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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嘲笑读书写作是“不务正业” 四川嬢嬢书写被忽略的芸芸众生
来源:华西都市报 | 张杰 雷蕴含  2026年06月05日08:51

施洪丽租住的房子里有很多书。张杰摄

施洪丽在用手机写作。出版社供图

当一个中学辍学、在外打工多年的月嫂,站在首都图书馆的讲台上开自己的新书发布会,会是怎样的感受?

5月31日下午2:00,“在滚烫的生活中勇猛搏斗:《嬢嬢勇猛》新书分享会”在首都图书馆举办。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得主张莉与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博导张慧瑜一起,担任分享会嘉宾,与《嬢嬢勇猛》作者施洪丽一起,分享、研读这份来自基层的珍贵文本,透过生猛鲜香、热气腾腾的文字,看见一个劳动妇女茁壮旺盛的生命力。

“嬢嬢”(“嬢”为“孃”的异体字,川渝一带方言常用)施洪丽是四川简阳小湾村人,在外务工多年,携夫辗转谋生。她擦鞋、摆摊、当月嫂,养家糊口,为丈夫治病,养大女儿。生活重压之下的她,常年保持文学阅读的好习惯,日记一写就是几十年。“北漂”打工期间,施洪丽利用休息时间到北京皮村文学小组上文学课。2020年,她被诊断患乳腺癌,如今临床治愈。2026年5月,54岁的施洪丽非虚构新书《嬢嬢勇猛》由世纪文景策划、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书中可以看到,施洪丽把半生漂泊、艰难写成幽默、洒脱、向阳的文字,读来令人备受鼓舞。她说:“我不感谢苦难,咱们扛过去就得了。”

来到首都图书馆举办新书分享会,施洪丽心情激动。活动结束后,她向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表达了感激之情,“我是一个喜欢讲述的人,很愿意跟更多人分享我的人生经历。这次能在首图办新书分享会,特别感谢主办方,感谢我的编辑,感谢报道我的记者,是他们帮助我的书被更多人知道。”

日记一写30年唯有文字让人安宁

施洪丽的文学底色,源于自幼浸润的书香家风。外公善评书,母亲懂对联,家中藏有一套线装《红楼梦》,这些因素一起滋养了她的文学初心。年少的她常为乡邻讲名著故事,与同乡同龄少女互相鼓励,相约成为作家。岁月浮沉里,很多人的梦想尽数飘零,唯有她,三十年笔耕不辍、读书不止。

施洪丽从高中开始,日记一写就是30年。做月嫂上户期间,她在雇主家没法写作,只有等下户后补写。在出租屋,记者看到施洪丽的部分手写日记本,满满几大本,还标注了具体时间,有十多年前写的,也有最近写的。她记的日记很细,内容除了日常生活细节,还包括读书感想、上文学课的收获等等。

2017年,在北京做月嫂的施洪丽,迎来文学梦实现的重要契机——她参加了皮村文学小组。皮村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聚居着众多外来务工人员。自2014年起,北京工友之家在此成立“皮村文学小组”,邀请高校志愿者为工友免费讲授文学课。“育儿嫂”作家范雨素就在此上课,2017年4月24日,其自述文章《我是范雨素》刷屏。施洪丽看到后大受触动,两天后,她就上门加入文学小组,“从此开始接受比较专业的文学训练”。

文学课带给施洪丽全新的认知。她学会了一些写作技法:重画面、重动词、删繁就简、克制抒情。她坦言,如今读书已不再只是单纯欣赏,而是带着创作目的去认真学习。比如她学会“拆书”— 《水浒传》,她琢磨作者为何以鲁智深开头也以他结尾;再翻《红楼梦》,她学里面的白描和幽默;读刘震云、余华的作品,有意识看人家怎么架构布局。

动笔写长篇小说,源于在文学小组上课时受作家西元启发。“西元老师说,现在文学小组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大家要努力筹备写长篇小说。这样将来有人约稿时,也能拿得出东西。”施洪丽回忆道。

在出租屋,旁人闲暇打牌消遣,施洪丽安坐读书写字。在外人看来,一个打工人出门在外就该老老实实干活赚钱,读书写作是“不务正业”。施洪丽时常被同行嘲笑,有时也会被房东、雇主嘲笑“不切实际”。曾有一个教授听闻施洪丽在读书写作,揶揄道:“你一个穷保姆,读那些书叫人耻笑,你也写不出来东西,就算写出来也没人看。”这段经历后来被她写成了段子,写进文章里。

施洪丽说,自己阅读、写作不是清高,而是个人偏好,与旁人的娱乐并无差别,“短视频、快餐娱乐无法安抚我的内心,唯有文字能让我松弛安宁。”即便无人认可、被人嘲讽,她依旧坚守本心,潜意识里始终为年少时的作家梦蓄力。

文字底色沉重落笔轻盈幽默

《嬢嬢勇猛》收入了《成都火车站》《女儿》《化疗》《病友们》等文章。施洪丽书写被忽略的芸芸众生:漂泊者、务工人、病患……明线写的是生死,暗线是写跨越小我悲悯的人间大爱。作家梁鸿评价,这些文字中有“人与人之间难得的理解与暖意”。

施洪丽的文字内容沉重,落笔却轻盈、幽默。她坦言是刻意为之,“我不愿一味在文章里诉苦,写作还是要给读者提供一些正向的情绪价值。本来生活已经有很多艰难,你还在那儿诉苦,谁受得了?总的来说,生活是美好的,值得过的,还是要对生活抱有希望。”

施洪丽的文字带有古意风雅之风,这归功于早年浸润的古典文学与古汉语研读。《离骚》《古诗十九首》《琵琶行》《孔雀东南飞》《洛神赋》,她以前打工时没事就反复背诵,觉得很美,内心畅快。经年沉淀,写作的时候,这些古意诗词自己冒出来了。“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说到此,她张口就能背出一小段,“生了病,年纪也大了,很多都记不住了,以前我能完整背出《琵琶行》。”

施洪丽活得清醒务实。“先活下去,再谈文学”,这是她半生恪守的准则。“不管你写作、画画或者从事其他艺术创作,首先得养活自己,解决生计问题。社会不缺少你出的一本书、画的一幅画,但一个家庭若没有这份收入,可能就不行。”

言谈之间,施洪丽对自己的两个身份特别自豪,一个是皮村文学小组成员,另一个就是月嫂。“与其他家政工相比,需要技术和经验的月嫂,相对而言更受雇主尊重一些,毕竟你是在用自己的专业和耐心来帮助人家带孩子。”

近些年,北京皮村文学小组的工友们逐渐被社会关注,不少素人写作者陆续受邀出书。随之而来,也有一些质疑和偏见,甚至有人怀疑一些文字是代笔。谈及此,施洪丽有点激动,“来上文学课的工友们来自四面八方,经历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热爱阅读和文艺。曾有人说,工友们大多没有阅读习惯,我听到很不安逸:谁说我们没有阅读习惯!来看看我们都读过什么书再下判断吧。至于代笔质疑,至少我,绝对不可能找人代笔,因为代笔的人肯定没我写得好。

用文学攒下勇气照亮自己与他人

施洪丽阅读量之大,涉猎之广,令人惊叹。谈吐间流露的见识与想法,总让人眼前一亮。不管是跟秦海璐一起演电影,还是登台表演脱口秀,她都从容自然,面对拍摄镜头毫不局促。她坦言,这一部分是自身性格使然,更多还是常年读书带来的底气。

从少年时代,施洪丽就开始读《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中学时她读《包法利夫人》《悲惨世界》,读唐诗宋词和《古文观止》,她甚至还找《神曲》《荷马史诗》《浮士德》等西方文学经典大部头来读。碰上晦涩难懂的《尤利西斯》,她直言读得一头雾水,“头都大了!但读完觉得还是有收获。”谈到《浮士德》各个译本之间的差别,她说得头头是道。她很喜欢作家李娟的散文,“接地气,风趣鲜活,很幽默。”就连韩国当代女作家的作品,她也有所了解。

在外务工多年,施洪丽买过很多书。租的房子放不下,她就打包寄回家。旁人难免疑惑,她一个人赚钱养家,哪来多余钱买书。她坦言,自己没别的爱好,就是看书。而且她在患癌之前长期做月嫂,收入并不低。

在外务工做家政,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难免积攒下不少糟心情绪。施洪丽说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疏导,心烦了就埋头看书,沉浸书中,心情自然舒畅。平日里也爱写写日记,写出来往往就放下了。“事实上,这么多年来,还是遇到的好人多。就算有些人难相处,想想自己也不是完美的人,身上也有毛病,这样自己的心态就会放平。其实,每个人都有优缺点,与人相处多记别人的好就行。”

文学阅读带来的向善、向美、向好,成为施洪丽灵魂的主轴、底色。在现实生活中,当遇到艰难景况时,她有一个抓手可以往上攀升。即便遭受重创,这股向善向美的力量,帮助了她,也照亮了很多被她的故事所鼓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