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6期|顾骨:感官动物
这样一扇值得信赖的屋门,足以打开任何一个四壁封死的房间,只要你坚信门就在那里。
——舒尔茨
感官动物被迫进入一场漫长的必须声迹尽消的冬眠之中,它处于混沌状态,靠无色无味的环境来维系它渴盼的无知无觉。然而,随着自欺日久,这个与现实世界判若云泥的心因性宇宙终于还是在某种变化产生的瞬间,被渐渐剥落了。当心花凋零,感官动物首先觉知到某种气体的存在。它下意识将这浸淫入体的气体命名为烟(它确信这气体是某种死灰静悄悄复燃导致的)。这位迷茫者尝试深呼吸,形似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吸尘器,将这些活跃粒子尽数纳入鼻腔之中,于是理所当然地被呛出排异反应来。它因此明白,这缥缈的烟雾对它并不友好。感官动物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被这气体抓挠出眼泪,喉管也重新发起痒来,它意识到摄入这气体正在重新将它引回某种不知所措的痛苦之中,于是立刻调整自己呼吸的频次与节奏,努力让自己摆脱这刺激。感官动物毕竟适应性极强,它很快就让自己的呼吸复归平稳。它觉得自己应该保持这种麻木而平静的状态,但世界的变化到底已经发生,它不得不在睡梦中醒来,偶开天眼。穹顶的大吊灯在刹那间灼痛感官动物的双眼,它想不到自己最初竟然能在直面这样眼皮无法完全隔绝的强光时睡过去,并睡得如此长久。感官动物翻转自己的躯体,背过光,以便能够正常睁眼。光却已被烙铁似的吊灯灼入眼中,飘忽于目光之上的青绿斑影一时未消,宛如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漂浮的球体。感官动物试图去触摸那颗球,它踉踉跄跄地漂移,最终依顺地滑到感官动物的手上,但感官动物还是像最开始那样,对此无知无觉。它感到诧异,像自己这样一个感性丰沛的动物,感官怎么会变得如此模糊,但同时又在脑海中讪笑自己的迟钝:这光点本就不会制造触觉。在这样想时,它发觉自己身上尽是巴洛克风格的纹饰,它下意识回避观察这些符号,努力不去想其源头与意义,而是用视线捆缚开始慢慢变淡的球形斑点,不过余光到底还是瞥到了这些五颜六色的纹饰。海娜纹身。它刚动念,立即就把自己的手收回了。感官动物没再多想,它努力劝退思潮,尝试从沙发上坐起。继而,它发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变得如此酸涩,仿佛这躯体刚刚属于它,又或者是它此刻被泡在了一种名为水的空气之中,因世界高密度带来的阻滞而难以运动。感官动物变得恼怒,首先是对自己脑海中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的愤怒,然后是对自己身体无法挥动自如的迟钝的烦恼。于是,它的嗅觉在情绪变化中变得灵敏,刺激鼻端的气息又一次因为情绪的变化显得尖锐起来。感官动物被笼罩在无能为力的情绪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僵硬运转,鼻腔却异常矫情地分析起这道烟雾,它想,这像是臭鸡蛋掺杂奶酪搅拌成浆后会散发的气息。像尸臭。这样不妙的念头席卷它以后,感官动物发现世界上只有一道门,且就在它的眼前,显然通往卧室,暗示着它只能走进卧室。卧室与客厅组成的两个空间里,并没有一扇门让它走出外界,它只能在内部徘徊。它抬头看向通往卧室的门,还没有通过位移后的闻嗅来判断烟雾的浓淡,便已知晓,烟雾是从卧室之中飘散而出的。它又一次闭上眼,粉饰太平。世界重新沦陷回黑暗的手中,但吊灯仍以强光侵入,让感官动物能够在闭眼时窥见自己眼皮的淡粉肉红,它想,我应该再睡一会儿。睡眠是感官动物最好的逃避方式,当潜藏在只有潜意识作祟的梦中时,只要不做噩梦,那它就是刀枪不入的一团混沌。于是,这一次恢复知觉的过程,又因感官动物的躺卧而被艰难地打断了。感官动物不知道自己耗费了多少时间,才在胡思乱想中再次陷入睡眠。这一觉无梦,又或者有梦而已被遗忘,总之当感官动物再次睁眼时,它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又一次在现实中无所遁形了。逃无可逃时,它只凭嗅觉就能判断出,世界又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卧室中渗漏出的烟雾变浓郁了,客厅仿佛也因此进入了工业时代,汩汩的掺杂各类怪异气息的蒸汽正在浸泡腐蚀感官动物的身体,像一个搭讪女人又最终离开的男人,从试探接吻时挠痒式地用鼻尖拂过鼻尖,到对女人的鼻尖施以拳脚,这过程只需要睡过一觉。感官动物已经被烟雾凌虐得鼻青脸肿,它不得不在这样的凌虐中想起方才那一次入眠时所做的梦。首先想起的是自己邂逅的另一只感官动物,然后想起的是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它想起了猎犬与猎人们。感官动物想着梦境也仿似现实,自己始终处于某种囚禁之中,不免唏嘘。梦中,猎犬又或者猎人们为了追杀它,将它逼至一座高塔里。这些家伙想以囚禁的方式使感官动物萌生恐惧,而后让它不得不向施暴者皈依。但猎犬与猎人们从未想过,它被赶进的笼子其实是一座藏着阿宝阿库(《游戏王》中的角色》)的高塔。当整座塔暗下来的瞬间,当感官动物被黑色吃进肚子里时,塔顶立即散发出一点微芒,只是最初的感官动物因感到恐惧不曾觉知那道感召它的光。它彼时在恐惧中不断地用手叩着木门,发出笃笃声响,想要通过这些声响传达它骨子里潜藏着的奴性。但是猎犬与猎人们都没有理它,它们明白奴役是一个过程,一刹那的俯首可能会产生无限造反的可能性,它们决定继续囚禁感官动物。感官动物知道自己不会被放出去,但依旧继续边叩门边哀求。直到某刻,门外的猎犬以狂吠喝止它,它便当即缩回手,自觉难过。这时,感官动物被猎犬撕咬过的肚子以及被猎人开枪射中的后背都开始痛了起来,它无法忍受这样的痛,于是开始寻求排解痛苦的方式。它举头望天,思绪沿着痛得瑟瑟发抖的视线求索到阿宝阿库的存在,那本是潜藏在文本中的一种感官动物,如今已降临于梦中的现实,与它交相辉映。它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它。感官动物忍痛靠着门,好不容易有些许动容,却又中了猎人开的枪,子弹从它腰腹间射过,它惨叫一声,感觉到它带尿臊味与血腥味的裤子在用濡湿的舌头舔舐自己的下半身,羞耻与臭味依附刺鼻的血腥味折磨它丰沛的感官,它在感官刑罚中又一次对猎人与猎犬进行明知不可能的哀求。它对着一道门下跪,请求猎人或猎犬为它开门,但又一次,囚笼之外没有人陪它玩平等游戏。它只得噤声,于绝望中抬头看天。它首先听见了猎人的道歉。猎人说,不好意思,我开枪只是为了恐吓。它不知道这道歉是出于真诚还是做作,只知道自己的血原来已经沿着门缝替它涌出门外了。它没有再回猎人的话,只看见塔顶上透进来一丝光亮,精神才因此有些振作。那是阿宝阿库发出的光源。那是精彩的淡蓝,那是因为一只感官动物与它共处一室时,才会共鸣共振而生的淡蓝。它半跪着用四肢充当四只脚,沿着每一次接触都会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爬向楼顶,走向那只熄灭的感官动物,希望靠自己的走近,再一次点亮它。它泡在那只感官动物熄灭后残余的光里,知晓那光是来引领它的。这些光抱住它,安慰它说没关系。它问这些光可不可以把它背出去,它们应允,感官动物于是努力地攀住塔,把自己的头从某一个窗口探出塔外。它感到幸福,但紧接着就发生变故。被枪击中的腹部在这时痛起来,这痛本就不曾消散,如今更猛烈了。它手一松,微光没有来得及把它拉住,它惨然坠落,从塔顶摔向地表。奇怪的是没有痛感。仿佛黑暗伸出自己的手承接住了它,那双手是冰凉的,感官动物觉得这次坠落像一次落水。它听见圆锥状的塔的顶部有人呼喊它,它知晓那是方才为它亮起的另一只感官动物,便起了赖床的心思,想要继续闭眼,短暂躲过痛苦,然而它没有料到引领者的呼喊只是片刻。那只高高在上散发光亮的感官动物,在最后一次提醒它“快起来”后燃尽了自己。感官动物最后一次抬首与塔顶的那只感官动物对视的刹那,后者彻底熄灭,消失不见了。感官动物不得不在失去一只感官动物的痛楚中苏醒,并靠那抹消失的微光为信仰逃出梦境。但摆脱猎人猎犬追踪的这只感官动物,依旧很怀念梦中的那只感官动物,它怀念的方式是忘却。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忘却,但是现实世界变得浓郁的臭味让它重新回忆起了梦中的恐惧,于是它又因为恐惧而期盼拯救,不负责任地想起那只因与它共鸣而燃尽自己的感官动物。醒来的感官动物,回味着带着某种宿命似的神谕之梦,明白感官动物与感官动物的相遇总是残忍的。梦中的它,似乎读过一本天书,那书中规定,感官动物一生都因无法发光而叫苦不迭。所以它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只感官动物。当两只感官动物相遇时,它们会随着互相接近,若合一契而产生淡蓝色的光亮,这光亮将越来越浓郁,它们也愈发欣喜。但在蓝光最鼎盛的瞬间——感官动物相信那蓝色是克莱因蓝——达到完美的那只感官动物会因率先达到这种至美而熄灭,另一只感官动物虽不止于此,但身上的光亮也因此黯淡。这似乎意味着,只有一只感官动物能在另一只感官动物手里达到至美,但另一只感官动物却可能会在又一只感官动物手中达到至美。这是一种残忍的关系链条。感官动物继而想起,这梦中的因果出自博尔赫斯之手,后者在现实中撰写了感官动物以为是天书的一本经卷,并坦言道:“多少个世纪过去了,阿宝阿库只有一次达到完美身形。”感官动物在梦中因为读过这本书而明白,那只在它梦里相逢的感官动物从此再也不会发亮,虽生犹死。而现在这正在恢复感官的感官动物,想起自己曾经失去过一只神仙眷侣(即便是在梦中),也不免痛不欲生。它不在那梦里了,然而此刻的室内与昔日梦中的塔中并无区别。它以泪洗面,举手拭目,在这一刻目睹了自己身上的海娜纹身。在这睹物的瞬间,感官动物再难逃避感官,它知晓,梦中那一只感官动物一定是在现实中出现过了,所以它才会在梦中想念它。它因为接触到自己熄灭了吗?是它在熄灭之前,给自己留下了这些色彩斑斓的纹身吗?感官动物试图拂拭自己身上的这些纹路。当手掌贴在手臂上时,这种贴合让它觉得温痒,它终于恢复了大部分的感觉,同时苏生的是某段记忆,是它与另一只感官动物互相挽着对方走了十几步的记忆。当时它挽着它,用它的手举起了它的手,边走边把玩起它有纹身的手臂来。现在想起来,这样亲密的挽手,说明当时两个人都正在发出克莱因蓝式的光芒,而并未被造物残忍地吹灭。如今呢?感官动物看向自己的手臂,如此干瘪,没有光亮闪耀,只有一层似乎死去的皮肤让明艳的纹身也变得暗沉。它观摩化作劣质画布的自己,想象自己曾经如此充盈并且闪耀着,任另一只感官动物在它的肌肤上挥毫作画。这举止真是色情。它这样想着,心中升起的更多是赧然的向往。它向往那种曾经有一只感官动物不厌其烦地在它身上作画的感觉,那只感官动物的心血一次次因为海娜颜料的褪色消解在它皮肤上,然后那只感官动物就把新的心血重新注入给它,宛如某种劣质文本中的剧情,饲灵宠以血肉。奇特又无聊。每次在它身上画完画,另一只感官动物便伸懒腰,用狡黠的视线撩拨它。它不止一次向它申明,这一视线要命的程度无异于在它脚底板用画笔涂海娜膏。那只感官动物略显嫌弃地说,我真不愿意为了看那是一种什么反应而牺牲一支画笔去涂一只臭脚。在恢复嗅觉、视觉与触觉感知到现实世界正在腐烂以后,正在恢复的该死的记忆显得很美好。感官动物以某种天启似的机敏,明白自己的记忆海正在准备打捞起某些它不愿想起的尸骸,但另一个新的感官被唤醒了,它听见传出缭绕烟雾的房门在此刻也传出了一阵嗡鸣声,那嗡鸣很微弱,却在安静的世界里显得震耳欲聋。感官动物在梦外也感到了恐惧。它记起了许多的事情,记起了更多关于另一只感官动物的事情。那时,它和另一只感官动物每天在房间里做些不见天日的事情,非要对它们的所作所为名之状之,便是它反反复复在它身上边哼着歌边作画。它反反复复任它如鬼上身,欢爱无度。那些日子里,感官动物的全身都被涂满海娜膏,画笔勾勒出无限瘙痒,而另一只感官动物,它只记得它挥舞画笔的力道越来越小。某一刻,那只感官动物不再作画,它对它说,我画的每一笔,都会散去,这样没有意义。它立即说,可是你画下的符号我都记得,我知道它们要传达些什么。于是它们陷入了一种固执挑错式的问答之中,它被迫接连回答了曾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十几个符号的意义,譬如,一个吹口哨的憔悴天使(形似马尔克斯笔下的巨翅老人,但这只的翅膀上全是红白相间的像素点)、一只作祈祷手的蝙蝠、一颗很像它后来被吊灯灼伤时看见的毛茸茸的球……终于,当另一只感官动物问到被铁链缠绕的一颗龋齿时,它证实了这只感官动物的确没有记住它的所有符号。它俩因为这一争辩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而后,是画家先道歉,它说,不好意思,我只是真诚地绝望。而画布对画家说,不要紧的,我知道的,我们被困得太久了。我以后会尽量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好吗?画家说,没有以后了,我的身体正在变得很差,我一定生病了。画布说,我宁愿你得一种微弱的、大家都怕的病,那样还有治疗你的机会……它没有继续说话,但画家明白,它也看出了自己身上有一种或许能治的不治之症。画家说,我准备好了。画布……画布在记忆的浪潮中感到痛苦,它高喊着停下,但七窍已经被凿开,一切感官都归位了,这些感官化作一道五指山,压住了感官动物这只心猿。心猿在痛苦中萌生略带犹疑的念头,它试图以沉默躲过梦与现实两种残酷。它瞄准了那扇通向房间的门,如同一位诗人以额叩阊阖,想要以撞击让自己死去——至少是昏死过去。在一声巨响中,感官动物感觉到了它早已习以为常的痛,同时完成了自己打开门与陷入昏厥的两种向往。终究会醒来的,它带着这个念头仿佛在眨眼间闭眼而后又睁开了眼,它的沉默如此短暂,它意识到自己没有勇气在沉默中灭亡。它最终看见了那只感官动物。现在,一切都已明晰,首先是视觉的冲击,模糊的肉红上蚊蝇飞舞,被褥上尚有湿漉的印痕,而后嗅觉终于直面了对鼻腔拳打脚踢日久的烟雾,再然后是听觉,蚊蝇在舞动,当然也有感官动物急促的呼吸,最后是记忆,它终于记起,那个爱画画爱记录的感官动物已经死了,留下的是它这样一块擅长遗忘的材料……感官动物在此刻明白,这段经历的本质不过是一只感官动物受不了另一只感官动物一点点走向死亡,躲在了客厅里万念俱灰,蹉跎度日,直至不得不再次进入房间,再次发现那只感官动物已经彻底熄灭的事实。它重新认识到这一点时,画布上的颜料已经在感官动物的长久昏迷中褪去,仿佛不曾存在,而真正存在的画家,也已经不复存在了。感官动物意识到,现在只剩它一只感官动物了。它想,不能再躲了,自己已经因为逃避使得另一只感官动物腐烂至此,如果再拖下去,它会彻底变成一团梦魇,啃噬自己——尽管自己乐意被啃噬。感官动物最终向世界发射电磁波,发出自己的伴侣死去的消息……当这段讯息发出以后,没多久,墙外就响起了敲门声。这突兀的许久未见的声音让感官动物感到好奇,它终于反应过来敲击声是在客厅的一处墙壁那儿传出的。它在这时错愕地发现,那里竟然有一扇门可以被打开——它自始至终都不得不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一道门,那就是通往另一只已死的感官动物的门。现在另一扇门却这样毫不顾忌它感受地嵌在了雪白的墙体之间,还发出被人敲击的声响呼唤它将这门打开。感官动物觉得荒谬,它确信自己已经疯了。它走过去,打开那扇门。光是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它觉得自己如获新生——这和在一个惨痛的世界里从混沌变回感官动物不一样,这种感觉是,自己的那一套原本就有的感官系统,在这段时间如此艰难才重新恢复的感官系统,原来早就积满灰尘,直到世界扑面的刹那,这段时间总载满痛楚的感官系统才被新鲜空气冲刷干净许多。感官动物注意到自己因为打开那扇门立刻黯淡了,也注意到自己身上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它在这一刻,无法判断这是为什么,只感觉到有酒精味见缝插针地万箭齐发,刺入了它的鼻腔之中。它在这刺激性气体的冒犯下,发现自己原来不发光时是人的形状。它感到好奇,它问自己,我怎么会是人形呢?但没有人回答它,门外的那些不发光的动物,它们很肃穆。在它们的肃穆中,感官动物感到平静,感到悲伤,感到自己身上逝去的光亮已永远无法挽回。它觉得事情荒谬得超出了它的想象,于是它笑了起来,这是它这几天第一次向世界展露的情绪。它很啰嗦地对那些不发光的生物说,我怎么能长着人形呢?如果我长着人形,那么死去的不应该是另一只感官动物,而是我。因为我才是这段时间里真正的、作为一团混沌被开七窍的生灵……但是那些不发光的生物没有理它,它们说,你长人形是正常的,我们不也是人形吗?和你的衣食父母一样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我们要处理一下问题,请你让开。于是感官动物侧身,任这个拥有卧室与客厅的狭隘空间充斥着不发光生物,那些生物进入室内的那一刻,感官动物觉得自己又一次失去了感官,它浑浑噩噩,只顾着说出一句,“我是最后一只了”,便失了魂。等它再次回过神来时,那扇明明靠它打开的门又已消失不见,而卧室的门倒还开着。它恢复了嗅觉,闻到无边的酒精味中掺杂着淡淡的未曾来得及尽数退散的臭气,也听见有些蚊虫正在嗡鸣,但是那只曾经让它发光,让它布满纹身的感官动物已经消失。它在惨然中想到自己毕竟熬过了一段失去它的艰难时日,不免有了一丝振作的意念,但依旧失魂落魄……后来,它这样日复一日地在狭隘空间中生存,直至某一刻,感官动物用灵敏的感官发现那扇被它亲手打开过的通往世外的门又仿佛从未消失过地镶嵌回了白壁之上。它于是尝试着重新做人,打开了那扇门,重回到一个开阔的时空之中。在那时空中,它艰难辗转,从不敢忘怀曾经的惨然。它明白当初那次形如混沌被开窍的体验是一次让它在密室里复归于婴儿又重新长大成人的过程,但第二次人生里,感官动物没有再察觉到自己曾经能够发起过的光亮再次闪烁,也没有再去体验过曾经那只感官动物会为它涂抹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海娜膏。在人世流转的它,似乎想要保持自己的混沌状态,它尽可能去减少自己与不发光生物打交道的可能性,只因心中尚存有某种自视甚高的念想。它在不发光的生物中显得很迟钝,但又十分敏感地以随时随地动念的方式,不断地想起自己被造化开凿回感官动物的过程。这位敏感者最终决定记下曾经发生的这段往事,为悼念另一只会使它发光也因它存在而发光的感官动物的遗憾死去。它写下了七七四十九个方块字。这些横竖撇捺依着平仄合成一首七言律诗。诗云:“俯仰瀛寰于一户,茫然四顾却无门。何曾旧鬼怜新鬼,更怨离魂又叫魂。破壁香消人泪漫,渡江义立我声吞。难收覆水年年恨,谁解周身凿窍痕。”感官动物觉得自己并没有写好这首诗,于是它又从旧体诗人进化成一个新诗人,凭着记忆在四十九个字以外默写出一个诗人的短句:“我感到我是一群人,但是他们聚成了一堆恐惧。”最后,它意识到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句子,同时也懂得自己并不适合当诗人。这样的结论让感官动物感到沮丧,它抬起头,面对书架,看见博尔赫斯、加缪、陈寅恪、略萨、庄子,还有马尔克斯。这些诸天神明在黑暗的世界里望向它,而它最终能做的只是面向他们,把自己的双手一摊。它将那碾作一团的白纸——也就是这段故事——也就是那首破诗,轻轻扔进了垃圾桶。在投篮的那一瞬间,它发现原来自己身上还有光亮,但长期以来这光亮恒定微弱,并不被它察觉。而它现在之所以能够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它身上最后的光芒也因为挥手扔出这段往事而变得暗淡了——就如同一个衣紫腰银的宙斯,因为在这个俗世中扔出一团垃圾,变成了一介凡人。又或者,它希冀着会有那么一个或一群凡人,因为捡起这段石头般的往事,而替感官动物成为一个或无数个幸存的宙斯——到那时,它们都能在一座黑暗的高塔里交相辉映,而且不用怀揣可能燃尽自身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