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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2026年第4期|欧阳国:日长篱落无人过
来源:《美文》2026年第4期 | 欧阳国  2026年06月12日08:03

竹管洞处处是篱笆。田间地头、房前屋后,还有羊肠小道,都站立着一排排篱笆,像一堵堵墙,将村庄分割成一块又一块。我怀疑,这些篱笆已经在村庄耸立了几千年。当我们的祖先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篱笆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生长在竹溪河两岸。篱笆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篱笆是轻盈的,也是沉重的。每一个客家人,内心都横亘一道无形的篱笆。

比篱笆更加坚固可靠的是围墙。客家人的屋宇房舍都被围墙包裹着,似乎连一只蚊子,都不想让它们飞进来。还有很多人聚居的巨大圆形房屋,我们叫作围屋。围墙,是我们心中的铜墙铁壁,是无数铁甲战士构建的防线,是隐藏在客家人内心深处,一道固若金汤的屏障。我们远道而来,有了围墙,似乎才有安全感,晚上才睡得安稳,日子才过得踏实。

篱笆是围墙外的围墙,是保卫客家人安全的第一道防线。篱笆是竹子制作而成的。竹管洞盛产毛竹,要不然村庄也不会叫这个名字。竹管洞是一条峡谷长廊,两岸青山连绵,漫山毛竹,郁郁葱葱。竹溪河就像一匹野马穿过竹管洞,流经一处处客家村落。

多少年前,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逃离灾荒,拖家带口,从遥远的北方一路向南,迁徙至赣南的山野。从此,他乡变故乡,大地上有了客家人。我们的列祖列宗以为有了围墙,就可以守护子孙后代的安宁。没想到,有一天,我们冲破围墙,离开了竹管洞,像洪水一般冲向城市,一点一滴击破城乡的藩篱。迁徙的客家人,似乎改变不了远走他乡的宿命。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竹管洞了。当我站立在篱笆外,看到的是一片荒芜的校园。落日那么长,和峡谷长廊一样长,照见竹管洞每一个角落。篱笆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阻挡我走进校园,让我无法回到过去。

我透过篱笆的缝隙窥见了废弃的校舍,就像目睹一片无人问津的沼泽,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所有的师生已经离开,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室。校园里站立着几棵挺拔的树木,像战士一样在坚守,不计其数的芳草肆意生长,操场已然变成了草场。绿色的藤蔓从校园涌出,在篱笆上攀爬,探视着校园外的世界。这些纤细的藤枝牵引着我的记忆,将我拉进回忆的深渊,我一点一滴跌入其中。校园还是原来的校园,只是人去楼空。所有的人和事,就像烟雾一般销声匿迹。

我看见一楼的一间教室黑板上还有板书。我伸长脖子眺望,注意到黑板上写的是南宋诗人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其二十五》。粉笔字的内容清晰可见,清秀工整,像是雕刻在黑板上的,将永不磨灭,成为校园永恒的注脚。时过境迁,当我朗诵这首古诗时,似乎读出别样的意蕴。我心里默念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突然觉得,这句古诗好像是祭奠校园的墓志铭。

是老师走得匆忙,来不及擦拭,还是有意留存的告别呢?我无从得知。但可以猜想,这应当是老师给孩子们在这里上的最后一课。从此,他们将离开村小,各奔东西,走进乡镇中心小学,甚至走向更远的城市。

一九九四年,一首流行歌曲《春天的故事》风靡大江南北。那一年,七岁的我走进村小,命运的齿轮伴随着这首优美的旋律开始转动。

竹溪河穿过竹管洞。河水有的地方深不可测,有的地方清澈见底。它从远处而来,又走向远方。我们无法读懂一条河流,就像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之河。

从桐家洲出发,沿着竹溪河往北走五公里,就到了村小。竹溪河,一路向北,我不知道,它要流多远,又将流向何方?岸边的田埂,和竹溪河平行。它比一根线还要枯瘦,比河流还更加悠长。我们背着书包行走在田埂上,像踩着一根钢丝,摇摇晃晃,上学,放学。风从竹溪河吹来,穿过河畔的芦苇,吹向田野,吹遍村庄的角角落落。我们行走在风中,走过像风一样的少年时光。河畔长满高高的芦苇,四季轮回,自生自灭,无人问津。我们犹如荒野上的芦苇一样卑微,在草丛间肆意滋长,一生终将只是一株平凡的草民。我们从田埂走向河岸的小道上,脚踩着蓬松的沙土,柔软的河流从我们脚下穿流而过。芦苇将我们淹没,我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小脑袋起起伏伏,潜伏在命运之河上,我们不知道,河流将带我们去哪里?湍急处的竹溪河就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堆白云,在河卵石上不断地翻滚。而更多的时候,竹溪河宛如一面平静的镜子,狭长,碧绿,悄无声息。

竹溪河将两岸的土屋串联起来,沉静的村庄便有了灵气。房子生长在山间,又衬托着绿水青山。我们经过竹溪河,到了对岸。这一带叫五里排,住的都是姓蓝的畲族人。我母亲就是五里排蓝屋人。我的身体里,一半是汉族的血液,一半是畲族的血液。母亲虽为少数民族,不过,她并没有属于自己民族的语言,说的也是客家话。我的民族成分原本可以随母亲,只是当年上户口时,父亲以为我只有跟母亲姓蓝,才可以是畲族。当年,我们村庄少数民族考生,高考可以加十分。我要是随母亲的民族,命运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村小原本就在蓝屋的祠堂。我还很小的时候,堂姐带我到蓝屋上学。不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蓝屋祠堂墙壁上的红色标语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读懂。最多的标语是:“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万万岁!”寿材整齐地摆放在祠堂的顶楼,像一只只怪兽,虎视眈眈,看得人胆战心惊。我们不敢正视祠堂的顶楼,快速走过蓝屋,朝村小而去。

村小是一所五年制完小。那时候,小学没有六年级,我们村庄也没开办幼儿园,学生都念两年一年级。还有比村小更小的学校,是教学点。村庄有一个遥远的地方叫金狮面,设了一个教学点,有一到三年级,不到十个学生。我们班原来十九个学生,后来,金狮面教学点转来一名姓许的同学。金狮面教学点后来撤并了,学生和唯一的黄老师来到了我们学校。

村小在村庄的中央,坐北朝南。南北都是田畴。东边紧挨着一条马路,西边不远处是竹溪河。河边,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每天傍晚,值日生都将垃圾倒河边。日积月累,垃圾堆积如山。到了雨季,垃圾又被洪水冲走了。村小是一座两层的红砖房,算是当时竹管洞最好的房子。铃铛挂在二楼的屋檐下,一根绳子从铃铛上垂下,在空中摇曳。到了钟点,老师用力拉扯绳子,便发出清脆的铃声。村小有五名老师,两名年龄偏大的民办教师,一名子承父业的顶班在编教师,一名刚刚毕业的师范生,还有一名临时代课的女老师。我的启蒙老师是一名年轻的师范生。他没过几年就离开了村小,到乡镇中心小学任教。

我有三个名字:一个乳名,一个学名,还有族谱登记的名字。我入学时最早的学名是欧阳功,我弟弟叫欧阳武,合起来是“武功”。听着好像让人啼笑皆非。其实,我父亲并不是头脑简单,他经过了深思熟虑,有自己的想法。课堂上,老师念到我名字时,他们总要停顿一下。我们村庄称呼祖父叫“公公”,因为“功”和“公”同音,老师每次点我名字时,就感觉叫了我一声“爷爷”。老师心里别扭,建议父亲给我换一个学名。于是,有了我现在的名字。弟弟的学名也改成了“欧阳民”。我们合起来是“国民”。后来,弟弟的名字被他班主任擅自改成“欧阳铭”,说他“五行”缺金,换一个金字旁的名字,命运将截然不同。几年之后,父亲才知道自己儿子学名被改了,而学籍早已登记了,他毫无办法。

名字,无疑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标签,它轻而易举就被更改了。不管是走向糟糕的境地,还是趋向美好,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关键因素,往往是外部环境。比如,浩浩汤汤的时代大潮。

也许是从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开始,我懂得了什么是悲伤。并且,我在一瞬间就长大了,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走向了另外一个世界。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刚过元宵节,村庄的年味还未散去。新学期第二天下午,村小的上课铃声竟然一直没有响起,村小五名老师破天荒不见踪影了。偌大的校园只有我们几十个学生,一开始,我们都乖乖地坐在教室里,等待着老师来上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了大半天,还是不见老师人影。我们渐渐地骚动不安,开始是交头接耳,接着是几个调皮的学生在教室里追追打打,又从教室闹到了操场,慢慢地,校园乱成了一锅粥。

村小的招牌挂在一楼的墙柱上。这是一块十分陈旧的木匾,上面镌刻着“枫边社坪民族小学”八个字,字迹模糊,只有走近才能看得清楚。那天下午,村庄如同这几个汉字,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薄雾笼盖着四野。我无意间仰望到学校的招牌,它就在我的头顶。招牌再往上是铅灰色的天空,我看见天色变得黯淡,高处的云雨越来越低,正悄无声息地向大地逼近。雨水刚过,惊蛰还没有来临,倒春寒的冷风在脖子里旋转。

村小和村部只有一墙之隔。没有老师的看管,我们变得愈加肆意妄为,追逐的脚步从校园迈向隔壁的村部。当我踏入村部的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一楼的小卖部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里异常安静,我像是闯进了梦境之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看见,所有的大人都沉默不语,神情凝重,脸上就像灰色的天空一般,挂着沉重的乌云,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悲痛不已。整个小卖部都是黑色的,像是黄昏将要来临。北风吹来,将门上崭新的对联吹得支离破碎,残缺的纸张在风中摇曳,就像搅拌机旋转的刀片一般冰冷。每一个大人都纹丝不动,要么坐着,要么站立着,就像一尊尊木桩似的,生长在了地里。他们都不约而同将目光对准一台黑白电视机,眼神无比凝重,而又如此专注,像是丢了魂一样,正在努力找回来。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村小的几名老师,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全然没有发现一堆学生也来到了小卖部。

我个子矮小,目光被大人的背影挡住了,无法看清楚电视机的画面,只能听到低沉的音乐,断断续续,如泣如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悲伤的音乐,像刀子在心尖跳舞,让我难受至极。我突然有一种要痛哭流涕的冲动。我看见有的老人正在默默地流泪,他们孱弱的身体发出微弱的哭泣声,像蚊子的叫声一般,一阵接着一阵。老人黝黑的脸颊之上,悬挂着晶莹剔透的泪水,我目睹着它们掉落地上的瞬间,心生一种莫名的胆战心惊。突然,我的眼泪也开始打转。不过,我不能哭,我要憋着。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哭泣,也来得及。

我几乎用尽吃奶的力气,努力踮起脚尖,想看看电视机里究竟播放着什么内容,可我眼前依然是大人的头,他们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几次跃跃欲试,像猴子一般跳起来,终于看到了电视机,不过画面一闪而过,我又落到了地面,根本没有看清楚内容。我想尽各种办法,最后不得不像一根铆钉一般,一点一滴钻进人群之中。几经周折,我终于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电视机。只见,画面里的人就像蚂蚁一样,不计其数,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电视机的屏幕。他们大多数人手持一束菊花,还有的人捧着一幅巨大的老人肖像。照片上的老人表情慈祥,目光睿智,微微一笑。人流犹如洪水一般,一步步走出电视机,正朝我而来。

我看到电视机里有一条横幅,它一度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横幅是贴在电视屏幕上面的,而不是电视机里面的画面。我清晰地记得,黑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小平同志您走好!”

这一条横幅仿如波涛一般在我眼前浮动,它在我童年的梦境若隐若现,像一艘船一般,总是在夜里跌宕起伏,驶向无穷的远方。

多少年以后,当我在中学翻开《政治》书本,看到“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几个字时,不禁想到一九九七年春天的那一场声势浩大的告别。我们身上所有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只不过,这是多少年以后,我才突然领悟到的。

一九九七年的正月,注定笼罩着离别的悲伤,除了电视机上这场人头攒动的永别,还有外出务工的队伍,像洪流一般离开村庄,涌向城市。再坚固的围墙,都阻挡不了离乡的步伐。因为,还有比围墙更加坚硬的是出人头地的决心。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过了元宵,父亲就要外出了。那一年,父亲三十五岁,母亲三十岁。父亲远行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早早就赶着我和弟弟上床睡觉。夜,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竹管洞的庙里传来低沉的唢呐声,每年的“游神”活动告一段落。白天,父老乡亲抬着庙里所有的菩萨走村串户,一路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家家户户点燃爆竹,在家门口迎神,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平平安安。村里所有的孩子举着彩旗,跟在菩萨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村头走到村尾。

我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到锣鼓、唢呐、鞭炮相互交织的声音,“游神”的队伍在我脑海中行走,渐行渐远。夜色明亮,月光穿过窗户透明的玻璃纸,洒落在房间的地面。母亲提着半桶温水,从厨房走向房间,将房门后面的洗澡盆拎出来,放置在窗前的地面上。我假装睡着了,紧紧地闭着双眼,竖起耳朵,听着母亲往盆里倒水的声音。水越倒越满,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柔和。洗澡盆就在我的床头,热腾腾的水蒸气从地面升起,在我头上弥漫。母亲一边洗漱,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我偷偷地睁开眼睛,看到母亲蹲在洗澡盆里,只见她洁白的背影如月光一般柔和,仿如月色中盛开的一朵白玫瑰。我又闭上眼睛,听到母亲用毛巾撩水的声音。我感觉到,温水从母亲颈脖间顺着背脊慢慢流下,落到了洗澡盆里,发出滴滴答答的水声。母亲挪了挪身子,水冲击着盆的边缘,涌动着潮水一般轻柔的声音。

父亲也睡下了。他躺在房间另外一张床上,和我的床相隔着一面衣柜。母亲叫父亲下来也洗一洗。父亲开始不情愿,但还是起床走向母亲。他用毛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身体,就端着洗澡盆往屋外走,将水泼洒在院子里。

竹管洞庙里的唢呐声消失了。窗外,传来竹溪河的潺潺流水。月光慢慢从窗户挪开了,房间变黑了,竹管洞也彻底安静了。

母亲说道:“他们都睡着了吧!”父亲似乎朝我们床的方向看了看。他说道:“肯定睡着了。”他的声音从衣柜里传过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你这一走,就是一年。”父亲翻了一下身体,床板发出了一阵响声。我猜想,父亲和母亲正面对面。父亲安慰母亲:“也说不定,你要不要我回来?”母亲轻声细语说道:“谁要你回来!”她的语气宛如少女一般娇嗔。

渐渐地,父母不再说话了。我半醒半寐,迷迷糊糊,仿佛听到衣柜的背后流淌着一条竹溪河,一阵阵轻柔的呢喃声从里面飘来,像是河水经过卵石,像是洗澡水轻轻地触碰盆的边缘,也像斜风细雨来到竹管洞。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父亲就准备出发了。母亲在灶台边,划开了一根火柴,刹那间,将竹管洞点亮,也将父亲离乡的路照亮。火苗宛如一名灵动的舞者,在母亲脸颊上蹁跹。光影交错中,母亲静静地凝望着火焰,似乎在回味昨晚的经历,脸庞流露出一片羞涩的红晕。不过,她脸上更多的是淡淡的忧伤。她不知道,父亲离开的日子,自己如何度过。

一股浓郁的清香从厨房飘出,锅里的酒酿蛋正在沸腾,咕噜咕噜。母亲听得心烦意乱,开水好像是在心底胡乱翻滚,捉弄得她难受至极。过了许久,天开始蒙蒙亮,微光透进窗棂,酒酿蛋终于煮熟了。母亲揭开锅盖,热气腾腾,酒水淹没了六个鸡蛋。她端起酒酿蛋,朝客厅走去。母亲小心翼翼挪动着步子,碗里的酒水丝毫不动,热气和香气交织升腾,她的眼睛含着泪水。

父亲吃完酒酿蛋就出发了。太阳出来了,竹管洞变亮了。我站在竹溪河畔,看到父亲跟着河流,渐行渐远。父亲去了省城南昌,在一个叫洪城大市场的地方,成为一名靠体力谋生的搬运工。吃了母亲煮的酒酿蛋,父亲步履坚实,一年干活都充满力量。

父亲一走,整个竹管洞好像都空了。还没有出正月,我们就开始盼望着过年的日子。    

从桐家洲到村小,如果选择走河西,必须经过方家塅。走河西,只能走田埂,走小路,走人家门口。不过,路程相对要短些。方家塅有一座庙,旁边有一座拱桥,过了桥就到了村小。方家塅没有一个人姓方,家家户户都姓欧阳。我曾祖父就住这一带,他安葬在方家塅对岸的碓坑。

源是方家塅人,他家就在庙附近,那里叫庙下。他是我同班同学,我们的祖父是同胞兄弟。小时候,我经常到源家中吃中饭。

源的母亲,我叫婶婶。她高高瘦瘦的,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中午放学,我经过庙下,婶婶见到我,总会招呼我去吃饭。我们吃得最多的是青菜芋子糊,拌着米饭吃,味道特别好。我的胃仿佛是一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吃了一碗又一碗。直到我踮起脚尖,看到饭甑里的米饭见底了,才不好意思再盛了。吃多了人家的饭,我总觉得羞涩,不敢再走方家塅,只能绕道走河东。

河东有一条马路,但要经过竹溪河。竹溪河上的桥,不过是三根杉木,两头挂在岸边,悬空在水面上。雨季的时候,河水涨起,桥就会被冲走。水带走桥梁,带走庄稼,带走树木,有时也带走人。

金狮面教学点撤并之后,十多个孩子求学的路被拉长,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往返大山与村小之间。竹溪河是他们必经之路。有一年夏天,河水暴涨,一名学生被洪水卷走。直到几天后,洪水退去,大家才在十几公里的下游找到他。他被悬挂在一棵树上,衣服支离破碎,皮肤蜡白,遍身浮肿。

有的人离开,有的人又来了。她在一个春天突然出现在村小。那天清晨,她穿着一双洁白的运动鞋,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紫色的蝴蝶结。她的裙子就像一朵巨大的花,上面盛开着不计其数朵花。她全身上下一尘不染,鞋子和衣服都是崭新的,看得出是精心打扮的。她从一辆汽车上缓缓走下来,像一轮小太阳喷薄而出,瞬间让灰暗的竹管洞变亮。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又像是从皇宫里走出来的小公主,头顶戴着光环,全身上下沐浴着阳光,慢悠悠走进村小。那时候,我正在操场攀爬竹竿,我爬到校舍屋顶一样高,整个校园尽收眼底。我在高处看见,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她。她的出现让我不知所措,我突然愣住了,身体悬在竹竿顶端,目光从半空中拉到地面,又从地面收回空中。她朝竹竿方向看了看我,一刹那,仿佛有一颗子弹迅速奔我而来,差点将我从空中击落。我变得十分胆怯和自卑,死死地握住竹竿,久久不敢下来。我在空中感觉到,一堵墙横亘我和她之间,我想跨过去,但脚下仿佛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可是,她偏偏成了我的同桌。我不敢靠近她,身体蜷缩在一角,手离“三八线”十万八千里。我闻到她的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味道,像是栀子花的清香。当她打开她的文具盒,也散发出同样的味道。她呼出来的气息,好像也是这股味道,丝丝甘甜,有些黏稠。她犹如一簇火焰,在我身旁燃烧,我想靠近她,但又怕灼伤自己,就像面对一朵带刺的玫瑰。因为近距离接触,我终于看清楚了她。她的肌肤就像白纸一样白,似乎没有经过风吹日晒,也没有沾过任何泥巴灰土。她的脸蛋就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透红而水嫩。老师的巴掌遇到这样的脸庞,也会拐一个弯。何况,她是一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学生,老师怎么可能体罚她呢?

她叫莲,犹如莲一样清新秀丽,“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她来自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遥远的城市。有一天,她突然又消失了,她又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或许还是那个遥远的城市。她注定只是竹管洞一个匆匆的过客,与我们任何人无关。多少年以后,当我读到周敦颐《爱莲说》的时候,不禁想到莲,她散发出来的清香似乎从未从我身边散去。

我们依旧过着单调而漫长的日子。每天傍晚放学,我们都按年级站成列队,聆听老师在国旗下的训话。校长站在国旗栏杆的水泥墩上,一边滔滔不绝,口水四溅,一边观察每一个学生的动作。我仰望着校长,站着一动不动。当他点还没有缴纳学费名单时,我害怕地低下了头。校长说,交了学费的学生可以回家,没有交的留下来。

暮色慢慢降临,袅袅炊烟升起。我站在校园,低头盯着脚趾头,眼睛和渐渐灰暗的天色一般,变得越来越模糊。校长一个个盘问我们,什么时候交学费?谁回答好了,就可以回家。我没有吭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不能说谎。直到月亮出来了,我才从村小走出。一路上,我都想着父亲,他什么时候把学费寄回来呢?

我趁着月色回家,仰望夜空,只看到半个月亮。

竹溪河,不舍昼夜地流淌。我们一天天长大,竹管洞的人一天天变少。竹管洞的人都跟着竹溪河去了远方,有的人偶尔回来,有的人三五年回来,还有的人永远消失了。约瑟夫·布罗茨基在《小于一》里面写道:“记忆,我想,是一个代替物,替代我们在愉快的进化过程中永远失去的那条尾巴,它指引我们的运动,包括迁徙。”我所有的记忆都化作了竹溪河的水,从涓涓细流,变成大江大河,像一条尾巴一般,在大地摇曳,指引我走向远方。

有一年深秋,我跟着竹溪河去了远方。那天,我们都从家里带上了扁篱,从村小集体出发,一百余人,浩浩荡荡,沿着竹溪河,一路向北,到山中捡木梓。就像每年到田里拾稻穗一样,捡来的木梓上交村小,榨油,当作老师一年的食用油。除了拾稻穗、捡木梓,每个学期,我们四五年级的住宿生还要交两担柴火。

过了寒露,到了霜降,竹溪河升起一层薄雾。山上的木梓都采摘完了,树上点缀着朵朵白花。我们像排查地雷似的,走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一颗遗落的木梓。我们翻越了一座山,又一座山,竹溪河始终在山脚下潺潺流淌,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过了七柴窝,翻越了观音岭,就到了毛坪一带,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山也矮了很多。我站在观音岭,看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河流消失在天边。这一天的劳动课,似乎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远行的种子。

我们每一个人身体里都有这样一颗种子,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我们班二十个同学,大部分都没有上初中,就跟着外出务工的洪流离开了竹管洞。只有我和源上了高中,读了大学。我们都涌向城市,都不甘心一辈子待在竹管洞,做一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都甘愿蜗居城市一个角落,做一辈子农民工。孩子们也跟着离开了村庄,村小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从三位数到两位数,再到一位数。最后,据说老师还比学生多。有关数据显示:仅去年一年时间,江西就因地制宜优化撤并小规模学校4000余所。

竹管洞就像梦里一样寂静,不见人影,不见牲畜,也不见车辆。大地就像是被点住了穴位似的,停滞不前,一动不动,唯有竹溪河是流动的。

不过,到了每年春节、清明,竹管洞又复活了。大家开着汽车,从四面八方又回到竹管洞。我看到,不同省份标识牌照的汽车停靠在篱笆旁边,挡风玻璃闪闪发亮,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有“赣”字开头,不同地市的车牌,有周边省份浙、粤、闽、湘、鄂的车牌,还有更远的京、沪车牌,经过长途跋涉,这些汽车不再光鲜亮丽,车轮沾满泥土,表面蒙上了一层灰尘。汽车的两只前灯,像一双眼睛,静静地窥视着村庄。篱笆内外,因为远道而来的汽车,变得充满现代气息。

清晨,太阳从竹管洞升起。我们跟着金色的河流,又一次奔赴远方。汽车走出围墙,穿过篱笆,碾压着篱笆的影子,陆陆续续离开了竹管洞。我们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路鸣笛,似乎在告诉沉睡的祖先:我们又踏上了迁徙的路,而竹管洞始终是我们的终点。

我看到,山巅的太阳光芒四射,山路就像河流一样走向远方。“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不管是我们祖先从中原迁徙而来,安居山野,还是我们自己选择重新出发,漂泊他乡,都是历史的抉择,是我们心中一束束光的驱使。

【欧阳国,江西兴国人,现居南昌。中国作协会员。作品见于《花城》《青年文学》《天涯》《作品》《散文》等刊。著有散文集《身体里的石头》《变迁记》,获丰子恺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