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陈武:车邻

陈武,当代作家,江苏东海人,曾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钟山》《作家》《花城》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载。曾获《小说选刊》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奖项。
1
小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吴小丽是失眠一夜又赶来上班的。一天的雨,并没有洗刷她的困意。她一天都处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迷糊状态中。
还是在早上起床时,整个房间静得可怕,看时间,才六点钟。如果正常睡到六点钟,还对得起自己接下来一天的疲惫和奔波。可失眠一夜,心里实在不甘。来到客厅的吴小丽瞟一眼隔壁紧紧关闭的房门,对着房门狠狠剜了一眼,对着房门里熟睡的那对小情侣在夜间制造的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深恶痛绝地呸一声。正是这对小情侣制造的噪音让她无法入睡。现在倒好,你们睡踏实了。吴小丽鄙夷又羡慕地朝房门再次呸一声,还撇撇嘴。正是在撇嘴的一瞬,她想趁着难得安静的空档重新睡一会儿,再一想,又怕睡过了头,耽误上班,只能心力交瘁地出门了。
还好,一整天沥沥啦啦不住点的小雨,阻碍了顾客,店里没有什么生意,吴小丽也就闲下来了。店堂有监控,闲下来也不能打个瞌睡,还得强撑着。一天了,她都处在浑浑噩噩、迷迷顿顿中。这会儿终于要到下班的点了——吴小丽是早班。早班是从九点到下午五点。事实上,她喜欢晚班,晚班是五点到十一点,只上六个小时的班。不仅是时间比早班少,如果不是双休日,晚班的营业额比白班多不少,虽然挣多挣少,钱都是老板的,到不了她的腰包,但赚多了,也会给她带来满满的愉悦和成就感。
小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吴小丽是在准备交接班的时候,从二楼窗口望向窗外的。她望到了路灯下亮闪闪的雨丝了。没错,确实有路灯,可能是因为雨天吧,天黑早,路灯比平时提前亮了,隔着窗外伸过来的树枝,她看到车灯划过时,那亮闪闪的雨丝还会变换不同的颜色,有点魔幻。窗下,小马路对面,她自己的那辆小轿车安静地停在那棵老槐树下。她多想赶快跑到车里睡一觉啊——今天早上不到七点就到三里屯幸福四街的最大好处,就是给自己的车子占了个好车位,正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她停好车,随即就在车子里睡下了,她把手机定了闹铃,补睡了两个小时——这太关键了,否则,她撑不了一天。这会儿,她隔窗看自己的车,仿佛就是看自己的床。她还想上床,还想睡——按照她的愿望,巴不得没走到车子里就睡着了。可来接她班的小宋,每次都是踩着点上楼,这次料想也不会提前。二楼的营业员平时只有一个人,如果小宋不来,她是寸步难离的。这小宋也是奇葩,仿佛有特异功能,每次接她的班,都是按时按点,不多不少,正正好好。难道就没有想到,万一哪一趟地铁转乘耽误一分钟,或路上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迟到了怎么办?一点预留时间不给自己,太危险了,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的。但小宋居然一次都没湿过脚——今天显然迟到了,已经五点了。还好,小宋来了,还是踩着点。吴小丽在佩服小宋的同时,觉得自己心焦了。
交接了班,吴小丽从楼上下来,穿过店堂,取了自己的伞,一头扎进小雨中。她的伞似乎还没有湿,人就穿过PO时尚工厂店门前小广场,从幸福四街窄窄的小马路跑过,钻进车子里。也不管那么多,什么换鞋、脱袜子、脱外套、洗脸等环节全部省略,像一只在外玩了一天的小野猫,终于找到遮风挡雨的地方,朝后排座位上一躺,顿感全身松散,头脑迅速昏沉,眼皮迅速涩重,瞬间进入了梦乡。
2
吴小丽的醒,一定是隔壁这种絮絮叨叨的声响的缘故。吴小丽近段时间,一直被声音所折磨,被声音所困扰,隔壁小情侣的说话声,争执声,怒骂声,摔打声,手机通话声,打游戏声,都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就连厨房的切菜声,在客厅吃饭的叭嗒嘴声,都逃不过,她实在是听烦了,成了她的心魔。吴小丽也反思过,他们之所以把声音弄得这么大,特别是在夜里,可能是那个红发胖女孩的故意报复,特别是制造出来的夸张的床笫之声,妥妥的就是有所针对——吴小丽和男友滚床单时所发出的声音,不是也惹得过红发女孩怒敲墙壁的警告吗?可吴小丽和男友并没有因红发女孩的警告而消停下来,男友还故意把声音弄得更响,她也享受地发出山呼海啸声。完事之后,她还得意地想,自己没本事脱单,没本事享受生活,还怪人家的声响穿破墙壁,有本事也自己制造噪音啊。未曾想,吴小丽的幸福时光也没有多久,她的男友另有所爱,迅速成为前男友,她又成了单身狗。仿佛因果报应一样,吴小丽和男友刚成为前男友,自己房间里一安静,红发女孩的男朋友就从天而降,就如法炮制地复制了他们之前发出的声音。更为夸张的是,红发女孩还创造性地把别的声响弄大,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嗓门不说,就是在厨房里,在客厅里,做什么事都是雷声滚滚。而更为变本加厉的是还喜欢吵架,喜欢打架,谁知道是真吵还是假吵,还是撒娇卖乖,在吴小丽看来,红发女孩就是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声音制造者,吴小丽就被各种声音所淹没了。吴小丽本想试着理解他们,但他们太过分,很多时候,吴小丽刚要睡着,就被他们的声音所吵醒。吴小丽开始还想,也许五分钟就结束了,也许十分钟就结束了,也许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可他们像永动机,停不下来,吵架,打架,皮闹,讲笑话,滚床单,一波接着一波,即便停下来,很快又重复。如此周而复始,吴小丽就整夜整夜地失眠了。终于,吴小丽在这个小雨天,想了个主意,早早出门,躲进自己的车子里,可以安稳地睡一觉。这一天算是勉强撑过来了,本想在交接了晚班后,再好好睡一会儿,却被另一种声音吵醒。吴小丽开始以为是错觉,以为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床上。当她在声音中坐起来,才回到现实里——吴小丽发现,声音来自车窗外。在灯影中,他看到隔壁的车子里,在敞开车窗玻璃的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声音就是他发出的——他在手机通话。
吴小丽没有突然从车子里出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惊动他。她悄悄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夜里十一点半了。也就是说,她在车子里睡了六个多小时。怪不得被这个人说话声吵醒了嘛,就算他不打电话,也该醒了。醒来的吴小丽,感觉饿了,又感觉要上卫生间。吴小丽等着隔壁车里的家伙通话赶快结束,赶快开车离开,她就可以从车子里出来,可以去三里屯那些网红饭店里吃点东西了——她确实一天没有正儿八经吃东西了,就去那家莆田餐厅好好吃一顿吧,她喜欢福建菜,顺便再上个卫生间,这一天就算结束了。但是,隔壁车里的家伙,仿佛知道吴小丽的心思,故意要跟吴小丽作对,通话结束后,没有开车离开,而是拿出白色的无线耳机戴上,靠着椅背,眯起了眼——他这是要睡觉吗?他把车窗玻璃合上了。他的车窗和她的车窗一样,也贴着膜。吴小丽便看不到他了。吴小丽猛然醒悟,同时也悚然一惊,像是发现惊天秘密一样,这路边的一辆辆车子里,是不是都躲着一个人?是不是都在睡觉?吴小丽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家伙的侧脸,也是个帅哥,夜深了,怎么不回家?家里没有女人在等?帅哥在外边就没有风险吗?
吴小丽从车门另一侧悄悄出来——她等不及了,不仅是饿,关键是要急于去卫生间,吃喝拉撒睡,人生最寻常的事,谁都躲不过——隔壁车里的家伙肯定睡死了,就让他睡个好觉吧。
下了一天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过,天气似乎阴得更厚,仿佛更大的雨还藏在厚厚的云层里。吴小丽悄悄看了一眼隔壁车子,那是一辆极普通的轿车,她一时想不起是什么牌子,看样子是个老款,有些年头了。那个人醒了没有?在偷窥她?吴小丽无暇多想,赶快潜进三里屯的灯色中。
吃完饭之后,已经过了午夜,日历已经翻开新的一页。吴小丽在吃饭时就想好,如果回去之后,她隔壁的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开走,她也不走。因为她知道,那辆车子里有人,能给她壮胆。此外,即便是回家,睡了这么久,不用隔壁小情侣制造声音,她也很难再睡,还不如在车子里待着,躺着,顺其自然,能睡着很好,睡不着就刷手机。等五点左右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像昨天一样,早早出门。也像昨天一样,先在车子里睡一觉,像小宋那样,踩着点进入岗位。所以,吴小丽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从三里屯还在营业的几家酒吧门前经过,轻车路熟地来到幸福四街上,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观察每一辆车子,看看车子里有没有人。吴小丽看不出来,每一辆车子,像有人,又像没有人。吴小丽悄没声息地来到自己车子前,上了车。上车之前,还偷瞄一眼那辆车子——她想起来了,这是一辆大众,老款的大众。进入车子里的吴小丽也戴上耳机,找一部电影看。她不怕被隔壁家伙发现,既然大家都是同类,都是天涯沦落人,发现就发现了,料想也不会有事——隐约的,她还期待被他发现呢。
3
雨又下起来了。不是昨天的毛毛细雨,是哗哗的大雨。今年北京的天气比较奇怪,一个夏天的雨水很少,立秋之后,雨水反而多了起来。现在是九月下旬了,还有几天就要放国庆长假了,这连绵不绝的雨,从昨天一早,下到今天一早,一直不紧不慢的,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大了,雨水打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把吴小丽吵醒了。没错,吴小丽又睡着了,戴着耳机睡着的,那部看了个开头的电影也毫无印象。被雨水声打醒之后,吴小丽朝车外看,她本是看雨的,却发现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车位上空空的。吴小丽一看时间,凌晨三点,离真正的早晨(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怎么走啦?什么时候走的?因为大雨走的吗?这大雨是刚下?还是刚刚下大?吴小丽浑然不知。不过三点钟倒是个不错的点,开车到家,四点左右,按照预想的方案,洗澡洗衣,换一身新的行头,开车再次来到三里屯幸福四街,仿效昨天的套路,停个好车位,如果困了,还可以在车上睡。吴小丽这么想了,也准备这么办了。她还多了一个想法,就是回来时可以躲在车子里,等那辆黑色轿车,看它何时来——还会停在隔壁吗?吴小丽心里突然多了一层期待。同时期待的是,他夜里离开时,知道她在车子里吗?她的车窗虽然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在车子里用手机看电影,有光影映现,是知道车子里有人的,也知道车子里是个女司机的,她在车后贴有卡通标识,花花绿绿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其一是:女司机,顾前不顾后;其二是:越催越慢,再催熄火。她本来想贴个“大龄女司机,追尾必嫁”的,想想,万一没有人追尾呢?
吴小丽回家收拾一番,并没待多久——这个点了,隔壁那对宝贝安静了。可吴小丽心里有所惦记,就按原计划来到三里屯幸福四街,她怕来晚了,车位被人占了。吴小丽如法炮制地待在车子里,原本以为不会睡着的,未承想还是睡着了,居然睡到自然醒,她睁眼一看,两边空荡荡的车位上已经停满了车,时间是八点十分,雨已经停了(这雨时下时停,毫无规律可言)。而八点十分这个点,很多人才从家里出门,或行驶在上班的路上,而她期待的那辆大众,居然又回来了,而那个身穿黑衣的车主,正在打量自己的车。吴小丽看清车主的真实面目了。让吴小丽稍稍失望的是,他没有她第一次看到时帅了,不仅是衣服黑,脸也是小麦色的,脸上有些沧桑和疲倦。讨厌的是,吴小丽坐在驾驭位置上偷看他的时候,被他也看到了,目光对视了,片刻,或是二分之一秒,是吴小丽先躲开的。吴小丽把眼睛回落到手机屏幕上,假装看手机,心却慌得一批。吴小丽由于事先有了在车位上守候他的打算,所以出门时还给自己简单化个妆,主要是涂了本色的口红和亮眼的眼影,加上睡眠不错,相信不难看。不难看为什么怕和他对视呢?何况他已经由帅滑向一般了,滑向沧桑了。于是又自信满满地再看他一眼,却发现他已经从两部车子中间走向了小街。他有健硕而宽阔的肩背和高挑的身材,也算弥补了他皮肤的不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上帝为你开了一扇窗,肯定又堵上了一扇门,自己也不是脸小腿粗?不爱穿裙子不就是怕暴露自己的大象腿?虽然自己的皮肤白而细嫩,鼻子还是塌了些,嘴也阔大些,别人最美的笑是露出七颗牙齿,而她一张嘴就是九颗牙齿。脸小嘴大牙齿多,算不上美人的吴小丽立即就原谅了他——且慢,原谅他是什么意思?自己不算漂亮,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想的?切!吴小丽忍不住笑了。就在她偷笑的过程中,车窗玻璃被敲响。吴小丽一看,还是他,他又回来了,还色胆包天地敲玻璃。吴小丽心跳突然加快,脸上突然冒出火花,慌乱中按下车窗按钮,一颗硕大的小麦粒突然多出了五官,其中的一个器官动了,发出了声音:“还好吧……要不要给你带个早点?”吴小丽立即摇头。他没有再坚持,离开了。呆坐了好一阵的吴小丽,才偷笑自己的小胆和没出息了——为啥不能大方点,接受他的早点呢?这是多好的进一步接触的机会啊?吃了他的早点怎么啦?料想他也不会在早点里下药吧?吴小丽进而又抱怨他也太一根筋了,他就没看出来她的拒绝只是一种矜持?他再多客气一句,她就接受了。吃了他的早点之后,礼尚往来,她也会给他带早点,一来二去——这不就是好邻居的日常吗?
吴小丽期盼他还会回来,也想到他一定吃了早点去上班了,不会回来的。吴小丽快到自己上班的点时,才下车。吴小丽趁着他不在,多看他车子一眼,这个老款的大众,油漆都黯淡了,居然也在车上贴了彩色车贴。嚯,吴小丽乐了,他和她有着相同的爱好。他的标识不是卡通款,而是在车标的两侧分别贴上三个字,左边是“我的很”,右边是“所周知”,什么叫“我的很,所周知”?都是半句话啊?吴小丽再一联想,噗哧笑了,如果把“大众”的车标,变成两个汉字,就是“我的很大,众所周之”。哈哈,这是个有趣的人,吴小丽想,心花怒放般地踩着路上的积水,不顾积水喷溅在身上,跑过小马路上班去了。
4
生意和天气一样,好不起来。但这也给吴小丽思考和观察的时间——她继续从临街的窗口看自己那辆车,也看隔壁车位上那辆黑色的大众。那个客气地要给她带早点的家伙,自从去买早点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或没看到他回来——这是预料之中的。如果她当时不是摇头,而是点头,他就会回来,这也是她能想见的,而且会给她带来好吃的早点。但这种假设已经毫无意义了。他所停的车位,可能是他一直在使用的车位。而吴小丽的车能紧挨着他的车停,也不过是这连续两天的事——吴小丽原来都是乱停车的,每天都不一样,没有固定的停车位置。因为乱停而被贴条也不是没有过。仅仅这两天,她就摸到规律了,只要能够起个大早,比别人足够早,就能按照自己意愿随便停车了,想停哪里停哪里。她并不是不聪明,现在才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是因为她没有起早来过,也就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么,这个大众男显然是早就深谙这个道理了,所以他在八点十分就到了(也许更早,八点十分是她醒来时),就停好车了,再消停去吃个早点,安心享受早点的美味,真是个大聪明。很多人恰好和他反过来,先吃好早点,再来停车,可不是好车位就被别人抢占啦?吴小丽想着,丰富着那个大众男的形象,觉得现在的情况不仅仅是车位问题了,而是邻里问题了——她对于他来说,是个不速之客,产生好奇之心地要给她买早点,不一定仅仅是客套,很大可能是真想交结她,讨好她,毕竟世事多变人海茫茫,能有个相处融洽的好邻居,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如果都像红发女孩那对小情侣那样,不顾别人的感受,让她睡个好觉都成了奢望,有家不能归,有床不能睡,有厨房不能用,有沙发不能坐,岂不太悲催?但是失之桑榆,收之桃李,能和大众男邂逅于三里屯的停车场,又是意外收获了。最让吴小丽心有感念的是,这个轿车新邻居车后所贴的标识,既有点暧昧,又抖了个小机灵。还有,吴小丽已经发现,那个标识是新贴上去的,真是太新了。吴小丽猜测,他一定是看到她车后的卡通标识才有样学样如法炮制的。那么,他也知道她睡在车里啦?一定了。这不仅让吴小丽感念,还让她产生了联想,甚至有了一点爱情来临的前兆了。于是吴小丽就渴望能和他再度邂逅。
想什么来什么,想见到他就真见到了——吴小丽是在午餐时,突然看到他的——整个上午,吴小丽无数次地移位到窗前,有意无意地朝窗外张望,张望的目的,就是想看到他?每次没有看到他,都有些空落落的,每次看到他车子时,心里就有了踏实感,每次看到车后的标识,就会心一笑。但是,他的突然而至,还是惊吓到了吴小丽。吴小丽嘴里嚼着食物就停止咀嚼了,眼睛睁大地看着他——他居然在观察吴小丽的车子,居然在看她的卡通标识。天啦,他又绕到她车前,从挡风玻璃朝里看,仿佛是在确认车子里有没有人,然后再次绕到车后。就是说,他绕着她的车子转了一圈后,才回到自己车里。他要离开吗?显然不是,因为他是从后门上车的。吴小丽明白了,他是到车里睡午觉的。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中午还有休息时间?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确幸。
5
雨过天晴,吴小丽心情更好,一方面,按照这样的上下班节奏生活几天之后,居然也能适应,居然没有什么副作用,居然没有被各种声响所烦扰,存在她心里的声音的心魔反而消退了,不仅觉得生活清静,口味也好了很多,多种美食都成了最爱。这让她很钦佩自己的适应能力——自己佩服自己,是吴小丽经常干的事情,就像经常自己鄙视自己、自己嘲讽自己一样。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恋或自爱。总之他不讨厌自己这副样子;另一个方面,她调班了,从早班调成了晚班。如前所述,她喜欢晚班。上晚班的时候,她再睡到车子里,就是深夜了,四周静悄悄的,她能一觉睡到自然醒。自然醒来,大约都在上午十点,她会根据时间的早晚,来决定回不回家。大部分时候都是回家的。回到家,她能在家里一直待到下午上班之前,这时候的家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天地了,对于曾经让他精神错乱的隔壁那对小情侣,她居然稍稍生出一点同情之心,同情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幸福感了,其他人都值得同情,这就是吴小丽的小错觉。只是,这种生活,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演化成不好的事,就是回家之后,原来所占的车位会被别人占了去,自己的车又开始乱停乱放了,就不能和黑色大众为邻了。身边没有黑色大众,让她有了牵挂,这牵挂很快就发展成魂不守舍,发展成躁动不安。后来只能再想一招,即一觉睡到自然醒后,她如果想回家了,就先骑扫码单车,骑到地铁十号线农展馆站,再换乘六号线,到草房站,回到她居住的北京像素小区,这样,车子就留在原地,留在三里屯幸福四街的路边。在家里忙活或待到下午临近上班的点之后,再以同样的交通方式来到三里屯,来到她供职的PO时尚工厂店。吴小丽还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她晚班之后,隔壁的黑色大众就不一定会停在原来的车位上了,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是何时开走的呢?他不都是晚上十一点半至凌晨一点半之间回车子里吗?怎么会有短暂的离开?吴小丽在车子里睡到凌晨时,又会看到大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而有时呢,在吴小丽深夜下班之后,发现他车子没有开走,也不能确定他睡没睡在车子里。无法确定的吴小丽,曾朝他的车子里偷看过,黑洞洞的,似乎没有人。此外,在吴小丽没有调班之前,她在二楼还观察到一件奇怪的事,就是他在晒露营装备——帐篷、睡袋和防潮垫。他把车子的后备箱打开,把帐篷和睡袋抱出来,帐篷支在车顶上,睡袋摊在后车盖上,他自己再躲进车子里。这个场面让吴小丽感到亲切,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帐篷是他无家可归的佐证之一。这个要给她买早点又被她拒绝的男人,此时在吴小丽的眼里,便有了神秘的意味,他的神秘还体现在,他的大众在时,吴小丽开车走后再回来,发现他的车也不在了。而吴小丽刚把车停好,他又来了。凭直觉,或预感,他是在跟踪她,至少有一两次。吴小丽便在心里决定,主动搭讪他,认识他。
有了主意之后,吴小丽不但没有踏实,反而长时间处于悬浮状态——等待下班时间的到来。在下班前的这段时间里,吴小丽很忙,店里的生意一单接一单,可能是马上要到国庆节和中秋节了,生意比平时要好很多。吴小丽在忙碌之余,会不时会偷看一眼楼下小马路对面的黑色大众,偷看一眼那句“我的很大,众所周知”的标识。终于到了下班时间了,老板突然来了,看着大大超过预期的营业额,一高兴,要请大家宵夜,吴小丽推说累死了,要回家睡觉,没有去。而是带着一颗悬浮的心,来到她的车子前,她假装在自己的车头查看一下,然后才把目光投向大众。她的目光穿透挡风玻璃,在路灯光影和不知哪里照射过来的夜灯的映照下,挡风玻璃里的能见度很短,连前排座椅的靠背都看不到。如果这个家伙在车里,他一定在后排座椅上,躺着或坐着。这部大众有着很好的玻璃贴膜,两侧车窗都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没想到挡风玻璃也这么厉害,让你看透,又看不透。吴小丽只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向里照射。吴小丽的灯光一照,差点没把她吓死,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盯着她看,那绿眼睛的闪光里,还带着一丝金色,魂飞魄散的吴小丽旋即又看清了,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一只猫的眼睛,确切地说,是一只仿真的玩具猫。那只猫就放在驾驶座椅和副驾驶中间的位置上,坐姿妖娆,神态妩媚。吴小丽在平息剧烈的心跳之后,开始谨慎地用手电筒在车子里搜寻,在确认只有一只假猫后,还在后车椅上,发现一条夏被,凌乱地放着,虽然她只能看到二分之一,也能感觉那是夏被。惊魂未定的吴小丽没有发现大众车的主人,但她知道车主会来的,她在车里等呢?还是先做点什么?她灵机一动,给老板打电话,说也要去宵夜——她估计大众车主吃饭去了,何不自己也去宵夜?何况还是老板请客。
6
宵夜回来,吴小丽从PO工厂店门前经过,刚拐上幸福四街,就看到那辆大众从车位上开上了小马路,车头一打,车屁股甩向了她,像不认识她似的,或故意要躲避她,稳健而缓慢地向前行驶了。吴小丽心里一慌,怎么走啦?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呀?剧情是,她在发现他归来后,主动搭讪的呀?吴小丽不知哪来的灵感——应该是被对方跟踪过的启发吧,双腿突然启动,狂奔起来,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自己的车子里,迅速启动发动机 ,倒车到小马路上,调整方向,跟上了黑色大众。接下来的画面,就上演一出美国大片里的追逐镜头了,吴小丽紧紧咬住那辆老式的黑色大众。虽然,事实上,也许,绝对的镜头并没有美国大片那样的惊险和刺激,在吴小丽的心目中,从她的心情中,戏码是一样一样的,她时而超过别的车,时而带一脚刹车,时而加速,时而减速,时而被红灯阻隔后继续狂追。在吴小丽的操作下,黑色大众一直没有逃过她的视线,或者就像事先导演好的一样,黑色大众故意不让她跟丢,善解人意地不让她和她所开的车从大众的后视镜里消失。在跟踪过程中,吴小丽越来越觉得,这个路况怎么这么熟悉?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啊?这不是通往她所住的朝阳东部地区,和通州搭界的草房一带吗?不是行驶在朝阳北路上吗?这家伙怎么往那个方向开?更让吴小丽不可思议的是,前边的大众果然拐上了草房北路,一头扎进北京像素小区地下车库的入口。吴小丽不敢再跟踪了——她也住在北京像素——莫非这个家伙和北京像素有什么渊源?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吴小丽怕被他发现,没有贸然跟进,而是驾车绕着北京像素小区转了一圈,才从五里桥二街的一处地下车库入口开了进去。吴小丽谨慎地在硕大的地下车库里搜寻着那辆大众。地下车库太大,还分南区和北区,分一层和二层,吴小丽在两层的地下车库里都开车巡视一遍,路道太多,车辆太多,巡视一圈后,没有发现黑色大众。这个时间点了,地下车库里相对安静,少有车辆在移动,吴小丽怕那辆大众潜伏在某个地方窥探她,便在自己居住的南区五号楼地下车库里停好了车。吴小丽想了想,既然已经到了自家车库,就干脆回家吧,虽然有可能要受到隔壁小情侣的声音虐待,还是可以拿点东西的,大不了再回到车子上,再开回三里屯幸福四街。
让吴小丽吃惊的是,那对小情侣不在家——房门还大开着。吴小丽站在客厅,一眼瞥进去,看到床上空荡荡的,写字桌上也整理得干干净净。这是搬走了吗?三天前,吴小丽回来过,那时候房门还是紧闭的,那对小情侣还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短短三天,人去屋空?吴小丽内心五味杂陈——想回来住,又不想回来住——小情侣不在,没有声音制造的源头,她就没有借口不回来,而且国庆长假还有两天就到了,假期一过,北京就真正有了秋天的感觉了,要不了多久,天气就凉了,再住进车子里,就艰难了,回来住也就成了必然。但是,让他纠结的是,一旦恢复以前的状态,和黑色大众里的那个家伙就不能彼此成为车邻了,互相就少了某种默契,也没有再次相见的可能。但是,他不是来像素了吗?吴小丽不是怀疑他住在这里吗?如果不是怀疑,是真的呢?天气说冷就冷,他虽然有帐篷,有车子,但在帐篷和车子里过冬,怕是挺不过北京的冰天雪地吧?所以,他就来北京像素找房子了,就找好房子了,就住在这里了,他们就由车邻,变成真正的邻居了。吴小丽心里这样想着,不禁萌生一阵暗暗的喜悦。
7
接下来整个国庆节和中秋节假期期间,吴小丽都一直忙于工作,也恢复了她正常的上下班秩序——她一个人居住两室一厅的房子,又没有声音的烦扰,加上工作的忙碌,让她睡眠非常好,甚至还有心情做早餐或晚餐。但也有遗憾,就是她上班时再朝楼下张望,那辆黑色大众不在了,不是偶尔不在,是整个节日期间都不在。吴小丽知道,很多年轻人利用难得的假期出去玩了,就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城市到别人活腻了的城市寻找新鲜和快乐去了。吴小丽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的工作属性让她无法离开,她只是幻想那个开着黑色大众的家伙是一个人出去的,没有女伴,当然也没有男伴——无论他和谁一同出行,她都不喜欢。她就喜欢他的车子停在视线之内,喜欢和他做车邻。吴小丽甚至还想,等假期结束了,她还是不要这种有规律的生活,还要住在车子里,和他为邻。
这个假期好长,又好像很短。长,确实够长,八天。八天里,吴小丽都在期盼那辆黑色大众能够出现,可一次都没有出现,今天盼着明天,明天盼着后天,想着假期早点结束,可一天还有一天,真是漫长啊。短,是因为过于忙碌,眨眼间,八天就过去了。正常上班的第一天,吴小丽又调成了白班。像是要报复假期期间的大好晴天一样,天气又变,下起了绵密的秋雨,而且也果真有了凉意。吴小丽换上了秋装。吴小丽没有踩着点来上班,她为了占据原来的车位,为了和黑色大众成为车邻,她早早就来到三里屯幸福四街,停好车。她发现,在他左右两侧的车位上,都空荡荡的。按照她的心愿,那辆黑色大众也会很快在她车子旁边停好。雨中的吴小丽去吃了早点,又打着伞慢悠悠地在三里屯街区闲逛,欣赏那些奇特的建筑和时尚而新潮的招牌——她故意不去查看黑色大众到了没有,是要给自己一个惊喜,要从二楼的窗口透过雨丝看到那辆久违的黑色大众,看到她车屁股上的标识和他车屁股上的标识。这场秋雨不大不小,不紧不慢,三里屯街区的地面上,少量的积水在汇聚和流淌。吴小丽并没有躲避那些浅浅的水汪,甚至还故意踩踏地上的积水,让积水飞溅起来。在上班人像雨水汇聚一样渐渐多起来时,她才提前十分钟去开了PO时尚工厂店的店门,她迅速来到二楼,到窗口向外看去,透过雨丝,看到小街对面的景象了——她失望了,在她车子的两侧,分别是一辆红色和一辆白色的轿车,没有她期望的黑色大众,她再把目光散开,依然没有那辆黑色大众。
节后的生意像是大跌水的股市,一天萧条。吴小丽也很焦虑,有无数次,她都下意识地走到窗口,朝外张望,每一次,都让她失望。小马路对面停车位上的那些车辆,一直没有变化。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点的交接班,她还心有不甘地再次来到窗口,期盼奇迹出现,而情形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很不甘愿地坐到车子里,回家还是不回家又开始纠结。当她旁边停车位上的车辆不停开走又不停停进来时,吴小丽只能启动车辆,回去了。
吴小丽感到了累。在紧张工作的假期期间,吴小丽都没有感觉这么累,反而在几乎无所事事的一天中,顿感疲惫。她是带着一身的疲惫把车子开进像素小区地下车库的。吴小丽按习惯,把车子停在靠近自己所住楼房的电梯厅附近,一下车,就看到旁边的车位上停着一辆车,眼熟的车。像素小区租户多,几乎占所住人口的十分之八,开车人少,空车位就多。在吴小丽的印象中,她的车几乎是随便停,对自己的车邻也不太注意,这辆黑色的轿车怎么这么眼熟?天啦,这不就是一天来苦苦等待的那辆大众吗?吴小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又绕到车屁股后看看,她看到了那个惹人发笑的车贴了。吴小丽又惊又喜又紧张,不知道车子里有没有人,她希望他在车子里,又怕他在车子里——吴小丽敲敲车窗,发现车子里并没有人。吴小丽不知道在这里等他,还是先回家,还是在他车子的挡风玻璃上留个条,你占了我的车位了。最终,吴小丽还是给他留了纸条,纸条上还有她的手机号。
吴小丽的疲惫顿消,心情也突然大好起来,是哼着小曲进入电梯的,又是哼着小曲开门进家的。她没有发觉家里的异样,也没有发现客厅更整洁了。当她看到自己卧室隔壁的那间空房间的门紧紧关闭时,异样感才油然而生,谁来过?谁会来关门?是那对制造噪音的小情侣吗?为什么不会?完全有可能——他们也可能利用假期出游去了,还故意把东西收拾干净,做出搬走的假象,目的就是要折腾她。但是,不对呀,房东给她来过电话,问过隔壁房间的卫生情况,顺带说过搬走的那对小情侣还欠他空调维修费呢。那会是谁来?厨房里好像也有人。这么晚了,都九点了,新搬来的家伙在做饭?厨房门没关,能闻到隐约的菜香味,像是在煲汤。吴小丽纳闷而犹疑地靠近厨房的门——是一个男人在做饭,虽然只是背影,吴小丽一眼认出来,居然是开黑色大众的家伙!吴小丽站在厨房门口紧张起来,也渐渐露出傻傻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