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4期|瑛宁:草木的声音
杜鹃岭
北方的早春,山野的颜色依旧如冬天一样灰黄。这灰黄的颜色,像极了本地农民的性格,憨厚,朴实,没有一丝张扬。走进这样的山野,就像走进了农民家里,心里特别踏实。我们的队伍——科右前旗的文艺志愿者,在馒头山的杜鹃岭入口停下来,准备朗诵诗歌。
立刻围上来一群人。没来的时候,以为没多少观众呢,领队还鼓励朗诵者们,没有观众也得像有观众那样充满激情。
看到这些人围着,我们的疑虑打消了。
几个朗诵者,在音乐的伴奏下,缓缓朗诵起来。我站在人群里听着。回头的瞬间,发现很多人在听着。看样子,他们都是附近的农民,男人,女人,也有几个小孩子。
我很欣慰。
就算他们听不懂这些诗,也能感受到诗歌的韵味。这韵味,会给他们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希望这一丝清新的空气,能穿透他们憨厚的外表,直抵内心,使他们内心丰盈起来。也许他们的内心原本也很丰盈,只是我不太了解。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我旁边站着。从穿着看,她是个普通的农妇。我以为她只是看一看热闹,并不真的想听,没想到我们转换场地的时候,她用一种遗憾的口气说,还得去别的地方啊。我便暗暗关注她,看她是不是跟我们走。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我们。
人群里,闪过几个身穿蒙古袍的老妇人。这是她们的节日盛装,平时是不大穿的。有了她们,杜鹃岭便丰富起来,让人想到蒙古包,想到牛群、羊群,想到桌子上的手把肉。
路边有几个摊位,最显眼的是奶制品。大致看了看,有奶豆腐、奶皮子、乌日莫、黄油等,大概有十多个品种。一股牛奶的香味,从摊位上弥漫开来,使杜鹃岭更有韵味。
勒勒车景点周围,活跃着十几个身穿蒙古袍的小孩子。五颜六色的蒙古袍,给人群增添了不少色彩,也给我们的节目增添了不少亮点。这些孩子,好像专为配合我们而来。我们邀请他们一起拍照,他们腼腆着不肯过来,在父母的鼓励之下,才迟疑着走近。
我们每到一个景点,朗诵者们就站下来朗诵一首诗。每个景点都有人观看,这是我没想到的。诗人樵夫有一句“不断被锻造的铁”。朗诵完以后,人群里有个小伙子高声喊道:“我就是不断被锻造的铁!”
朗诵有回应,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感到欣慰的了。
仰头,看见了山上的杜鹃花,是那种不太鲜艳的粉色,花瓣碎碎的,在树枝上悄悄地绽放。单看一树一树的杜鹃花,似乎不怎么艳丽,但在灰黄色的山岭映衬下,立刻就鲜艳了。
庄园梦
我少女时代就有一个庄园梦。
一些欧洲小说里,经常写到庄园,我常常被那些庄园所吸引。欧洲的庄园与中国的园林相比,似乎更粗犷、更幽静,不仅有花园,有建筑,有湖泊,还有树林子。我最愿意看的是幽静的小路。小路上,有时走着一位身穿长裙的少女或者少妇,有时走着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男子,也有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小路旁边的长椅上休息。这些人在幽静的庄园里演绎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我自己则在一座小城里做着虚幻的庄园梦。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庄园梦,不管是中式庄园还是西式庄园。科右中旗巴彦敖包的生态旅游度假村,其实就是一个庄园。不过它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嘎查集体。
巴彦敖包四周都是山。这些山不在自己的地界,景色却可以借来使用。环顾四周,整个巴彦敖包就像一个大庄园,生态旅游度假村是庄园里的庄园,虽然它的名字不叫庄园。度假村的样貌与中国古代的园林不同,与近代欧洲的庄园也不同,它有着很强的现代气息。
庄园里有幽静的林荫小路,也有宽敞的大路。人们走大路的时候,可以乘坐电瓶车,围绕景区浏览一番;也可以选择步行,随时驻足观看。路上的行人,不是古代的才子佳人,也不是近代欧洲的少女或者少妇,而是一些时尚的男男女女。他们脸上洋溢的神情,是开放的,现代的,欣喜的。
生态旅游村外围是八百亩稻田,稻田里养着好几种鱼。旅游村的核心区是游乐园。我们从电瓶车上下来,眼前出现一对很大的花瓶式景观灯。景区的夜晚一定很漂亮。一排白色的帐篷静静地立在路边。每个帐篷里都有一个原木方桌,几把椅子。帐篷另一侧是景观湖。一股压力很强的喷泉,出乎意料地喷射着,立即引来几个文友拍照。
游乐中心有一座七彩滑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合在一起,像一道彩色的瀑布,从布满云层的天空倾泻下来。几个孩子坐着滑道,一边呼喊一边滑着。我以为那是孩子们的设施,便没有上去。回来之后想,要是站在滑道顶端,说不定能看见游乐场全景,或者是有名的七星敖包。
已经消失的七星敖包,是这里的先民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建造的。现在的七星敖包,是在遗址上复建的。我们没去看七星敖包,只在北斗七星博物馆里见到了模型。
七彩滑道旁边有一条灰色的观光长城,大约四五百米,我和几个文友在长城上拍了几张照片。来的路上,我一直遗憾云彩太重,看不见蓝天白云。拍出照片来才发现,层层堆叠的云层其实更漂亮,好像一幅幅西方油画,充满了神秘色彩。发朋友圈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只写了“油画”两个字。姐姐问我,真是油画吗?她这个花鸟画艺人都被我唬住了,可见真的像油画。
一片李子树,勾起了我们采摘的乐趣。工作人员说,还没熟透呢。细看,一个个李子果然绿着,青沙果似的。
景区的饭店,大多围着小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就能看见小桥流水。湖水是霍林河流过来的活水,不是水泡子。看到湖水,又想到了鱼。这里的鱼都是活水养的,吃起来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饭店里的羊是他们这里养的,猪是他们这里养的,鸡鸭也是他们这里养的。大米是自己种的,蔬菜是自己种的,果子是自己栽的……用他们的话说,除了调料不是自己生产的,其余的食材都是这里产的。
路边的树
大街上的树木多起来了。松树,柳树,杨树,榆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树。不知道这些树是从哪里来的,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反正根子扎在土里就活着。也有一些水土不服的松树,不到一年,绿色的松针就变成了铁红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松针就是这个颜色呢。园林工人确定它们彻底死亡了,就拿了工具把它们挖出来,一棵一棵装上汽车运走。那些黑乎乎的树坑,好像城市的伤口,在人行道边裸露着,好在没过多久就被新来的松树给填平了。
这些树活着当然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它们自己。它们也有生命,也开花结果,也传宗接代。它们在人类的安排下活着,完成自己的生命过程,人类则享受和欣赏它们的生命过程。要是没有人伐掉它们,它们会一直生长下去,与这条街、这座城市一同生长下去,直到长不动了为止。
城里因为有了树木,鸟儿们也有了栖息之所。一只只小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从这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忽又落到地上,伸着小嘴叼食。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不打麻雀了,连弹弓子都不玩了。饭店里也没有这道菜,好像不让吃麻雀了吧。有时候痴痴地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没少吃它们,在饭店里吃的。一个个麻雀被炸得酱红酱红的,小脑壳耷拉着,可怜巴巴地趴在盘子里。那时候吃它们,丝毫也不心疼。后来看《动物世界》看多了,知道它们也像人类似的有自己的伴侣,也生儿育女,它们对伴侣的忠诚,甚至超过了人类对伴侣的忠诚,这才开始心疼它们。小时候只知道麻雀不好养活,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养活。现在想起来,也许是那只被抓的麻雀不想独自活着吧。
大街上的树木,有高的有矮的。树底下有花草,也有更矮的树。这些更矮的树是被修整过的榆树或者是榆叶梅。它们被修剪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像一面矮墙整整齐齐地立在人行道边。我不太喜欢这么规矩的树。参差不齐,婆娑起舞,才是大自然的样子。
有一天听见榆树墙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好像一直跟着我,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转头看了看,发现榆树墙下的树叶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抖动——哦,榆树墙里有动物了。
立刻想到了松塔。
路边的松树,已经很高大了。一个个黑黄色的松塔在松枝上这儿那儿地坐着。有的松塔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就掉下来了,滚落在人行道边或者榆树丛里。
多好的粮食啊,松鼠的粮食。
从那以后,就盼着遇见松鼠。还是在那一带,还是在榆树底下,时常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没看见松鼠的影子。
牡丹的姿态
疏雨横笛在群里说,周日请我们看牡丹。我不信。春寒料峭的北方,哪来的牡丹。她发上来一个图片,一个农家女子,头上戴几朵粉色的牡丹花。我说,假花。我在洛阳牡丹园照相的时候,就戴过假花,和真的一模一样。她又发上来一个图片,这回是她本人,坐在一株牡丹旁边。说,大棚里的牡丹。这才信了。我们群里的七个女子,约好见面地点,便去了。
大棚建在郊区的小镇,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那么高贵的牡丹,是应该远离喧嚣的。
牡丹果真开了。粉的,白的,绿的,还有几株黑的。单是粉色就分好几种,深深浅浅,各有姿态。我在洛阳也见过绿牡丹。半开的时候还绿着,全开了就接近白色了,很像人世间的某些现象。这株绿牡丹还在半开阶段,待到全开了,恐怕也接近白色了。
纤尘不染的白牡丹,晃得你心里一亮,好像把心里的什么东西给驱散了。大家都喜欢与白牡丹合影。人在喧嚣的环境里待久了,便会产生逆反心理,便喜欢简单纯洁的东西。倘在闭塞的地方待久了,便向往喧嚣的闹市,喜欢繁华的事务。人就是这么奇怪,就是这么矛盾地活着。
黑牡丹不是乌黑,是紫黑,或者说是黑紫。它不靠颜色争宠,只在一边静静开着。那黑紫,充满了神秘,神秘得能把你的魂魄摄进去。你被这神秘吸引着,一眼一眼地看它,研究它,不舍得离开。
当然最先吸引你的,还是红牡丹和粉牡丹。看过了大红大粉,才能看懂黑牡丹和白牡丹的神韵。
大红的牡丹,有直抵心灵的本事,它会住进你心里,藏在某个角落,如同你的初恋。粉色的牡丹,远看显得艳俗,近观才能领略它的风采。当你看见挂着水珠的,白里透粉的,纯洁无瑕的牡丹花瓣,不会说它俗。
细想起来,哪种颜色都有自己独特的韵味。世界就是由各种各样的颜色组成的。正因为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生命才显得多姿多彩。
我们七个女子,也是各种各样的人。年龄,相貌,性格,学识,没有一个相同的。唯一相同的是,都有一个文学梦。我们怀揣共同的梦想,看书,写作,聊天,偶尔也一起吃饭,野游。今天又带着梦想,来看牡丹。
我们摆出各种姿势来,与牡丹合照。几个人合影的姿势,也不像以前似的呆板地站在那里,而是随意待着,谁想怎么待着就怎么待着。生命的姿态,本来就不是统一的,干嘛非要强行统一呢?牡丹花不也是高低错落、恣意绽放吗?
绿 野
连绵起伏的山丘上长满了浅绿的野草。浅绿的野草中,不时出现几棵深绿的野树。越往山里走,野树越多,成片成片的野树,在山顶上静静地绿着。山下,是成片成片的庄稼。庄稼的绿不深不浅,在浅绿与深绿之间平衡着。道路两旁,有挺拔的白杨树,也有婀娜多姿的蒙古黄榆。绿树底下,野草野蒿们疯狂地长着,也有零零散散的野花悄悄开着。这些深深浅浅的绿,在北方特有的蓝天白云映衬下,越发显得明丽。
一路上,汽车被绿意包围着,被一座座山丘包围着。远远近近起起伏伏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横走也是山,竖走也是山,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
坐在汽车里感受到的绿,是静止不动的。走下汽车,踏进草地,忽然感觉青草在动。在沙沙的响声里,感受到了青草的生命脉搏。野花也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尽力绽放。不管是红花黄花还是蓝花,不管是大花还是小花,哪怕只有米粒大小,都在尽力绽放。我被它们感动得自惭形秽——为自己曾经的懦弱,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我蹲在草地上欣赏,觉得不过瘾,非得揪下来一朵两朵,拿在手里把玩,把玩够了再把它们扔掉。我这么做的时候丝毫没有愧疚感,因为我以为它们是为我开放的。
有一天忽然明白,它们是为自己开的。它们不需要我欣赏,甚至害怕我欣赏,不知道我能对它们做出什么事情来,它们在等待爱情,等待同类的爱情。
我在草地或者林地里走着,偶尔能听见淙淙的流水声。循声走过去,发现一股清泉在暗暗地流淌着。也有看不见流水的时候,只能听见淙淙或者哗哗的响声,因为林草太茂密了。这时忍不住想,谁也看不见,它们流给谁看呢?
它们不是为谁流的。流动是它们的本能,它们不需要欣赏。
在索伦牧场的将军石旁,听见几只鸽子咕咕叫着,看见它们在石头上飞来飞去。忍不住想,鸽子不是要人养的吗,怎能离开人在这里生存呢?一只花栗鼠,倏地从石头缝里蹿出来,站在一块石头上吃草籽。小嘴一动一动的样子,甚是可爱。不禁叹息,它们是自己活着的,也不用人类喂养。
忽然明白了,它们不需要人类。
山上的草兀自绿着。树木兀自长着。野花兀自开着。淙淙的流水,兀自流着。就连蓝天和白云,都不是为了我而存在。
突然感到很失落。
但是终于想通了,很久以后想通的。她们或者它们,不是为了我而存在,我与她们或者它们,只是共同生活在地球上。
【作者简介:瑛宁,本名包连英。内蒙古乌兰浩特市人。作品散见于《草原》《散文》《天涯》《山西文学》《当代人》《散文百家》等刊物。曾获《草原》文学奖散文提名奖、内蒙古自治区职工文学奖优秀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