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红学风雨 首部非虚构呈现 《红学外史》:写人 写事 写时代
当年在北大中文系77级宿舍里,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差点被北京人艺选去当演员的李彤,没有走上舞台,也没有一直写诗,而是“坚守”半辈子的红学情结,闭关三年写成了一部60余万字的《红学外史》。
5月24日下午,北京三联书店美术馆店内,《红学外史》的新书研讨会更像一场阔别已久的师生会:北京大学教授谢冕亲至,叶君远、陈建功、黄子平、杨柳、张鸣等同窗围坐——当年一同被招进北大的几个人,再次因这一本书相聚。
李彤的这部《红学外史》分上下两卷,由著名出版家汪家明编辑打磨,李彤的北大同窗黄子平作序。这部书的定位十分清晰:不是传统的红学研究,不做《红楼梦》文本解读,而是把目光对准“红学”背后,描摹一百多年来围绕《红楼梦》展开研究、争论、交往、分歧的几代学人。
那些皓首穷经的红学大家,在学术之外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在时代巨变中如何自处?那些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学术公案,背后又藏着怎样具体而微的人间烟火?这些具体的细节,或许无法收录到正统的学术史中,却正是李彤这本“外史”所要呈现的。北京大学中文系陈平原教授在推荐语中说:“比起文学课堂的条分缕析,庙堂之上的翻云覆雨以及闾巷之中的天马行空,无疑更有创造力,也更具惊悚意味与娱乐色彩。此书作者两脚踩圈内与圈外,由此话题折射出百年中国以及现当代知识分子的某一侧面。”在这个意义上,“外史”比“内史”更曲折幽深,也更值得探究。
本次首发式上,作者李彤、责任编辑汪家明、设计师宁成春以及多位学者依次发言,围绕图书创作历程、编辑设计、史料价值、学术意义等展开充分交流,完整还原了这部书的诞生过程与价值。多位嘉宾谈到:“李彤做过新闻记者,把每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再加上绘声绘色的描写,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且他在写作中,把古人形容的首击尾应、云断山连、草蛇灰线等叙事手法,都用在了书中。”
绵里藏针 写出一个时代
汪家明首先介绍了《红学外史》的装帧设计与编辑出版情况。“这本书由宁成春老师亲自设计,宁老师今年已经84岁,和书里写到的重要红学人物都相识,因此对书中人物与历史背景有很深的体会。”汪家明进一步介绍,三联书店的设计风格一直非常突出,奠定这一风格基础的是范用先生,此后几十年里,三联图书的设计工作基本由宁成春主持,包括三联书店的标志,都是宁老师最后确定下来的,一直沿用至今。
宁成春接着分享了自己设计这本书的完整经过。他说,《红学外史》的书稿他读得非常专心,而且越看越有兴趣。书里写到的很多人,他都熟悉,且有直接交往。“比如当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周汝昌在四楼办公,我在五楼,后来周汝昌的女儿还找我帮忙设计和《红楼梦》相关的书籍。”1991年,宁成春做紫砂壶,曾经请冯其庸先生帮忙把关,冯先生一眼就看出其中一把壶上所刻诗文的错误,这件事让他一直非常惦念冯先生。还有胡文彬,1965年和宁成春一同分配到人民出版社工作,二人先后入职。正因为对这些人物、事件的了解,看完书稿,宁成春立刻就有了设计思路。他强调说,很感谢《红学外史》这本书,一下子帮他将以前关注的事情回顾了一遍,“很多事以前只是知道或者从报纸上听说,经过这本书的系统总结,才完整明白了来龙去脉。”
汪家明也表示,能遇到《红学外史》这部书稿很幸运,做编辑这么多年,他的感受是:“现在出版的书虽然多,但真正好看好读的其实不多,而《红学外史》是其中难得的一部。”
李彤作为作者,讲了一段《红学外史》之外的故事:“我1977年12月参加高考,1978年1月,北京大学中文系派谢冕老师在北京地区负责招生录取工作。谢冕老师录取了今天在场的叶君远、陈建功、杨柳和我。谢老师的这次录取,改变了我们四个人的一生。”
进入北大之后,谢冕对李彤很关注,因为那时候李彤喜欢写诗,而谢老师是研究诗歌的。但李彤坦言自己后来“误入歧途”,和梁左一起去搞红学,毕业论文也是关于《红楼梦》研究的。之后李彤到《人民日报》工作,再之后移居加拿大。几年之后,谢冕碰到李彤的原班主任,还专门问起李彤在加拿大的生活情况。李彤说:“我一直感念谢老师始终惦记着我,所以这本书两年半前推出加拿大版之后,我专门到谢老师家中拜望,把书送给老师。”谢冕当天晚上就翻阅了,第二天给李彤发信息说:非常好,放不下,祝贺你。正是因为这份师生情谊,李彤才敢惊动94岁高龄的谢老师来到活动现场。
谢冕也讲了三件事:《红楼梦》这本书,《红学外史》这本书,以及李彤和他的同学们。
谢冕说,《红楼梦》是一本大书,也是一本奇书。前不久他遇到一个作家说不喜欢《红楼梦》,不看《红楼梦》,他听了觉得非常不安。“《红楼梦》有太多值得作家学习的地方。比如贾宝玉初见林黛玉,一句 ‘这个妹妹我见过’,不用多一个字,人物立刻立起来。贾宝玉的内心世界,用这样的方式表现得恰到好处。这样的笔法,作家怎么能不学?”
谢冕当年代表北大中文系在北京地区招生,按照政策依分数从高到低录取,选中了陈建功、杨柳、李彤等人。但谢冕说这不是他的功劳,是这些学生本身水平高,他只是不负使命。“北大中文系77级走出了一批优秀人才,陈建功、黄子平早已名声卓著。李彤当年爱写诗,诗写得还可以。但近年,他发力写出了 《红学外史》,这是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研究《红楼梦》的人很多,但系统写红学外史的,李彤是第一个。《红楼梦》研究史上曾经惊涛骇浪,李彤用客观的态度进行叙述,他没有用纯文学的方式来写,而是采用非虚构写作,客观、缜密、冷静,绵里藏针,写出了一个时代。”
史料扎实 书写知识分子精神史
叶君远是北大77级中文系的老大哥,快80岁了。他说自己以前喜欢读小说,这些年却越来越喜欢非虚构文学。“《红学外史》是我这两年读到的最好的非虚构作品,既真实又有趣,拿起来就放不下。”在叶君远看来,这部作品第一是体例让人欣喜——把传统历史中的纪传体与纪事本末体结合了起来。从纪传体角度看,这本书是红学人物志,只是这些人物志分散在红学史的大小事件之中。全书以时间为轴,以红学事件为经,以人物为纬,人物围绕各种红学事件各显姿态。
第二,一百多年来红学事件繁多,红学人物与其社会背景、社会风潮,这本书都容纳了下来,细大不捐,壮阔而斑斓。内容如此繁杂,李彤却处理得举重若轻,结构宏大又针线细密,事件与人物各得其所,各适其宜,就像大观园,既有重阁飞楼、雕梁画栋,也有竹林茅舍、小桥流水,千门万户,气象万千。
第三,李彤对红学人物的褒贬,都藏在字里行间,而且这本书真正做到了无一事无来处。60万字的大部头,千头万绪,需要海量史料支撑,作者的功力,首先就体现在史料的搜集上。
第四,搜集到的史料有可用有不可用,李彤通过史料的排列比对,去伪存真、匡误纠谬,考据功夫令人称道。书中有不少精彩例证,比如对聂绀弩及周汝昌七律诗的考证,有人说诗作于1957年之前,有人说作于1977年至1979年之间,争论不休。李彤用无可辩驳的史料与缜密分析,推定诗作于1963年春天,让全诗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杨柳则评价,能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快速、准确地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并且梳理得非常清楚,可见作者做学问的踏实。
陈建功回忆,他认识李希凡、蓝翎等人,是在袁鹰担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的时代,李希凡厚道,蓝翎很有风格,李彤在书里写得非常准。陈建功形容:“想当年,我们这一代人就像被放出瓶子的精灵,李彤在校园里非常活跃,吹拉弹唱都行,还曾经被北京人艺看中。但人生的选择就是这样,李彤如果一直写诗,未必能达到现在的高度;去当演员,也未必有这样的成就。最终选择以红学外史立笔,反而成就了一部好书。”
北大中文系教授张鸣说,《红学外史》除了文学价值,还体现出很强的历史学造诣。“非虚构写作必须有大历史感。在我看来,李彤是77级文学班历史意识最好的同学。而这本书虽然是史学著作,却以人物命运为重点来写。人物写活了,红学的发展历史也清晰了,我认为这是它具有生命价值的一个原因。”
做文献出身的张鸣强调,这本书虽然叫《红学外史》,但意义已经超出红学范畴,是数十年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史、精神史。这本书体现出的史识,是决定其高度的关键。史料是基础,但史识是全书的精气神,没有这样的精气神,再丰富的材料也难以被驾驭,这是史学家真正的功夫所在。仔细阅读会发现,这本书把有红学以来的各种观点、不同阶段的发展、红学家的活动与贡献都梳理得非常清楚。也因此,即使是专业做红学的人,也可以把它当作学术资料书和索引来使用。
卢燕娟是谢冕的学生的学生,作为后学后辈,她从年轻学者的角度谈及这本书带来的几点收获。她说,以前看红学家们的材料,看到的只是文字或者学界的定论,但读李彤的书,能看到他们的情感、喜好和非常私人的层面。再回到原有材料中,感悟又会不一样。譬如看几代学人的传承,在私人恩怨之外,更能看懂学术是公器,看懂前辈学者如何处理学术纷争。这让她在知识视野上受益匪浅。卢燕娟举例说,对于鲁迅和顾颉刚的纷争,李彤敢于直面史料,把功过是非讲清楚,这既要有勇气,又要有扎实功力,拿捏好史料辨伪、存真与个人情感、学术立场之间的分寸。
卢燕娟还分析,《红学外史》写得很清楚,胡适不是把《红楼梦》当作文学经典来批评,而是将其当作现代科学方法论的实验对象,在此后很长时间里,《红楼梦》的文学评价并不高,被认为只是二流写实主义小说,这背后就是欧洲现代文学标准进入后,对中国文学标准的重构。胡适以《红楼梦》为切口,操演现代学术方法,他所批评的蔡元培式的《红楼梦》解读,在今天看来多有荒谬,但放在中国古代文史传统中,却有其逻辑根源。这场纷争,本质上是20世纪中国思想史的重要问题。在李彤这本书的启发下,她更清晰地认识到,《红楼梦》引发的一系列纷争,正是古典经典进入当代文化场域形成的重要文化事件,值得持续深入研究。
学者许军杰表示,红学绘画史是以前红学圈很少有人涉足的领域,他刚好在这一方向上做研究。他初中时就喜欢《红楼梦》,也读过很多红学史著作,对比之下,《红学外史》和其他红学史完全不同,这是一部饱含感情的历史写作,呈现出了一个风云激荡、波谲云诡的年代。这本书的学术意义,在于帮助读者了解红学前辈的学术观点,以及观点形成的背后原因,为后续研究提供着极大便利。
一代人的学风 一辈子的交情
在整场交流中,可以看到北大中文系77级的精神与同窗情谊,是贯穿始终的线索。
谢冕多次强调,北大中文系的意义,当然不在于教会学生怎么研究《红楼梦》,而在于让学生获得一套治学方法。也正是这种方法,支撑李彤完成了《红学外史》这样的著作。学术研究贵在百花齐放,不同观点充分交流,才能真正产生成果。
黄子平是为《红学外史》作序的人。他特别谈到自己的红学知识多来自于梁左,“他是我的红学启蒙人,所以我读李彤这本书稿的时候,以往的记忆经常回到我的脑海。其实我是2021年给写的序,一晃5年过去了。”在《红学外史》的序言中可以看到,黄子平首段就回忆了学生时代:“当年班上的这两位‘小红学家’以本科大学生的身份初露锋芒,联名在报刊发表了好几篇红学文章,都是和当时的红学大家商榷这商榷那的。”黄子平也在序言中透露李彤起意写作这本书的源起,就是在由梁左的评红文章基础打底,加上与红学大师们或多或少的接触,“此时动笔,就不必绕道‘假语村言’,只需径自秉笔直书。”黄子平说:“我想梁左在世,也会拊掌称善的吧。”
杨柳、陈建功也多次提及同学情谊。他们共同见证了李彤从热爱诗歌、痴迷红学的青年学生,到历经新闻工作、海外生活,最终呈现出一部厚重著作的全过程。当年在北大校园里的红学兴趣小组,当年宿舍里的谈天说地,最终都化作了《红学外史》里的一字一句。
首发式在同窗与师友的交流中结束。一部书,一群人,一段百年红学史,在这里逐一呈现。对于读者而言,翻开这部书,看到的一定不仅是红学的风雨,更是一个时代的学问与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