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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6期 | 林森:恒昌茶店下午三点半(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6期 | 林森  2026年06月09日08:23

林森,作家。出版有《小镇》《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海风今岁寒》《书空录》《唯水年轻》《海里岸上》《乌云之光》《心海图》《暖若春风》《关关雎鸠》《岛》《乡野之神》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法语、德语。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北京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大家文学奖等。现居海南海口。

恒昌茶店下午三点半

林   森

日光是抹在肌肤上的辣油,是无数根针扎遍身上的每一寸,过了午后三点,仍未有减弱的趋势。恒昌茶店在大榕树后,枝叶帮茶客们阻挡住了些许日光,暴躁的茶客们以冰红茶降温,嘴巴喷射:“日头太毒了,要收人了?”而真正的老茶客,是不会喝冰饮的,他们要灌入滚烫浓茶,逼出后背淋漓汗水,带走些许热量,微风颤动,就凉了些。临近下午三点二十,茶馆老板老曾就忙碌起来,他起身,走到靠着门口的第三张桌子前面,让茶客们换一个位置。大胡子一拍桌子:“移什么移?”老曾赔笑,递过去一根烟:“理解,理解。一会儿,我给打个折。”大胡子也不接那根烟,脸色黑了下来:“我缺这个?”老曾继续笑:“不缺,不缺,就是个意思。”老曾把手头那根烟,夹在大胡子左耳朵上,他顺势附身过去,在大胡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大胡子眼眉一皱,站起身,移到东北角的空桌椅上,同桌那两名茶客也捧着屁股跟过去。老曾一招手,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赶紧过来,帮着把大胡子那三人的茶壶茶杯挪过去。老曾取来一条毛巾,擦拭着大胡子腾出来的那张桌子,擦完之后,他取来一个牌子,啪一声怼在桌上:留座。

三点二十八分之时,老曾亲自端上奶白色茶壶,在桌子两侧,各摆上两个茶杯,茶壶里是熬好的红茶——其实,用的并非茶叶,而是以茶梗熬煮而成,颜色深如咖啡,也带有咖啡的些许苦味。为了压一压苦涩味,这些熬煮出来的深浓茶水里还要加入白糖,被唤“老爸茶”——“老爸茶”指代海南岛上随处可见的路边茶馆,也特指这些茶馆里熬煮、加糖的深褐色浓茶,更让人想到茶客们把脚架到椅子上伸手抠闻脚趾缝的场景。老曾开茶店二十多年,他犹记得,茶馆刚开之时,经过半个月的过渡期,便已时常茶客爆满,有些落单的茶客也不介意,瞧到空位子就拼桌。那还是新世纪之前,茶客们的嘴边,老挂着1999年即将世界末日的传言,有人信誓旦旦,说那说法来自一个英国的预言家,叫什么查什么丹的,精准得很,预测过的很多历史大事都一一应验。这些茶馆边的话,讲得再激动,也当不得真,1999年过去了,新世纪来了,这世界也没迎来末日;再后来,又有说时间其实有点误差,真正的时间得移到2012了,老美还专门拍了个电影叫《2012》……但,末日还是没来。有些茶客后来说,1999和2012本都是有大灾的,这世界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很多有神通之人的暗中发功,世界毁灭的时间节点才不断往后推移——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他就认识一个把世界末日往后推移了的“神仙”,花两百就可以请他算算运势。老曾没有神通,搞不清世界暗里发生过什么,接不上话,只好说:“喝茶,喝茶。”

已经三点半了,留座的地方,没有来人。老曾有些坐不住,他走出店门,站在榕树的阴影下朝路口望去。一些老客也翻看手腕上的表或点亮手机屏幕,望向留座的那张空桌,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很少出现的情况,熟悉的茶客都知道,只要没有极端情况,下午三点半,那个位置都会有人准时出现。而那人若不来,总会提前给老曾电话告知。老曾把一支烟塞入嘴角,点燃,喷出一口烟雾,没有丝毫减弱的日光,让这午后愈加摇摇晃晃。老曾捏紧烟头,也不回看,身子一斜,对管账的老婆说:“我看看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后,老曾皱着眉返回茶馆,此时恰好店里客人少了些,老婆见缝插针:“爱华姨?”老曾脸一沉,半晌才说:“住院了。”老婆压低声音:“什么事?……”老曾摇摇头,他老婆也摇摇头,招呼客人去了。热气凝滞不散,店门口大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假得像是塑料的。老曾走到靠门口第三张桌子那里,想把“留座”的牌子移开,手在牌子上停了一会儿,直接缩回——这块已经旧迹斑斑的牌子和那个茶壶、两个茶杯,还是爱华姨当年自己拿过来的。

茶店刚开张那时,店里摆台大屁股电视机,没日没夜播放香港的武打片吸引茶客——临近新世纪,香港影视剧的影响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余威犹在,茶客们点一杯茶水,可以耗在茶馆里追三五小时。老曾那时还不老,还有人喊他的名字曾德友……随着村子被不断肥胖的省城给吃掉,曾德友也就成为了城里人。此前他有一段时间意气风发,跟着朋友一块做生意,却落入一场大骗局,所有的钱打了水漂,他陷在赌博和酒局中难以自拔。后来,他老婆拎着一把刀把他从一家歌舞厅中拉出,说他胆敢再进去,那把刀不是捅进他的肚子,就是抹过她的脖子。犹如附体的鬼魂远去,他活了过来。后来,是他老婆从娘家拿了些钱回来,开了这家茶店。

爱华姨是茶店最坚贞的茶客,她几乎都在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茶店。不需多言,点的东西是固定的,热红茶、一份萝卜糕、一根油条切成小块。她让曾德友拿来她寄存的茶壶和两个茶杯,加满茶水,摆一个在对面。她喝茶只喝自己身前那杯,却永远摆两只茶杯,永远没人见过最终有谁坐在她的对面——她在和一片空无共饮。她的话也不多,不像茶店里的很多茶客一样,拿一张彩票纸划来划去,寻找下一期头奖号码的端倪与规律。多拿一只杯子倒茶,本是寻常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但次数多了以后,曾德友心底便发毛。在一个暴雨的下午,茶店里没什么人,爱华姨又坐在那个位置,又在对面摆上杯子,她侧身给杯子里倒入茶水。夏日的雨来得迅急,还伴着雷声,天顿时就暗了下来。老曾忍不住,拉一个椅子坐下:“爱华姨……我多嘴一下……”

爱华姨指着对面的杯子:“这个?”

曾德友点点头。

爱华姨笑眯眯的:“我李爱华……是个重感情的人……”说完,她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了——在茶馆里,用方言讲出“重感情”几个字,有点滑稽,滑稽到她自己逗笑了自己。曾德友也笑了:“自然,自然……”他不是恭维,也不是随口的应答,而是亲身经历过。此前有一段时间,时不时有人在茶店里,喝着喝着就吵闹起来,甚至大打出手,把曾德友闹得无比头大。他早已看出闹事的,一直就那几个人,如果没应对的法子,他的生意可做不长久。他也私下约过那几个人,人家只是哼哼,也不正面回答,他一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对他有意见。他也不能去报警,这有一搭没一搭的事,真报警了,没确切证据,更不可收拾。后来,是来喝茶的李爱华看出他的烦恼,问了几句之后,笑眯眯地说:“小事,我帮你问问。”过了几天,李爱华来茶店时,对曾德友说:“没事了,他们以后不闹了……”她没说她是通过什么方式,去问到那些人,又是如何摆平的。曾德友问,她也不说。曾德友说:“要不要请他们几个吃顿饭?”她也说:“小事,不用麻烦。”从那以后,只要李爱华没提前说不来,曾德友总会给她把座留着或腾出。

……

李爱华说:“我先生……”她特意停顿了一下,显示出“先生”二字的郑重其事,但她又笑了笑,似要消解掉刚刚的郑重其事,“以前,要喝茶,他总拉上我,现在,他不在了,我给他摆一个杯子,就像他还在。”曾德友不敢再多问,笑了:“应该,应该……”李爱华就像一个闹钟,每天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都犹如设定好了一般,精准无比。

而最近,由于住院,李爱华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在茶馆出现了。曾德友每天给李爱华留出座位,却没能等到李爱华露脸。前年以来,口罩几乎长到了人们的脸上,这种做人气生意的茶店,面临着极大冲击。曾德友甚至会时不时想,李爱华是不是也感染上那什么,出事了?不仅曾德友觉得奇怪,店里的老茶客们也好奇了,或用手指抠抠脚趾,或用双手撕开一个肉包子,问:“爱华姨……?”

“住院了。”某个知情的,把头扭过来。店里的常客们,天天在一个店面里喝茶,不熟也熟了。周围的人都凑到一块,正准备说话,又感觉口袋里还塞着摘下来的口罩,往后一缩身,像散开的花瓣。

“她的身体不是挺好?”

“倒没病。给气的。”

“气?什么事能把人气住院?”

“……谁知道啊……”

……

这些闲话,是说不清楚的,只能把事情搅和得更迷雾重重。

又一个月后,李爱华重新出现在茶馆里。她来到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不止半个小时,坐下来之后,她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怕别人贴得太近,又好像害怕别人把椅子挪开太远。但那天正好雨下不停,茶店里人影稀疏,她的周边都是空荡荡的椅子。她的头发也花白了不少,此前见人就眉开眼笑,而此时,嘴角往下耷拉,眼神闪闪躲躲。曾德友亲自端上茶杯茶壶,给倒满了。犹豫了一会儿,曾德友并没问话,而是往旁边闪开,不时抬起头看看。李爱华给对面的空杯子也倒上茶水,她开始自饮了起来。好一会儿之后,她开始喃喃自语,好像她那先生正坐在对面。她举起茶杯,对着对面的空气顿了顿,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吧,这事……”停了好一会儿,她又说:“我真没想到这事,成了这样。我跟儿子谈了好久,哪知,是油盐不进啊,你以前的名声、我的这张脸,算是丢完了……”

“前两天,我从医院出来,专门去看看你。又大半年没清理,茅草长满,野刺也茂密。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这么多年了,你看,我每次下茶馆,都得给你摆一只杯子,好像你还在。我本以为我们小孩大学毕业后工作了,我可以喘口气,可我没想到,这事会闹成这样。不要说见你的那位老友了,见你我都不好意思。那天在你的面前,我没有带锄头,就带了一把镰刀,花了两个小时,把你坟头的草给清理了。好像看到清清爽爽的你,好像看到你当年,穿着的确良衬衣……是啊,时间太快,我们当年多小啊,一转眼,你都走了多少年了;一转眼,我也不太想活了……”

店外的雨越下越大,逐渐遮盖了她的自语,曾德友想侧耳倾听,总是被稀里哗啦的雨水打断。曾德友有时也在发愁,这两年来,人们得时不时就要挂片口罩遮盖住脸面,茶馆也得时不时按照上头通知,在某些风声鹤唳的时刻闭门歇业;有时则是可以外卖东西,却不能堂食。没法营业的时候,曾德友把铁卷门拉下一半,自己蹲坐在店里,难得清闲地饮两杯茶。空荡荡的店面空荡荡的街道,让人心慌,他却不知道能做什么,幸好这是自家房子,没有租金的追杀。他有时盯着门口那棵见惯风雨的榕树看,感觉到那棵树像是会说话,他觉得自己几乎能听得出树枝摇曳的话语,可它说的是什么呢,他总是在即将听明白的最后时刻放弃了——他终于还是没法理解那棵树,到底想要说什么?一方面,他很担心歇业,歇一天就意味着少赚一天的钱;另一方面,他又有点迷恋这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店里的感觉。自茶店开业以来,他耳边永远都是喧闹,极少有安静下来的时候——这种安静,让他好像发现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这两天并没有通知茶店歇业什么的,但人们也被频繁的通知搞习惯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老板,泡杯‘咖啡黑’。”李爱华喊曾德友。

“换口味?”曾德友顺口问道。

“等人。”

“要不要等人来了再上?”

李爱华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说:“上来吧。”

曾德友去操作室,冲泡上了一杯黑乎乎的“咖啡黑”,这是早期东南亚归侨带回来的喝法,浓郁的咖啡,翻滚着深邃的黑色。白色的杯子,装满散发浓郁气息的咖啡,摆放在桌上。李爱华把摆放在对面的杯子拉回到自己的面前,把咖啡杯推过去,不时看着门外的大榕树。曾德友也好奇,很多年来,她几乎都是一个人出现在茶店里,很少与别人同桌,今天她郑重其事,到底是约了什么人?李爱华不时看看手机屏幕,不时看看茶店墙上的挂钟,快二十分钟了,咖啡的热气,也全都消散了。曾德友忍不住问道:“爱华姨,咖啡,要不要热一下?”李爱华闭上了眼睛,没回他。又过了十几分钟,李爱华站起身,拿出手机,对准门边贴着的二维码一扫,把钱转了过去——她不用看那手写的点餐卡,也对茶店里的物价清楚得很。走出门口的一瞬,李爱华长叹一口气:“约好了,人家也不愿来见我,我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本来要辞退店里的两个大姐的,不太正常的开店节奏,要维持正常时期的支出,压力忽然就大了起来。可当面对着两位在店里工作超过十年的大姐斑驳的脸,曾德友怎么也说不出“辞退”二字。他给自己猛灌了半瓶过年喝剩的白酒以增加胆量,仍旧没法做到狠心,只能说出,店里关门时,只发基本工资,等真正开门了,按全额计算。两位大姐没多说什么,点头表示理解。没营业的时候,曾德友也开了一扇小门,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茶店里,他习惯性地用那条半干抹布,把每一张桌子擦拭一遍又一遍。不时有人从小门探头进来:“今天,开店吗?”大多数时候,他不需要抬头,眼前就能浮现起询问人的脸,他也不回头,说:“开不了。”来人看着小门边上那张桌子上,摆着曾德友给自己冲泡的那壶茶,很不甘心,加大了声音:“真不开?……我不说出去……”曾德友不得不回头拒绝了:“我也想做生意,没办法啊。”来人探进来的头缩出去了,他脸上遮盖的淡蓝色消失了,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曾德友开始习惯这种关关开开的反复。这一日,他一大早便起身,买好了鞭炮、香烛、纸钱,还到市场拎回一只鸡,煮好之后,装进提筐,准备顺着巷子,前往村口的祠堂。每月的农历十六,做生意的人都要准备好祭品,到祠堂去拜祖先、拜财神。这是曾德友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若他生病在床,家里人也得代替他去——但只要他还能动,他就不会把这件事的主动权交给别人。年轻时候,他也瞧不起村里老人们要天天往祠堂跑,现在他终于活到了回旋镖击中自己的年龄。这些年,城市不断扩建,本来处于城市边缘的村子,成了市中心的一部分,但不管怎么样,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家族观念,还是让村子即使被拆光,也得保留着那个祠堂。在祠堂的香气缭绕中,他不断想起村子还是村子时那个少年的自己,那时难得有吃饱的时候,可时光过滤了悲愁,只剩下夜里清晰可见的月光和少年时的美好。也因此,茶店没法营业的时候,他并没有急成无头苍蝇,这不仅因他就是本村人的底气,更因为他忽然觉得,被迫歇业时,他也能喘口气,让自己的劳累命歇歇脚。

他刚把提筐放在门外,卷帘门拉上一半,便看到了在轮椅上被推过来的李爱华。推着她的,是一个铁塔般壮硕的妇女,好像只要心想,她就可以单臂把李爱华连人带轮椅举起来。曾德友也是一愣,自上次在茶店等人无果之后,李爱华已经有快半年没有再来茶店。起初一个多月,曾德友一直把那固定座位给她留着,后来客人多的时候,见一直空着,他便把留座的牌子给撤了,渐渐地,便不再把留座的牌子摆上来。忽然见到李爱华,曾德友也是一惊,心想此时茶店空荡无人,可他此前撤掉的留座的牌子,像是一场单方面的违约。

见到曾德友,轮椅上的李爱华有点激动,开始摇晃着她的双臂,嘴里支支吾吾,在口罩的遮盖中,也见不着她的表情。推着轮椅的妇女的声音穿透遮挡:“你别激动,你别激动。”她还凑近李爱华的嘴边,侧耳听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知道了。”妇女抬头,朝曾德友喊:“曾老板,今天开不开门?”曾德友提了提手里的筐,说:“今天又有通知,街上这些店,都闭着呢。我这是要去祠堂拜拜公。”妇女朝李爱华喊:“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曾老板说了,没开……”李爱华仍是极力挥舞她的手,可惜力气好像都不足了,挥舞的幅度特别迟缓——那是生病和衰老所带来的迟缓。支支吾吾的声音,从浅蓝色绒布的缝隙泄漏出来,曾德友很想听清她的话,却听不清任何一个词。那妇女也不耐烦,扭头问:“曾老板,今天真不能坐一坐?”

曾德友左右看了看街头巷尾,行人稀疏,偶有的身影也行色匆匆不敢停留。那妇女松开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走近曾德友身边,压低声音:“曾老板,她卧床两个月了,一直在医院住着,最近这两周才清醒了些,她请我,一直给她护理。今天一大早,她有点亢奋,一直支吾着让我推她来你这茶馆……我跟医生争取了好半天,若不是那医生还是我一个侄子,医院这门,还出不来呢。”她指指脸上的那片浅蓝,继续道:“挂着这片东西,不方便啊。她的话,只有我听得懂……”曾德友也是浑身一颤,李爱华怎么就这样了?在记忆中,李爱华永远在那张桌子上,镇定地独自饮茶,她往往什么话都不说,但永远成竹在胸;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但她从未在人前流露过个人的悲苦。可此刻,她成了一个在轮椅上胡乱挥舞手脚、只能支支吾吾的病人。

护工继续压低声音:“曾老板,我悄悄跟你说。我见的人多了,她这种病床上躺久了的,忽然精神大好,一下子坐起来,不见得是好事……我怕……还是满足满足她的心愿吧……”她没有把话说完,眼圈也有点红。曾德友心想,这护工,也是个好人,在医院里见惯那么多生死,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一个人凋零,仍旧忍不住眼红,那是菩萨般的慈悲心肠。曾德友一把年纪了,茶店里人来人往,每天耳边各种故事来来往往,可他还是觉得变成这样的李爱华,冲击着他的心。曾德友把提筐放到地上,走近李爱华的轮椅,说:“今天,本不让开门,但,我这茶馆,为你开。”在轮椅上躁动不安的李爱华也瞬间安定下来,她嘴巴又再次支支吾吾,想挤出清晰的发音,却仍旧只是杂音。她只好盯着曾德友,眼神里恢复了旧日的些许感觉。曾德友本想走过去拍拍李爱华的肩膀,却被各自脸上那片浅蓝色隔开了。

曾德友把铁卷门拉开,往上提,顺势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回头说:“你们等等。”曾德友掏出钥匙,插进平时收钱的木柜,从里头把留座的那块牌子取出来,在衣角处擦了擦,摆回柜里原处,又取来抹布,沾水把桌椅都擦了一遍。收拾好之后,曾德友朝门外喊:“好了!”护工手上用力,把轮椅的扶手一压,前头抬起,又把后头一提,李爱华被推进店内。曾德友走到门边,把铁卷门拉下,只留半米的透气口,这样,街上走过的人,便不会发现店里还有客人坐着。曾德友到操作台边烧水煮茶,不需要李爱华开口,他熟门熟路,准备熬煮红茶。他也朝护工喊道:“阿姐,你要喝什么?”护工说:“我来一杯茶奶。”护工本想把李爱华抬起坐到椅子上,试了两下,比较费劲,就把椅子一拉,把轮椅往椅子的位置一推,摁下轮椅的刹车片。

护工伸手摘掉李爱华脸上的那片浅蓝色,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松了一口气:“真是麻烦老板了。”

“上门都是客,哪有把客人往门外推的道理?要不是这两年特殊,我这店得天天开着。”

“茶可以现煮,今天店里没什么吃的吧?”

“有……有!”

十多分钟后,曾德友把李爱华留在店里的茶壶茶杯摆上,照样,给对面的位置,给摆上一只空杯。曾德友把热滚滚的红茶倒进李爱华面前的杯子,又倒进对面的空荡荡的那张椅子前的杯子里。他因此得以近距离扫了几眼李爱华,看到她脸色泛白,轮廓已经全被浮肿给撑没了。她伸出手,试图握住面前的茶杯,手却一直抖动着。曾德友和护工两个人,眼睛也不敢眨,盯着她看。颤抖的手握住杯子后,稳住了,但动作很缓慢,朝嘴边移动,她缓缓吹着,过了一会儿,她喝了两口,缓缓舒出一口气。曾德友和护工面面相觑,也都松了一口气。曾德友给护工端上茶奶,护工也摘掉自己的口罩,对着冒出来的热气吹。

因今天没有营业,茶店并没有备任何糕点。曾德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准备到祠堂拜祖的那只鸡和饭从提筐里取了出来,他把饭倒进锅里,加水爆煮熬粥,他还挥刀把鸡肉给劈了,手上动作很快,迅速就把几块最好位置的肉和骨头进行分离,把肉丝洒进锅内熬煮。十几分钟后,稀烂滚烫的鸡肉粥已经熬好,正是给病人最好的食物。曾德友打了两碗,先端到护工面前。护工笑了笑:“香,香!老板,有心了,整个店就我们俩,包场了,这顿茶可不便宜啊!”曾德友也笑了:“我请,我请。爱华姨老客人了,我请一顿。”护工端起其中一碗,走到李爱华面前,却愣了,她把那碗粥放到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扭头对曾德友说:“她睡了。”曾德友走近一看,李爱华头朝一边垂着,眼睛紧闭,两行泪珠已经滑落到下巴,若非鼻子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曾德友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坐到护工的面前,曾德友才发现,护工也满脸泪痕,她得用力咬住茶匙,才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曾德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护工却忍不住了:“我这表姐,这两年辛苦啊……”她喊李爱华一声“表姐”,这眼泪也就有了源头、有了来处。曾德友瞧了瞧李爱华,她还是歪着头,睡得正沉。护工又说:“她最近在医院,其实都睡不好。”曾德友忍不住问:“爱华姨怎么……”护工说:“前段时间,摔了一下。其实,这两年,她身体都不太好。”曾德友想起她之前也曾住院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压低声音:“之前听说她被气到入院,到底什么事?……”护工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李爱华身边,从轮椅边挂着的一个袋子里,抽出一件薄外套,盖在李爱华身上,才又走回、坐下,饮了一口茶奶,说:“这事啊,从何说起?”

曾德友也就不好问了,但护工憋了一会儿,继续道:“事情倒也简单,我表姐常来你这喝茶,你也知道,她那人,讲信誉,有口碑。”

“她帮过我,我感谢她。”

“我表姐命苦,表姐夫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别人家孩子有的,她小孩一律不少。她小孩读书勤奋,成绩也不错,但她供得辛苦啊。我们七姑八姨都劝她,要不重新找一个人,不要自己撑着,她总是淡淡摇头。她说表姐夫对她好,她不能做那种事……表姐夫留下来的东西,她几乎都没丢……”曾德友想,李爱华每一次喝茶,都要在对面摆一只茶杯,不也是这意思吗?

护工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很辛苦,尤其是,当小孩领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起初,小孩没敢把通知书给她看,怕她为难。后来,孩子同学纷纷摆酒庆贺升学了,她逼问小孩怎么回事,小孩才翻开柜子,甩出已经被紧攥得皱巴巴的通知书,说怕她付不起学费,所以……她跟小孩说,好好玩这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其他事你不用管。小孩被一个综合院校的法律专业录取,学费、宿舍费、伙食费等等,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开学之前,她把那笔钱给了小孩。后来才知道,她去找了表姐夫的一个朋友,那人跟表姐夫关系挺深,见她上门,也大概知道了来意。不过那人恰好生意遇挫,正四处冒烟,但也二话没说,进房翻了翻,塞给表姐一个两千元的红包,说给小孩上学的一点心意。表姐说这钱不能拿,她不是来乞讨或借钱,再说,这钱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是想把表姐夫留下的那块宅基地卖给他,把学费凑出来。那朋友说,我兄弟没留下什么,就这块地,现在城市发展很快,留着以后会更值钱。表姐说,如果小孩大学没得上,哪还有什么以后?我李爱华不想欠人情,这块地,你按市场价给就行。那友人说,我想一想,两天后回话。那友人也是知道李爱华的性子的,利用那两天去凑钱,也打听了一下价格,算是把那块地接了下来。其实,那友人那时急得乱窜,本没有接下这块地的想法的,但出于帮助朋友的关系,咬牙把这事办了。那友人好人做到底,那两千块的红包,也一定要让李爱华接下……”

护工担心李爱华忽然醒来听到她说的话,便走过去看了看,李爱华还是昏沉沉地睡着,她又坐到曾德友面前。曾德友说:“那朋友可真够意思啊,自己困难,还帮了她们母子。”护工说:“可不是嘛,表姐也一直以这个告诉孩子,让他要感恩。这事吧,如果到此为止也就是团圆结局啊,可世事哪有那么称心如意啊!表姐那孩子,挺争气,法律专业不但啃了下来,还在校期间就考上研究生,毕业后,也返回省内,到了个律师事务所工作,算是熬出来了。可事情这两年不就发生转变了嘛,她们那村子,被征用、拆迁,地价也高。可当程序履行下来,发现当年那块地卖给了表姐夫那朋友,合同也签了,还有保人,可表姐那儿子,现在精通法律条款,竟然拿着法律文书,找到父亲的朋友,说当年那块地的交易,根本没有法律依据,这块地的赔偿款,仍然要回到表姐名下。非但那朋友被这说法惊出一身冷汗,表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儿子忘恩负义。但儿子一一罗列法律条款,还一纸诉讼,把‘恩人’告上了法庭,要求判决当年的买卖无效。表姐夫那朋友现在生意做大了,拆迁的赔偿款对他来讲,本也不算一笔大钱,让他接受不了的,是当年的好心援手,却养出了驴肝肺。表姐让儿子撤回诉讼,否则和他也没法当母子了。可儿子仍旧不为所动。后来,法院竟然真的支持了她儿子的诉求,这意味着,表姐家可以独享当年那块地的赔偿款。表姐上门要跟表姐夫那朋友解释,在门口处,就被泼了一身脏水,人家连她一句话都不想听。表姐跟儿子说,既然你赢了官司,你一定要做这件事,你总得把当初人家付给你上学的那块地的钱,按照市场的增值还回去吧。儿子还是冷冰冰,说,一切按当年数字、一切按法律。表姐说,当年的钱跟现在的钱,是一回事?你做得出来?儿子一声不哼。表姐长叹一声,你一定要这么做,可以,我丢不起这人,以后,你也别叫我妈了,我李爱华没有这样的儿子。人家见我们母子可怜,顶着压力把地买了下来,让你有钱上大学、读法律,可你把书读出来后,竟然要咬你的恩人,这种事,说出来都没人信,可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我还有脸见人?这事击垮了表姐的心志,她因此住院了一段时间,她跟医院交代,不能让她儿子来看她。儿子多次到了医院,都被怼了回去。表姐也把名下居住的一套小产权房卖了,委托中间人,把钱给表姐夫那朋友送去作为赔偿,可惜,仍然被拒之门外,只留下冷冷两个字:请便。这事几乎击垮了表姐,走到哪,都觉得别人对她指指点点。这一次受伤住院,她打个电话给我,没跟她儿子联系。她把卖掉那房子的钱和这些年的积蓄分成两块,一块用于住院,一块不动。她交代我,哪天住院要花超了,她就立即出院;那份不能动的钱,她交代我了,哪天她不在了,让我继续找到表姐夫那朋友,还给人家……”护工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更是四溢。

曾德友听得惊心动魄,其实,这些事,他隐隐约约听过一些的,但已经变形走样,在茶客们的七嘴八舌中,李爱华那律师儿子的举动,难道不是李爱华的指使?曾德友从未加入这种谈论,茶客们的闲言碎语,既拨开云雾,也遮云蔽日。又坐了有半个小时,看到李爱华开始扭动起来,护工赶紧过去,先是拎起那件外套,又是侧耳听她要说什么。李爱华发出几句奇怪的声音,曾德友听不明白,护工却已经把音调拉高:“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回去……”护工拿出手机要扫门墙上的二维码,曾德友伸手拦住:“说了,我请。”护工愣了两秒,也不坚持,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李爱华戴上,自己也戴上一个,她松开轮椅的刹车片,把轮椅转向门外。曾德友把铁卷门往上一提,露出空荡荡的街巷。护工推着李爱华走入了下午的微风中。李爱华扭头看着茶店,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曾德友还是感觉到了,这是某种不舍的告别。

曾德友重新备了祭品,来到祠堂,站在祖先的牌位前,他很想痛哭一场。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