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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黄德海:晚来天已雪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 | 黄德海  2026年06月11日08:13

去年冬天,偶得一点空闲,我忽然无比想念家里的土炕,就找个时间飞了回去。家里很久没人住,灶是冷的,火炉也早在角落里锈蚀不堪。我从人家草垛上抓了几把草,放进灶里烧了烧,烟囱还能用,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火炉也生着了火,柴火燃了起来,放进从二叔家盛来的煤,一阵烟熏火燎后,煤块也很快烧起来。睡觉前,我把炉子封上,被窝早已暖和得无比惬意,农村的夜安静如太古,睡下时,觉得腰背无比舒展。

仿佛是为了给这难得的时光更多一点奖赏,第二天白天下起了大雪,路面很快便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絮。躲在屋子里,听雪安静地落下,看着墙外那几棵二十多年的柿子树在大雪中矗立,想着那绵延数十公里的白色田野里越冬的小麦。一整天,我都这样呆呆坐着,觉得自己重新落回了人群之中。晚上,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段久远的心事被唤醒,我便给开小卖部的春雷微信里转了两百块钱,让他打五斤即墨老酒过来。

半小时左右,炉子已经烧得通红,我刚刷好一口小锅,春雷便迈着慢条斯理的四方步,踩着厚厚的雪走了进来。把小锅放在火炉上方,将老酒倒进去热上,春雷不紧不慢地掏出三个盘子:切得薄薄的香肠,炸得焦黄的花生米,青椒拌的咸菜。待老酒开始冒泡,焦香味溢出,便将小锅取下,每人倒上一杯后置于火炉一侧。一口黑色老酒下肚,温热的暖意便从丹田升起。春雷话不多,稍微寒暄过几句,便按各自的节奏喝着,偶尔想起点儿什么,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很快便有了醺醺然的感觉。闻着彼此身上散发出的酒气,我不禁想起了很多有关酒的往事。

我们家有个干亲,胆子特别大。有一次在别人家吃饭,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本来已经喝得够多了,加上胆子大,他不顾对方的挽留,非要穿过一片坟地回自己家。久劝未果,离开时已快到十二点。第二天,早起捡粪的老光棍发现他躺在坟堆里。后来,不断有人说起,那天晚上,他骑车来到大道上,只见那条道越来越亮,便奋力地骑了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越来越长,他再怎么骑也找不到拐弯的地方,骑到最后,筋疲力尽,他便把车停在路旁,自己躺到沟底睡了过去。等到被老光棍叫醒,他才知道自己骑车绕着那片坟转了一夜。胆大包天的干亲没有被这件事吓倒,他仍然敢秋天一个人去淹死过很多人的水库游泳,夜里也仍然会睡在牛车上,让老牛自己识途。直到有一次浇地,他喝多了去接高压电线,被电击倒地,从此他的胆量就小了,几乎不再走夜路。有人说,高压电弧击穿了他的胆,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

我的一位堂爷爷,当年曾是传奇人物。据说他在青岛的一家副食品厂跑供销,天南地北都到过,以一人之力把厂子带得风生水起。退休后,他本来可以继续留在厂里工作,但因为各种阻碍闲了下来,厂子也很快一落千丈。从此,他便整日携带一个酒壶,不时喝上几口,跟谁说话都是白眼多青眼少。有一年他回老家,居然带了一只牧羊犬,说是内蒙的朋友送的,市里不让养,只好带到乡下。自打送回这只牧羊犬,每年秋天,堂爷爷便回乡下一趟,带着这只牧羊犬到处转。有次我放学回家,看到他坐在沟边,望着满地刚收获的庄稼,不时拿起酒壶喝上一口。那只牧羊犬就蹲坐在他身边,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夕阳照过来,一人,一犬,一壶,仿佛定格在漫长的时光里。后来有一天,这只牧羊犬大概因被圈养久了,忽然暴起挣断铁链,箭一样跑走了。堂爷爷知道这消息后,便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又过了些年,他儿子带来消息,说最后这几年,他只喝酒,几乎不吃菜,更不吃饭,眼神里全是迷离。

亲戚里还有一位表姑父,人极能干,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他总有忙不完的活儿,从不叫苦,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没什么爱好,似乎人生的目的就是干活,如果非要挑出一个,就是他非常能吃辣,越辣越好。除了年节来我家看奶奶,每年夏天,他都会在某个傍晚到我家走一趟,来了先看家里是否有活,如果有活,就先帮着干完,然后跟父亲一起喝点儿。母亲要多炒几个菜,他坚决不同意,说如果多炒菜他就走。拗不过他,每次来,桌上就两个菜,一盘拌咸菜,是父亲的,一盘红辣椒炒朝天椒,是他的。我印象中,姑父和父亲喝酒,两人并不说话,各自吃自己的辣椒和咸菜。喝得差不多了,父亲偶尔拈起根咸菜来吃,姑父则辣得一头又一头的汗。一顿饭往往吃到晚间十点左右,无论喝多少,姑父都坚决要回家,他说记事以后,从没在外面留宿过。那时候没有电话,姑父是否到家或什么时候到的家,我们无从知道。

姑父是一个老人捡来的,到底是怎样捡来的、姑父有没有别的身份信息,家里大人也不知道,因为那个老人甚至比姑父还要沉默。能看出姑父并非老人亲生,主要是他俩个头差别太大,姑父不到一米六,老人差不多有一米九——是那时农村非常罕见的身高。或许是因为见得少,我几乎没听到老人说过什么话。我所知道的是姑父四十多岁的时候,老人已经八十多。姑父不让他再干地里的活儿,最好在家歇着,可老人闲不住,就接了镇里管理沙土路的事,每天一早去平整路面。如果说老人有什么爱好,就是每次四五点出门干活,不到七点回来,到家就小小地喝上一杯,然后睡上半个钟头,再起来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九十六岁那年,老人像往常一样,鸡叫不久就出门整理路面,回家后喝了一杯,躺下休息。之后,老人舒舒服服地永远睡过去了。我们那里的人都说,老人一生辛劳,从不说人是非,所以才有这样的好福气。

初二的时候,我们班上忽然新来了一位历史老师。从讲课水平和穿衣讲究程度看,应该不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拉来的。过了段时间,消息灵通的同学来报,说这老师本来在县重点高中教语文,因为作风问题被调整到下面来教副科。偶尔有历史晚自习,这老师会到班上来,走过身边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不算浓的酒味。有一天晚上的历史自习课,很多同学都在复习语文和英语,他走了进来,脚步有点踉跄。看到同学们桌上明目张胆摆着的主科复习资料,他忽然走上讲台,挥了挥手中的书,念了起来:“最后上去的法官就是那个向来迟到的玛特维。他留着大胡子,一双善良的大眼睛向下耷拉着。这个法官长期患胃炎,遵照医生嘱咐今天早晨开始采用新的疗法,因此今天他在家里耽搁得比平时更久。此刻他走上台去,脸上现出专注的神气,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常用各种不同方式预测各种问题。此刻他就在占卜,要是从办公室到法庭扶手椅座位的步数可以被三除尽,那么新的疗法定能治好他的胃炎,要是除不尽,那就治不好。走下来是二十六步,但他把最后一步缩小,这样就正好走了二十七步。”

念完了,这老师有些激愤地说:“你们只学那点东西,能读懂《复活》的这段话吗?那些参与审判的法官,只关心自己的偷情、吵闹和疾病,根本没有好好看他们该看的卷宗。这个法官除了关心自己的胃炎,还随意更改自己占卜的操作方式,这样的人真的善良吗?他怎么会做出让人信服的判罚?可就是这样一伙漫不经心的人,即将冷漠地决定玛丝洛娃本就无常的命运。”伴随着持续的激愤和滔滔不绝的话,浓烈的酒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老师的一番话,给窝在小镇上的我极大的刺激,原来那些看起来无比遥远的经典,也有着我们世界的故事;无论看起来怎样无法领会的作品,都有可能的理解契机。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天教室里发酵般的酒味,以及仿佛从那一刻开始点亮的文学灯盏。哦,我记起来了,那老师姓樊,当时刚刚两鬓微霜。

大一那年寒假,我心灰意冷回到家。其时女友刚刚离开自己,并且是以一种让人难堪的方式。刚到家几天,三年多没见的初中的好哥儿们绍军便骑了摩托车来,说接我到他家吃饭。摩托车上太冷了,到了之后,我觉得自己要冻僵了。进了家门,已经有个人站在灶上剁肉,见我进来,连忙过来握手,说:“咱今天喝羊汤。”绍军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姐夫。”我便跟着喊一声。起锅的时候,姐夫从柜子里拿出酒精炉,把羊汤放在上面,给我们面前摆上小碟的香菜、葱末和胡椒粉。他一边张罗着让我们先喝口汤暖和暖和,一边拿出一桶老酒,倒进火炉上的小锅里。小锅里很快浮起一层白沫,焦香味开始在屋子里氤氲。姐夫给三个人都倒了一杯,我们便慢慢喝起来。热酒和热羊汤落肚,人很快暖了起来,一会儿便出了薄薄一层汗,身体透开了气,舒服极了。

喝着喝着,我发现了一点异样——绍军一直喊姐夫“三哥”。看我有点诧异,绍军便说,他们跟姐夫家一直住对门,两家人关系很好。姐夫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他从小就喊姐夫“三哥”。成年以后,三个哥哥出门打工,绍军早早跟姐夫家的小妹妹订了婚,这样方便干活时帮衬。前年夏天,姐夫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碎了脾,从此干不了重活,就回了村。村里人都觉得姐夫可能讨不到媳妇了,可绍军的二姐却退了订好的婚,一心嫁给三哥。有人问二姐,为什么要嫁这么个半残疾,二姐说,人就这么一辈子,穷也好,富也好,都带不到下面去,跟三哥知根知底,日子过起来踏实。家里大人本来就不是非要反对,也就随了他们,二人便在去年开春结了婚。两家太熟悉了,他和三哥至今没法在称呼上改口,他叫岳父“伯伯”,三哥叫岳父“叔叔”,二姐也跟他一样,一直喊姐夫“三哥”。说完了,三个人哈哈大笑,不停地干了一杯又干一杯。

正想着,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春雷已经带着寒意走了进来,原来绍军接到我的时候,已经通知了他。脱掉厚厚的棉衣,春雷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袋,里面是纸包起来的猪头肉。果然是那家的,肉煮得稀烂,汤汁里没有大料的味道,只香得仿佛家里最熟悉的好味道。春雷斜了我一眼,说:“回来也不跟我说。知道你又馋又懒,就敲开那家的门,给你带来了。”爱整个四六八句的绍军,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一骑摩托踏雪开,无人知是猪头来。”我们仨互相看一眼,不禁大笑起来。

那晚喝罢,春雷踉踉跄跄自己走回家,我在绍军家住了下来。我俩躺在热炕上,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抵是关于他的庄稼、姐夫和儿女的话题。我享受地躺着听着,感受着包裹住自己的浓浓暖意,一时觉得这暖意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屋子外面大雪覆盖的土地开始解冻,雪变成了水,雪水清冽,流动起来。地底下,植物的种子纷纷发出萌芽的轻响。

【黄德海,《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著有《史记今读》《读书·读人·读物——金克木编年录》《世间文章》《诗经消息》《书到今生读已迟》《虚构的现艺》《驯养生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