此前的风吹、日晒、雨淋,一一磨去他的斯文,如今洗脱困窘的泥皮,他庆幸自己仍保留着读书人的体面,“可见读过书的,同老百姓还是有云泥之别”。不知他这光滑肌肤,与馆吏故事里那个“雪肌如缎”的妖女相比如何?虽说他至今仍未接触过适龄女子,但这全因他一心读圣贤书,不去搞这些男女关系。他自信凭他的斯文模样,要是在这方面动心思肯钻研,不说成一方大儒,至少也是一位专家——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今夜真有“妖女”上门要同他诉苦,他不是不可以对其进行一番温柔的安慰,当然,纯粹出于读书人的礼节和思想觉悟。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如他,正道在心,是不会在意人、“妖”有别的,且究竟是“妖”或是人扮妖作怪,一切都未可知……崔韬啊崔韬,你果真聪明!
这样想着,他低头瞧水里的自己,越瞧越满意:水面上胳膊是白的,水下头就看不清了——胡商从印度进的昧履支煮肉汤,是不是就这个光景?都说胡羹味辛,不知辛不辛得过我?这时,此锅斥满馊气与汗气的水,也成了异域风情的美味,端的是一个“秀色可餐”。
秀色可餐的崔韬于浊水中摊开身子,矜持地抻过手,拿了桌上放得半凉的菜粥:白得不白,黄得不黄,中间沉了星星点点黏稠的灰绿,似脓疮胀破后淌了整整一碗。调羹舀起来一勺,那灰绿就惨败地浮上来,似乎是某种不知名的菌类。崔韬脑中闪过来时路上,浆着陈年老垢的青石墙角,有个背影正蹲在地上,不知疲倦地挖着……
他赶忙闭上眼睛,自我催眠,就算是墙角的菌,煮熟了一样能食,前提是它们熟了——罢罢罢,就此打住,如今情形,指雁为羹也是好的——āsh-e-doogh,想想胡人的美食āsh-e-doogh。前几年他在书册上看过,波斯人爱把各类食材炖烂搅碎,煮成分辨不出原料的稠物,黄的是乳脂、鹰嘴豆泥和姜黄粉,白的是大米与乳清,绿的……绿的是菠菜,是莳萝,是薄荷!对,就是如此,只能如此。心里想着营养均衡、从未吃过的洋玩意,崔韬捏紧鼻子凑进碗边——黏腻的糊浆挂在碗内壁,靠近碗边处半干不干,如软体生物爬过留下的痕路——他移开目光,横下心,闷头嘬了一大口。霎时间,一股强烈的腥酸冲到天灵盖,搅得崔韬舌根松动,险些哕到洗澡水里。āsh!āsh!āsh!崔韬心中大喊,为自己加油鼓气,只是这āsh念到最后走了音,倒像是ēsh,ēsh,ēsh。阿什汤变成屙屎汤,汤汤水水终于冲破防线,从崔韬嘴里稀里哗啦落了个满盆。
他娘的胡人!他娘的阿什汤!
崔韬的怒火自然不能往自己身上去:他已经如此了,本可以考个功名,做个小官,结果生错了时代。经济上行的大唐盛世,时代红利他是一点儿没享受到,前人富他们的,和他崔韬半文钱不相干,战乱的苦处,这他娘的吃了个十成十。一路逃难没吃过顿饱的,如今在这鸟都不屙屎的怪地方,喝这屙屎般的菜粥,成何体统,他去哪里说理!
这一切,怪不得他——那便都怪胡人。他娘的胡人,一百多年前搞出“安史之乱”的安禄山也是胡人——这时候,崔韬也不管波斯人和粟特人、突厥人是不是一类胡人,也不管“他娘的”此等言论是否不够先进、算不算侮辱妇女,亦不论这样的骂仗会不会有辱斯文、同外头的老百姓一个德行了。他娘的,他娘的,他堂堂读书人沦落至此,还不许心里骂一骂吗?
“咕——”“呱——”“呜——”
该说不愧是五脏六腑全听令于身体的主人,现下崔韬脑子骂,心里骂,肠子也跟着骂。一声骂,你个呆瓜,过了这村没这店,有的吃还往外吐!二声骂,如今什么情形,也是你能挑三拣四的?三声骂,孔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崔韬哇崔韬,你现在算个狗屁君子!
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平素背的那些个词句骤然迸出,塞满这昏暗的、破旧的客房。一时是“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一时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一时又是“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泛酸的热流自胃里上涌,不知何故,竟给崔韬催出种英雄就义般的凄凉与豪情。他一把抄过馊味刺鼻的碗,梗脖仰面,喝出气吞山河的魄力。
第一口,吁!时运不济,明珠蒙尘!
第二口,咿!官僚!乱党!黑暗!
第三口,哎!大唐!哎!胡人!
三大口下去,碗已空。唇齿还未细细研磨那些口感生涩、来历不明的烂菌,崔韬便觉头晕目眩,书生特有的郁结之气要将他整个人撑开来。嘴角一滴温热液体流过,这自然不是他吃相难看漏下的食物残秽,亦不会是因发馋淌出的点滴涎水,是泪,骨气之泪、自叹之泪、末路之泪。腹中暂时的饱满不足慰藉心头的空虚。不满足,崔韬仍觉不满足,有个小爪儿正抓挠着他的心肝,力度要轻不轻、要重不重,使他浑身不自在。头脑昏沉沉,身子轻飘飘:想哕,哕不出;想喊,喊不了;想吟,吟不得——此时的他又是一个耀武扬威的好男儿了!这只打了气的气球儿,雄赳赳,气昂昂,周身充满力量,非得找到什么东西发泄一次,直抒胸臆一番不可。
恶狠狠的崔韬环顾四周,却见这房里空空荡荡,无甚可用,只得恶狠狠地学剑客身姿,飘逸一跃,跳出浴盆。却道命运弄人,软膝盖头撑不住腿,脑袋狠狠磕上床塌,竟是不醒人事,径直迈入黑甜乡了。
“噫——噫——”
门外的窸窸窣窣,半声半声气短地叹着,不知是风在逗弄,还是前厅又有了来客。这不清不白的唱词一直唱到雨声停乌云散,檐下的水帘变成迟钝滚落的水滴,唱到月亮从天上掉入枯井,化作晦暗的影。
崔韬醒来时,白日已轮转夜瞑。
他不知自己睡了这么久,只觉过了几刻。天色仍是暗,暗得同晕前没什么两样,现下的暗里又多了些流动的东西,晃得崔韬眼前一阵白一阵黑。睁眼是白,客房的墙壁代替先前的雨珠,融化下坠,一滴一滴,如半凝不凝的蜡泪,眼睛状的融化物爬了满墙,恻恻盯他。闭眼是黑,黑里滴出几滴泥印,赤色黄色粽色交替旋转——是胡人舞娘的裙摆!舞娘越转越快,裙摆转成一朵盛开的曼陀罗,中央两条白花花的腿交错点地。崔韬不禁伸手去抓,再睁眼,手里握住的是四方有棱的床脚。他松手,扶住床沿,摇摇晃晃起身。明明踩在地上,却如到了水中,脚底一阵荡漾,荡得他干呕一嗓。
“噫——”
半声哀叹又拂过来,扫过崔韬的面。风一吹,这眩晕感倒是好了些许。他怔怔抬头,却见客房窗门大敞,院内枯井毫无遮挡地占据视线。
他不是……不是之前把门关上了么?是馆吏见他晕了,开门替他透气?那怎么不把他扶起来,就放任客人在地上昏着?……或是风太大?
“噫!”
似是不满他的猜测,风有气无力地又叫一嗓子,叫得人背后发麻。
这地儿真有些邪性!
崔韬忍着呕吐感,脚下虚浮地往门口去。门胀得很大,他却相当渺小,几步的脚程,似走了几里路。“好想变轻盈……”这样想着,沉重肉体骤然缩成前厅的那只苍蝇。他背部使劲儿,奋力振翅,堪堪扑棱,好不容易节肢悬空,又被拽回起伏的地面。“要是我双腿有力就好了。”这念头转瞬即逝,与之一起闪过的,还有馆吏那双粗壮如蛙的双腿。于是落地的那瞬间,崔韬真的变成了一只青蛙,下肢鼓鼓胀胀,脚上一蹬,便跃到半空,离那门越来越近。
奇了,真是奇了!
逐渐习惯眩晕,崔韬对这异变没有半点疑虑——或许有过一瞬,但脑中响起馆吏所言,“夜里,无论发生何等异变都无需讶异”,便把疑虑全部压下了。不正常的狂喜冲刷着崔韬身体,将这颠沛流离的可怜人洗得焕然一新。他如真正的动物那般,脱下名为“人”的躯壳,四肢着地,点着荡漾不已的地板,朝门口蹦去。
不远处,连接前厅与后院的矮门,硬毛竹做的门轴榫卯钉“呀”了半声,却似因静口巷的“静口咒”,硬生生吞了后半节的“哎”。这半声沉闷的“噫”,于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韬没能蹦上门槛,却蹦上一片阴影。
突如其来的阴影。
边缘毛乎乎,还有几根纤细的须,随呼吸颤着。
如石子投入古井的那圈涟漪,周遭流动的一切失了光彩。融化的墙壁凝固,荡漾的地板齐整,而崔韬——崔韬从青蛙打回人形,不着寸缕地蜷缩在地。那影子投在地上,打在身上,如有实质般,搔出微弱痒意。外头的风停了,崔韬却觉得皮肤上仍有物拂过,似绒毛轻触。他抬头,直勾勾盯着影子尽头。
“哎——”
那声被矮门一直咽下的后半嗓沉吟,终是被颤颤吐出。
一双脚施施然迈上门槛——迈出,而后不动。脚的主人仍躲在夜色中。
崔韬离得太远。光线晦暗,看不清其具体形状,但他猜,那双脚应当是没穿鞋。否则,为何除却门的声响,什么也听不到呢?真像一块从天上径直掉下的夜色,悄无生息地直直落在门边。
“前几年地下埋了太多人、太多脚,现在他们找鞋子穿,找不够就不走。”
路上的传闻闯入脑中。崔韬看着大敞的门窗,又看看地上的影子——现在关门是来不及了,万一弄出点儿声响,跟大喊“这里有人”没什么差别。先前眩晕的余韵还没震完,几乎是下意识地,崔韬手脚并用滚回床上,胡乱卷了被褥裹住全身,头朝门口趴下,宛若一条扁扁的粉条,只露一双眼。
被褥的气味并不好闻。
上一位使用不知距今多久,煨出的油脂味儿经年累月渗到棉被深处,酿起微弱酸臭。这气息从背后结结实实搂住崔韬,他又开始头脑发昏。世界再次天旋地转。在轻微的晃动中,矮门边的那团东西挪动了,两脚浅,两脚深。浅的步伐,软得像刚蒸好的糕团;重的步伐,沉得如吸饱雨的泥土。直到它走入月色,崔韬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四肢着地、通体洁白的兽。
兽的肩胛收缩,脊背剐蹭门梁,矮门太低,而它却不愿弯腰,于是扭动着往前硬挤。越往前走,影子就越淡。月光也变成了水,乳白的水洗掉墨色的影子,兽的身形也如同在宣纸上晕开一样,最后只剩几道不愿散的线条:一根近乎无骨的背脊,和两只几乎拖地的前爪。
崔韬的眼皮颤了颤。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兽踩过的地面正在融化,土地下方变成了液体,而地表是一张巨大的、有张力的囊袋,被撑得紧紧的。虎脚一落,那布似的土地便向下一凹,再抬,又回弹,一道波纹便顺着它的脚脖子往外扩出去,一圈圈绕过院墙、井台、房间的门框,一直绕进崔韬的脑子里,把他的脑仁变成了嫩豆腐,晃出一团白花花。
天上月亮白花花地荡,院里的兽白花花地行。白花花的身子上暗纹随筋肉牵拉而扭动——究竟是白虎身上的斑纹,还是檐角筛出的灰影?
崔韬不知道。
他只知道,整个仁义馆正在晃动,如同宿醉一般,他只觉自己趴在一张无形的水床上,被褥里塞满了温水和梦话。床晃,地晃,他晃,神也晃。他甚至怀疑,下一秒,这个夜晚就会像个包满内料的糕团,被兽一脚踏破,里头糊状的馅儿将喷洒得到处都是。
地面仍在毫无规律地晃动,那兽却毫不受影响,于枯井前站定。月光化作黏稠的蛋清,把它淋了满头。它缓缓躬身,从肩部卸下一条前腿,厚重的皮毛粘连着皮肤,拖拉起类似蝉蜕的透明粘液。虎皮受地心引力牵引,不痛不快向下滑落,落得阻塞。锁骨、胸膛、肋骨……一具人形的躯体逐渐从兽皮中剥出。
直到虎皮落地,它——不,她,站起身。
那女人立在那里,赤裸着,像什么都不知道,也像什么都知道。崔韬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有一层模糊的东西拢在周遭,望不穿,道不明,只能深深凝视,直到瞪得双眼干涩——或许他窥见过什么细节,不然怎么知道那是个女人呢?只是,半秒过后,脑中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脱下血肉的兽皮,直立的她反倒成了一种符号。实际上,对于崔韬而言,女人——不止眼前这个——都是面目模糊的。一群行走的符号。但崔韬必须说,他很懂女人。有时候她们出现在诗句里,是纯粹的、圣洁的,象征美德和抚慰,因为这品质相当美好,所以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也常常以女子自比,但说的是理想抱负。理想抱负嘛,自然比闺阁幽怨要伟大许多,故而他对这类女人属于向下兼容,既写的女人,怎么会不懂呢?有时侯,她们也出现在粗野的口口相传里,那就是危险的、诱惑的,乃至下流的。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记住皮肉的触感是容易的,看见一个“人”是困难的。且下流的小女子也有小女子的好,小女子能使小男人成大丈夫。崔韬理解那些男人,他们的过错无非在于把这些事放在台面上来讲,一个体面人不会做这种事。体面如他,会做的事叫做欣赏,即便是在这样潜藏不安的环境下——崔韬觉得,这个披着兽皮出现的女人,应该是很美的。人,无非美,或丑,或一般(这种情况最多,也最不值一提),为了配上这样诡谲的夜,这个女人需要是“美”的,也只能是美丽的;倘若丑——那么丑在此刻也可以算一种物极必反的美。不知她同左邻人讲的那“雪肤花脸,背影如缎”的精怪是否同为一个,崔韬想,幸好今夜无风,否则,她也要“‘咻’这么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女人披着夜色,头发冒着光,脚下的地面悠悠荡荡,一步一步径直朝客房来了。崔韬身下的床板也随着她的脚步鼓胀、回落。每踩一寸,梦境就鼓一寸。等到她走到门前,只怕他自己也要成为一包水里的事物,浮浮沉沉,任人搅动。
“你为什么睡到我的被褥里来?”
当这个充满未知的女人径直钻入被子,一直搅动到崔韬身边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虽仍惊奇不定,但惊得不多、奇得平实,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事情发展至此,故事总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庸俗倒也别有风味。于是他亦不可避免地故作正经:“我方才看见你披着虎皮,是怎么回事呢?”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了。
对方的回答无非是两种:要么是妖,要么是人。其实先前馆吏口中关于虎妖的种种,他是全然不信的。初见女人略显慌乱,并非他怯懦胆小,而是中了这店的圈套!——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回过神来,晕前尝着有异的那碗菜粥,定被那馆吏下了什么玩意,否则,他怎么醒来后一直头昏?沿这线索再细细琢磨,今夜所见桩桩幻象,也不足为奇。继续深想一步:那些“失踪”的妇人,真是“失踪”了吗?只怕早就伙同这当地最大的客栈,仁义馆,一起行这件“不能明说”的勾当。不能明说,自然是你知、他知,独我不知……看这女人的行径可不就知道了!崔韬不愿用“暗娼”这种身份来口头定义一个初次见面的女性,嘴上不言,心中有判断,正是体面人之所为。这营生不符礼数、不合教化,故而此地需要一段传言,一些故事,传得越吊诡、越有漏洞、越神乎其神,就越具备正当性。若发生了什么——此类故事的范本里,是决计会发生些什么的——那绝非我有了不该有的邪念,而是这些人将我步步设计至此,我这纯然被动的受害者,亦是有理!至于后续,是要钱财,或是其他,且行一步看一步吧。
聪明才智已然全部归位,崔韬再看近在咫尺的女人——瞧这略显僵硬的身形,啧啧,故作姿态!他不由得放柔声音,别这么紧张,你先同我讲讲。
女人原先还拘着,同崔韬隔了些距离。听到崔韬主动开问,她拱动身体,与他离得更近了些。被褥的布料擦得崔韬心里痒痒。这时候,他能就着月色看清她脸上的肌肤:没有光照到的地方,皮是紧实的,这部分的她看起来是二十来岁;有光照到的地方,皱褶纹理像浅浅的树皮,平刻在眼角与嘴边,这部分的她是四十来岁——是右邻人家走丢的小媳妇,还是那失踪的寡妇?
当她撑着胳膊扬起面孔,房门与窗棱的影子覆盖那些或平滑或曲凹的皮肤,绘出一道道斑纹,年龄这件事再度模糊起来。这张脸又令崔韬记不住了。
“哎,说说嘛。”见她只是一味靠近,并不作声,崔韬挺起胸脯,偷偷离她近了些许,“你这是欲意何为哇?”大丈夫要审小娘子,容不得小娘子不开口。崔韬目光灼灼,温度燎伤女人唇边。她像喝水被烫到那样,两片嘴皮草草张开,含糊吐了句“愿君子无所怪”。说的话很斯文,嗓音是十成十吓人,又沉又低,宛若闷雷炸响耳畔,惊得崔韬身子一弹。
那是得怪一怪你,一开口,尚好的气氛都破坏了,崔韬想着,将挺起的胸脯偷偷收回些许,这破锣嗓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男人!“小娘子嗓音还……还蛮特别。”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女人闻言瞪大眼睛,好似崔韬才是那个破锣嗓子的主人,再开口时便刻意捏尖了嗓门:“现在这样呢?”这一声更不敢恭维。如果崔韬杀过鸡,就能准确地形容,这是手掐鸡脖子、鸡临死前的那种叫声,但是他是个远庖厨的君子,所以他只能任耳朵嗡嗡作响,继续点评道:“尚不如先前。”“那这样呢?”女人换了一种声线,频率更高,像蜜蜂,“这样呢?”这回降低音量,是青虫啃叶的沙沙声。这个不好,崔韬摇头,那个也不好。在崔韬的要求下,女人换了一十六种声音,从滔滔河水到噌噌剑出鞘,由簌簌砂纸到窸窸纺布响。女人试得口干舌燥,薄薄的唇边黏上口水泡。
崔韬在心里暗自嘲笑这小女子的笨。传奇小说里,扮作山野精怪的女人都深谙此道,眼前这个怎么连讨好男人的搭讪都不会?但嘲笑之余又生出一种可怜,不由得软了心肠。
“君子还要不要我讲?不听我先走了。”女人脖子仰酸,索性坐起来,拿手背一抹唾沫星子。她实在是扮累了。这嗓子恢复了本音,夹带着许许多多不耐烦,震得崔韬浑身肌肉都在颤。在可怜的心绪下,崔韬的心也跟着柔软地颤。这种宽容让他觉得自己逼近圣人。
“你讲,你讲。”
女人讲,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战乱,家里男人死得早,上要服侍公公下要照顾小儿,本想以打猎赚点钱,可这样贫薄的地势也滋养不出什么东西,自然没有猎物。这样的苦日子实在是坚持不下去,只好偷偷逃出来潜入山中。该说她实在运气好,竟捡到一张虎皮。于是夜里偷偷把虎皮披在身上当作衣服,吓唬那些愚笨的野兔。兔子受到惊吓,要么活活吓死,要么慌不择路磕在山中枯井台摔断脖颈。一来二去,竟有了口粮。
“如此说来,你是那家失踪的寡妇了?”崔韬禁不住问道。
女人轻轻“唔”了一声,目光荧荧幽幽,转而别过头去,“总之,守株待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句叹得崔韬心里发酸。说通了,一切都说通了!
“那右邻人家里失踪的小媳妇,也是如此罢?你们一同在山里假作虎妖了——”他面上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端的是三分唏嘘、七分得意。他早便说了,这样的事还少吗?一个寡妇,活得太久,就是妖;她还想嫁人,就是狐;她想安安静静一个人活着,那就是虎。
女子垂下面孔,亦如他幻想中那般,低低讲:“妾今夜幸逢达人,愿察斯志。”这话讲得很体面、有水平,连带那嘶哑粗犷的嗓音,也变得磁性动听起来。崔韬心里如同喝了汤一般熨帖。不等女人回答,他兀自握住她的手,轻轻安抚:“不必多言,你的心意我懂,我都懂。”这世道,就不是一个能容下女人的世道,任谁活在其中,都要被折腾得脱层皮的——还好她遇到了他。世道不能容的,他能容。虽现下没什么银钱,但一时的慰藉,他给得起!掌下的手动了动,崔韬进而攥紧。一面喟叹这发自肺腑的古道热肠,一面自得于自己的料事如神,他用力扯过握住的双手,直视女子的双眼:
“诚如此意,愿奉欢好。”
房门半掩,夜色如脂。有道是,一痕月色挂帘栊,树影斜斜小院中;狂醉有心窥粉面,人在巫山十二重。①风在窄院内旋出淡淡的白,如缎,滑腻地绕过树梢,挤入井台,凄凄呜咽交错嘻嘻笑语。外头的世界早已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要颠倒过个儿。
崔韬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梦境,时而又湿又冷,时而又热又燥。“你那兽皮,就无需再披了吧?”沉沉浮浮中,他同那女人说。面目模糊的女人不知应了句什么,似是不肯,他心中暗道,明日我就去将它扔了,能当人,何苦还做兽呢?他满腔的柔情被这插曲荡出细小波澜,甚至分出心神想,啊,果然,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小女子就是小女子,勿怪这世道令其吃苦”。古有牛郎盗羽衣,今有我崔韬弃兽皮——我与牛郎,比之有余;这小女子比织女,却是比之不足了。吔,我果然是在做梦,如今竟把这山野村妇同仙女作比起来!
当下是梦,那么接下来的也一定是梦了,否则他怎会真的将那兽皮扔进井中,又真同这女人做起了夫妻?
崔韬觉得飘飘然,一半神智放在这须臾梦境,一半神智享受现下的欢愉。
那梦境奇也怪哉。乱世已过,他明经擢第,被任命前往宣城做官(这倒不像是梦,他早知自己有这能耐)。这小妇人央他带上自己,一路上百般顺从,虽嗓音难听,做事还算麻利。二人行了一个多月,又行到滁州。战后的滁州仍是只有两条半的泥路。赖着不走的泥与雨,一如既往涂抹着青石墙角。灰色,棕色,黑色,暗绿。
妇人打头,崔韬跟随。直到在白日看见她卷起裙边倒提着、前后交错绑在胯间,崔韬这才注意到,她也有着该地老百姓特有的身体素质:上半身精瘦,下半身壮实。妇人面不改色地淌过泥水,崔韬核心发力,双唇紧闭,牙关紧咬。直至行到“口”字那半横,遥遥又见仁义馆。一仁一义孤零零支起,分立左右,依旧远得并无往来。
“我们当初就在这儿遇见的。”当下的崔韬心神浮动,看见梦境里的自己这样讲。妇人支着两条状若牛蛙的大腿,低眉顺眼地轻声应答。
梦里,仁义馆还是这个仁义馆,只是少了那个古怪馆吏。
过前厅,推矮门,入后院。院内空荡荡,风从上头进来就吹不走,绕梁逡巡盘旋,最后钻入院角的枯井中,吹出尖细的女人的哭声。崔韬抖落身上的泥水,快步行去那枯井,低头一探:井中兽皮如旧,甚至还粘连着刚脱下时类似蝉蜕的透明黏液。风亦步亦趋,顺着崔韬脑袋望着的方向,一纵身跃入井底,而后嘻嘻笑着钻出来,裹紧满身潮湿的泥土腥气,跌进崔韬怀中。他目眩神晕:“这是你当年穿过的,现如今还留着呢!”
妇人低低一笑。她的嗓子还是那样难听,震得枯井中传来阵阵回声。“不如妾将其取出看看,说不定还能穿呢。”她目光如灯盏,步步逼近。毛乎乎的影子投在崔韬身上,搔挠出微弱痒意。许是风在捉弄,崔韬只觉皮肤有物拂过。一眨眼,不知妇人做了何许动作,上一秒还在井中的兽皮,下一秒便被她拿在了手里——可她分明仍在原地。她身子渐渐躬下去,头朝前胸脯朝地,两脚浅两脚深地朝崔韬走来,浅得如刚整好的糕团,深得像吸饱雨水的泥土。
乌云遮住头顶的月亮,黑夜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呼——”
风放开嗓子低喊半声,像兽从喉头深处发出来的吼叫。
梦中经年,急转直下,屋外不过片刻,此夜仍旧漫长。停了半宿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细雨如丝,窗纸皆湿。枯井生雾,化作一缕,直上而散。井内的一切,就在雨雾弥漫中,被夜色掩映了。
翌日清晨,久未有客的仁义馆迎来了天大的喜事。
馆吏猎到了一只野兔,一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野兔。兔是公兔,肉质不如母兔来得柔嫩,野的,且没骟过,尝起来有股臭味。他们原先猎小兔,小兔猎完了是母兔,母兔猎完了再没什么可猎,这些闯入山中的公兔便是没得选的选择。有时候他也会好奇,兔怎么想呢?但很快这念头就被麻木覆盖了:要怪,就怪命吧,有理没处说的东西都是命。兔被猎是命,他吃酸兔肉也是命——其实真要论起来,兔肉的口感和鸡肉没什么区别,只是烹得不好,少了调味,肉酸得明显。
他去送菜时,右邻人仍蹲在角落挖那些品种不明的暗菌。
肉要炖熟,菌子也要炖熟,吃了没熟的菌子,是要中毒的。右邻人说。
是啊,馆吏说,要中毒的。
中毒就要生幻觉,那幻梦里死的兔,做的是美梦,还是噩梦呢?右邻人的声音被雨滴声砸得沉下去。馆吏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嘿嘿笑出了声。笑声也融进雨里。不,他说,兔子怎么会做梦呢?兔可是老虎杀的。右邻人说,说不定是兔子做着梦,老虎趁机杀的。
或许吧,馆吏说,谁知道呢?
或许吧,右邻人说,恐怕只有老虎知道了。
隔壁的隔壁,左邻人蹲坐门口,眼里空落落。他可能在看雨水,可能在看中间那户抱着棺木的人,也可能什么都没看:“滁州这样的地段,向来是没老虎的。”自打女人们因虎患失踪,左邻人嘴里说的话便只剩这一句。
他这是又发病了,右邻人摇头,滁州向来是有老虎的。
馆吏叹息,不知怎么个语气,口中只是道,“他毕竟疯了嘛。”不过这年头,不疯的才是疯子。这后半句他没说。很多时候,话不必讲得那么明白。他是仁义馆的馆吏,当然要行仁义事——兔肉,他也为左邻人备了一份,毕竟先前他吃过左邻人送来的兔肉,正派人总是要讲感恩。他还记得,那顿兔肉,左邻人自个儿吃得很欢畅。这样青黄不接的年代,肉是难得的好东西,人人都喜欢的。
剐菌的右邻人终于停了手中的活儿。
静口巷的人各个有慈悲心,慈悲与仁义将他们牢牢绑定在一起,正如两条半泥泞的路下,被污浊埋起来的根系。想到左邻人如今状况时好时坏,右邻人也忍不住叹气。可惜,可惜啊,都是虎妖闹的。馆吏把碗放在他门口,跟着可惜——可惜啊,不知什么时候再能猎到这样好的兔肉。
“嗨呀,兔是越来越少了,往后可怎么办哇。”
这天的雨仍未停,乌云遮天光,雨水在青瓦屋檐下连成一串。馆吏踩着深深的泥巴,朝向那断裂的牌匾,一颠一颠地走了。远处,仁与义被孤零零支起,一左一右,远得像是今生不再往来;近处,馆吏的两条大腿粗壮有力。兔越来越少,往后怎么办呢?只会重复一句话的左邻人看了看远去的馆吏,又看了看放在右邻人门口的碗。
碗内白花花粉嫩嫩的肉切成细丁,烫熟去了皮,炖得软烂。
是了。
“来了静口巷,都是要脱层皮的。”
(本篇灵感来自《太平广记》虎卷之《天宝选人》《崔韬》《申屠澄》)
①化用宋代周纯《瑞鹧鸪》。原词:一痕月色挂帘栊。梅影斜斜小院中。狂醉有心窥粉面,梦魂无处避香风。愁来梦楚三千里,人在巫山十二重。咫尺蓝桥无处问,玉箫声断楚山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