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的龙舟
一
芒种时节的西溪，迎来了一年中草木最为葳蕤的时刻，水边的枫杨挂了满树元宝似的水晶帘串，深潭口的古樟树浓荫匝地，湿地间的水杉、池杉、苦楝、乌桕、枫香、柿树、杨柳堆叠起深浅不一的绿意。无论是午后，还是傍晚，乘船往那浓荫处一划，就好似划入了一个绿色梦境。
芒种时节的西溪，也迎来了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刻，当地言，“端午大如年”，一年中最为盛大的龙舟盛会就在这期间。请龙王，赛龙舟，谢龙王，喝龙船酒，各色活动接连不断，要从农历四月廿四一直闹至五月十三的小端午方止。
说起盛事，历史可追溯到唐朝，到了南宋，更是盛况空前。对于从小生活在西溪蒋村的周文泉来说，唐宋时的龙舟盛事怎样已不可知，他所见过最热闹的一次西溪龙舟盛会，是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端午，四面八方陆续划来200多艘龙舟，朝圣一般，齐聚在西溪的水面上。一时间，龙舟竞渡，锣鼓喧天，桨声、笑声、欢呼声响彻云霄。
蒋村一带的龙舟造型非常简单，同百姓日常出行使用的手划船无甚差别，只是在船头位置安放上一个龙头。它不似观赏性的彩龙船，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插满五色旌旗又带有亭台阁楼，这种龙舟因为外观简朴，在当地又被称作“赤膊龙舟”。
一艘赤膊龙舟，通常有十个划手，一个舵手，一个踩艄人，中间还有三个乐器手。站在前方的乐器手执红旗、敲锣，站在后方的乐器手执绿旗、击钹，打鼓人坐中间。如此一船，共十五人。
周文泉是钱塘龙舟队的一名踩艄人。
踩艄人站在船尾。“相较力量，对于踩艄人，协调性和平衡感更重要。”踩艄要配合锣鼓声，猛蹲，又猛起，蹲下时重心完全向下，站起时身体伸展，借助船和水的力量，踩出上下起伏的效果。
龙船出水入水，四处水花飞溅，仿若腾云驾雾。
“真是好看！”
这也是西溪龙舟竞赛的独特之处。它不是赛谁的龙舟划得快，而是看谁的龙舟激起的水花高扬。为了制造龙王吐水的壮观景象，他们会在龙头颈部制作一块挡板，板上绘着蓝色海水纹，这块挡板虽然增加了船的阻力，却带来飞珠溅玉，激起水花千堆雪的视觉震撼。
划船的舟手，个个皮肤黝黑、结实硬朗。坐在龙舟最后一排划“尾档”的王月萍，身材高大，是一名资深划手。
17岁开始划龙舟的他，一直划的是尾档位置。这个位置，“费腰”。划桨时，要将身子完全倾向水面，腰腹发力，臂膀舒展，整个人仿佛与水流平行。桨叶入水，大幅度回旋摆动，制造出“神龙摆尾”的效果。
2022年夏天，气温高达40摄氏度，王月萍像往常一样进行着龙舟训练。尾档划手的划桨幅度要大于前面的划手，但速度却不能慢，要始终保持从龙舟正面看，同侧的五支桨仿若一支桨。
“结果，咔嚓一声，脚拇指断了。”
“怎么是脚拇指断了？”我诧异。
“划桨并非只是上半身用力，而是全身都在使劲。脚趾用力顶着舱板，一不小心，就折断了。”王月萍说。
没想到的是，折断了脚趾的王月萍，一个星期后，包着厚纱布，套上雨鞋，又踏上了龙舟。
龙船入水，龙王活了。王月萍握上了船桨，才觉得自己活了。
龙王在水中，翻波戏浪，吸水吐水，一身鳞甲，威武生风；一群人在船上，摇旗呐喊，桨叶齐划，击起碧波，浪花千层。
一条寂静的河道被闹得沸反盈天。
二
一说起钱塘龙舟，队长钱华东的表情就变得舒展、愉悦起来。
龙舟这项运动，让他找到了少年感。
小时候，乡间少玩乐，最盼端午龙舟下水。锣鼓一响，大人们在船上挥桨，他便在岸边流星似的追着跑。
划龙舟的本事，没有师傅教，练着练着就会了。
以前，划龙舟是端午才有的活动，过了端午之后，船就不划了。自2022年钱塘龙舟队成立以来，每到周末，都能看到一群龙舟爱好者聚在五常港，将一项传统仪式性的活动，转变为一项一年四季皆能开展的运动。
因为与水打交道，钱华东觉得，划龙舟这件事，晴天好，雨天好，甚至雪天也是好的。
杭州的雪来得并不多，有一年下了大雪，天地上下，唯有一白。西溪的雪天，烟水溟蒙，银装素裹，大家全然不顾寒气蚀骨，个个兴奋地要上船。一名队员直接赤膊上阵。本是万籁俱寂的雪天，因着龙舟入水，锣鼓铿锵，彩旗飘扬，热闹场面衬着漫天飞雪，反倒有了另一番反差美。
钱华东把视频发到抖音，一下子获赞几十万。
最让钱华东喜欢的，还是夏天。夏天的杭州酷热无比，蝉鸣嘶叫，阳光耀眼，但是水里清凉啊。划好龙舟，把湿漉漉的衣服脱在岸上，一群人又泥鳅似的划入水中，游到河道那头，又游回上岸。溪水洗尽汗水，黄昏的树林带来迷人花香，绿色翅膀的豆娘停在水边的绿叶上。
结束一个下午的戏水，晚上，一群人聚在一起吃饭，夏夜的啤酒、毛豆和凉风，让人忘忧。
钱华东说，划龙舟最大的快乐，是一群人在一起的快乐。
如今的龙舟队，已壮大到数百人。这帮人里，什么行业的都有，卖猪肉的，做建筑的，五十多岁的，二十多岁的，大家的生活本没有任何交集，可上了船，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彼此平等，同舟共济，饮酒畅谈，仿若回到少年时候。
岸边倒是站着一个真正的少年。我观察了他许久。龙舟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有时，他还颇为老练地点评起划船的新手“背部挺得不够直”。
大人一从龙舟下船，他便上船，踩艄，划桨，每个位置的动作都操练一遍。
钱塘龙舟队的队友都认识这个男孩，名叫张逸轩，今年读初一，队员们叫他“小队长”。
“谁教你划的龙舟？”我问。
“自己学的呀。”说完，他就跑开了。
我快要离开时，他又跑来找我，给我看一个视频。视频中的他，独自坐在岸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支船桨，模仿划手们的动作，一伸一拉，一俯一仰。岸边的石头栏杆上，还煞有介事地套着一个龙头。
“我最大的梦想是组建一支小孩子的龙舟队。”说完，他又跑了。
西溪的五常港再次恢复宁静。
初夏的西溪真是绿，到处是蓬勃生长的植物，这种绿，恰似这群龙舟爱好者心底蓬勃生长的热爱，简单，热烈，充满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