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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6期|徐贵祥:到草原去(节选)
来源:《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6期 | 徐贵祥  2026年06月09日08:13

徐贵祥,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著有小说《历史的天空》《老街书楼》等。曾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

春节过后,陈山被送到灯塔路21号院,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好在是同一社区,不用转学。

上幼儿园的时候,陈山就住在灯塔路,那时候主要是奶奶接送,直到上了大班,妈妈坚决地把他领回到灯塔医院宿舍32号楼。

从那以后,陈山就很少到爷爷奶奶家了,除非爸妈都出差的日子。有一次奶奶叹着气对陈山讲:“你爸爸妈妈不放心,怕我们把你惯坏了,不让我们管。”

陈山那时候并不明白奶奶的话,只是觉得,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很不舒服,他们对他管得太紧,让他学这学那,吃了饭就是一堆作业,连动画片都不让看。

陈山被送回爷爷奶奶家,有很多原因。爸爸说,爷爷退休了,身边有个孩子,可以打发时光。妈妈说,爷爷从前在市里分管教育,认识一大把“武艺高强”的老师,可以帮助陈山。

陈山住到爷爷家里之后,爷爷并没有给他报这个班那个班,也没有给他找老师。奶奶忧心忡忡地对爷爷说:“这样下去不行,他爸妈把孩子交给我们,如果功课落下了,恐怕会把他领走。”

爷爷这才重视起来,把陈山叫到他的书房兼卧室,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他学习情况。陈山有点心虚,鼓足勇气说:“上一次测验,我在班里综合成绩排名第九,数学和英语都是前三名。”

爷爷似乎吃了一惊,又问:“你们班上多少人?”

“五十人。”

晚餐的时候,爷爷对奶奶说:“五十个孩子,我的孙子排在前九……哦,还有两门前三,可以了,可以了。”

奶奶说:“他妈妈的目标是让他综合成绩排在班级前五,这样才能确保中考在全区排名进入前八千,否则,一步落下,步步跟不上,等到高考,就只能上普通大学了。”

陈山停住筷子,紧张地看着爷爷。爷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这个乔小军,就是因为她自己没有考上名牌大学,不甘心当一名护士,就这么给孩子施加压力。”

奶奶说:“也是对的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你儿子是著名的外科医生,儿媳妇却是一名普通护士,她确实有自卑感。”

爷爷把筷子停在嘴边说:“老余,你这话不对,什么叫自卑感啊,我们歧视她了吗?她当护士有什么不好,南丁格尔也是护士,可人家把护士职业看得无比神圣,成为‘提灯天使’。行行出状元嘛,为什么就不能学学人家南丁格尔?”

奶奶说:“人家乔小军也是为了你陈家的将来,现在竞争这么厉害……”

爷爷的脸色沉下来说:“老余,你这话我不爱听,不要老是说什么‘普通’啊、‘尖子’啊、‘竞争’啊,孩子就是孩子,要健康生活、快乐成长,这是第一位的。别老是盯着排名啊、成绩啊,到了最后,什么都有了,没有了健康和快乐,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奶奶马上说:“不抬杠,不抬杠,但是老陈,你要……你要面对现实。”

那天晚上起,陈山住到了二楼卧室,就在爷爷书房的隔壁。半夜里,他听见爷爷书房里传来动静。陈山悄悄下床,在暗黄色的灯光下,他看见爷爷躺在椅子上,闭着双眼,手机里流淌出一曲旋律。

陈山听不懂,只觉得旋律悠扬婉转,还很熟悉,好像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好像他的记忆里早就有这首乐曲。

过了好几天他才跟奶奶讲:“爷爷每天夜里都听一首曲子,那是什么?”

奶奶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你爷爷听的是一首草原上的曲子,名字叫《牧歌》。你爷爷啊,心里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

陈山想问是什么事情,但是他没有问。他已经十二岁了,有些事情他虽不全懂,也不是全不懂。

有一天,陈山回到家里,对奶奶和爷爷说:“假前测验,我的综合排名已经到了全班第八,数学和英语还是前三。”

爷爷高兴地说:“龙生龙,凤生凤,我的孙子就是聪明。”

奶奶说:“老陈你不是反对出身论吗,我看你也没有脱俗。”

“孩子学习成绩好,我当然高兴,我总不能希望我的孙子是菜鸟吧。”

那天,奶奶打电话把陈山爸妈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饭。妈妈听说儿子又进步了一名,自然高兴,然后问陈山:“排在第七的是谁?”

“是黄玲,你认识的。”

妈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对儿子说:“下一个目标就是黄玲。我就不相信,你那么好的基因,干不过一个药剂师的孩子。”

陈山怔怔地说:“干过黄玲?我没有把握,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都是学霸。这次没有考好,是因为……听说她得病了。”

妈妈说:“那就更要超过她了,下一次测验,你必须排在她的前面。”

这时候爷爷过来了,坐在餐桌边,笑呵呵地问儿媳妇:“你让我的孙子排在谁前面啊?”

妈妈愣了一下,说:“黄玲,黄玲排名第七,你的孙子反而落在她后面了。”

爷爷说:“这不很正常吗,打仗还有胜败乃兵家常事之说,何况一次考试。来,吃饭。”

后来陈山从奶奶那里知道,妈妈之所以很在意黄玲,是因为妈妈是灯塔医院的护士,而黄玲的妈妈是灯塔医院的医生,这让妈妈很不平衡。唉,大人的事,真是奇怪。

那段时间,虽然爷爷奶奶放松了对陈山的管教,陈山的成绩却并没有滑坡,每次作业都完成得既轻松又顺利。没有妈妈在身边严厉地监督,陈山觉得脑子特别好使。

可是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同学们发现课后作业增加了,不久就宣布,晚自习增加一个小时。虽然学生加班加点地上课,但是排名却变化不大——就像百米短跑,你跑得快,我跑得比你更快,大家都觉得快到极限了,快要崩溃了。

陈山后排的王小同有一次哭丧着脸对陈山说:“我不光要完成学校增加的作业,课后还要上课,我连睡觉都不敢做梦。我爸爸说,睡觉就好好睡觉,做梦会分散精力,浪费时间。”

陈山发现,王小同的眼镜片好像更厚了,眼睛似乎更小了。王小同的爸妈希望他长大后能当外交官,一上初中,他的文、史、地、英等单科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英语成绩始终排在前列。但是王小同照样遇到了麻烦,因为初中没有分科一说,数、理、化、生他照样得跟上——他父亲给他的任务是,不仅综合成绩要在前十名,数、理、化、生也得排在前二十名。

一个月下来,孩子们的脸色变成了菜色。

暑假前的一天,区教委的一名干部领着一个年轻人来拜访爷爷。后来在饭桌上听爷爷奶奶议论,陈山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内蒙古鄂尔托克旗一所中学的校长,一年前就带着他的“红城绿草联教试点”方案来拜访过爷爷。爷爷在位的时候,很支持这项工作,指示有关部门认真研究政策和可行性,得出结论,可以试点。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拖了一年多才旧事重提。

那天爷爷很高兴,在饭桌上说,那个名叫丰勇的年轻人是个很敬业的老师,充满了激情,他的理想是让草原的孩子快乐学习、健康成长,像骏马一样自由地奔驰在草原上。

“嘿,这小伙子,就像年轻时候的我。”爷爷眉飞色舞地对奶奶和陈山说。

陈山没有去过草原,但是他的脑子里马上就出现了一幅画面,在辽阔、碧绿的草原上,一群少年骑在马背上,马群潮水一般涌动。陈山问:“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到草原上去呢?”

爷爷笑呵呵地说:“快了,很快就给你们创造机会,到草原去。”

奶奶说:“老陈,你不要给孩子画饼,免得让他分心。他现在功课这么紧张。”

爷爷说:“怎么是画饼呢,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我虽然退休了,可不是还有一个社会兼职吗,‘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主任,当然要关心‘红城绿草联教试点’的事情,很快就会有眉目。”

吃过晚饭,爷爷对陈山说:“今晚爷爷跟你到学校,看看你们的晚自习。”

陈山有点受宠若惊,“爷爷你不是大官吗,你到学校会影响我们自习的。”

爷爷拍拍他的脑袋说:“什么大官,别说爷爷退休了,就是在位,也是公仆。什么叫公仆,就是人民的仆人。”

走进教室,陈山找到座位,迅速拿出课本,开始做作业。窗户外面,爷爷的身影若隐若现。

上完自习,在回家的路上,爷爷问陈山:“你们班不是五十个人吗,我刚才数了数,才三十四个。是不是有人请假了?”

陈山说:“大家都喊太累了,听说有几个同学辍学了,还有转学的。”

爷爷的神色凝重起来,皱皱眉头说:“啊,这么严重!太累了,孩子们正在长身体……我看你右边隔一个,那个女生,头发黄黄的,老打瞌睡,她叫什么名字?”

陈山想了想说:“那就是黄玲,她原先成绩很好,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走神。”

爷爷好像想起了什么,“黄玲,就是你妈妈让你下一次要超过的那个女孩吗?”

陈山说:“是的。下一次测验,我的综合成绩一定会超过她,爷爷你放心。”

爷爷又问:“好像,有一回你说黄玲生病了,她得了什么病?”

陈山说:“不知道。”

爷爷又问陈山:“你知道黄玲的家在哪里吗?”

陈山说:“她家也在灯塔医院宿舍区,3号楼。我从前老找她问作业。”

爷爷抬头看看天说:“哦,那不远,带我到她家看看去。”

陈山有点迷糊,爷爷以往是从来不串门的,这回怎么啦?但是陈山没有问,挠挠头皮说:“好。”

两家隔得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陈山仔细地辨认单元和门牌号,上了三楼,摁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见门口站着陈山祖孙两人,黄玲的妈妈汪媛似乎有点意外,啊了一声,“是老领导啊,您……您怎么来了?这……快请……”汪媛手足无措,闪身把祖孙俩让进屋内。

屋子不大,客厅堆放着很多东西,显得凌乱。爷爷陈程也不客气,进门后在沙发上坐下,问:“孩子呢?”

汪媛犹豫了一下说:“她爸爸带她去齐老师家了,有几道化学题去请教一下。”

陈山瞪着汪媛说:“这都几点了?”

汪媛怔怔地把茶杯放在陈程面前,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啊,这孩子最近不知怎么了,成绩一路下滑,尤其是化学。”

陈程说:“听说孩子生病了,什么病啊,有没有去检查啊?可不能为了成绩把孩子的身体搞坏了。”

汪媛说:“检查了,没啥大毛病,就是爱打瞌睡,精力不集中。”

陈程说:“小孩子瞌睡大是正常的,可是如果一直打瞌睡,就不正常了。每天睡几个小时啊?”

一句话把汪媛的眼圈问红了,“我一直担心孩子睡眠不足,跟她爸爸讲,不能让孩子这样熬夜,可是,老黄有他的想法,他想让孩子学习出众,考上重点高中然后考上重点大学。我跟他吵也没有用。”

陈程脸色凝重,看看汪媛说:“望子成龙,心情可以理解,但要量力而行,孩子的睡眠一定要保证,不能违背孩子成长的规律。揠苗助长,往往适得其反。”

汪媛愣怔一会儿说:“老领导,在您面前我说实话,我都想去找您老人家告状,我们家老黄,他疯了,他一定要让孩子考到全区前十名,考不上,就不让睡觉。”

陈程吃了一惊,“不让孩子睡觉,这不是……胡来!”

汪媛说:“是啊,我这么说,他还振振有词地反驳我,不仅用‘头悬梁、锥刺股’的典故堵我的口,还说……”

汪媛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陈山盯着汪媛问:“还说什么?”

汪媛想了想,豁出去似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两句话,天天敲打孩子,说什么‘死后自然长眠,生前何必久睡……’”

陈山没有听明白,爷爷也没有听明白。陈程咂摸着,“死后自然……长眠,生前何必……何必久睡,这是什么意思……”突然,陈程站了起来,又坐下去,一拍茶几,茶几上的茶杯和果盘都要跳起来了。

陈程气呼呼地说:“这是什么逻辑,这简直就是……就是半夜鸡叫,就是……慢性谋杀……”

汪媛终于忍不住了,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谁说不是呢,可是,老黄他像着了魔,就这么逼孩子。话又说回来了,要是有效果也行,可是越逼情况越糟,孩子的成绩排名从全班第三一路滑下来,现在已经排到第七了,听说……陈山排在第八……”

陈山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跳了一下。

陈程愣愣地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恶性循环,这就是恶性循环。汪医生,告诉黄老师,明天方便的时候,我要找他谈谈……”

汪媛感激地看着陈程说:“老领导,您要是出面,也许还能救救我的孩子,我真怕……”

尽管期中考试越来越近,但是同学们惊奇地发现,这段时间好像学校组织的加课少了,课外辅导的小广告也不见了。不知不觉中,大家觉得日子好过了,课间还能踢一会儿足球。

一个最重要的变化是,期中考试之前的小测验,班主任没有宣布排名,这让同学们感到奇怪,甚至还让陈山有点失落。因为他预想这次测验他会超过黄玲,从而成为全班第七名。

听高年级的同学讲,上面有精神,要让孩子健康成长,给我们减负,减轻负担、减轻压力。

有一天晚上放学,陈山和爷爷奶奶都回爸妈家里吃饭。饭桌上,母亲乔小军忧心忡忡地说:“学校不让参加课外辅导班了,又不让找家庭教师,孩子不是放羊了吗?”

爷爷说:“怎么放羊了呢,有学校啊,学校教育的时间,是科学安排的。”

乔小军双手把酒杯放到陈程的面前说:“可是,我们这里给孩子减负,别人照样在背地里搞课外辅导,照样海量作业,那我们的孩子不是输定了吗?”

陈程端起酒杯又放下,严肃地说:“小军啊,我不赞成你这话,首先,把输赢两个字用在教育上,就不合适。我们的孩子受教育,不是为了战胜同学、战胜同龄人,而是为了学以致用。难道输家就不是孩子了?”

乔小军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成绩赶不上别人家的孩子,将来就会低人一等。”

陈程不客气地说:“这话更不对。什么叫低人一等啊,一方面,孩子长大了,干什么事业,要看他的兴趣和潜质;另一方面,干什么都是劳动,只要是快乐劳动,都是幸福人生。有些人倒是跳了龙门,有了高学历,有的还当了大官或赚了大钱,但是并不等于他们幸福快乐,负面的例子比比皆是……我就不举例了吧。”

这顿晚饭吃得很沉闷。

饭后,乔小军低声对陈山说:“你可不能听你爷爷的,他说什么行行出状元,什么劳动者是没有等级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去当护士不去擦玻璃?他当那么大的官,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陈山眨巴眨巴眼睛说:“可是,爷爷他也没有上过名牌大学啊,他就是老家师范毕业的。”

乔小军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陈山会这么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陈山,我警告你,你可不能这么想,你爷爷自学成才,那是有特殊背景的。现在时代不同了,各个行业竞争都很激烈,你如果学习成绩上不去,就缺乏竞争力,将来……将来,王小同当了外交官,你就只能给他当司机了……”

陈山说:“我喜欢当司机,我还想当出租车司机呢,有回做梦,我开着出租车,一天挣了五百元……”

“你给我闭嘴!”

陈山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妈妈,乔小军的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看你那个出息,开出租车!”

陈山怯怯地说:“开出租车怎么啦,你们医院,多么需要出租车啊,出租车也可以救人啊……”陈山不说了,因为他看见妈妈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好像还发出咔咔的声音。或许,要不是爷爷奶奶还在,妈妈就会给他一顿“暴风骤雨”。

回到爷爷奶奶家,已到了睡觉时间。这段时间课外负担少了许多,每天夜里都睡得很香。但是这天,陈山躺在床上,眼前老是出现妈妈那张扭曲的脸和晃动的拳头。

妈妈这是怎么了?陈山想,他说他的理想是开出租车,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当真,他的理想是当一名足球运动员,而且是边锋,在紧要关头,出其不意“唰”的一下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那太过瘾了,太神奇了,为了练这一脚,他在球场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可是,妈妈为什么那样生气?难道当了出租车司机就是没出息?可是……还有那么多人在开出租车……

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睡不着,到了最后,陈山跟自己说,睡吧睡吧,不管是开出租车还是当足球健将,都是明天以后的事情了……

周五下午召开班务会,班主任姚飞宣布,经上级批准,灯塔中学同内蒙古鄂尔托克旗格日勒中学的“红城绿草联教试点”示范工程很快就要启动了,第一阶段,将有五名少数民族同学同灯塔中学学生结对,草原同学将住在灯塔中学学生家里。希望大家回去向家长转达结对的条件,一是家庭生活条件较好,有结对的能力;二是做好结对的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尊重少数民族生活习惯,保证草原同学不受委屈;三是家长有较高的文化程度和文化素养,能够为结对学生提供学业指导……

姚飞老师讲了很多条件,然后交代,务必向家长讲清楚结对条件,自愿申请。

“至于费用,不用担心,草原同学有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学校也会给予一定补贴……”姚飞老师最后说。

放学回家的路上,陈山非常兴奋。这么说,他很快就会有五位草原同学了,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呢?会骑马,会拉马头琴,会放羊,会……啊,草原,听大人说过,在电视里见到过,那是多么神奇的地方啊,蓝蓝的天空飘着白云,白云下面有雪白的羊群,羊群好像是草地上散落的白银……

路上,陈山问王小同,想不想和草原来的孩子结对子,王小同爽快地说:“我太想了,有了蒙古族同学,学蒙古语就方便多了,这样我就可以多学一个语种。多么好啊,我相信我爸妈会支持。”

陈山又问黄玲想不想,黄玲愁眉苦脸地说:“我想也没有用啊,我们家是我爸爸说了算,他还指望我考上重点高中呢。”

陈山说:“结对子也不影响你考重点高中啊。”

黄玲说,“结对子……没准会影响我学习。”想了想又说,“你不是还在等着超过我吗,等你把我超过了,我又落下一名,我爸爸没准会把我打死,哪里还会让我结对子啊。”

陈山心里咯噔一声,他现在最怕听到这样的话,愣怔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那么想啊……我妈妈让我超过你,也不是为了超过你……不是为了超过你一个人,我妈妈她……嗨……”

陈山越说越说不清楚,“嗨,谁不想上进呢,你不也想超过张于恒吗,张于恒被你吓得夜里做噩梦,还喊,我得加油啊,黄玲追上来了……我不跟你东拉西扯了,我跟你说真的,你爸爸那么逼你,没准来了一个草原同学,会改变你爸爸的脾气。”

黄玲苦笑说:“我担心我爸爸会把人家草原同学吓住。”

陈山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想,草原同学会把你爸爸吓住?草原上的孩子,会骑马、摔跤、射箭呢。”

黄玲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停住了,黑黄的脸上泛起笑容,“啊,是这样啊。跟我结对子的一定是女生吧,草原上的女生是什么样子呢?我太好奇了。”

陈山说:“先别管草原上的女生是什么样子,先琢磨怎么说服你爸爸,家里住进一个草原同学,你爸爸一定不敢那么逼你了。”

黄玲的脸上本来洋溢着笑容,突然就变了颜色,“不许说我爸爸,我爸爸是为了我好。”

陈山说:“你爸爸是为了他自己好,他把他自己没有做成的事情强加给你,你在逆来顺……顺……”陈山忘记这个成语了。

黄玲说:“逆来顺受。可是我没有逆来顺受。”

陈山说:“那就跟你爸爸讲,要同草原同学结对子。”

黄玲看着陈山,气呼呼地说:“我们家的事情,用不着你管,你还是好好用功,争取超过我吧。我等着你。”

这话是头天说的,到了第二天,就有消息传来,灯塔中学初一(五)班共有十六名家长向学校提出申请,愿意接受草原同学与自己的孩子结成联教对子。

同学们在忐忑和憧憬中又度过了两天,王小同兴奋地跟陈山讲:“有门,学校已经通知我家,很快就要带着草原同学‘认门’,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草原同学本周就可以住进我们家了。”

陈山急切地问:“你见到草原同学了吗?”

王小同说:“见到了,他叫朝鲁,黑黑的小脸,眼睛亮亮的,穿着蒙古袍。”王小同绘声绘色地比画,让陈山心里一阵嫉妒。

当天晚上,陈山就跟爷爷请求:“爷爷,我太想有一个草原同学了,你帮帮我吧。”

爷爷说:“跟草原同学结对子,那是学校考察决定的。我怎么帮你啊?”

陈山说:“你不是帮我写了申请吗,你那么大的官,你讲一句话……”

爷爷说:“再也不要说爷爷是大官了,爷爷退休前是公仆,退休后是退休公仆,我从来不做以权谋私的事。”

陈山说:“可是,我们家的条件是符合结对子的要求的,再说,我都把房间收拾好了,我还买了一本牛羊肉烹饪的书,我怕他吃不惯我们的伙食……”陈山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爷爷有点感动,摸摸陈山的脑袋说:“你小子用心了。可是,我是顾问,不能出面干预结对子的事情。”

陈山非常失望,带着哭腔说:“可是,爷爷,我真的太想有一个草原同学了,你就帮我一次吧。”

陈程说:“爷爷支持你,可以和你一起继续申请。‘红城绿草联教’是个新事物,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也许会很受欢迎,也许事实证明是不成功的。爷爷的态度是,先看别人家怎么做,别人抢,我们让;别人退,我们抢。”

陈山说:“我们班有十六个同学家长都在抢,差不多板上钉钉了。”

陈程说:“那就再等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陈山看着爷爷,小脸蛋上满是委屈,没有忍住,呜咽了一声,跑回自己的房间,掩门号啕。

情况很快就明朗了,结对子的事情多数落实。意外的是,黄玲不仅有了草原同学乌兰,乌兰还带来了她的妹妹——小学四年级的托娅。本来,结对子是在初一同学中间开展的,托娅才九岁,又是小学生,为什么会到红城来,当时大家不是很清楚。

黄玲一下子变成大忙人,据说,她爸爸黄汉彪对女儿同草原同学结对子的态度并不积极,跟她妈妈吵了好几次才勉强答应的。她妈妈担心女儿因为排名精神出现问题,扬言要带女儿远走高飞,把黄汉彪吓住了,再加上陈程上门做工作,黄汉彪总算答应了。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草原同学一来就是两个。

王小同果然同朝鲁结上对子了,有天晚上,还带着朝鲁到陈程家楼下,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大呼小叫要陈山出来帮助他,教朝鲁学骑自行车。

朝鲁有点瘦,但是眼睛特别亮,见人也不生分,两腿微微一曲,右手往胸前一拍,给陈山行了个蒙古族礼。

此后,陈山做作业心猿意马,甚至还有了自卑感,不愿意跟王小同一起玩,连黄玲都不想见了。夜里做梦,老是梦见一个蒙古族孩子在学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自己跟在后面喊,平衡,掌握平衡……梦里醒来,泪流满面。

没想到事情迎来转机。

暑假的第三天,班主任姚飞老师把他叫到学校,办公室里还有他认识的丰勇老师。

姚飞跟他讲,有个名叫巴根的蒙古族同学,本来是同张于恒结对子的,但是巴根在张于恒家里住了两天,严重不适应,夜里睡不着觉,楼外一有风吹草动,巴根就会跳下床找自行车,有一次差点从上铺摔下来,吓得一家人都快神经失常了。张于恒的爸妈担心巴根有失眠症甚至夜游症,所以……

陈山顿时明白了,胸口扑扑跳,激动地对两位老师讲:“那就到我们家吧,和我结对子。我一定能让草原同学安心睡觉,我会把我的自行车藏好的。”

姚飞和丰勇把巴根送到陈山家时,正是上午,爷爷奶奶都在家。丰勇带着歉意对两位老人说:“怪我们工作不细,我们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还有学生离开草原就睡不着觉。”

陈程大手一挥说:“嗨,这不是试点吗,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我们欢迎……非常欢迎巴根同学同陈山结对子,我们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陈山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巴根的手说:“巴根同学,我太高兴了,我把床给你准备好了,你住下铺,我住上铺。”

巴根腼腆一笑,明亮的眼睛闪了一下。

送两位老师出门的时候,陈程跟他们讲:“观察几天,如果孩子身体有毛病,我们帮他治。”

丰勇说:“我也是这么想,在试点方案里,也有费用方面的考虑。”

陈程说:“费用什么的,提都不要提。”

两位老师快上车的时候,陈程问:“丰校长,有一件事,六十年前,三千孤儿进草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丰勇说:“听说过。那时候国家正在困难时期,上海、江苏、安徽等地孤儿院有几千名孩子,被送到草原上,是草原阿爸和额吉把他们救活了,养大了。前几年,一位内蒙古女作家把这件事情挖掘出来,写了一本书,名叫《国家的孩子》。”

陈程说:“啊,你知道这么多!”

丰勇说:“我就是他们的后代。”

陈程认真地看着丰勇,眉毛一扬,“啊,这太巧了。”

丰勇说:“其实远远不止三千人,后来陆续送到草原的孤儿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人,他们的后代也很多。您遇上一个,也不算意外。”

陈程打量着丰勇,“你们家……谁是‘国家的孩子’,我是说……”

丰勇说:“我额吉。”

陈程好像想起什么,追问一句:“你额吉?她是从哪里去的,她今年多大岁数,她……”陈程有点激动。

丰勇想了想说:“根据民政部门掌握的资料,她的祖籍应该在江苏如皋,至于年龄,登记的是1958年出生,但是,您知道的,当时很多孤儿登记的年龄是孤儿院估算的。”

陈程回过神来,“哦,是的,也许……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上车吧。”

陈程在楼下路边同两位老师交谈的时候,陈山正和巴根收拾房间。陈山说:“巴根同学,你简直就是上帝……不,简直就是长生天送给我的礼物。你知道吗,我都快绝望了。”

巴根惊讶地看着陈山,“啊,你还知道长生天?”

陈山说:“我当然知道长生天,我还知道,你们草原的孩子喜欢骑马、射箭、摔跤。瞧,我送给你的礼物。”陈山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物件,在巴根的面前晃了晃。巴根接过物件,端详了一阵问:“指北针?”

陈山说:“聪明,你见过这东西?”

巴根说:“在课本里见过。你买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陈山说:“没什么,我省下十天的零花钱就能买一个指北针。”

巴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自己的蒙古袍兜里摸出一个物件,递给陈山,“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陈山接过来一看,顿时两眼放光,原来是一只小靴子,比鸡蛋大一点,绿色的底面,靴背和靴筒镶着金边,精美绝伦。陈山问:“这是陶瓷吧?”

巴根说:“是用草原上的泥巴捏的,自己描彩釉,拿到旗上的窑厂烧制的。”

“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用花钱,我们学校有劳动课,学生的手工作业,可以在任何工坊加工。”

陈山用手弹弹小靴子,放在耳边,立即听到了金属般的声音。

巴根说:“你放到嘴上吹一下。”

陈山把靴筒口放在嘴唇边上,轻轻一吹,靴子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首歌。陈山叫了起来:“太可爱了,你可真有两下子。”

巴根憨憨一笑,“这算什么,我们班里比我强的人多得是,温都苏会捏马,我只会捏马靴。”

陈山没见过温都苏,端详着马靴说:“我是第一次见到马靴,为什么靴子的前面是翘的?”

巴根说:“前面翘起来,可以挂住马镫啊。还有,人在草原走,翘起来的马靴前掌,可以蹚平脚下的路,保证不被绊住。还有,草原上可能会有毒虫,靴子前面像船头一样,可以踩住那些毒虫。”

陈山惊叹道:“哇,一只小小的马靴,有这么多学问。”

巴根说:“我们也盼望城里的孩子到草原呢,你会见到马镫、马鞍、马嚼、马笼头……”

陈山充满向往地说:“我最想见到的是马,骏马。你说,我能学会骑马吗,我能当一个骑手吗?”

巴根腼腆一笑说:“当然,你也是长生天送给我的礼物,我一定能帮你成为一名草原上矫健的骑手。”

头一天晚上,入睡前,两个孩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巴根对陈山讲,将来他到草原上了,不用喊叫,就用这只口哨给马发出指令,马熟悉了,就会随着哨音行动。

陈山说:“好,我就把它叫作牧笛,我有一只牧笛了。我得好好练练。”

……

(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