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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2期|章雨恬:梦中的小屋(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2期 | 章雨恬  2026年06月10日08:05

导语

这是一个关于浪漫被现实碾碎、爱意在算计中褪色的故事。她憧憬着将新房打造成理想中的温馨小屋,他则在现实压力下不断削减预算、简化设计。随着装修过程中的一次次妥协与让步,两人的关系也逐渐从亲密走向疏离。

乔迁之日,朋友送来她半途搁置的手工模型——那座完美复刻她最初梦想的微缩小屋时,她的眼泪混着窗外雨水簌簌落下;而他心底,却在暗自庆幸“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梦中的小屋

□ 章雨恬

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中是一个设计得很精致的客厅:阳台与客厅间的门做成巨大的拱形,木地板人字拼通铺至视线所及的区域。白棕拼接的地毯上,摆放着皮面沙发和云朵形茶几。沙发对面没有做电视背景墙,几道浮雕一样外凸的线条框着电视机,沙发后方的墙壁上则挂了三幅植物画。不知是不是加了滤镜的缘故,墙壁的颜色不是纯白的,糅了一点灰。他揉了揉眼睛,右滑屏幕,下一张是厨房,还是同样的色系,岩板餐桌,配上四张有着同样纹路的弓形椅。一顶花苞形状的吊灯垂下来,将餐桌中央花瓶里的鲜百合照得闪闪发亮。再滑几张,都是差不多的风格——暖白色系、夸张灯饰、人字拼地板和花里胡哨的线条。

都是白色系的。他评价道。

嗯,法式奶油风就是这样的。

在她的悉心讲解下,他逐渐明白了其中的学问,纯白的天花板用的是“珍珠白”,灰扑扑的客厅墙壁用的是“杏子灰”,卧室里看起来更加温馨的白漆叫作“可可蛋奶”。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墙壁上造型浮夸的线条。

PU。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母。

他没有听明白,又问了一遍。

这种线条叫PU线条,凸起来的花纹叫角花,有没有欧式城堡的感觉?她娇憨地笑着,脸颊上浮出两片酡红,仿佛已住进了想象中的欧式城堡。

他接过手机,往下翻,分享家装的博主很热心地罗列了价格:中央空调三万,全屋通铺的板材和人工费两万,落地窗一万五,定制衣柜两万五,智能马桶一万,灯具八千……翻到最后一条,那些花里胡哨的PU线条和角花加起来竟然也要三千五。

我们就装成这样,好不好吗?他感觉胳膊被人轻轻拉住,抬起头,对上她期盼的眼神。

好,听你的。他听到自己说。

她欢呼起来,紧紧拥抱了他。

房子是在年初交付的。华鑫家园,位于杭州郊区,九十八平方米,毛坯房,总价两百五十多万。比起市中心那些相同大小动辄六七百万的房子,这套的价格称得上实惠。他和她第一次看房,房产中介开车来地铁站接他们,车子开过的地方都是田野,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中介看出了他的忧虑,说这些田野已归到建设用地,未来全部改建大楼。

未来?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他心里腾升出一个问号,想起刚刚离开的地铁站,同时也是城市外围的高铁站。

哇!那是什么!她突然惊呼。

顺着她的手指,他往车窗外看。一大片粉红色的草,形态和芦苇有点像,攒在一起,乱蓬蓬的一坨云。很多披着丝巾的妇女蹲在其中拍照,是这一路来人最多的景致。

网红草,蛮多网红大老远跑过来拍照。中介解释道。

粉黛乱子草,是禾本目、禾本科、乱子草属植物。她一板一眼地念出手机识图软件跳出的信息。

对对对,粉黛乱子草,很漂亮的,我们很多客户都是看中这边的生态环境才买的。等下你们看完房子,我再送你们回来,顺路可以下去拍几张。

他一直没有搭话,一边观察窗外的景色,一边听中介和她热聊。下车的时候,中介和她已经聊到之后小孩子的上学问题了。她仰着头,很认真地听中介忽悠。从他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她透亮的眼睛、微红的鼻头和上扬的嘴角。一道不太清晰的下颌线,充满了钝感。居然这样就被收买了。他在心里暗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十五分钟。地铁站到华鑫家园的车程。但在售楼处前期的宣传中,开车到地铁站只要五分钟。

交房那天,他、她和她的父亲三人一同前往。她的父亲开车,她很自然地钻入副驾驶,他的步子顿了顿,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车上,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把当初中介的忽悠转告父亲,房子虽然远了点,但周边环境好,住着应该会舒服,有好多杭州本地人都买在郊区养老。她父亲回怼,那么偏,都没人,环境怎么能不好?她没再接话,空气凝滞了,他也跟着脸红。他当然知道她父亲是什么意思,他和她的老家在温州的一个小镇,十八岁以前,他一直待在镇上生活;而她从小就随父母来杭,念完了小学、中学和大学,结交下一张囊括朋友、同学和老师的密实人脉网。买房之前,他连“新杭州人”都算不上,而她几乎已经是地道的杭州人了。她的父亲怎么看他,他都不会意外。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嘀咕,终于有了房子,真好。他听后便知不妙,果然,她的父亲猛打了一下方向盘说,家里没有你的房间?外面有个破屋头住就很好了?他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说话。车子从高架桥上俯冲下去,又路过了上次途经的网红草。时机不对,网红草还是青绿色的,看起来就像一片农作物。她没再发出惊呼,显然没有认出眼前的“农作物”就是网红草。

下车后,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努力排掉肺里的浊气。她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晕车。他勉强笑了笑。她的父亲站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物业管家帮他们调试新房的密码锁,门开之后,净是呛鼻的泥灰味。他走在最前头,忍不住咳了两下,缓过气后嘱咐她和她的父亲戴上口罩。

虽然是毛坯房,墙面和地板上覆盖着厚重的泥灰,但屋内的整体布局已很清晰,三室一厅两卫,套内面积还算显大。他跟随物业管家,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住在顶层,他最关心的是漏水问题,仔细检查了一遍天花板,没有发现哪处有渗水或开裂的迹象。从最后一个房间里出来,他看到她站在阳台上,她父亲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走到她旁边问,感觉怎么样?她转过身,大半张脸被阳光暴射,他又发现了新房的一个优点:坐北朝南,采光很好。

和那天我们看到的不太一样。她的嘴巴耷拉着。他知道她说的“那天”是哪天。他们第一次来看房的那天,中介带他们来样板房参观,样板房装修得精美,客厅大气,现代轻奢风,卧室和书房布置得温馨雅致。逛完室内,他们走向光线最充裕的阳台,一个奶白色的吧台迎接他们。怀抱着新奇感,他们坐上吧台前方的两张高脚凳。没有窗户阻隔,小区内部的环境一览无余——三两躺椅,葱绿棕榈,中间嵌着一个椭圆形的蓝白格泳池。哇!这简直是我梦中的小屋。她合着手掌感叹道。他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也笑了。如今他再次将身体往阳台扶手外探,看到的只有零星的树木和空荡的水泥路,一辆押运板材的蓝色三轮车穿行其间,开得太快,掉落了一块木板。我们好好装修,把它打造成你梦中的小屋。他郑重地向她许诺。她轻轻“嗯”了一声,和他一起返回屋内。她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了,问他们有没有发现做工方面的问题。她乖巧地看向他,他摇了摇头,说可以收房了。她的父亲面色冷淡,转过身说你们跟我来。他和她对视一眼,不知道她的父亲要把他们带到哪里。穿过楼梯,她的父亲扭开防火门,他跟上去,来到屋顶。你看,这里是不是对着你们屋?她的父亲走到一块空地上,跺了跺脚。他在心里飞速测算了一下距离,发现大致对应新房的主卧。她的父亲说,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他走近,看到上面有两道显眼的裂缝,如果不及时修补,时间久了雨水定然会渗到屋内,腐蚀天花板。姜还是老的辣,叔叔您看得真准,我马上跟物业管家讲。他讪讪地笑。她父亲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她,她津津有味地刷着小红书,看到心仪的装修,便伸出一截指头,在屏幕底部点上一颗五角星,并及时地将笔记归到一个名为“梦中的小屋”的专辑。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关掉了小红书,又打开了淘宝。他的目光不再停留于她的手机屏幕,而是转移到她裸露出来的脖颈上。

领如蝤蛴。他想到一句文绉绉的诗歌。大学公选课上老师说的,他忘了出自什么篇章,只记得是形容美女的脖子白皙丰满。蝤蛴,老师说是天牛的幼虫,紧接着便在PPT上展现了图片。咦。一些同学觉得恶心,发出嘘声。他看着图片中圆嘟嘟的幼虫,却觉得妥帖。小时候,梅雨季前后,他总能在家后面的荒田中抓到天牛,那极致的柔软丰盈,他到现在都还能想起。他的手攀上她的后颈,大拇指指肚摩挲她的脊骨。她转过头柔柔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任由他抚摸。她的乖巧增强了他指尖的愉悦感,也进一步激发了他内心的柔软。他看着她没有瑕疵的粉白脸蛋,俯身在她的脸上印下一吻。

他和她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用户需要上传照片、身份证、学位证书或是学信网截图,通过平台的审核,才能够被推荐给其他用户。在认识她之前,他已在软件上蛰伏一年,和二十多个女生成功配对,并在线下见过其中五个。

他偶然刷到她的主页,对上一对灵鹿般清澈的双眼,蓬松刘海,绿色飘带扎两粒丸子,脸颊两畔晕淡淡的粉,樱桃红唇半开半合。照片中,她身着浅绿吊带,趴在摆着雏菊花束的黄白格野餐垫上,两只手支着下巴,两条小腿好像在轻轻晃动。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照片中的人一见钟情。他下拉屏幕,查看她的自我介绍,年龄栏标注“22”,比他小六岁,应该在读大四;家住萧山,在杭州本地有房;喜欢陶艺、绘画、探店和看剧,最喜欢的电影是《哈尔的移动城堡》,最喜欢听的歌曲是《化身孤岛的鲸》,最想养的宠物是蓝双布偶猫。文字介绍详细,夹杂各种表情符号,执着于用“最”来区分对物品的喜好程度,种种行为好似较真的孩子。他继续下滑屏幕,看到她对心仪对象的描述:希望你是一个思想成熟、对待感情认真的男生,如果帅一点就更好啦。仅有对外貌和品性的要求,没有对物质的探问。他再次调出她的照片,得出结论:一个孩子气的、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女大学生。

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在给她发消息之前,他把主页的正装照换成了多年前在校园里拍摄的穿白衬衫的全身照。她在隔天回复了一个笑脸,与此同时,一行灰色的小字弹出——“你们已配对成功”。你也喜欢宫崎骏吗?他从她主页捕获到的信息入手。她很热切地回复他,说她看过宫崎骏的所有电影。他记得自己看过两三部,虽然剧情大多忘了,但他还是努力搜刮记忆,配合百度百科,呼应她发出的感慨。她说她小时候学画画,美术老师截取了《千与千寻》中树林的图片,要求她尽可能临摹。那是她的美术启蒙,她领悟到树木在画面中的表达——不是她过去以为的棕色长方形加绿色云朵形的简单拼合,而是要在观察每棵树生长的姿态后,根据阳光照射的角度,区分亮面和阴影,叠合黄绿、翠绿、粉绿、墨绿等绿色。

如果女生主动向你分享童年趣事,代表她对你有好感。他忘记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微博、抖音,抑或是某个情感博主的教学视频。

你现在学什么专业呢?他逐步切入。

美术师范,她说,学校是杭州的一所普通师范院校。

很符合你的气质。

你呢?

我是X大毕业的,现在是程序员。他毕业于南京的一所理工科名校,毕业后进入互联网公司工作。

哇,你好厉害。她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发出赞叹。

他又问了她很多问题:有没有做过MBTI人格测试,无聊的时候会怎么打发时间,是否开始找工作了,想教什么学段的学生,为什么想到注册交友软件,注册了多久,之前谈过几段恋爱……她认真回答了他的所有提问:每次测试的结果都是INFJ(倡导者型人格);无聊的时候喜欢吃甜食,但必须搭配下饭综艺;目前只面试过萧山的一所小学,因为喜欢和小朋友相处;交友软件是朋友推荐的,前天才注册;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段,对方先毕业了,没能留在杭州发展……回答完一个问题,她都会谨小慎微地加上一句“你呢”,他因她对自己产生兴趣而受鼓舞,又为她毫无经验、被动而不自知的提问方式暗自喜悦。屏幕那头的她,是挂在枝头的多汁浆果,还未成熟,他已知晓其中的鲜美,做好了在树下采撷的准备。

他和她迅速加上了微信,约定在周末碰面。他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地铁,陪她在她学校附近的平价日料屋吃饭。她化了淡妆,看起来一米六出头,身穿橘粉色的娃娃领连衣裙,外套奶白色羊毛开衫,发顶的两粒丸子变成了两条垂放的麻花辫,由系成蝴蝶结的粉色飘带束着。真人和照片一致,甚至更加灵动。他的心雀跃起来,热情招呼她进入日料屋的半包间——三面是封闭式的墙壁和木板,同过道只有一扇门帘阻挡,安全又不乏私密。他把菜单递给她,问她想吃什么。寿喜锅,牛油果蟹柳沙拉,再来个抹茶布丁。她报出菜名,他在手机上下单。他问还有吗?她摇了摇头。他笑笑,加了一道寿司和一个天妇罗拼盘。等菜的间隙,她垂着眼,木桌上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捏成了拳形。他察觉到她在害羞,心情更愉悦,帮她倒了一杯白桃乌龙茶。她双手接过杯子,很小声地说谢谢。都是在微信上聊过的话题,面对面交流却别有一番滋味。寿喜锅上白雾缭绕,肥牛、豆腐、金针菇和茼蒿迅速软化,沉浸在咕咚咕咚冒泡的酱油汤中。

她说,对了,你老家是温州哪里的?

他报出小镇的名字,调侃那是一个一百零八线的小镇。他自己的主页上,籍贯那处他只写到温州,没有继续写下去。眼镜上起雾了,他看不清她的眼神。

真的吗?我老家也是那边的!她发出一阵惊呼。

不会吧?这么巧!他意外地挑了挑眉。

太巧了,太巧了。她连连感叹,兴致勃勃地向他解释小时候是如何跟随做生意的父母多次转学,从老家转到乐清,从乐清转到义乌,最后从义乌转到当时还不算杭州市区的萧山。至此之后,她一家便定居萧山。以前她爷爷还在世时,她父母会带她回老家过年,她爷爷去世后,她父母便把奶奶接到萧山共同生活,她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

这是个意外的发现,他眼镜上的雾消失了。

那我们岂不是老乡了。他用寿喜锅搭配的公共木勺往她碗中盛肥牛。

是啊是啊。她吃下了那片肥牛。

饭后,他陪她慢慢散步回她的学校,从他的高度往下看,刚好可以看到隐藏在她发旋间的青白色头皮。她的脚步不快,方圆头皮鞋小船似的前后划动,在后来的相处中,他知道了这种鞋子叫作玛丽珍鞋。之前同他见过面的五个女生——与他年龄相近,穿着打扮成熟,都已浸淫职场多年——一见面就问他个人收入、父母职业、家庭子女情况及名下资产,最后又因为这些问题否决了他。在第一次见面中,她没有问他任何有现实指向的问题,而他已经通过她无意间透露的信息集齐了她的那份答案。他不必开口,已胜券在握。久违的校园恋爱的感觉。她饱满盈润的脸蛋、全身上下激荡的青春气息,连同靠近就会感受到的温热呼吸,无一不让他感到满意。

……

完整版请阅读《万松浦》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章雨恬,生于1999年,浙江温州人,北京师范大学硕士。曾获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逸仙文学奖,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作品见于《江南》《长江文艺》《小说选刊》等报刊,作品入选第五届“城市文学”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