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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赵丽兰:问湖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 | 赵丽兰  2026年06月11日08:17

赵丽兰,云南澄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第八届主席团委员、玉溪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诗人、散文家。作品见《人民文学》《诗刊》《钟山》《散文海外版》《大家》《滇池》《边疆文学》《星星诗刊》《雨花》《长江文艺》等。出版散文《月间事》《云端屏边》,诗集《梁王山看云》。获云南文学奖、滇东文学奖。

一个人沿东岸骑行,每次环湖,都希望这条环湖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不会结束。沿东岸骑行的好处,可以一路紧贴湖岸线,近距离亲密接触一面湖水。抚仙湖的水,蓝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生怕一开口,就弄脏了一面湖水。

抚仙湖吸引我的原因,在于它的古老、神秘,以及常说常新。那些未解的谜题,一个个堵在心里,需要找到答案。

大地上,一些湖泊一点一点浅下去,一些湖泊干涸,一些湖泊甚至从大地上消失不见,抚仙湖蓝莹莹地存在于大地上,已经约三百万年。

三百万年前,喜马拉雅山运动引起一系列断层贮水及石岩熔蚀。云南大地上,滇池、洱海、抚仙湖、程海、泸沽湖、杞麓湖、异龙湖、星云湖和阳宗海,便诞生在云南的群山间。科学推测,抚仙湖的换水周期约需二百五十年。

一滴水存在于湖泊的时间长度,取决于许多因素,包括湖泊的大小、水源补给,以及蒸发和渗漏等因素。抚仙湖的水源补给主要来源于降雨、地下水、地表径流、溶洞泉水。这些补给方式共同作用,使得抚仙湖成为一个水量充足、水质优良的深水湖泊。一滴渗透在土壤里的地下水,能滞留几个世纪,渗透足够深的,甚至千万年,成为“化石水”。存在于抚仙湖的每一滴水,它们是古老的,也是新鲜的。

某个暮晚,一个人坐在“海”边。澄江人管“湖”叫“海”,这是澄江人的阔气。盘腿坐在沙滩上,看天看水看云朵。落日一点一点从麒麟山坠落下去,禄充村被夕阳染得一片金黄。身处其中,浑身充沛着一股元气。

不远处,两个年轻人卷了裤脚、赤着脚在湖里玩水。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暗下来,远山苍劲的轮廓,起起伏伏,似龙似蛇,似低眉的菩萨怒目的金刚,也似丰满圆润的睡美人。山影如鬼魅,层层叠叠压向湖面。天光将尽,湖水深不可测。湖面上,偶尔会跳跃出三五点星光,像是湖面上幽邃的眼睛。原本极清的湖水,凝成一片暗沉,泛着冷铁般的光泽。远处的波纹缓缓蠕动,似有巨兽潜伏,偶尔泛起一线苍茫的水痕,倏忽一闪,又迅速被海浪吞没。

风掠过时,湖水低声呜咽,仿佛在回应某种不可见的召唤。岸边的芦苇丛中,偶有夜鹭猝然惊起,叫声刺破寂静,又倏忽消失在愈发浓稠的黑暗中。  

渔舟早已归岸,唯余几截朽木在湖水中浮浮沉沉,像被遗弃的骸骨。传说湖底沉落着一座古城。那时灭时亮的星光,大约正是自湖底亮起的磷火,照亮永不瞑目的眼睛。  

天完全黑透了,湖面终于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苍茫浑厚,隐匿着不可预知的古老秘密。

坐在抚仙湖边的我,全然忘了时间的存在。俯身将一只手伸进水中,试图去破解隐匿于一面湖水深处的秘密。

幽冷的微光中,那两个年轻人突然冷不丁地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他们打量着我,眼眸湿嗒嗒的,仿佛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

“姐姐,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什么?没等我回答,接着又追问:“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要跳湖?”  

夜风掠过,湖面上潜伏的怪物,再次翻起一线苍茫的水痕,一个猛浪打过来,又迅速被吞没。我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没笑岔气。笑声越过暗黑的湖面,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最先问话的是女孩,追问的是男孩,他们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听,就是北方人。

我总是试图潜入到抚仙湖的最深处,探寻埋藏在水面之下一个个古老的秘密。守着一面湖水,生活了大半辈子,却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只敢赤脚在浅水区玩玩水。关于一面湖水深处潜藏的诸多秘密,终不得其解。

这个傍晚,我没有心事,即便真有心事,也不会寻短见去跳抚仙湖。身后,麒麟山空着,留给一轮明月。抚仙湖也空着,留给一缕清风。

和他们开心地聊天,告诉他们,跳进湖水的冲动,倒是时时都有,却不是想溺水,而是试图想要深入到抚仙湖的最深处,问一问这面湖水,到底藏着多少深不可测的秘密。

男孩问:“姐姐,听说湖底有座古城?”未等我回答,女孩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最奇的,是有人说在湖里见过‘水尸’。”

男孩接过女孩的话,补充道:“更奇的是,尸身随暗流轻摆。男尸躯干前倾,像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女尸肩背微仰,像是在轻歌曼舞。”

听两个北方人,把抚仙湖水下的秘密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面上,像两条跃出水面的大青鱼。

男孩和女孩告诉我,他们第二天要去潜水。

潜入到抚仙湖的内部,会看到什么?

可以肯定这一面湖水的内部,是一个古老神秘的安居之地。湖水的深处是否真的藏着一个古老的文明之城?古滇国的文明是否就发源于这一面湖水的最深处?这潜入水底的古城,曾经在一面湖水的哺育下,是一片良田沃土,养育了繁盛一时的俞元古城?它是否真是古滇文明的诞生之地?

一面湖水潜藏着诸多秘密,存在于时空之间。那些虚实难辨的古老传说,既是原始的野蛮生长,也是可以驯服的溯起之源。我坚信这些传说的起源,并不是无中生有。古老的故事,在民间口口相传,愈加丰富生动起来,洋溢着对自然山水的热爱。富于感染的力量,来自于它的神秘莫测,以及始终无法解开的诸多秘密。

这些扑朔迷离的疑问,催促着我一次次亲近一面湖水。徒步或者骑行,都是深入它最好的方式。

第一次环抚仙湖,十九岁不到。七八个同学骑上单车,一路走一路玩,用了三天时间。

沿湖的路大多是高高低低的土路。有些路段,甚至无法前行,只好扛着单车走。单车扛在肩上,并不觉得重。年轻的心,没有重量。年轻的快乐,简单透明,像透亮的湖水,没有一丁点儿杂尘。歇脚的小旅馆便宜得让人无法相信,三块钱便可以住一个标间。

其中一晚,住在海镜村的一家小旅馆。陈旧的木板房,房梁上挂着蛛网,暗黄的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楼道的板壁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许多“正”字。它们像是某种古老的甲骨文,经久不衰,亘古不变。阳光无法晒旧它们,永远新鲜如初。

小旅馆的主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平时,除了经营小旅馆,还出海打渔。他告诉我们,这些“正”字是用来记录从抚仙湖捕获到的抗浪鱼和青鱼的数量,大一点的“正”字,代表捕获到的青鱼的“条”数,小一点的“正”字,代表捕获到的抗浪鱼的“斤”数。

抚仙湖中的青鱼,大小不等,从十几公斤到六七十公斤,渔民们以“条”数计。抗浪鱼只有一拃长,小巧苗条,以“公斤”计数。抗浪鱼腌制成小干鱼卖的时候,以“双”计数,两条一双,一双一双地卖。抗浪鱼刺软肉嫩,是抚仙湖中最名贵的鱼类。九十年代末期,曾卖到2000多元一公斤。

抚仙湖有“四绝”,一绝界鱼石、二绝车水捕鱼、三绝青鱼阵、四绝铜锅煮鱼。“青鱼阵”可谓是抚仙湖的一大自然奇观,每年四月至六月,正是青鱼产卵摆子的繁殖期。湖岸边,树木的果实成熟坠落,青鱼便成群结队游到湖岸,争抢掉落到水中的果实,于是便形成了“青鱼阵”。

小个子男人指着板壁上最末一个“正”字说:“喔,知道为什么少了最后一横吗?”

“这不明摆着么,证明那天没有捕到鱼”。一个同学接过话。

“嘿嘿,是捕到又放走了”。男人说着,暗沉的面部表情,突然一下子亮起来,泛上惊异的光泽。

“那天,我正在收杆,鱼线剧烈地抖动起来,拉上来一看,是一条脊背青黑、两腮鲜红的大鱼,鱼钩深深地倒挂进鱼唇。嘿嘿,是一条二十多公斤的红脸青。这是我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青鱼。捏着腮,拔出鱼钩,钩尖带出的血,有几点溅在了鱼鳃上。红脸青摆了几下尾巴,突然“吱吱”叫了几声。从小,我就在抚仙湖捕鱼,从来没有听说过鱼会“吱吱”地叫,吓得我手一抖,将它放进了湖里。三日后,湖面忽现奇观,成千青鱼列阵旋游,如墨玉滚浪。为首的是一条红腮大鱼,背鳍高高扬起来,露出墨黑的脊梁,正是那条红脸青,我记得它。”

中年男人又嘿嘿笑了两声:“从此,湖里的红脸青多了一条,板壁上的‘正’字少了一横。”

我们望着他:“何以这么肯定就是那条红脸青。”

“嘿嘿,万物有灵,鱼通人性呢。”

他说话的声音里,藏着一个没说出来的故事,这和他之前描述捕获到红脸青时的惊异,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一束光,突然照亮了,说话的腔调也闪着金色的光。

男人转身下了楼,木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作响。黑暗里,传来男人大声地告诫:“抚仙湖里有水怪,不要乱跑,赶紧熄灯睡觉嘎。”

那个夜晚,我们像是住进了一个古老的城堡,我们是城堡里的公主和王子。童话故事里,无一例外,有公子和王子的地方,必定有妖魔鬼怪。我们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嘴地开始说那条被小个子男人放走的红脸青,在惊异、惶恐和好奇中,睡了过去。

抚仙湖太神秘了,催促着我们去发现些什么。

趁着月华,朴哥和小森摸黑从小旅馆跑到湖边,脱鞋赤了脚搅水。抚仙湖边的人,说“游泳”叫“打澡”,说“玩水”叫“搅水”。冬天的月光因了这简单的快乐,暖而软。细嫩的脚趾头,泡在水里,并不觉得冷。

朴哥和小森站在水里接吻,周围是很高的芦苇。有什么东西从湖面一跃而起,鱼跃龙门一样,忽悠又不见了。

朴哥的舌头刚刚碰到小森伸出来的舌尖,湖心处,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银光闪闪的湖面,像被撕开的裂帛,裂开一条巨大的白光。小森一惊,将伸出来的舌头缩了回去,大气不敢喘。湖心处,白光破水而出,物如马状,浑身洁白,背负红斑,丈尺许,在水面行走如飞。似马非马,似龙非龙,时隐时现。

朴哥从小在抚仙湖西岸的一个小渔村长大,经常随父母出海打渔,胆子大,有经验:“别怕,这是海马,老辈人说,见者屡获吉运。”

这是很多年后,才被说出来的秘密。一部分关于一场恋爱,一部分关于一匹被称作“海马”的马,或者不能肯定的某种“水怪”。

当年,朴哥对小森说“见者屡获吉运”。只可惜,这吉言吉运,也没能促成一段姻缘。后来打趣,朴哥说:“谁让你这么胆小,舌头都伸出来了,还缩了回去。”小森说:“你咋不在我舌头缩回去之前告诉我,这是海马,不是水怪。”朴哥说:“关键时候,我的舌头腾不出来说话啊。”一段姻缘至此不了了之,小森一直对“海马”耿耿于怀,怪“海马”坏了一段姻缘。

关于海马的传说,由来已久。民国《江川县志》记载,清咸丰九年六月,尖山对面抚仙湖深处出现两匹灰色海马,由海中窜出,蹄波不濡,双双驰骋至孤山又踅头窜回,连续三日均有村民目睹。

有学者分析,所谓“海马”,应该是青鱼、白鱼等大型鱼类。因光线、视角等特殊效果,产生了错觉。1996年,曾有渔民目睹几米长的大鱼浮出水面,其游动姿态,极像传说中的海马。

传说充满神秘的色彩,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海马存在。民间传说是另一种方式记录的史实,万物皆有灵,存在即合理。抚仙湖因为这些扑朔迷离的故事,具有了独特的文化魅力。身处其中的人们,懂得敬畏自然万物,不会轻易去冒犯山水。

朴哥和小森的姻缘,跟那个夜晚见到的“海马”并没有关系。朴哥朴实,小森温良。两人虽没走到一起,人至中年,却一切顺遂。所谓吉相,验证的,是更广义的人生。诚如湖边碰到的那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一派天真,一派无邪,带着一团透明的真气。人心如水,清澈见底。

再次环湖,抚仙湖的蓝,宛如剩余的生命旅途中某种神秘的色泽。从东北岸出发,沿湖,途经风车广场、象山宾馆、悦椿酒店、月亮湾湿地、樱花谷、太阳山、狗爬坎、小湾、大湾、热水塘、海口镇、矣渡、矣马谷、世家村、海镜、小凹。坡度,时急时缓。从东岸走,过狗爬坎,是一段下坡路。轱辘遇下坡,便忍不住要飞起来。

市区有一家租车的店铺,取名“飞翔的轱辘”。前几年,带几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租过店里的自行车。此时,灵魂跟随转动的轱辘,变得宽敞、平坦。不去管轱辘下的大地是否会飞起来,反正轱辘带着身体,长出了翅膀。那些秘而不宣的传说,一些留给蓝色,一些留给飞翔。无法留下的,归还流水,日夜流淌。

每一次环湖,骑行的路途不变,100.8公里的旅程不变,然而,每一次又都有新的发现,也有新的故事产生。连仪式般的虔诚和敬畏,也都是新鲜的。

如果只是单纯骑行,一天就足够了。100.8公里的湖岸线,按平均时速十二公里计算,八个半小时左右便可以环行一圈。骑得慢一点,一个对时十二小时,也可以环完。

这一次,原计划用一个对时,将抚仙湖环完。

午后一点,进入路居镇。一场大雨说来就来,从天而降的雨水,箭一样落入湖面。路遇三四个村民,笑着说,淋淋雨更新鲜。落入湖面的雨水是新鲜的,被雨水淋湿的人们,也是新鲜的。

饥肠辘辘,肚子饿了。索性停了下来,寻得镇上一家小餐馆,一边躲雨,一边吃饭。小餐馆当街,很多路过的人,都进来躲雨。

刚才遇到的那几个村民,也挤了进来,站在餐馆的门廊下,抖落一身雨水,正说着什么。

“好险哪,四条人命。”

“咋不是,多亏了张刚。”

“不懂抚仙湖,就不要乱来,抚仙湖深不见底,吃人从不露牙齿。”

“张刚这样块实的小伙子,都快吃不消了,听说他救起最后一个,瘫坐在地,脸色寡白,哇啦哇啦,吐呢不行。”

说话的人目光越过雨帘,望向正笼罩在雨雾中的抚仙湖。几个四川口音的年轻人问道:“听说这湖底有座古城,湖里还有龙宫,月圆之夜,能听见水下传来钟声。”另一个说:“湖里还有水尸呢。”刚才说话的其中一个村民接过话:“抚仙湖地形复杂,很多地方是断崖式深渊,一脚踩塌,就见龙王去了,每年都要淹死些人。”“喔,听说淹死的人,泡在水里不会腐烂,直愣愣呢站着。”年轻人说着,打了个寒颤,又补充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没见过,没见过。”

一个村民脱下被雨淋湿的衣裳,正在扭水:“最好不要跟水开玩笑,特别是抚仙湖,上星期那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要不是张刚带着儿子,刚好在情人岛玩,及时救了他们么,危险啦,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一星期前,路居镇下坝社区张营村的张刚带着儿子在情人岛玩。不远处,两个母亲领着两个小女孩也在沙滩上玩耍。玩着玩着,两个小孩一脚踩空,跌入深渊,断崖式水位瞬间吞噬了她们。两位母亲先后扑入水中,试图去拉落水的孩子。四个人都不懂抚仙湖的脾性,全部坠入湖里。

张刚纵身跃入水中。从小在湖边生活,张刚练习过水下憋气。他潜到水下,将两个大人托举到水面,让她们呼吸到新鲜空气,然后拉着两位母亲,游到了岸边。幸好,其中的一位母亲,还拉着一个孩子。张刚一起救了三个人,两大一小。

“还有一个,小的!”两个母亲急呼。

湖面已恢复平静,水下却激流暗涌。三米深处,水压像铅锤砸着张刚的耳膜,疼痛难忍。伸手,一下一下,都抓在空处,什么也抓不到。再潜下去,水流裹挟着水草,还是抓不到孩子。张刚的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他返回水面呼吸了一下,再次潜下去。谢天谢地,终于抓到了孩子的衣角。张刚用尽全身力量,将孩子托出水面。孩子软得像一个布偶。

“你们不知道,四个人倒是都从水里救起来了,张刚被吓惨了,心有余悸。后来老做噩梦,梦里,怎么努力,都抓不住小女孩的衣裳,被恶梦魇住了好几回。”餐馆的老板娘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

“张刚在家吗?”我问老板娘。

“一早就出去了。”老板娘看我一眼,补充道:“记者上星期就采访过他了。”我向她解释自己不是记者,只是想找他聊聊,不在么,就算了,告诉我情人岛在哪里也可以。

“出镇子往北大约一公里左右,每天都有很多年轻人在那里拍照打卡,嗨得很。”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说到情人岛,声音里上扬着喜悦,一下就能辨认出爱情曾经让她年轻丰腴。事实也的确如此。老板娘脸庞娟秀、眉眼温润。涂着蓝色指甲油的手指,比她的眼神更华丽狂放一些,让人能够感觉到一位小媳妇幸福美好的生活。

骑车折返回去。雨停了,湖面上,剩一道彩虹。几个垂钓者抛出鱼饵,在空中划出一道阳光抛物线。这些垂钓者,有时,守一天,竿还是空的。钓胜于鱼,乐在其中。湖面如镜,诡异的暗涌全部藏匿在湖水的内部,从不轻易示人。

一对年轻人正在情人岛举行一场礁石婚礼,新娘的婚纱和湖水一个颜色,蓝莹莹的,缀着许多闪烁的小星星,是专属于一面湖水原始野性的美。美的表达有很多种,洁白,也不再是既定的审美。湖水有湖岸线,热烈的爱却没有边界。告别城市,为爱出逃,每一帧照片都是无法拒绝的电影感。

一望无际的湖面,初洗如婴。新郎新娘站在礁石上相拥接吻,欲望的颤动,炽烈且迅捷,甚至无需回避陌生人。浪花涌上来,拍打着荒凉壮美的礁石。力量与柔软的碰撞,产生出独特的反差,充满着生命的张力。

摄影师切换拍摄场景,新郎捧着一本书正在诵读:“从今天起,我要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听海浪与礁石对话。”

天空下面,亘古不变的幽蓝,如这誓言一样,是独属于他们的私人颜色。

我的闯入,与一场婚礼无关,却也并不多余。

湖水看起来一切如常,我闯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分享了一对新人的新婚时空,成为特定时空里陌生化的存在。

岸上,此在,礁石是一场婚礼的见证,即便不一定海枯石烂。在湖水的深处,便是暗礁,潜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永远沉入湖底,成为传说的一部分。那些传奇故事,以猎奇的方式,记录着持续至今旦古不变的法则。浪花、礁石、湖滩、建筑、鱼群、船只……它们记录着历史,也是历史痕迹的一部分。此在,是很多年后的往昔。往昔,是当下的此在。大自然在用其独特的方式,讲述着发生在这一面湖水周围的故事。水上的,水下的,无一例外地让人着迷,让人想要潜入下去,一探究竟。即便到达不了湖底,也要像这对新人一样,站在礁石上,彼此叩问,是否忠诚于对方,是否会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在时间的暗流里,张刚与暗礁、流水、杂草搏斗。实则,张刚是在跟生命搏斗。濒临极限的生死考验,模糊了一面湖水的边界。山水不言,自有其法则。在大自然面前,无知无畏、傲慢的人们,最终会受到惩罚。敬畏生命者,一如张刚,终会赢得一声“英雄爸爸”的称呼。平凡至此,又贵重如斯。山水需要这般敬畏,知道其美,亦不忘其险。知其可测,更敬其不可测。

然而,世界的另一面却是荒诞,同时,也是荒诞成就了世界的丰富性,从而带来迷人而不可确定性的未解之谜。

就在刚刚,在小餐馆,人们用轻松愉快,甚至戏剧般的口吻,讲述着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几百年后,这个故事的核心,或许不再是张刚的儿子喊出的那一声“英雄爸爸”。时间已然丰富了事实的本质,留下更为绚烂的故事,尽管模糊不清、语焉不详。那些更为丰富的细节,不断充实着一位“英雄爸爸”的模样,故事的本质没变,只是细节更生动具体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正是这众多的、被赋予了更多生命体验感的传说,让一面湖水有了更多的丰富性。这是一面硕果累累的湖水,五百万年前,大地轻轻一抖,创造并赐予人类如此丰硕的世界。倘若眼前的大地毫无特色,这一面湖水,从未有过如此众多的故事和传说,一面湖水,何谈圣洁与丰饶。

礁石婚礼还没结束,新郎和新娘正在等待夕阳西下,然后牵手走进湖水之中。摄影师告诉他们,站在湖水里的他们,会金光闪闪。

他们已经感觉到,抚仙湖是一面能够照见彼此忠心的镜子,他们牵手走进这面镜子,拒绝返回。

这一贪玩,用一天的时间,环完一圈,是不可能了。

日影西斜,我得往回骑行,赶回市区了。

一只鹰在天空盘旋,平静而充满力量。这一天,虽然没环完抚仙湖。但我的眼睛,拥有了一只鹰的视力。我的眼睛,见证了一场婚礼。我的耳朵,见证了一位“英雄爸爸”的故事。

风,灌满衣袖,我满载而归。

我要告诉朴哥和小森,新郎和新娘接吻时,我正站在一股金色的风中,爱情从一面湖水中诞生出来。

返程,太阳西沉,夕阳在波光中激荡,湖水金光闪闪。

从一面湖水中诞生的事物,不仅只是爱情。一面湖水从有故事开始,文明的意义就愈加丰富立体,也愈加扑朔迷离。在澄江,帽天山上,5.18亿年前的古生物化石,是生命的开始之地,一面湖水在高原上存在了五百万年,它是另一维度生命的开始之地。 

众说纷纭的抚仙湖水下古城,位于抚仙湖东北处,就在我此行来回往返经过的樱花谷附近。此时,一湖金光,是否就是文明闪烁出来的光泽?抚仙湖有太多的谜,被不断地探索寻问,但终究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也没能形成最终的定论。

停下车,往湖边走去。

一个垂钓者,钓到一条一拃长的小鱼,提起来看看,又把它放回湖里。

“为什么要放了呢?”

“这是抗浪鱼,只有抚仙湖才有,别处钓不到的。”以为我是外地人,他向我解释。接着又补充道:“抗浪鱼越来越少了,再不保护,快要绝种了。”

放入湖水的抗浪鱼入水即活,闪出一道银白的亮光,一摆尾,游入湖水。

“水下古城是不是就在那里?”我指着闪着金光的湖面问。

“对,差不多就在那一涮水。”澄江人说某个方位称“那一涮水”。他的眼神望向刚才鱼儿消失处的水面。

“抚仙湖可神了。”

“何以见得?”

“二十多年前,中央电视台就在那一涮水进行水下考古,直播只进行了40分钟,就突然中断了。有专家认为湖心区存在强磁干扰带,所以导致设备失联。”

他说话的腔调平淡,表情不置可否,有着不需要被科学认定的从容不迫。眼前的这片水域,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抚仙湖的自然性、神秘性与灵性,这立体多维的层面,科学最终无法定论,但并不影响它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面湖水。

这亘古的城池,神秘得让人绝望,不敢说出话来。太阳就快落下去了,闪着最后的金光。

中央电视台先后两次对抚仙湖进行水下考古。垂钓者说的只持续了四十分钟的水下考古,指的是2001年6月3日。这一次水下考古,因为信号突然中断,时间短,只找到两块石头和一只陶釜。考古专家根据有限的线索,初步推测这座水下建筑可能是古滇国国都或者俞元古城。

这些尚无定论的未解之谜,越探越密,抚仙湖愈加深不可测。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求着什么,传奇?科学?答案?此时,水下古城就在我的面前,我是否应该一个猛子扎下去,去触摸更多神秘诡异的事物。

去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天气晴好。红杉林附近,村庄时隐时现。正是开渔季,渔民们将捕到的银鱼铺撒在岸上晾晒。远远近近看出去,抚仙湖仍是地老天荒、生机勃勃的样子。

沿湖,有好几座寺庙,龙王寺、观音寺、碧云寺、万松寺、文昌宫。这天,原本计划去禄充的观音寺闲逛。步行到尖山湿地,绕道去了湖边,脱了鞋站在水中拍照,一脚踩到一块石碑。拂去石碑上的青苔,出现一行字:“清风明月不用钱”。好一个“清风明月不用钱”。如此洒脱,如此豪放。那个刻下“清风明月不用钱”的刻碑人,兴起留墨,荡开一笔,一錾一斫刻出一腔胸襟。多少年过去,风烟寂静,人书俱老。浸润在水中的石碑,越发圆润饱满。石碑上的字,更加随性淡泊,奇崛隐逸。

究竟是怎样一个刻碑人,才配得上这一面湖水的澄澈?究竟是怎样的明月清风,才配得上这一面湖水的秘密?

此时,暮色笼罩下的抚仙湖,褪去一湖金光,粗犷、冷硬、阴沉。我眼前的这片水域,倘若真是水下古城的所在地,那么水底下藏匿的,何止只是一块石碑。

垂钓者正在收竿:“前几天又来了一拨人,站在那里拍照、测量,有的还潜入水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暗黑的水面上,裸露着一堆石块。由于持续干旱,气候变化等影响,抚仙湖水源补充不足。2019年以来,水位处于法定最低水位以下。据说,那些裸露出来的石块,就是“金字塔”建筑的一部分。

“有新的进展吗?”

“不得而知,我钓我的鱼,他们考他们的古。”

“他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他们带着机器和问题来,却从不听湖的回答。”

“湖会回答?”

“湖一直在回答,只是没人听懂。”

垂钓者背着钓具消失在暮色中。

一个浪头涌上来,啪……啪啪……啪……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撞击着我。我仿佛领教了什么,但我说不清楚。

抚仙湖的答案从来就不是某个确凿的事实或解释,而是一种永恒的疑问,一种对未知的敬畏。那些传说、那些目击者、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共同构成了这个湖泊的灵魂。

蹲下身,捧起一捧湖水。水迅速从指缝间流走。就像所有的答案一样难以定性。几点渔火在暮晚的湖面闪烁,像是湖面上生长出来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来寻找答案的人。那些答案,就藏在湖底沉默的石块间,藏在世代相传的故事里,藏在每个来访者的心中。湖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它只是存在,亘古如斯。 湖在那里,问题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

这一天,我没有找到确凿的答案。这一天,我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