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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沙爽:心理课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 | 沙爽  2026年06月09日08:02

下楼吃午餐之前,男孩突然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指尖点着课程表上的一栏:“看看这是谁?”

“迪丽热巴?”我大吃一惊,“不会吧?”

男孩很是得意。“是真的,但不是那一个。你看——”他翻到后面的授课教师简介,指尖从“迪丽热巴”滑到中圆点后面的四字姓氏,“人家真叫这个名字!”

和欣欣一起等电梯的当儿,我问她:“下午来讲课的是你同事啊?”

她说:“对呀!你也来一起玩吧,几个小游戏,挺有意思的。”

我犹豫了一下。按照原定计划,我要回家补个午觉。上午欣欣的职场发展课拖堂超过半个小时,待我们四位老学员分享完毕,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半。而回住处需要辗转三趟地铁,总耗时四十分钟。

吃饭的时候,男孩坐在我们对面。欣欣向我夸奖男孩,说他上个周末来做过分享,讲得非常棒。男孩羞涩地笑了——那是我熟悉的笑容,眼尾漾开两道倾斜的弧线,鼻翼点缀着几粒小雀斑。去年的训练营,我们一起参加了四天培训,他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学员之一,却被旁边的那组推选为组长。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四十多名同学,我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就十几个。但欣欣是个神奇的人,她不仅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还知道这些学员毕业于哪所院校,学的什么专业,甚至连他们的收入情况也了如指掌。不过这一次,她碰壁了。男孩去年毕业,几个月前刚找到一份工作,欣欣问他薪资怎样,他迟疑了几秒钟,腼腆一笑,说:“够花。”我想打趣他,这世上最高的收入就是“够花”,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他腼腆的笑容如此柔软,像春天涂写在幼猫绒毛上的一层金光,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屏障。

每个人都有他的屏障,要不然,如何泅渡过这波涛汹涌的人世的海洋?

独在异乡为异客,我的屏障就是与眼前的一切尽早切割。但是刚放下筷子,琪琪就亲昵地挽住了我的胳膊。于是我们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刚说起我们前一年冬天共同救助的一只流浪猫,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生从餐厅里出来,停在我们面前。他的眼神过于纯净,这份纯净模糊了他的年龄——或许他刚刚二十出头,但也有可能,业已年近四十。这纯净是某种标签,让我们得以从人群中辨认出彼此。得知我们在聊猫猫,男生说他的朋友家出售小猫,性格非常好,谁抱都可以,八百元一只。他出价六百,朋友说这种猫卖给别人两千元,八百元是最低价。他的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琪琪翻译给我们听的,另一部分是我们从他的手势和口型猜测到的。他的语音太轻,而空气太过汹涌。那些唇齿与空气摩擦生出的气流,像金鱼吐出的一个个泡泡,来不及形成坚固的语义,就在空气压强中爆出了破碎的微响。欣欣问他那是什么品种的猫,他说是英国猫,说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们瞧——原来是一只金渐层。

欣欣告诉我,男生叫小孟,一年前刚做完人工耳蜗手术。因为是先天性重度耳聋,虽然如今可以听到声音,但还不习惯说话。欣欣鼓励小孟,说他的口型都是对的,只是气息太弱,要把气从肚子里顶出来才行。说着,她把手掌贴紧腹腔,为小孟示范:“要!”

“要!要!”小孟学会了,笑得像个小孩。

在此之前,一位人工耳蜗销售代理告诉我,人一旦错过了语言学习期,到了二十几岁,即使做了人工耳蜗,双耳接近正常听力,想学会说话也几无可能。

年龄模糊的小孟,正在创造奇迹。

迪丽热巴老师身高超过一米七,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是她所能想到的可靠面具。有人终其一生渴望变得更美,有人却要为天生的美貌设置藩篱。一开口,美丽的热巴老师就不像一个新疆人了,她说她十八岁来到天津上学,如今已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硕士毕业后她留校任团委辅导员,去年调到校心理健康中心。投屏上铺开她的简介页面,热巴老师摘下她的眼镜面具:“大家看,这照片像我吧?”

没有人应答。

热巴老师不知道,这些学员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或许她以为只要做了人工耳蜗手术,谁都可以像欣欣那样无障碍交流。然而实际上,中途失聪者的听力和口语能力千差万别,有人即使戴着双侧听辅设备,也不一定听得清讲课内容。而投屏上的讯飞语音转文字,存在一秒到数秒钟的时间差——在这几秒钟里,热巴老师话语的尾音已然消逝,滞后的回答因而显得不合时宜。更何况,教室里不乏像小孟这样的自幼失聪者,直到成年才有机会植入人工耳蜗,欣欣为了帮助他们尽早融入社会,也邀请他们加入了训练营。因为不擅长口语,在多数场合,他们仍习惯于用手语表达。

去年的第一届中途失聪者训练营,结业时每位学员都要发表简短感言。有的学员年逾半百,平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虽然备有讲稿,还是念得磕磕巴巴。请来的专业速记听得一脸茫然,讯飞转译则破罐子破摔,大屏幕上噼里啪啦,排出一串串无序乱码。

这样的场景,是我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轻。对普通人而言,倾听与表达,犹如呼吸和吞咽般与生俱来、自然而然。人类因而得以相互理解,彼此珍惜。然而,上天并未将这种能力公平地赠予每一个人——为什么有人要被隔绝在声音之外,孤岛般独自面对寂静无垠的苍茫大海?

为了掩饰自己红肿的眼睛,发言会一结束,我就匆匆逃去洗手间。在众人纷纷合影留念的热闹与喧嚣中,我选择了悄然离开。

热巴老师的心理疏导课共分五个环节,第一个是垒高塔游戏。场地中间随意放置七只彩色长方体塑料块,其侧面留有一道凹槽,刚好可以让一只方形铁圈穿进去。方形铁圈悬在铁环的下方,铁环周围系着十几根细绳,仿佛太阳周遭辐射的光线。小组成员围成一圈,每人握住这光线的一端,旋转,前进,后退,齐心协力将铁圈穿进塑料块的凹槽,一块块将其吊起、移动、垒叠,第一个将七块塔身垒就者胜出。

一种旨在增进团体协作的小游戏。去年的心理疏导课,欣欣带领大家玩的是“珠行万里”——有一年单位团建,我和同事们玩的也是这个。塑料凹槽里的乒乓球滚呀滚,在一片尖叫和哗笑声中,终于滑进了终点处的纸杯里。发明这个游戏的到底是心理学家,还是一位幼儿园老师?塑料凹槽光滑无比,随着多位参与者的反复循环接续,仿佛古罗马的空中水渠在时间中无限延伸。至于乒乓球,它是不是一个隐喻?

教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心理课进入第二个环节:合并同类项。每位学员随机抽取一张卡片,然后去寻找同类项伙伴。我抽中的卡片上是一只白瓷盘的侧面,盘中盛着青菜炖豆腐。青菜豆腐该与什么合并在一起?教室里嗡嗡嘤嘤嘈嘈切切,几十条溪流穿插往返,最终百川归海——菜的阵营里分出了素菜和荤菜,主食坐在素菜的旁边。动物界分出走兽和飞鸟,鱼类则自成一派。热巴老师手持话筒,挨个儿问过去,问到坐在素菜和主食正中的大饼卷豆芽菜:“所以,你选择坐在两个小组中间?”

大饼卷豆芽菜不好意思了,把椅子挪到了主食那一边。

我们素菜组有七位成员,琪琪坐在我右边,小孟在我对面。我左边是胖乎乎的鹅蛋脸女生小文,她和小孟中间夹着个光头男孩,他胸前贴着的姓名卡片写得龙飞凤舞,还是小文告诉我,他叫小韩。小孟似乎和小韩很熟络,打着手语催促他把手机里的照片找出来给我们看——原来是小韩留着长发时的照片,简直比明星还要帅。我们都问他为什么要把头发剃了,他打了个手语,小文替他翻译:为了凉快!

热巴老师给每个小组发一盒二十四色马克笔,发给每位学员一只硕大的空白花盘。你要在五个花瓣里写上你想感谢的人、你想做的事、让你感到愉快的回忆、你近期面临的困难或挑战,还有你期望达成的目标。

去年的心理课之前,欣欣曾向我征求意见:你会在众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心事吗?我说:那要看袒露到什么程度。此刻,从笔盒里挑出一支橘黄色马克笔,我再一次迟疑不决。

欣欣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工耳蜗植入者。那是在2017年,也是我来到天津的第二年,我们约在南开大学校内咖啡馆。我告诉欣欣,以前曾有朋友建议我考虑人工耳蜗手术,但是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以为,这种手术既然是在内耳植入电极,那么肯定要有一根类似于导线的东西从头皮里伸出来,用以连接体外的接收器。欣欣大笑,她捏住我的食指和中指,让我触摸她耳后上方的些微凸起——那是植入体所在的位置。

断断续续地,我知道了她的故事。两岁时的一场高烧伴随中耳炎,损害了她的听力。后来上了普通小学,因为听不清老师讲课,欣欣念不出a、o、e,老师认为这孩子智力有问题,建议家长为她转学到特殊教育学校。即便如此,靠着助听器和一点残余听力,欣欣一路拼杀,从普校考进南开大学图书馆系,研究生毕业后竞聘留校,在校图书馆做馆员。到了1999年,一场重感冒,她仅有的一点残余听力也彻底消失,连最大功率的助听器也帮不到她了。没办法,只得自费斥巨资做人工耳蜗手术——那时候,最便宜的单侧人工耳蜗也要十五万元,在当时的天津,相当于市内六区一套房子的价格。

但是很值得——她能听懂的越来越多,普通话也说得越来越清晰。第一次站到讲台上为学生们授课,她紧张得浑身直哆嗦。

因为一直学习和生活在普通人群,欣欣和地方残联并无交集。直到两年前,天津聋人协会换届,残联找到欣欣,希望她兼任天津聋协主席。

欣欣告诉我,现在全国许多个省市都在搞中途失聪者培训,只不过,有的侧重于手语,有的侧重于口语。欣欣的态度很明确:要尽一切可能练好听和说,这样既可以拥有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在承担起家庭和社会责任的同时,拥有更高的生命质量。

所以这两年,除了办这个训练营,欣欣还与图书馆合办朗诵比赛,请专业编剧指导剧本围读,邀请语训老师来给大家矫正发音——在福荫书店举办的那堂朗读训练课,请的是家有宝贝康复中心的胡老师。可巧,这一届训练营开营前,天津残联公开招标,这家康复中心在参与竞标的六家机构中胜出,于是,这次我又见到了胡老师。她很担心班里年龄最小的那名学员,这女孩刚满十六岁,三年前突聋,今年做了人工耳蜗,虽然听力恢复得还不错,但在心理上,似乎还没有从命运突变的震惊与无措中恢复过来,课间课后,她兀自沉默,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我也是在十二三岁时,毫无预兆突然失聪,在做人工耳蜗之前,整个空窗期将近四十年。或许,上天对我已足够仁慈,他并没有夺走我的全部听力。在日渐模糊的声音的世界里,始终存在着一根纤细的绳索,让我并未从这平常人世中彻底抽离。

当我和欣欣坐在教室后排轻声交谈,胡老师正带着几名学员在练习听读单词。偶尔有一两个词语穿过我和欣欣的对话,进入了我的耳朵——哦不,是我的电子耳蜗。

我们把自己的五片花瓣内容写完了,只剩下小孟——他把每一片花瓣都涂上了两种颜色:靠近花蕊处是一种颜色,花瓣外缘则是另一种颜色,两种颜色在花瓣正中交融成渐变效果,黑色的文字写得很小,排列在花瓣的边缘,像闻香而至的几只小蜜蜂。作为尝试过丙烯和油画的小白画手,我知道,无论对色谱多么熟悉,进入实操阶段,对色彩的把握也只能依赖直觉。而且,并非每两种颜色都适宜融合,可以用马克笔涂出如此干净明亮的渐变效果,小孟对色彩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不知他学的是不是平面设计专业——天津理工大学聋人工学院主要开设两个学科,一个是设计,一个是计算机。这所高校面向聋校和特殊教育学校招生,英语免考,不招收普校的学生。我认识的很多天津聋人朋友都毕业于这所院校,琪琪也是其中之一。

琪琪开始讲她的五枚花瓣,一边口述,一边习惯性地打手语。她说她近期面临的挑战是跑步。出生于1994年的她,家境优渥,喜欢旅游、拍照、读书、跑步、打羽毛球,收集签名本和文旅纪念章。去年十月份,她参加了天津滨海的半程马拉松,用时两小时多一点。从天津理工大学毕业后,她进入大众汽车公司做质检员,薪资待遇远超天津平均水准。她的先生是她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入渣打银行,两个人感情极好,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打羽毛球也是最佳搭档。与琪琪相识越久,我越觉得她是受上天眷顾的孩子,只有听损是个硬伤。她先生的听力比她好得多,琪琪听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手语翻译给她看。随着人工耳蜗被纳入医保集采,他曾和我一起,力劝琪琪去做人工耳蜗,可琪琪一直犹豫不决。她觉得自己“听得够用”,但希望通过训练,能把口语说得更清楚一些。

鹅蛋脸的小文最是开朗爱笑。她说她的耳蜗是去年做的,她的目标是要把听力训练得更好,最幸福的记忆是和四岁的儿子在一起,最想感谢的是父母和爱人对她的支持,近期她面临的挑战是结束宝妈生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最后到了小韩。我们这才发现,他的五枚花瓣,都是空白。

小韩的故事是当天晚宴的时候,欣欣讲给我的。

本来心理疏导课一结束,我就向欣欣告辞。欣欣说她有事要和我说,让我千万等她一会儿。说完,她就出去送热巴老师了。

其实哪里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留我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翌日是训练营的最后一天,但因为是周日,离得远的学员要赶路回家,所以干脆提前一天举行结业晚宴。

友谊宾馆正对着五大道公园,从九楼的宴会厅窗口望出去,眼前是熙熙攘攘的南京路,地标建筑钟楼则在左手边。见我和欣欣对着窗外指指点点,一位戴近视眼镜的中年学员走过来,向我们介绍周围的建筑和街道,说他供职的单位原来就在这附近。从天津大学数学系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实力国企。然而十年前,他双耳突聋,佩戴助听器的效果实在有限,在单位慢慢边缘化,如今赋闲在家。

“这种情况,为什么不做耳蜗?”

欣欣摇摇头,说:“习惯了吧。”

惯性是多么强大。如果不是欣欣的再三鼓励,我也不会选择去做人工耳蜗。

入夜以后,五大道小洋楼风情区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远地,可以看见椭圆形的民园广场,更远处的天津金融街则一片霓虹璀璨。学员们纷纷拥到窗前拍照、合影。小韩的表情也明朗起来,忙前忙后为大家拍照,虽然用的都是手机,但一经他的手,拍出来的照片有构图,有景深,张张堪比大片。

我夸赞小韩完全可以去做摄影师。欣欣叹息一声,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小韩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各自重组新的家庭,他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疼爱他,供他学书法,学画画。他上初中时,祖母离世,他和祖母居住的房子由姑姑继承,自此他居无定所。因为从小与父母并无多少交集,他们与他感情淡薄。没有经济来源,他辍学混社会,打零工养活自己。没有学历,听力又差,像样的稳定工作也轮不到他。去年他开机动三轮车送货时,出了车祸,膝盖受伤,再也干不了重活。但因为父母均健在,按照政策,他算不上孤儿,无法申请低保或救济金。

“你看,他经历了这么多,本来可能像社会上的那些人——”

“可是,他却很单纯,很善良。”

“你也看出来了啊?”欣欣很感慨。同为母亲,我们的儿子,差不多算是小韩的同龄人。

可不可以戴助听器呢?我用口型和手势问小韩。我知道经济困难的听力残疾人可以向残联申领免费的助听器。

没有用。小韩摆摆手。

回家的路上,我和欣欣再次说起小韩。善良的小韩,孤独无依的小韩。我们想不出他应该怎么办。

我想起去年的心理课上,欣欣也给每位学员发了一张白纸,让我们写下或画出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课后,我和欣欣一起整理那些纸页。有一张纸上,画了一只耳朵,耳孔里流出鲜红的血。另外的一张,一个男孩紧闭双眼,耳旁的电话话筒传出的声音,是各种乱码、日文和问号。欣欣一张一张地看着,发出轻轻的叹息。

她没有发现,这些纸页里,并没有属于我的那一张。

因为,在我的那张纸上,自始至终,未着一字。

【沙爽,作品散见《诗刊》《散文》《钟山》《天涯》《大家》等刊。出版有散文集《手语》《春天的自行车》《逆时光》《拈花》,长篇历史人物传记《桃花庵主——唐寅传》,历史随笔集《味道东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