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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拍月亮
来源:解放日报 | 陈年喜  2026年06月08日08:51

按说,不应该摔车,可就是摔了。

昨晚下了雨,雨一直下到什么时间,我一点也不知道。从南宁参加完活动长途归来,很累,整个晚上睡得很死。早上8点起来,下楼去买菜,看到外面到处湿漉漉的,天还阴沉着,偶尔还会落下几滴雨点。隐约听到312国道那边的水声,丹江一定很浩荡,听得出一涛赶着一涛。吃着饭,查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显示下午2点有雨来,那是四五个小时后的事了。正常情况下骑车回老家只需要2小时,如果路上不耽搁,就淋不着雨。

今天骑的是那辆“铃木250”,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骑过它了。风吹日晒,它的链条严重缺油,我给它上了一瓶盖食用油。我有4辆摩托车,这是最后从闲鱼淘回来的一辆,街车,太子款,人称“移动沙发”,骑着舒服,排量也足够大。当时淘回它,是想缩短老家与县城间的骑行时间,后来发现并不能。骑行在复杂的山路上,两个轮子的车子还是越小巧越好,更具操控性,大排量的车只适合国道和高速。

申家沟长35公里,沿途的玉米还很矮小,土豆正开花,花儿白白紫紫,一片又一片。多少颗樱桃无人采摘,落了一地,一场雨后,它们很快就落尽了。

元岭是丹凤县城与老家峡河之间最著名的高岭,海拔1500米,到了冬天,积雪难融,成为一道交通屏障。凿一条隧道,一直是两地人共同的愿望,但实现愿望谈何容易。奇妙的是,它正好处在两地之间,摩托车里程表不止一次显示,岭头分出的两边里程各是35公里。上岭,下岭,路如盘肠,各有十几个转弯。这条公路修通已有60年了,父亲那一代人全程参与了建设,留下许多故事。因为地势,因为工程量,弯道设计得都有些急,几十年间,虽然几经改造,但也只是拓宽了大部分路面,路线基本没有变化,弯道依旧是当初的弯道,还是那么急、那么窄。

这条路,近10年里我来来回回骑行了多少趟,已计算不清了,大雨里骑过,大雪里骑过,白天骑过,夜里骑过,车子骑坏了好几辆。现在是一年最好的季节,空气温和,山上的树叶彻底圆润,高山的野花还在开,红红白白的小花,各季有各季的花开,似乎终年不绝。再转过两个弯道,就到岭上了,下岭就容易得多。路面很湿,车也很少。我轻车熟路,一路骑得很轻快。

转弯,上坡,把挡位变到二挡,速度也降到20迈,这是这种路况最合理的操作,能感受到链条与齿轮的咬合感。突然,后轮甩了一下,我心里清楚后轮一定压上了石子,这颗石子一定不小。车头一下冲到路中央。虽然是双车道,但路面仅能容两车错身,如果有车来,极度危险。我努力侧身,想把车头扳回来,但没有用,车身僵硬,一点也不听话。唯一的办法是压一下弯,让车子侧斜,才能快速纠正过来。我试图侧斜车身,并把油门降下来。车子这时突然哗一声摔了出去,摔出去好几米远。我大脑起了一层雾,像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在安全帽还戴在头上。车子保险杠在地上擦出两道长长的白迹。车子摔倒了,并没有熄火,发动机还在轰鸣。

我爬起来,腿上、胳膊上一阵阵剧疼,我知道它们一定摔破了,因为衣服破了。我知道路上风冷,穿了冲锋外套,外衣内衣都破了。我顾不上看它,也不能看它,如果看到出血了,人一下子会泄气。胳膊和腿都还能使上力气,证明骨头不会有问题。按下紧急熄火开关,把车子扶起来。车子很沉,我看过车子上的标识牌,显示重量220公斤,费了很大力气,把它推到路边。这时一辆轿车从上面冲下来,甚至没有鸣喇叭,车上人好奇地看着我,快速地开过去了。我心里想,好险啊。

保险杠摔歪了。我试着抬脚去蹬它,想矫正一下,腿又一阵疼,抬不起来。不矫正也并不影响骑行,就没有再管它。我忍着痛努力跨上车子,发动起发动机,发动机未受影响,有力而平稳,没有一点顿挫感。

到家还有35公里,离县城也已经很远了,往哪头走都很远,而雨快要来了。

我好像一下子不会骑车了,所有的技术与经验一下子从身体和大脑里消失了。挡位降到一挡,这样保持低速又不会熄火,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必须走在自己的车道,必须靠边行驶,我清楚,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应变了。我知道,技巧、经验、镇静,一切都会很快回来,身体和大脑只是暂时失忆。

我回头看看身后,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远处苍山如海,山势叠嶂,排向影影绰绰的远方。

我记住了这个急促的弯道,它确实太急了,而且陡峭。弯道对应的不远处的树木深处,有一户人家,白墙乌瓦的房子已经锁了很久了,要被树木吞没了。我记得那是我一位初中同学的家,这位同学初中毕业没两年就出了远门,四海闯荡,去过很多地方,他很多年前就留在了印度尼西亚一个叫加里曼丹的地方。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而他的同伴都回来了。我想起,初中时他是我们当中的美男。

我没有记错,也是在这个弯道,5年前,我骑着另一辆车子载着书霞去县城。那天收完了地里最后的玉米,太阳已落下山去了,我们出发得很晚。

那是个深秋的日子,天上一轮明月,把天地照耀得如同白昼。空气寒凉,仿佛才泼了水,有虫声不绝。月光如水,这个平常的词、用滥了的词,那一刻变得无比真实具体。夜露上来了,草上、树叶上闪着它们的微光,秋露湿衣,似乎离得很远也能湿人衣裳。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明澈,只在少年时候有过。我们下了车,用手机去拍月亮。为什么要下车拍月亮,我们也不知道。我俩都充满了兴致,虽然清楚距县城还有一半路程,却一点也不着急。

我见过无数高山的月亮,秦岭的月亮,祁连山的月亮,喀喇昆仑的月亮,那数不清的月亮,比这个夜晚的月亮明亮得更加惊心,更加近在咫尺,更加让人怀想和难忘,但还是忘了。

那个晚上,是我第一次拍月亮。我们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