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的文化相遇
2023年秋天的一个周末，阳光洒进广州一间茶楼，我与《作品》杂志社社长、总编辑、作家王十月品茗闲谈，话赶着话，聊到了中国故事的讲述方式。
我说起这些年，我一直坚持推动“中外作家交流营”活动，带着一群中外作家在国内外行走。每次活动都会带上几位说中国话的国外汉学家，反响不错。他们写出的文章，风格和语言都和我们不太一样；虽说写的都是中文，但思路、叙事、表达，总透着一种异乡的质感。假如《作品》能开辟一片园地，邀请那些用中文写作的外国朋友来书写他们眼中的中国，或许别有意味。
十月兄听罢，点头称好，认为这个构想值得一试。就这样，三言两语，一个栏目悄然成形，取名“汉学世界”，2023年秋天启动组稿。从2024年第一期正式亮相到2025年第12期完美收官，整整两年，共刊出25篇文章，题材天南地北，视角各具姿彩。读者说新鲜，评论界称难得，汉学界的朋友见了，也纷纷肯定、积极投稿。再后来，中国华侨出版社的编辑嗅觉非常灵敏，看到了这些“亮点”，计划于2026年结集出版。这便是日前问世的《跨越山海的文化相遇——汉学家眼中的中国》一书的由来。
回望过去，十九载与文学与翻译同行。19年，欣慰与遗憾交织，正如翻译本身，总是在“得”与“失”之间，寻找精神的和解。所幸，这一路风景成卷，点滴皆诗。
2008年，适逢改革开放30周年，亦是中国对外翻译出版有限公司成立35周年。彼时，我受邀为该公司撰写的报告文学《译道与文化》正式出版。书中系统梳理了这家机构的成长脉络，既是一部企业的演进史，也是一部聚焦翻译行业、承载文化精神的纪实之作。
2009年，《民族文学》蒙古文版、藏文版、维吾尔文版相继创刊；2012年，哈萨克文版、朝鲜文版也陆续问世。作为国家级翻译机构，中国民族语文翻译中心承担了这5种少数民族文字的翻译工作。杂志社还不定期邀请不同文版的作家、翻译家与汉族作家齐聚北京，举办交流研讨会。通过这种直接的对话，翻译家对作品的理解更加透彻，对作家的创作意图把握得更为准确。这一模式，我一直坚持实践、不断完善。
2015年10月，中译出版社与《民族文学》杂志社、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此后，一系列翻译出版项目相继实施，包括英文版“五彩丛书”第一辑、“阅读中国·藏族青年作家丛书”、英文版《中国报告》第一辑等。
2018年1月，“中外作家交流营”在北京语言大学“‘一带一路’中国文化教育与国际交流基金”的支持下正式启动。作为国家“丝路书香工程·外国人写作中国计划”框架下的重要实践，“中外作家交流营”致力于推动中外作家深入对话，增进国际读者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助力中国故事在全球更生动、更有效地传播。
同年，借力于“中外作家交流营”搭建的平台，我们与中译出版社、英国查思出版社携手，共同启动了重庆作家王雨的长篇小说《填四川》的英文翻译项目。2019年7月，由惠·库珀与丹尼斯·库珀夫妇执笔的英文版正式出版。该译本在忠实还原原著情节与精神的基础上，对书中涉及的大量历史背景、地方俚语与民俗风情进行了细致处理，书后附有详实注释，以帮助英语读者跨越文化隔阂。
也是在2018年，“中外作家交流营”的旗帜竖起来后，时任宁夏阳光出版社社长唐晴找到我，建议联手推荐几位国内优秀少数民族作家的作品给国外翻译出版机构。2019年1月，唐樱的长篇小说《南方的神话》阿拉伯语版由中埃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亮相第50届开罗国际书展，倍受关注。
2022年8月，“中外作家交流营”再度与北京语言大学合作，推出王雨长篇小说《开埠》的英文版。该书由英国新经典出版社出版，著名翻译家韩斌担纲翻译。《开埠》以同治十三年夏天为起点，讲述夔关监督宁承忠因扣押外国走私船而引动朝野波澜的故事，铺陈出一幅融合地方发展与时代变迁的壮阔画卷。
2024年，在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的协调组织下，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商务国际部经济事务合作局、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共同推动了一项具有开创意义的联合采访计划。作家与汉学家组成团队，前往尼泊尔、蒙古国等地，深入走访中国援建项目现场，实地记录海外建设者的真实故事。
2025年7月16日，由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世界汉学中心及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共同主办的“作家与翻译家面对面”国际工作坊在青岛举行。来自多国的汉学家、翻译家与15位中国作家，围绕文学创作与译介展开深度对话。多位汉学家对现场作家带来的多体裁作品表现出浓厚兴趣，这些作品深深植根于多民族的生活土壤，质朴而鲜活。正如一位汉学家所言：“最能打动我们的，正是那些让我们看见陌生生活、感知新鲜世界的中国故事，它们真诚、生动，并且与我们息息相关。”
青岛“作家与翻译家面对面”活动的成功举办，像是为这段始于2007年的旅程画下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逗号——文学的远航，从来不是句号。
中国文学“出海”虽已起航，却依然面对浩瀚的海洋。优秀译者的稀缺、出版渠道的梗阻、文化折扣的消磨、市场接受的不确定性……种种现实，无不在提醒我们：文学的远行，是一场需要耐力、智慧与协作的漫长跋涉。
长年与众多翻译家、汉学家的深入交往与合作，让我逐渐认识到：今天我们探讨的，已进入“文学译介与国际出版”这一系统工程的深层价值建构。这一体系至少涵纳三重境界：一是文学性的重生。译者不仅是语言的摆渡者，更像是精神的接生人，他们所迎接的，是一个文本在异域语境中完整、有呼吸的新生命。二是出版的导航。与查思出版社、新经典出版社等机构的合作经验表明：一部译作在海外是被视为“普通译本”还是“重点新书”，往往取决于它能否融入目标出版机构的文学谱系与美学脉络。三是学术生态的培育。这也是我创办“中外作家交流营”、开设“汉学世界”栏目的初衷：为作品构建可持续的研究生态与阐释空间，让文学的火种在跨文化的思想传递中持续燃烧。
基于以上思考，2025年底，我与陕西省翻译家协会共同发起“中国作家与全球翻译家、出版方面对面”系列活动。我们希望通过这一平台，促成作家、译者与出版人的深度对话与有机协作，系统性地探索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有效路径。
行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也逐渐形成并坚定着自己的“两支笔”创作观。第一支笔，是深植于民族土壤的根脉之笔。它汲取五千年文明的养分，书写这片土地独特的生活肌理、情感温度与文化记忆。这支笔的使命，是让故事生长出不可复制的精神胎记。第二支笔，是眺望人类星空的共通之笔。它的墨色里，融汇着对人类命运的关切、对普遍情感的体认、对永恒命题的叩问。这支笔的追求，是让我们的故事成为世界读者心中的一面镜子，照见他们自身的悲欢与向往。
真正的杰作，往往诞生于这两支笔的交汇之处——民族性赋予作品独一无二的灵魂与面貌，世界性则为其插上跨越疆界的翅膀。这也正是文学译介工作的精义所在：优秀的译者，正是那位能同时读懂并转译这“两支笔”所写就文本的理想读者。他们既能解读字里行间的文化密码，更能捕捉那些跃动于文字之下、属于整个人类的心灵节律。
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愿继续做一个点灯的人，以文字为光，以翻译为桥，更以这“两支笔”的自觉为心中的罗盘。在语言的此岸与彼岸之间，在民族的厚土与人类的星空之间，守护那些既扎根深处又照亮远方的表达，让世界不仅读到中国的故事，更透过中国的故事，看见人类共有的光荣与梦想。
（作者系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党支部书记、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