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6期|李汉荣:星空与诗
诗是语言的宗教
诗被称为语言的宗教。
这即是说,诗是语言的信仰。
这其实说出了人类语言的核心秘密。
人类是言说的动物。除了为生存的需要而展开的实用的功利的表层言说——它们构成人类的知识系统和技能系统,还有指向更深更高领域的形而上的言说,它们构成人类的意义系统和价值系统。
祭奠、缅怀、祈祷、符咒、梦呓——这些言说往往与实用无关,却指向彼岸和未知,指向人无法把握的更深邃广袤的时空,指向不可穷尽的事物之间更丰富的关联。实用之链终结的地方,在这里,人们从经验里出走,进入超验,进入无穷,进入沉默——人们必须言说,而这又是说不清楚的,超验无法说,无穷不能说,沉默又不甘,于是人们勉为其难地说,说出来的只是一种象征、一种隐喻、一种暗示——它们,都指向内心的无边境域。
诗,就这样产生了。
诗,产生于此岸与彼岸汇合的地方。
诗是巫性的思维
与大地的引力相反,每一首诗,都试图让我们飞起来。
诗不告诉我们任何实用的知识。诗是关于心灵和性灵的知识。
诗通向内心的原始海洋。在那里,你的灵魂和公元前两千年、三千年、五千年乃至更久远的祖先的灵魂相通,是同一颗灵魂。
诗是一种思维方式,它是巫性的。唯有真正纯粹的诗人,才会进入巫性思维。一旦真正进入诗的状态,诗人的心魂就摆脱了文化大棚、实用理性的遮蔽和圈养,逃离了时空栅栏的局限和羁押,他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他好像变成了无限时空中一个有着巨大磁力的磁石,众妙汇于灵,万物附于体,他战栗,他唱诵,他低语,于是我们听见来自苍穹和万物深处那深妙、真挚、忧郁的声音。
诗是为世界纠偏的语法
诗人是另一种教徒。与别的宗教信徒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所信仰的不是某个人格神,他信仰的是作为最高语言存在的诗性语言。诗是语言的宗教,是最高的语言。这样的语言,就是诗人供奉的神。每一种语言都有其信奉者,其中最虔诚者即是诗人。一般人只是使用语言,语言于他们而言是工具,是另一种钞票,用于交换好处购买利益。而诗人则视语言为图腾和圣物,把语言看作神性显灵的灵符。在人所祭拜的所有神灵中,语言其实是唯一真正不朽的。
诗人通过诗性语言进入母语背后的深远记忆和隐秘世界。母语是一条古河,一般人只是在河上浣洗、浮游、摆渡,为着一个实际的目的由此岸渡至彼岸,或者永远在此岸滞留,浮泛于清浅或混浊的实用泡沫里,了此一生。而诗人则逆流而上,沿水溯源,在河的上游或源头,寻找清澈、天真的上古之水,洗刷、净化、校正现世的通用词典和流行词典,使它们不致在泡沫的掩埋和轻薄的絮叨里,彻底失去灵性、神性和智性,而得以保留一点原初世界的贞洁、羞涩、初心和本真。诗为这个过于通俗、实用、烂熟的世界提供另一种语法,诗就是为这个世界纠偏的古老语法。当然,这个被人反复折腾的老谋深算的世界,智商太高,情商很低,德商很差,神性太弱,或者说,这个世界过于小聪明,过于世故狡猾。这个世界很少听诗怎么说,拒绝诗这种古老语法,而坚持用轻薄嚣张的语气胡言乱语。于是,诗有时候就不得不自言自语,或者沉默不语。
而没有诗的世界,没有诗作为语法的世界,无论怎样喧哗热闹泡沫翻腾,也只是一个以噪音应和噪音的世界,也只是一个用错别字纠正错别字的世界,也只是一个由病句引用病句的世界,也只是一个靠疯子指导疯子的世界,也只是一个借市侩培养市侩的世界,也只是一个垃圾重叠着垃圾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内里其实是异常空虚寂寞的。空虚寂寞者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空虚寂寞,其实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心灵的语法——失去了诗。
唐朝空虚寂寞吗?唐朝不空虚不寂寞。诗,是唐朝的通用语法。唐朝用诗说话,说出了万物的隐衷,说出了山河的期待,说出了宇宙永恒。所以,唐朝不朽。
诗为世界和自然“复魅”
科学与技术为自然和宇宙祛魅,企图让自然和宇宙透露谜底,以便人对“神的作品”——自然,做简单化、程式化和可操作性的处理,便于对之进行消费和利用。被技术过度阐释、解构和操作的自然,是机械式、工具化的自然,即人化自然、商务化自然、资本化自然,也是碎片化的自然,是伪自然和反自然,是失去灵魂、失去神性和诗性的最乏味的仅作为消费对象而存在的物理世界、原料世界和实用世界。被技术改写、解剖和挪用了的自然,是蹩脚的赝品,是剔除了神性、废除了神灵的空庙,它或许是人自诩的智力和技术的精品,然而从诗的视角看过去,它只是价值的废墟、精神的荒原。
诗(以及真正的文学艺术)的功能,与科技的功用恰恰相反:科技为自然和宇宙祛魅,诗则要复自然之魅,复宇宙之魅;科技(借助商业和金钱拜物教的力量)让万物失贞、失魂,让万物仅作为有用之物而供万夫享用和滥用,诗则要还万物之贞洁,还万物之尊严和羞涩;科技令万物丧失诗性、神性和神秘,成为人的猎物、玩物、宠物和了无终极价值的消费品,诗则要让万物退回它的本原,只做万物,而不做人的玩物、猎物、宠物和被消费被买卖的金钱的等价物,让万物成为万物自身,成为时间的初恋信物和情感记号,成为不为我们有限的心智所能晓喻的神迹或奇迹,成为不可知的宇宙的意象化呈现和神秘暗示。
由于现代人类被以金钱拜物教为主的市侩化、消费性文化严重误导,长期拒绝诗的上述“无用”功能(实则有着神圣大用)有效发挥,使得这个被过度使用同时也过度有用的世界变得锈迹斑斑伤痕累累垃圾重重,从而对心灵丧失了疗伤止痛、镇静安抚的大用——从这个意义上说,恰恰是人类对“有用”的过度追求,导致这个世界对心灵疗愈和慰藉失去作用。
因此,让业已退出公众生活的无用的诗,重新回到人类的精神生活和内心生活,就显得十分必要——当然,若是现代人类坚持拒绝诗,依然在消费至上、娱乐至死的物质化的生存里其乐融融,那么诗也就不必把自己当作日用品强行塞给他们。诗要知趣,写诗的人也要知趣。不过,人作为古老的精神物种,被诗性陪伴了数千年,诗性的矿物质可能已经沉积在基因里,如果长期少了这种东西,恐怕人会失魂落魄而徒剩一堆无魂之肉,徒剩一具无灵之躯。这就是说,完全没有了那古老的东西,恐怕还是不行。因此,让诗回归,就是让被掏空的神性重新回到人性里去,让被掏空的自然性重新回到文化里去,让被放逐了的永恒性重新回到速朽的生命里去。
唐朝的月光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不是唐朝的夜空,无论月黑或月白,在唐朝,都是漫游和吟诗之夜。
打开唐诗,你就打开了遍地月光和满天星光。
我通读了李太白全集,追着他的万里行踪,追着他在月光里游吟,在风雪里行走,我发现他并没有留下被盗、被抢、被骗、被绑架的记录。他的诗里漫溢着清澈的月光,出没着迷狂的酒神;在他的诗里,很少有罪恶的身影出现。
即使是在杜甫那沉郁、忧伤、苦痛的诗里,我也没有发现他被偷、被诈骗、被抢劫的细节。在流浪的途中,如果他遭遇一把匕首、一根棍棒,这位现实主义大师是不会放过这些凶器的,一定要用文字记录在案。这样我就会从他的诗里找到那把匕首、那根棍棒,然后,用这些凶器考证和拷问那些黑暗的夜晚。
这说明,多数时候,唐朝的夜晚是安详的,一个信仰着佛陀,礼敬着老庄,又崇拜着诗,将诗教几乎上升为国家宗教的种族,其道德一定是高尚的。
月光与诗情,弥漫了唐朝的夜晚;月光与诗情,照亮了一个种族生动丰满的心灵。
当然,历史之夜如此漫长,从来没有,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皎月永照、普天大同之良宵,唐朝也有阴沉、险恶的夜晚,但月亮始终没有退出唐朝的天幕,始终是唐朝的上宾。月光,始终是唐诗里的主色调。
当然,李白的月亮西沉之后,李商隐、李贺、杜牧们的夜晚,未免就显得忧郁了许多,但是忧郁归忧郁,月光的亮度和纯度并没有减弱。只不过内心的伤怀投射到月光上,就使月亮更多了几分消沉、几分幽暗、几分晦涩。月亮似乎暗了点,残月多了点,其实是夜更深了。月光下的山河、月光下的人间、月光里的人心,也就有了别样的色调和意味。
我浏览唐诗里的月光,觉得前后是不一样的。
张若虚们的月光,纯洁、朦胧、伤感,鼓荡着月光的长河,摇曳着心绪不定的阴影,生的迷醉总是伴着对死之萧瑟的虚无冥想,这是典型的初恋者的月光;李白们的月光,皎洁、浪漫、天真,凌空挥洒,伴随着因情感起落而忽明忽暗的阴影,总想与月光一道登天起舞,又狂热地渴望着在地上有所作为,于是那月光也就时而如梦高蹈,时而如瀑飞降,这是热恋者的月光;杜甫们的月光,贞洁、苍凉、深远,月亮简直就是他们那颗深挚的心,高悬在陡峭的天上,于无常风雨里秉持着宝石的光芒,这是苦恋者的月光;李商隐们的月光,高洁、孤独、忧伤,让我觉得晚唐诗人们似乎不约而同地被失眠折磨,月亮在天上徘徊,他们在地上徘徊,孤寂的心似乎找不到地方安放,于是徘徊复徘徊,叹息复叹息,夜深回到家中,窗台上,也总是搁着几封月光投来的素笺,久久读之,就从天心的荒远和孤寂里读出了人心的凄清和悲凉,这是失恋者的月光……
无论怎样的月光,都塑造了唐朝的心灵,浇灌了唐朝的诗情。
人类有过的最辽阔的夜晚,在唐诗里保存。
人类看见的最清澈的月亮,被唐诗所收藏。
唐朝的星空
当然,唐朝是没有望远镜的。
比起哈勃望远镜后面的那些远眺的眼睛,唐人的确没有看见天宇的全貌,更没有看见银河系后面奔涌的无边的亿亿万万条星河。
即使最喜欢仰望星空的李白,他所看见的苍穹,仍然只是无限宇宙的极小部分。
但是,我要说,真正与无限交换过目光和心胸的人,还是唐朝人。
唐朝人,看见过最清澈的星空,最浩瀚的星空,最激动人心的星空。
唐朝人,看见过最美的青春期宇宙。
即使一位偏居深山的农夫,即使一位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即使一位与牛羊为伴的牧童,他们,都曾看见过最多而且是最亮的星星。
月亮,是他们的邻居;满天的星星,是他们的远房亲戚。
唐朝的人,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忠诚的芳邻,也都有很多很多的远房亲戚。一到夜晚,他们就从天穹的四面八方赶来了,簇拥在生活的四周,停靠在人间的屋顶。
唐朝也很少有自杀的人,这大约是因为,即便日子再不好过,即便遇到再愁闷的事情,只要一抬头,就看见了月亮这忠厚、开朗的芳邻,再望远一点,就看见天上有那么多远房亲戚在探望问候,在等待着他们的应答,于是想不开的想开了,看不宽的看宽了——愁啥呢,月光一点不缺,星星一颗没少,日子,就继续往前过吧。
唐朝很少有患抑郁症的人,并不是说唐朝就没有愁,没有烦恼,没有悲伤,只是他们很少抑郁,更不因抑郁而去自杀或杀人。这是因为,若是忧郁了,烦恼了,悲伤了,他们就走出屋子,走向旷野,走向山水,走向田园,或在溪流边,或在大河边,或在阡陌上,听一阵蛙鼓,吟几句好诗,看数只归鸟,望一缕炊烟。夕阳将他们的目光牵引到地平线的那边、时光的那边;渐渐地,天黑下来,继而又亮起来,他们将目光抬起,于是,他们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老月亮,他们祖父的好邻居、父亲的好邻居,现在又成了他们的好邻居;他们看见了星星,密集的星星,看见了那么多远房亲戚,前生和来世的亲戚。于是,他们想:有这么好的邻居陪着我,有这么多亲戚看着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活着呢?不是说一切都是天意吗?上苍派来的这些好邻居、好亲戚忠诚地照看着我的生活,难道此中就没有天意的托付吗?我又岂能让这透露着天意的眼睛们沮丧和失望?当然,我也不能让自己沮丧和失望。于是,踏着星月镶嵌的夜路,渐渐地,他们一度暗下来的心,又被满天星光灿亮。
那么,我们呢,为什么我们总是抑郁,甚至还会有自杀的想法和冲动?
原因也许有很多。但是我想,众多原因里,有一个似乎很简单,它很可能不是核心原因,却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那就是,我们少了一个好邻居,我们失去了很多远房亲戚。
我们的房前屋后,没有了那个忠实、开朗的月亮;我们的天空里,没有了那些明亮、亲切的星星。
我们穿梭于市场,迷失于官场,沉沦于赌场,痴迷于欢场,我们在泡沫翻腾的肮脏海滩上消磨生命,我们失落了广阔宇宙里无穷的星星,看不见那万古千秋陪伴我们的月亮,我们也就失去了永恒和无限。
我们的天空,已没有几颗与心灵默契的星星,仅剩的几颗,只与情色、财富、名声、官运有关,它们丝毫不能引领心灵向时光之远和精神之深飞越,去抵达意义的彼岸;无穷的天穹,已缩减成利益的窄小店铺,生命的深邃内涵,被结算成一串数据和几沓钞票。
我们的窗口,几乎不再有星光停靠,多少年过去了,月光从来没有从这里向你投来一封饱含深意的天书。
当然,透过化学的尘埃,我们也看见过一些闪烁其词的星星,它们大约是祖先们也曾看见过的。但我们已不能与它们交换深情的眼神,就在你打量它们的时候,几颗鬼鬼祟祟的间谍卫星和商用卫星,阻隔了你的目光,嘲讽地说:这天空,是我们租用的。
总之,我们的房前屋后,我们的屋顶,我们的生命周遭,我们的内心,我们的天空之中,月光稀薄了,混浊了,星星越来越少了,而且还在继续失落,与心灵有关的星星,可能仅剩下少数几颗了。
失去了永恒星辰的引领,人,必定无聊而空洞;心,注定凌乱而无处停靠。
仅有街市的霓虹灯,注定无法照亮生命的深夜;人的心灯,它镶嵌在永恒天幕的高处。
因此,我们时常抑郁,时常陷入迷茫,我们向自己的内心深处看,却看不见什么,于是就看见了虚无,看见了潜伏的死神;我们向高处看,看不见李白的月亮,看不见密布在唐诗里的那些明亮的星星,于是只看见了迷惘,看见了时光的牢笼和困境。
来,朋友,让我们一起出走,从现代的禁闭室里抽身出走,在生活中失踪一会儿吧。
我们到唐朝去走走,跟随诗人们的背影,或者随便跟随任何一个唐朝人的背影,走上一走吧,走着走着,天黑了,那就在唐朝的夜晚漫游一下吧。
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又渐渐亮起来了,并且越来越亮。
看啊,这么好的月亮,这么密集的星星,这么深远、浩瀚、亲切的夜空。
唐朝的人,看见过最多的星星。
每一颗星星,都离心灵很近。
唐朝人,即使再普通,即使再贫穷,他们头顶的天空,都有着数不清的知己和远房亲戚。
所以,唐朝才会很少有自杀的人,很少有抑郁的人,很少有绝望的人。
朋友,让我们在这诗的夜晚多待一会儿吧,现在,我们都是唐朝人。
此刻,我们的四周,我们的头顶,我们的内心,出现了最多、最亮的星星。
此刻,我们仿佛一齐听到了上苍深挚的低语与殷切的叮咛……
【李汉荣,1958年生,陕西勉县人。诗人、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汉中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诗集《驶向星空》《母亲》《想象李白》,散文集《与天地精神往来》《李汉荣散文选集》等。散文《山中访友》《外婆的手纹》《与天地精神往来》,诗歌《生日》等入选中学语文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