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北京家政女工出书办画展,靠写作和画画实现自我救赎
李文丽个展“不一样的春天”5月29日至5月31日在“打交道interact”798空间展出,50余件画作呈现了李文丽近年来在北京当家政工、在家乡生活的真实瞬间。正是在北京,李文丽与文学、绘画、舞蹈相遇,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艺术,成了她自我救赎的阶梯。在接受记者专访时,李文丽表达着对北京、对艺术的热爱和感恩。
画心里想的事,人就舒服了
呈现在观众面前的画作,大部分题材与日常密不可分,保洁、照顾老人和小孩,当然也有李文丽在舞台上起舞的时刻,对于李文丽而言,这些或日常或高光的时刻,都是她生命中的礼物,都值得记住。

李文丽和她的画。
李文丽将目光投向了2023年9月,那时,她参演了一部舞蹈剧《盛会》。这是法国知名编舞家杰罗姆·贝尔团队于2015年创作的作品。二十多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份和职业的人,第一次以舞者的身份聚在一起舞蹈。
排练时,李文丽紧张得不行。导演说,你就做你自己。上台那天,她穿着自己找的红裤子、绿衣服,扎着马尾。音乐一响,她就跳起来了。后来看照片,李文丽发现自己跳得那么高,马尾都飞起来了。
演出在王府井吉祥大戏院进行。演出结束后,李文丽站在王府井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大牌子上写着“北京”,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一直在一个又一个厨房、卧室、客厅里转,洗洗涮涮,带孩子做饭,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可是那一刻我知道——我在北京,在首都,在最亮的灯光下面,在做我自己。”
那天晚上回去,李文丽睡不着觉,画了一幅画。画上二十个人,有专业舞者,有唐氏综合征的朋友,有坐轮椅的残疾人,也有她,高高地跳着。

《怀抱》
后来她画了很多画。有人给她寄来纸和笔,说喜欢她画的人物表情。她画自己在舞台上的样子,画带过的孩子,画家政姐妹第一次登台跳舞。“我画得不好,不会用颜色,可画画的时候心里特别静。像写东西一样,把心里想的事画出来,人就舒服了。”
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了书上
47岁那年,李文丽第一次出远门打工。她去过兰州、银川、内蒙古,干的都是苦活累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挣钱,供孩子上学。
2017年,49岁的李文丽来到北京。头一回坐地铁,看见那么多车那么多灯,腿都软了,她连过马路都不会过。但不知不觉间,命运的转机出现了,在干育儿嫂的间隙,她参加了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后来又加入了新工人文学小组。
第一次去文学小组,李文丽听不太懂老师在讲什么。可是看着那么多人坐在一起,听大学教授、知名作家给大家讲课,心里热乎乎的。冯同庆老师七十多岁了,冬至那天讲完课,晚上十点多还要赶公交。张慧瑜老师每次讲完课,都说“顺路”送他们,其实是绕远路,把大家一个一个送到地铁站。“这些老师图什么?不图钱不图利,就是想让我们写得好一点。”李文丽说。
李文丽写的第一篇文章是《我们是一群家政女工》。写完不敢发,怕人笑话。发过去之后,编辑老师说写得挺好,发在公众号上了。她翻来覆去看那一篇,激动得一宿没睡着。从那以后就收不住了。她写散文,写日记,写诗。写带过的那些孩子,写老家的女人,写家政姐妹。忙完一天的工作,别人睡了,她躲在被窝里,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有时候晚上只睡四五个小时,可她不觉得累。
“写得越多,心里越敞亮。”李文丽说。她写过丈夫,年轻时他打她骂她,她不敢反抗,只能憋在心里。可写出来之后,她对那些事情都不纠结了。如今丈夫腿脚不便,还在老家附近打工挣钱。她每发一篇文章,丈夫都转发到朋友圈,给她点赞。“我知道他是脾气不好,但心里还是挺支持我的。”
她写过父亲。写他走的时候没能见最后一面,写一辈子没给他买过一件新衣服。“写完哭了一场,哭完就觉得,爸爸好像知道了。他要是还在,看他女儿去了上海、广州、澳门,还出了一本书,他得多自豪。”
她写过自己带的第一个孩子可儿。出了书,她特意送了一本给可儿家。孩子拿着书说要带到班里炫耀,“这是我阿姨写的,里面有我”。
这些文字被收录进《我在北京做家政》,由读者出版社出版。首发式上让她上台讲话,她往台上一站,还没开口就哭了。“我以前读的那些大作家的书,摆在书店里,我觉得离我那么远。没想到有一天,我自己的名字也印在了书上。”
“村里人都叫我‘李娜’”
李文丽来自甘肃平凉,她曾是个从小爱唱歌的小姑娘。七八岁时,村里放露天电影,她跑几里地去看,电影里的歌听一遍就会了。没有电视和录音机,她就站在田埂上唱,《信天游》《青藏高原》……嗓子一亮,村里人都叫她“李娜”。割麦子的时候,她跪在地里,一边割一边唱,太阳晒得人发昏,可一唱歌就不累了。
李文丽以为这辈子能当个歌唱家。“可是农村的女孩子,哪有资格做梦?”李文丽说,她后来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从此围着灶台、孩子和庄稼转。丈夫心善,但从小被宠溺,脾气很不好。他脾气一上来,打她骂她的时候,她不敢吭声,只能忍着。“有一次他一拳打在我耳朵上,到现在我听力都不行。可我能怎么办?农村女人都是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文丽以为忍一忍就一辈子过去了,可生活还能更糟。30岁那年,父亲突然走了。她刚生完小女儿不到1个月,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后来丈夫出了车祸,腿成了残疾。再后来,大姐突发脑出血离世。
从那以后,李文丽不唱歌了。她见了人就躲着走,话也不愿意说。嗓子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
但好在李文丽走出了家门,她说,来到北京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去年,她回到了老家带自己的孙子,“以前我是从老家逃出去的,现在我回来了,带着一肚子故事。”那些以前叫她“谁家女儿”的人,现在叫她“李老师”。她有点不好意思,有点不敢当。“我知道,我写得还不够好,还得继续努力学习。可是我能感觉到,我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如今,李文丽会时常回到北京参加各种活动,“我觉得我没有离开北京,没有离开可儿,没有离开那些亦师亦友的老师朋友们,我还是和大家在一起。”
这些年,不断有人问她,这些年值不值?她说:“太值了!就像做梦一样。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见过,最后出了书,跳了舞,去了那么多地方。”
也有人问她,文学和艺术给你带来了什么?她想了想,说:“让我成为我自己。以前我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妈。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谁家。现在我叫李文丽。我写的书上有我的名字,我画的画上有我的名字,我跳舞的时候,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还是叫李文丽。”
是的,她叫李文丽。她说,她还会继续写下去,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