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5年第11期|王善常:睡在柜子里的男人
这是一个小型养老院,地处城郊接合部,房屋老旧,走廊里潮湿昏暗。几个老人坐在墙边的联排椅子上,目光呆滞,互不交谈。院长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听完陈末的话,她说,你这种情况,我们一般不收,没法收,钱要多了,你们家属不同意,要少了,我们不划算。你既然能找到我这儿,就证明你已经去过挺多家了,你应该知道,市里的那些养老院收是收,但费用高,一个人一个月起步都得五千,高的都有上万的。见陈末不说话,她继续说,我看你也是诚心想送,要不这样,我破个例,你把两个老人送来,俩人一个月七千。今天也是你幸运,遇到我了,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心眼好,不信你可以随便去打听。陈末问,不能再低点了吗?胖女人做出无奈样,摇摇头,说,俩老人吃喝拉撒得一个人伺候,各项算下来,根本就不挣钱。陈末站起身,那我回去再考虑一下,麻烦你了。
陈末刚出门,院长就追了出来,在后面说,兄弟,你留个电话,完了咱俩好联系。陈末说,我要考虑好了,就直接来找你。院长明白了,不再废话,转身回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走廊里一个女人正在拖地,拖到联排椅子那时,用拖布头狠狠地撞了几下那些老人的脚,嘴里骂骂咧咧,根本不在乎陈末正从旁边走过。那几个老人慌忙翘起双脚,像做了什么错事儿一样,满脸羞怯,不吭一声。
这半年来,陈末前前后后已经问了十几家养老院。两个失能老人,一个下肢瘫痪,一个重度阿尔茨海默病,养老院都不愿意收,即使有愿意收的,费用也太高,他根本承受不起。他在一个小货栈给人开叉车,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就算不吃不喝,才勉勉强强够送一个人进养老院。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那一刻,陈末终于下定了决心,哪儿也不送了,自己辞职在家伺候。一旦做了决定,就不用再纠结了,他感觉到了一丝轻松,事情若是无法逃避,就要勇敢面对。他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心中升起了一股一往无前的悲壮之气。他很想流泪,为自己的决定,为自己的大义凛然。
公共汽车上人很多,陈末身旁的一个女人捂着鼻子喊,这谁啊,咋这么臭呢?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另一个人吸了吸鼻子,是啊,我也闻到了,臊臭臊臭的。陈末低着头,他知道,这气味是他身上的,虽然他自己闻不到,虽然每次出门他都要换衣服,都要认真地洗脸、洗手,但别人还是能闻出来。他无法根除身上的气味,这气味早已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了他的身体,渗进了他的皮肤、血肉、骨头。他估计就算他现在死掉,被烧成了灰,这气味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消散。
还没到站陈末就下了车。踏出车门时,他听见有人在身后骂了一句。他想回头看看,忍住了。
已经中午了,阳光倾泻而下,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虚幻,荡着氤氲的波纹,行人和汽车也都只剩下一道道行进的影子。陈末感觉自己仿佛行进在梦里,或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在楼下的阴影里坐着,他很想吸一支烟,甚至动了去超市买一盒的念头,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他已经戒烟半年了,虽然生理上的烟瘾早已戒除,但心理上对香烟的依赖还是存在,隔三岔五就会冒出来。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坐了足足半个小时,他才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的那栋楼。那是一栋有着将近半个世纪历史的老楼,从左边第二个门洞进去,沿着堆满杂物的楼道爬到五楼,左边那个门里就是他的家。他艰难地站起身,出养老院时的那股悲壮之气早已消散,马上就要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心中的烦躁和忧愁再次升起,像一团烟雾,笼罩着他。
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一股臊臭味扑鼻而来。陈末皱了皱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如果一直在家,这种气味就很淡,甚至闻不到,但每次他从外面回来,这种气味就特别强烈,辣眼睛、呛鼻子,要好久之后才能适应。他平时轻易不敢出门,因为出门后他就不愿意回来。
刚关上房门,小卧室里就传出了尖厉的喊声,你又去哪儿躲清静了?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打算饿死我们俩。
陈末不动声色,换上拖鞋,进了小卧室。这个小卧室不到十平方米,靠窗放着一张铁床,床旁立着一副拐杖,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正怒视着他。我现在就去做饭,陈末说。老太太说,先别做,我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你去那屋看看老不死的,是不是又在做妖。
另一间卧室稍大一些,屋里没什么家具,就一张大木床。一个肥胖的老头佝偻着背,站在床前,上身趴在床上,线裤松松垮垮地垂在脚踝处,裸露的屁股和大腿正对着陈末,上面糊满了黄色的粪便。地上更是脏污不堪,到处是沾满粪便的脚印,和蜿蜒流淌的尿液。
陈末一言不发,拿来卫生纸,擦掉老头身上的粪便,把他的线裤脱下,扔进水盆,然后又开始清理地上的污物。用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把一切收拾妥当。他收拾的时候,老头一直骂骂咧咧地喊饿,甚至伸手想要抽他的耳光,但他毫不在意。每次给老头收拾粪便,他都努力让自己想一些别的事物,慢慢地,他已经练就了一个本领,干这些活儿时,他眼里看不见秽物,耳朵里听不见声音,鼻子里也闻不到气味。那时的他早已脱离了他的躯体,飞到了遥远的地方,而那个不断忙活的人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没有意识。
饭做好后,陈末把饭菜盛好,分别送到老太太和老头的房间里。他自己先不能吃,要照看老头,防止他把饭菜撒到地上、床上。吃饭时老头又发了火,嚷嚷着要肉吃。老太太听到了,在小卧室里骂了起来,你个老不死的,你的嘴咋那么馋,你挣来钱了吗?成天窝里吃窝里拉,我要是你,早从楼上跳下去了。但她骂也白骂,老头就是不肯好好吃饭,还是吵着要吃肉。老太太又喊,陈末,你扇你爸几下,往嘴上打,看他还馋不馋?陈末听不下去了,去了小卧室。
陈末说,妈,你少说几句吧,别总发火。老太太说,我咋能不发火?这过的是啥日子,哪像个正常人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陈末啊,我和你爸对不起你,能动弹的时候,我俩也没给你攒下点儿家产,现在不能动了,让你跟着遭罪,搞得你妻离子散的,我俩这是在造孽。陈末说,妈,你别说这些了。老太太停止了哭泣,但话没停,她说,你看对面楼那个刘啥来着,和你差不多大,你看人家爹妈,给他攒下了那么多钱,老了老了,妈得急病死了,医院都不用去,一分钱没花。爹呢,去年出车祸,死了还给儿子弄了好几十万。陈末说,不能这样比。老太太又说,要不你哪天把门一锁,就去找肖颖和小磊吧,和他们好好过。我和你爸就在这屋里自生自灭,妈绝对不会怪你。陈末有些恼了,你别整天净说这些没用的话,快吃饭吧。
晚上八点,陈末在楼梯间和肖颖视频。陈末问,你文眉了?肖颖说,嗯,超市里的一个姐妹领我去的,她认识,没花几个钱。陈末说,挺好看。又问,小磊最近学习怎么样?肖颖说,别提了,你一提我就来气,他也不好好学呀,成天就想着打游戏。陈末说,你管着点儿,别总给他手机。他刚说完,肖颖就恼了,声音提高了不少,让我管,你以为我在这儿天天享清福吗?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把小磊送走后还得去超市上班,在收银台里一站一天,腿都站肿了,晚上回家还要做饭、洗碗、做家务。陈末说,我知道,都不容易,坚持吧。肖颖说,你总说坚持,啥时候是个头。我也想回家,让小磊在咱家那上学,管它学校好坏呢,起码咱俩能换班看着点儿他,可我能回去吗?回去我们娘俩住哪?和你爸妈挤在一个屋里吗?那样的话我还不如死。陈末说,别说这些了,你把手机给小磊,我跟他说几句。
不一会儿,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时传来了激恼的声音,找我干啥?我还得写作业呢。陈末说,你别总玩游戏,好好学习,听你妈的话。小磊说,你烦不烦啊,成天就说这一套,我知道了,我得去写作业了,留老多了。
陈末还想和肖颖说一会儿话,但视频被肖颖给挂了,她说,好了,好了,一天天累死我了,我去冲个澡。除了和肖颖视频,陈末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说的那几句话也都是和老头、老太太说的,是不得不说的话,是毫无意义的话。他很想多和肖颖聊一会儿,不用说将来,因为他们都看不到将来,只回忆过去,说说他俩恋爱时的那些事儿,说说小磊小时候的那些事儿,甚至都不用肖颖说,只要她听着就行。但每次肖颖都不愿意多耽搁一秒钟,好像陈末这边的臊臭气味会顺着电波传到她那边一样。他理解肖颖,知道她对这种生活早已厌倦,烦了、累了。也是,这种生活放在哪个女人身上都难接受,为此他很内疚,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肖颖,也对不起小磊。
总算熬到了晚上十点。老头睡着了,鼾声刺耳,像勺子在狠命地刮擦着瓷盘子,由低到高,然后停顿,就在快要窒息时,才再次接续上,慢慢滑下来。老太太还在嘟囔,嘟囔的间隙会夹带几句高声的骂人话,但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也会进入睡梦。陈末关了手机,开始脱衣服,连内裤都不留,赤条条的,像一只刚刚完成蜕皮的柔软动物。他渴望变成一只会蜕皮的动物,那样的话,每一次剥离,都能得到一次重生。可惜他是人,最大限度的改变只能是把衣服脱净。
客厅里挂着一个长方形的镜子,镜框是木质的,镜面左下角是一丛斑斓的牡丹花,右上角有一行字,好像是奖给先进工作者之类的,字体模糊,难以辨认。陈末走到镜子前,一个面容枯槁、眼睛通红的裸体瘦男人站在他的对面。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镜子里的那个男人,镜子里的男人也无动于衷地望着他。他俩一瞬不瞬地对望着,像是拳击手决战前的相互凝视。慢慢地,陈末有些心虚了,感觉自己心底的秘密在镜中人的逼视下,正在一点点地现形。羞耻和恐惧同时在他心底升起,他心跳加速、后背发凉,赶紧转身逃掉。
客厅靠墙立着一个大木柜,松木做的,长两米,宽半米,高一米半,棕红色的油漆大半已经脱落,看上去既笨重又古老,是老头、老太太结婚时做的家具。陈末小时候经常钻进木柜里,有时是为了玩耍,有时是为了睡觉,有时是为了躲避父母的争吵和打斗。木柜里的木板上至今还留着许多他用铅笔、圆珠笔、钢笔和小刀写画出来的字迹和图案。其中有一行铅笔写的字:长大了我要当飞行员。他记得,这是他小学三年级时留下的。那天课堂上,老师问同学们的理想是什么,同学们的回答各式各样,有的要当解放军,有的要当科学家,他回答说,他长大想当飞行员,开着飞机在天上飞。记得当时老师还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自由自在,很威风。木板上还有一幅用小刀刻出来的画,是北京天安门,在天安门下,他又用圆珠笔画了三个小人,一男一女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旁边写着: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北京,去看天安门。他清楚地记得,因为这幅画,他还被他妈狠狠地揍了一顿。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大木柜依旧存在,但他们全家却没有一个人去过北京,更不要提他当飞行员的梦想了。
老头得阿尔茨海默病后,由老太太伺候。那时小磊已经十岁了,陈末从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老头、老太太下岗后,厂子给了一次性买断工龄的补偿,当时看着钱挺多,但等到陈末结婚时,却已经连一个最小的房子都买不来了。去年冬天,老太太突然就瘫痪了,没办法,陈末搬了过来。原来租的房子退掉了,小磊跟着肖颖去了他舅舅所在的城市,在那边的学校上学。陈末最开始反对小磊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但肖颖很坚决。她说,这儿的学校升学率低,去那边我哥能把小磊弄进好学校。又说,你这辈子混得这么惨,早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你不能让小磊将来也跟你一样吧?看陈末还是犹豫,肖颖又说,你太自私了,这辈子害了我,还想害孩子。于是他就同意了。
刚搬到这儿时,陈末买了一个铁架子折叠床,睡在客厅里。但那一阵子他一直睡不好,晚上老头鼾声震天,老太太在睡梦里也会大声骂人,加上屋里的气味和折叠床“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根本就无法安睡。有一天晚上,他看着大木柜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在里面睡过,于是就试着躺了进去。木柜里很宽敞,足够躺下一个成年人,而且在关上柜门的那一瞬间,他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安全的地下城堡,与外界隔绝了。他很满意,睡了几个月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陈末躺进了木柜,轻轻地在里面把两扇柜门合上。外面的光、气味和声音都消失了。他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地躺下,慢慢地舒展四肢。身下的褥子柔软异常,他感觉自己躺在了一朵云上,身体内的疲惫慢慢地在消失,他越来越轻松,渐渐地和身下的云朵融为了一体。
刚进去的时候,柜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没多大会儿,四周的黑就开始变淡,如同一团浓墨慢慢地消散在了水中。陈末看见了那个木节,在木柜的顶板上,拳头那么大,像水中的漩涡,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着涟漪。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越来越轻,慢慢地升起,最后,他进入了那个漩涡。
陈末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四周是高大的树,树下生长着五颜六色的花,花香扑鼻,引来好多美丽的蝴蝶。再低头看自己,他发现自己变小了,成了五六岁的孩子。他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自己。他很高兴,欢快地跑进了花丛,开始追逐那些蝴蝶。远处有一对年轻的男女,正微笑着看他,他知道,那是他爸和他妈。
陈末每天都盼着早点进入木柜。每次进去后,用不上多久,他就会进入梦乡。他做的每一个梦都奇异而美好,说是梦,但却无比真实。梦醒之后再次回忆,他会发现,他做的每一个梦,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美好时刻。就比如昨晚的那个梦,那就是他小时候跟着爸妈去人民公园的再现,每一个细节都跟从前一样。这样来看,他就不是在做梦,而是穿越回了过去,木柜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家具,而是一个可以让人穿越的魔法道具。
上午九点多,陈末的电话响了,是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可算找到你了,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同学群也退了,微信号也换了,你到底啥意思?不打算和我们处了呗?陈末小心地问,您是?男人说,我是曹猛啊。陈末说,是班长啊。曹猛说,下周日我召集咱们六班同学聚一下,在海天大酒店,到时候你必须去。陈末说,我下周日……还没等他说完,曹猛就说,别说没用的,下周日必须去。陈末说,我实在脱不开身,陪我爸住院呢。曹猛说,你不会让别人替你一下?人家福建、海南的都回来了,你就在本市还找什么理由。陈末说,我争取吧。曹猛说,不是争取,是一定。陈末说,好,到时再说,护士喊我呢。挂掉电话后,他想把曹猛的电话拉入黑名单,想了想,放弃了。
吃完午饭,陈末刚要洗碗,老头就把大便拉到了床上。老头好像是在成心捉弄陈末,没拉之前,一声不吭,刚拉完,就嚷了起来。陈末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收拾。收拾完,陈末接着洗碗,可没承想碗刚洗了一半,老头又叫了起来。陈末进屋一看,他刚给老头换的床单和线裤上面又糊满了粪便。陈末实在控制不住了,给老头脱线裤时,忍不住照着他肥胖的屁股扇了两巴掌,一边扇一边怒斥,告诉你多少次了,要想拉屎、撒尿,就提前喊一声,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怎么还不如三岁孩子呢?两巴掌其实扇得不重,但老头还是夸张地大哭起来,扯着嗓子干嚎,声音震天响。
老太太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她的双腿都已瘫痪,即使拄着拐杖,也必须有人搀扶,不知道她哪来的这股劲儿,竟然自己从小卧室走了过来。她刚进屋门,身子就失去了平衡,要不是陈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会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陈末知道,老年人最怕摔跤,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很生气。他把老太太抱上床,刚想埋怨几句,老太太就哭喊起来,你怎么能打你爸,良心被狗吃了吗?你爸为了你,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被你打,我们养的是白眼狼吗?又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得病,烧得人事不省,是你爸背着你跑到了医院,鞋跑丢了都不知道,要不是你爸,现在都没你,你还打你爸,丧良心不?老太太双手拍着大腿,上半身前仰后合,嘴里有节奏地哭嚎着,声音盖过了老头的哭叫。
陈末俯下身,扶着老太太的一只胳膊,央求道,妈,我错了,你别哭了。但老太太依旧不依不饶,竟然把脸伸向了陈末,哭喊着说,来来,我的亲儿子,妈这张老脸也不要了,你随便抽吧。
陈末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来,仰头大叫一声,然后双手左右开弓,使劲地抽自己的脸,声音清脆、响亮。老头和老太太一下子被震慑住了,同时停止了哭闹,两个人,四只眼睛,一起呆愣愣地望着疯狂的陈末。
晚上临睡前,老太太把陈末叫到了床前,和蔼地说,儿啊,今天白天你爸和我气到你了吧?陈末说,没有。老太太说,还说没有,你抽自己嘴巴,你爸糊涂,不知道咋回事儿,把妈可是心疼坏了。陈末说,都是我的不对。老太太问,你媳妇和小磊最近咋样?陈末说,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老太太说,小磊小时候和我可亲了,现在嫌弃我了,你算一算,这都多长时间了,也没说来看看我们,别说看了,就连电话也不打一个。陈末说,等这周末再打电话时,我让他和你说说话。老太太说,不用,其实妈不糊涂,啥都明白,说话有啥用,心远了。陈末不吱声,低着头。老太太继续说,我看现在你媳妇和你也一样,总不在一块儿,慢慢心就远了。又问,你俩多长时间没见面了。陈末说,一个礼拜通一次电话,她在那边也忙。
老太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陈末等了一会儿,说,妈,你睡吧,不早了。他刚说完,老太太又睁开了眼睛。她说,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爸现在,人事儿不懂,就知道吃喝睡觉,跟活死人没啥两样。我呢,腿也不能动了,天天躺床上干着急,心里越来越堵得慌,也是……那叫啥来着,对,生不如死。陈末说,别总说这些,越说越憋屈。老太太说,人啊,早晚得死,谁都逃不掉,有时候早死比晚死更好,少遭罪,还不拖累别人。陈末叫了一声妈,你别说了。老太太没听他的,说,你帮帮妈,给妈买一瓶子安眠药,也不用你喂我和你爸吃,偷摸放我床头你就出去,完了我喂你爸先吃一把,我再吃一把,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俩就都走了。陈末提高声音,生气地说,你说啥呢?快睡觉吧。说完站起身,要往屋外走。老太太喊道,你给我回来。陈末站住脚,回头看。老太太说,说实话,我不是怕我和你爸拖累你,是我俩活得实在是太遭罪了,人要是活到这程度,“嘎嘣”一下死了是福。你要是孝顺,就帮帮你妈。陈末说,快睡吧,妈,往好处想,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说完走出了小卧室。
陈末打心眼里不喜欢穿衣服。他不喜欢穿衣服,不仅仅是因为衣服上有洗不掉的臊臭味,那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只要一穿上衣服,就会浑身难受。不管衣服有多宽松,他也能感觉到紧绷感。那种紧绷感会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挤压他的胸腔,让他呼吸不畅,心跳也总是无缘无故地加速,总有慌慌的感觉。他意识到这一定是某种心理障碍,试着克服过,但没有效果。没有效果,他就只能忍耐,又不能成天光着身子。他认为活着就要忍耐。
再次脱掉衣服,就像蜗牛脱掉了笨重肮脏的硬壳。灯光照着他裸露的躯体,没有一丝血色,一种洁净的惨白。他接了一脸盆凉水,开始仔细地擦拭身体,每晚进木柜前他都要擦一遍身子,这已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他不想把外面的一粒灰尘、一丝气味带进木柜。木柜里的空间是他最后的净土。
陈末躺进了木柜,僵硬的躯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松木的清香,虽然极淡,但他还是能闻到。顶板上的漩涡在扩大,在旋转,荡着水的波纹,充满了魔力,像一个黑洞。他感觉自己在慢慢地上升,一边上升,身体一边变小,最后他飞进了那个漩涡。
他来到了一个公园。这个公园他很熟悉,是人民公园,水边的那个亭子是他和肖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来到亭子旁,水中映着他的倒影,年轻、英俊。他冲着水中的自己笑了一下,自信地举起右手,握了一下拳头。抬起头时,他看见肖颖向他走来,身材苗条,一袭长裙,一头披肩长发。
他们说了很多,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未来,聊得十分投机。直到夕阳西下,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俩的感情已经十分浓烈。他牵起了她的手,走到一丛丁香树间,然后抱住了她,吻了下去。
陈末经常梦到肖颖,多是他俩谈恋爱或是婚后不久时的肖颖。那时的肖颖温柔可爱,浑身充满了女性的魅力。他在梦里和肖颖散步、看电影、吃饭,或是享受鱼水之欢。虽然是在梦里,但却无比真实,紧绷的肌肉、碰撞的躯体、暧昧的声音,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甚至连温度和气味都那么真实。
买菜回来的路上有一家药店。陈末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他站在柜台前左看右看,直到售货员问他时,他才慌忙说出几种他爸妈常用的药名。结账时,售货员问他有没有医保卡,他说没有,直接扫了码。拿起药走到了门口,他又反身,问售货员,你家有没有安眠药?我睡眠不好,半夜总醒。售货员拿出了几种,是褪黑素和其他几种中成药。他拿在手里,故作镇静地看着说明书,看了一会儿,把药推了回去,问售货员,没有那种西药吗?特别好使的,叫什么我忘了。售货员说,有,但那是处方药,必须拿医生的处方来买。他“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售货员叫住了他,问,你要多少,我一次不能卖你太多。他想了想说,那不要了。
周六晚上八点,是陈末和肖颖通话的时间。他发送了两次视频请求,肖颖都没接。他刚想打肖颖的电话,她的微信消息就来了,是文字。肖颖说,我在外面,老板请几个员工吃饭。他回了一句,那早点儿回去,小磊自己在家该不好好学习了。发送完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好几分钟,肖颖也没给他回话。
仔细一算,肖颖和小磊已经走了两年零四个月了。这期间肖颖领着小磊回来过一次,但没回家,在宾馆住的。他挤时间去跟他娘俩吃了午饭,吃得很匆忙。饭后他想把小磊带回家看看爷爷、奶奶,小磊死活不干。陈末就有些生气,对小磊说,那是你亲爷爷、亲奶奶,你必须回去看一眼。又说,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可小磊还是不同意。肖颖说,孩子不愿去看就别勉强了,那种情况,孩子看了心里兴许会有阴影,受影响。又说,你说说他爷爷、奶奶为孩子做啥贡献了?小时候带过几次?给买过几回东西?孩子和他们不亲是有原因的。肖颖这样一说,陈末也就不再勉强了,自己急匆匆地往家赶。
下午五点,陈末忙完后又去陪肖颖和小磊吃了晚饭。吃完后,他跟着肖颖回了宾馆。他虽然心里惦记着老头、老太太,但还是赖着不肯走,眼睛瞅着肖颖直放光。肖颖明白他的意思,支开小磊,对他说,你别想那事儿了,我和小磊就开这一间房,你让小磊上哪去?又说,你不知道吗?你身上有一股臊臭味,我闻着都头晕。没办法,陈末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宾馆。
又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冰雪消融,树木变绿。一天,老太太对陈末说,我在这房子里困了三年多,一次也没出去过,现在是春天了,你能不能带我出去透透风,晒晒太阳,我感觉身上都要发霉了。陈末有些为难,他们住的是五楼,没有电梯。老太太又可怜兮兮地说,临死前,我要是能出去看一眼该多好。陈末心揪了一下,咬咬牙说,好,这两天我就带你出去。
陈末去了旧货市场,在一家专卖轮椅的摊子前看了半天。各种轮椅都有,但都挺贵,尤其是电动的。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他花二百块钱买了一个普通的轮椅。推着轮椅都快走出旧货市场了,他又停了下来,转身回到刚才的那个摊位。老板说,咱可是讲好了的,售出不退。陈末说,不退,我问你,刚才你要三百的那个轮椅最低多少钱,我再买一个。老板有些奇怪,笑着问他,你买俩轮椅,是要倒手赚钱吧?陈末说,我爸妈都不能走路,我想给他们一人买一个。老板说,那可真不容易,我不管你多要,你给二百拿走。
轮椅买回来的第二天,天气晴朗,气温适宜。陈末先把两个轮椅搬到楼下,然后又上楼,把老太太背了下来。他把老太太放在轮椅上,对她说,你别动,我上去把我爸也背下来。老太太说,你爸死沉死沉的,你背不动,再说了,他现在就是一个傻子,出不出来都一个样。陈末没听,反身进了门洞,“咚咚”地往楼上跑。
老头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不但人糊涂,就连一双腿也不好使了,平时颤颤巍巍扶着墙勉强能走几步。但病没有影响老头的胃口,他一直能吃能喝,这些年体重一点儿都没减。陈末背着老头,一步一步缓慢地往楼下走。老头一反常态,很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走到三楼时,陈末就背不动了,头上呼呼往外冒汗,每向下迈一级楼梯,腿都抖得厉害。但他没有把老头放下,心里揣想着童年时他爸背他去医院的情景,咬着牙,坚持着往下走。
陈末前面推着一个轮椅,轮椅里坐着老太太;腰上拴了一根绳,绳子拉着另一个轮椅,里面坐着老头。他们三个连成一串,浩浩荡荡地出了小区,过了马路,向人民公园方向走去。陈末说,妈,我带你和我爸去人民公园逛逛。老太太说,一晃得有十多年没去过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啥样了,你小的时候,我和你爸总领你去玩。陈末说,还是那样,好像多了几个亭子。陈末每走一会儿,就要回头看看老头。老头坐在轮椅里,像一个胆怯的孩子,一动不动。
公园里的杏花和樱花都开了,老太太左看看,右看看,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这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那些个春天,她因此激动不已,不住地用衣袖抹眼泪。老头直勾勾地瞅着花草树木,像一个懵懂的婴儿第一次看见新鲜的事物,眼睛里闪着新奇的光。
陈末前推后拉带着两个坐轮椅的老人,这样的情景十分少见,不少人驻足观看。一个老年妇女问陈末,这是你父母吗?陈末点点头。老年妇女又问,你有兄弟姐妹吗?陈末摇摇头。老年妇女感叹道,你真是太难了。又低头对老太太说,老姐姐,你儿子是好样的。老太太勉强笑了笑,嘴里回答说,孩子是好样的,是我俩拖累了他。
每天早上,陈末刚从木柜中出来,就开始期盼着再次睡觉的时间。他的生命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黑夜,一部分在白天。白天时他像一个木偶,机械地做着一切事,没有思考,没有感情,所有的动作都来自于那些从上面垂下来的线绳。那些线绳是隐形的,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有时他会仰头向上看看,眼睛里带着愤怒。他想看清到底是谁在左右着他的行动。他想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表达他的不满。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头顶多数时间是斑驳的天花板,少数时间是空无一物的天空。
这一天,陈末进入木柜后梦到了小磊。不是小时候的小磊,是二十多岁的小磊。陈末很奇怪,原先他以为木柜只能带他回到过去,谁知还能带他去往将来。小磊个子很高,长得很结实。小磊说,爸,我在南方找到了一个工作,累是累点儿,但挣得挺多,马上结婚了,我这次回来是想把你接过去。陈末说,爸哪也不去,就在这住,你有时间能回来看看我就行。小磊说,还是跟我走吧,你一个人住在这边我不放心。陈末说,我自己生活得挺好,别惦记我。小磊说,我上学时没好好听你的话,要不也能让你享享福。陈末说,别这样说,其实爸做得更不好,什么条件都没给你创造,更没给你攒下钱,爸对不起你。
日子一天一天地向前挨,像一个个慢慢腐烂的水果。第六年夏天,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老头和老太太先后离开了人世。
不用再伺候两个失能老人了,陈末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一个刚被老板解雇的职员,无所适从,茫然无助。
他请人重新装修了房子,简单的装修,铲掉原来的墙皮,重新抹了一遍水泥砂浆,再刮上腻子,刷上大白。老头和老太太用过的东西都被他丢掉了,两张床、被褥、衣物,包括吃饭的餐具,那两个轮椅被他送回了旧货市场,以五十元一个的价钱卖给了原来的那个摊主。屋子里焕然一新,但肖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四年前他俩就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
陈末只留下一样东西,那个木柜。虽然新买了一张床,但陈末只睡了两个晚上就不睡了。睡在床上,和睡在针毡上一样,他浑身难受,头昏目眩,耳朵里总“轰轰”地响,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也睡不着。第三天,他不得不再次睡进了木柜。
原先的那个货栈已经有了新的叉车司机。他又找了许多次工作,最后才固定下来,给一个卖瓷砖的店当仓库保管员。他喜欢这个工作,不用和过多的人打交道,天天待在仓库里,有来提货的,就给点出数,有来送货的,就给记个数,没人的时候,他就坐在仓库角落里发呆,那里有他专属的椅子,在黑暗中。下班后,他急匆匆地往家赶,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就坐在屋里等待,等待睡觉的时间。
晚上十点,他准时脱光自己,擦净身体,躺进木柜开始睡觉。在木柜里他是自由的,幸福的,梦会带给他想要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