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顾宗周:凝望那片海
我曾多次与玳瑁相遇,在汪洋恣肆的史书里。
它与象牙、玛瑙、珊瑚一道,或是域外遣使入贡的殊方异物,或是出自南海的物产,史官将此写入正史。透过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些奇珍异宝对着我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可是我不以为意,觉得它们离我太遥远了。来香港之后,我才知道玳瑁和绿海龟同属海龟,它们时不时出现在香港的海域,不是受伤,就是死亡。这时,隐隐心痛的感觉才涌上心头。
绿海龟这种古老而神奇的物种,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时还没有人类的踪影。它们躲过了六千六百万年前那场恐龙大灭绝事件,躲过了此后无数次地球浩劫,但是如今却难逃人类的影响,过度捕捞、船舶撞击、生境破坏、塑料污染、气候变暖……这些都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
绿海龟,濒临灭绝。
女儿读幼儿园的时候,嚷着要养小动物。我给她买了两只巴西龟,她每天给它们喂食,还和它们说话。她与动物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可能人的童年与动物最接近,也就是赤子之心。我带她来香港,就把巴西龟送给了别人,她常怪我没有把它们带来。她想去香港迪士尼乐园,我说香港海洋公园有绿海龟、大熊猫、海豚以及很多可爱的鱼,她瞬间改变了主意。
见到绿海龟,我精神高度紧张,心脏怦怦地跳得厉害。
或许是它们身上的那些鳞片给我一种心灵的震动。上古把麟、凤、龟、龙合称为“四灵”,只有龟是现实存在的动物。如果人类的原始祖先是肉鳍鱼类的话,那么上古对于鳞片的图腾,兴许是保留着人类最初演化的记忆。于是,古人把龙描绘成有鳞片的神兽,把原本长毛的麒麟也画上通身的鳞片,甚至把传说中的伏羲和女娲也赋予鳞身蛇躯的形象。我呆呆地看得入神,绿海龟两眼间的前额有一对鳞板,头部背面有很多鳞片,四肢也有着层叠的鳞片,如此神秘、幽深、玄妙,无不透出远古生命的气息。
我们走到公园幕后的大水池,阳光穿透池子清澈的海水,六七只绿海龟在水里游来游去,强而有力的鳍状肢像船桨般交替划动,带着一种沉重的轻盈感。它们的头部小而圆钝,背甲则呈椭圆形,棕色、墨绿色、黑色、绿色,这些色彩有如神来之笔。它们还在成长中,身长只有六七十厘米,体重六七十斤,还不到成年龟的一半,但在香港这片水域差点丢了性命。它们颈部短小,不能伸缩,是为了在海中快速游动时不会受阻碍,“缩头乌龟”并不适用于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它们会游向水面,将鼻孔探出来,吐出一串串气泡。它们的眼睛很大,泪腺可以帮助排出从海水及食物中摄取的多余盐分,女儿说它们的样子很憨厚可爱。海龟的祖先原先是在陆地生活,在侏罗纪时期迁入海洋,或许是为了躲避地球霸主恐龙的侵袭。经过漫长的演化,绿海龟适应了海洋生活,体型样貌都没有太大变化,唯独保留着其祖先用肺呼吸和回陆地产卵繁殖的习性。我想,如果类人猿的一支也进入海洋,兴许真能演化成传说中的美人鱼。
“绿海龟怎么在这里,它们还能回到大海吗?”女儿问护理员。
“它们受伤了。香港海洋生物救护及教育中心这些年救过一百多只海龟,目前已将八十多只放归大海。它们出现在芝麻湾、榕树澳、大浪西湾、乌溪沙、石澳、鹤咀等水域,有的被船只引擎撞伤背甲,有的误食塑料导致肠道感染,有的被渔网缠绕受伤,有的误吞鱼钩。我们这里有计算机断层扫描系统,能够对它们进行X光扫描、CT扫描和内窥镜探视。我们曾检查发现绿海龟肠道内有鱼丝、鱼钩和塑料,医生给予肠道手术治疗,切除坏死部分及移除肠内垃圾,最终将它们从鬼门关救回来。当然,我们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有二十多只海龟受伤非常严重,医生鉴定手术复原机会渺茫,便给予人道毁灭。”护理员说。
“它们为什么要吃塑料?”女儿问。
“人类把大量垃圾倾倒入海,绿海龟看到塑料以为是水母,加上塑料与海水产生化学反应会散发海鲜味,它们误食后就会阻塞食道和胃,继而死亡。”护理员说。
“那我以后不用塑料制品了。”女儿说。
“对的,塑料制品对环境危害非常大。你们看,那是一只玳瑁,它是在长洲的南凼湾受伤搁浅被发现,经过救治,现在活跃得很。”护理员说。
我朝水池细看,那只玳瑁时不时游向水面,我看到它有着鹰喙般的嘴,前额有两对深红棕色鳞甲,甲壳上的十三块鳞板如覆瓦状排列,花纹色彩斑斓。它的前足大而窄长,后足小而宽短,游泳时姿态如飞鸟一般。玳瑁常食含有剧毒的海绵——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多细胞动物,至少可以追溯到五亿年前的寒武纪,玳瑁的肉虽含有海绵毒素,不可食用,但这并不能阻挡人类对它们的猎杀。前些年,有件唐朝的玳瑁螺钿荷花鸳鸯八角盖盒在香港拍卖出四千万港元的高价,它的制作材料就是取自玳瑁背部的鳞甲。听说,渔民为了取得血丝玳瑁,会将捕获的玳瑁置于烈日下暴晒两周,然后用小刀沿着玳瑁裙边割一圈撕开它的上下壳,然后才得到隐隐透出血丝的甲片。史书上屡屡记载的玳瑁,没想到竟是这样被活生生地剥壳,残忍、血腥、暴力,我不忍卒读。
以前海龟种群庞大,主要生活在太平洋、印度洋及大西洋海域。南海有着很多岛礁和沙洲,是玳瑁、绿海龟、赤蠵龟、棱皮龟、榄蠵龟的故乡。为了了解更多绿海龟的情况,我专门去香港渔民团体联会拜访周水根先生。他是个传奇式的渔民,为了能够赶在“七一”当天参与百艘渔船悬挂国旗巡游维多利亚港活动,2021年提前结束作业航行四天三夜赶回香港。我敬佩他有着深厚的爱国情怀。他十六岁就开始跟随父辈远赴南海从事渔业生产作业,四十余年的海上紫外线照射,已将他的皮肤晒得像炭一样黝黑。他说,以前在南海捕鱼时经常会捕到绿海龟,三百多斤的都有,他们信仰妈祖,即便绿海龟可以卖得好价钱,也会将其放生。那时南沙群岛、西沙群岛的很多岛屿,每年五六月都有大群绿海龟上岸筑巢产卵,这些年已经很少见了。
我很想知道以前究竟有多少绿海龟,我查阅了很多资料,终于找到一些线索。根据专家的研究,一百多年前全球海龟非常多,绿海龟有几百万只。三十多年前,每年洄游到南海的海龟还有四万多只,到广东和海南水域的有五千五百只,到香港水域的也有很多只。绿海龟占八成多,玳瑁占一成,其余是其他海龟。一百多年时间,海龟数量骤然减少八成不止,人类至少捕杀了四百万至九百万只玳瑁,绿海龟更是不计其数——它们的肉和蛋滋味非常鲜美,价格很高,是老饕的珍品。2007年3月,一艘载有海南岛船员的渔船在马来西亚被捕,搜查人员发现渔船非法藏有超过两百二十只的绿海龟和玳瑁。海龟何其无辜也!怀璧其罪。从2013年起,我国沿海包括香港南丫岛的深湾,已经基本见不到绿海龟上岸产卵,广东惠东港口海龟保护区成为我国数千公里海岸线上最后一张绿海龟的产床。
这时,三十多个学生来到了康复中心。我和带队的老师攀谈起来,得知他们是海马同学会的,来参加海洋公园的“逆濒行动”——逆转濒危趋势行动。他们这次来海洋公园,就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绿海龟。女儿被学生拿着的《那年夏天,绿海龟再来》绘本所吸引,就大胆问能不能借来看看。这是讲述绿海龟故事的绘本,她被里面的故事深深吸引,静静地站在旁边看得入神,叫我也买一本。我看着这群孩子对绿海龟充满了好奇和爱意,感觉一颗颗守护大自然的种子已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我好奇地问护理员:“你们是怎么放生绿海龟的?”
他说:“绿海龟身体恢复之后,渔农自然护理署会给它们植入芯片并附上合金标志,并在它们背甲上装上卫星追踪仪,以追踪它们的动向和觅食地的位置,搜集数据以便制定适当的保护措施。他们会开船到香港南面海域将它们放生。通过追踪,我们发现曾在深湾产卵的绿海龟在很短的时间内分别游往觅食地海南岛万宁市及越南白龙尾。”
科技发展给保育学家很大的帮助。我在香港湿地公园见过三只带有脚环的黑脸琵鹭,其中一只是绿色脚环,这个颜色代表的是香港。香港野生动物拯救中心曾救治过一只黑脸琵鹭,野放前安上了追踪仪器和绿色脚环。透过追踪仪器的回传记录,看到它五月飞到韩国仁川度过夏季,十一月启程向南飞,并于十二月再次回到香港度冬。我不知道所见到的是不是这只黑脸琵鹭,但心情非常激动。黑脸琵鹭真不简单,半年时间迁徙四千多公里。如果我也能见到一只有追踪器的绿海龟,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但是,也可能会传来噩耗。世界自然基金会的追踪数据显示,一只雌性绿海龟曾于2003年、2008年返回香港南丫岛深湾产卵,至2012年它再次产卵离开深湾后,就在越南水域被渔网缠死了。这样的情形,不知道还有多少。
香港海洋公园建在南朗山上,南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南海,不远处的三支烟囱是南丫岛的地标,深水湾、香港仔停泊着的船像一双双鞋子,那些高速行驶的船则留下长长的白色尾浪。香港的海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海,海水碧绿清澈,天空蔚蓝如洗,岛屿星罗棋布,是绝美的天空之镜。海龟的濒危是全球性问题,即便香港有清澈的海水也无法独善其身。广东外海的万山群岛是绿海龟从南海洄游至香港、惠东的主要路线,这里是广东渔民的传统渔场,拖网、刺网、远洋延绳钓、下毒、电击、爆破,绿海龟哪里躲得过?伶仃洋曾经也盛产黄花鱼,由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过度捕捞而绝迹,香港辉煌的渔业从此落幕。如今,这种濒危的趋势蔓延至包括绿海龟在内的所有海洋生物。
我们来香港海洋公园的时候,碰巧见到爱豚人士在门口请愿。他们模仿着海豚跳跃、挥鳍的姿势向观众打招呼,抗议海洋公园没有兑现取消海豚表演的承诺。这里圈养着十几头海豚,不久前园内年龄最大的雄性海豚离世。这是一条在大海出生的海豚,三岁时在印尼野外被捕获并贩卖到香港海洋公园沦为表演展出的工具。我理解这些爱豚人士的心情,因为香港不仅是绿海龟上岸产卵之地,也是中华白海豚的重要栖息地,它们同样面临着生存的威胁。二十多年前,香港水域有近两百头中华白海豚,如今只剩下三十八头。近几年香港水域有四头中华白海豚搁浅死亡,它们身上有重击造成的瘀伤和血肿迹象,想必是遭受船只撞击所致。香港平地很少,近百年来填海造地的面积超过六十七平方公里,超过维多利亚港水域面积的一半,虽然满足了人类的发展需求,但这对于生态来说是一种不可挽回的损失。绿海龟已经濒危了,中华白海豚是否也步其后尘?
看着香港城市壮丽的天际线,我的心颤颤巍巍。海洋是万物起源的地方,如今也是生命消失的地方。在几十年前,香港不少偏远的沙滩,如南丫岛的东澳、下尾湾,大屿山的塘福庙湾、大浪湾,港岛的大潭湾等地方,都曾有绿海龟上岸产卵,但是随着市区及郊区的迅速发展,这些地方再也没有发现绿海龟了。我们现在保护绿海龟,是不是已经太迟了?我突然想到大熊猫、雪豹、野牦牛、藏羚羊、朱鹮、黑脸琵鹭,它们受威胁的等级已通过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得到降低,我又多少看到了一线希望。
时至今日,南丫岛的深湾是唯一一处有希望迎接绿海龟回来产卵的沙滩。这是多少人心心念念的事情。深湾是个内海湾,它犹如张开臂膀拥抱着南海。深湾附近没有大村落,没有太多人类活动,没有光污染,是绿海龟繁殖的好地方。自从在海洋公园见过绿海龟,女儿便非常喜欢,常常叫我带她去南丫岛深湾看看。
阳春三月,杜鹃花、吊钟花、香港绶草都陆续开花了,正是踏春的好时节。我们从中环搭渡轮前往南丫岛索罟湾,沿途经过许多海岛,有的岩石嶙峋,有的苍峦起伏,有的乱石盘陀,像是一条条青龙镇守于香港岛周边。南丫岛古称博寮洲,是香港第三大岛屿,它的优美曲线就像一朵盛开的兰花。山地塘、大角顶、圆角、崖头、鹿洲村、北角从岛中央向四周伸展出来,就像是兰花的萼片和花瓣。或许,正如同兰花以曼妙的花容吸引昆虫授粉一样,南丫岛也以它兰花般的优雅姿态吸引市民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散心。
女儿晕船吐得不行,她说要是坐地铁去就好了。我说,你的主意不错。从地质学角度来说,香港两百多个岛屿都是冰河时期的山峰,那时从九龙半岛往南三十公里都是陆地,海岸边界大约在担杆岛。随着地球气候变暖,冰块融化后海水上涨,就把这些平原谷地淹没为海湾,那些陡峭山峰成了海岛,经历数千年海浪冲刷雕琢后,最终形成了现在这些壮观美丽的海岸线。如果不是被海水淹没,地铁不仅可以修到南丫岛,还可能修到担杆岛。
女儿问:“这次我们还能见到绿海龟吗?”
我说:“绿海龟已经十几年没回这里了。”
女儿说:“它们迷路了吗?”
我说:“它们是不会迷路的,它们受到了伤害。听说十几年前曾有三只绿海龟到深湾产下两百多只蛋,被南丫岛村民取走当作了美味佳肴,那年没有一只小海龟出生。从那以后,绿海龟就再也没有回深湾产卵。”
女儿问:“人们是怎么发现那里有龟蛋的呢?”
我说:“母龟爬上沙滩产卵及离开时,会在沙滩上留下一条像坦克驶过的痕迹。人们能够从这些痕迹的形状推断母龟在哪里挖巢产卵。”
她趴在我怀里,说晕船不想说话。
从索罟湾向深湾走去,岛上的丘陵此起彼伏,嶙峋的花岗岩裸露于山脊。身临山顶,正好跟香港岛遥遥相望,众多高楼大厦似乎在与背后的山一比高低。山地塘在索罟湾的后方巍然耸立,就像骑坐于龙脊一样。这里的台湾相思、黄牛木、山茶、山杜英、余甘子、岗松、山稔、芒萁,耐受住贫瘠干燥的环境仍顽强生长。偶尔见到褐翅鸦鹃、红耳鹎、黄眉柳莺、棕背伯劳、白头翁、北红尾鸲的身影,几只麻鹰在天空盘旋。有时见到村落废弃的民居,颓垣败瓦隐约可见。大海与岛屿相偎依,船只与粼粼波光相纠缠,坚硬无比的岩石已经被海浪蚀化分解,汹涌的巨浪拍向岩岸冲起数米高的白涛。
这时,我感受到海洋的力量。每年太平洋黑潮、海南海流将高盐度和温暖的海水带到这里,孕育出这片海域壮观的海葵、海藻、海草和珊瑚群落。这样的环境为众多海洋物种提供了庇护之所,中华白海豚、江豚等濒危物种偶尔在这片水域出没,当然还曾一度吸引着超级素食者绿海龟的到来——它们幼年时期以水母、小鱼和甲壳类动物等为主,到觅食地后食性转变为以海藻和海草为主,不吃肉,长得慢。
绿海龟的祖先迁至大海的那会儿,想必就已经和珊瑚打了照面,并被这种色彩缤纷的海底物种深深吸引,从此不屑于恐龙式的弱肉强食,而是选择素食,让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植物的色彩。不过,如今全球四分之一的珊瑚礁已经死亡,另外有一半的珊瑚礁已经剥蚀。我曾看到报道,加勒比海曾覆盖世界上最大的麋鹿角珊瑚,由于海水污染爆发白带病,所有珊瑚全死了,那里变成了一片海底荒原。这是前车之鉴。香港东平洲、吉澳、娥眉洲、赤洲、海下湾、大蛇湾、桥咀洲等地相继出现珊瑚白化现象,如果全球气候变暖和海洋污染得不到控制,这片水域的珊瑚也会面临死亡,那将是所有海洋生物的梦魇。
这不是危言耸听,南丫岛也并非一尘不染。南丫岛北面是东博寮海峡,众多的货柜船经此航道进入香港,岛上还有南丫发电厂,以前附近海域曾发生多起海上溢油及泄漏有毒物质的事故,对南丫岛环境造成极大的损害。为了开拓更多石料来源,政府更于索罟湾开设花岗石矿场,这像疮痂般破坏了南丫岛的雅致,幸好及时关闭并进行了修复。前段时间,一条成年江豚被发现搁浅在深湾,尸身已严重腐烂,它的死因无非是受到轮船撞击、渔网缠绕和污染等因素。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环境问题最终反噬人类。绿海龟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这里了,或许从这里出生的绿海龟已经没有幸存者。香港现时共有二十五个郊野公园和八个海岸公园,但是南丫岛迟迟没有被列入。我担心,南丫岛沿岸的浅水海湾随时可能被开发商看中,哪天也进行大型填海工程。
“绿海龟小宝宝是怎么出生的?”女儿问。
我跟她说,绿海龟大部分时间都栖息于珊瑚礁茂盛的地方,那是觅食地,它们一岁多就游到那里生活。三十年后,它们终于长大。这时,绿海龟会离开觅食地返回出生地产卵,这两个地方可能相隔数千公里,好在它们已经演化成可以耐受高浓度乳酸的体质,长时间游动也不会疲劳。绿海龟爸爸在出生地附近海域等着绿海龟妈妈,交配之后绿海龟妈妈会在夜晚爬上沙滩产卵。这时,一根火柴的光芒、人类轻声的谈话或任何声响,都会让它们受到惊吓而放弃产卵。沙滩的温度决定幼龟性别,温度超出32℃孵出的全是雌性,温度低于27℃则多为雄性——科学家预测,如果全球气候变暖得不到缓解,2030年左右将仅有2.4%的新生绿海龟为雄性。小海龟破壳后,它们会在一个黄昏或白天雨后,一起向上挖沙爬出地面,不顾一切向大海爬去。这时,它们要躲避白斑军舰鸟、海鸥、沙蟹的捕杀,幸存者好不容易到了大海,还要受到虎鲸、鲨鱼、旗鱼、鹦鹉鱼、鳝鱼和梭子蟹的追击,最终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绿海龟能够活到成年。
女儿问:“这太不容易了!它们怎么能够分毫不差地找到三十年前出生的那片沙滩?”
我说:“这是科学家无法解释的谜团,它们大概是有生物罗盘,靠着气味、风向、太阳和星球的位置、地球磁场来定位。有人做过一个实验,幼龟在没有波浪的环境中毫无方向感,一旦有了波浪就能迎着波浪游动。可能潮汐、海浪也是它们找到出生地的密码之一。”
她突然又问:“是谁最先在深湾发现绿海龟的?”
她的问题总是让我很难回答。我说,距今约六千年,南丫岛深湾迎来最早的居民。那时海平面没有这么高,这个袋形港湾以前可能有一条连岛沙洲,两旁的峦岬将这个港湾围成一个渔产丰富的潟湖。他们在退潮时可以轻松捕捉到鱼类或捡拾贝类等海产,满足身体对蛋白质的需求。他们是不是见过绿海龟?这不好说,因为这时期的遗迹没有发现海龟壳的踪影,只知道那时这里曾一度盛行氏族仇杀、猎头或食人之风。可能是基于这个原因,这批居民在距今五千年左右就消失了。直到距今大约三千五百年,这里才又迎来了新的居民——古越族。这个时期的地层遗迹中,发现有海龟和鹿的牙齿。可以说,在三千五百年前,深湾居民已经与绿海龟相遇。那时深湾住着人类,绿海龟应该不会在这里产卵。
女儿说:“那时的居民可能吃了不少绿海龟。它们真可怜,几千年来都被人类抓来吃。”
我说:“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但是以前怎么抓都抓不完,绿海龟的濒危也就是近一两百年的事情。人类的进步有时是一把双刃剑,对大自然的伤害超越了以往数千万年。”
我们站在深湾山脊的台阶上,海风和浪涛夹杂之声在耳中旋动,广阔的南海一望无垠。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迟个把月,就没办法进入深湾。为了保护濒危物种绿海龟,香港订立了《动植物(濒危物种保护)条例》,规定任何人士若未持有有效的许可证而进口、出口或管有海龟、海龟蛋、海龟的身体部分或其制品,违例者最高可判罚款五百万港元及监禁两年。同时,在1999年已将深湾沙滩及邻近浅水水域划为“具特殊科学价值地点”,每年四月到十月任何人士未经许可不得进入,违者最高判罚五万港元。我很少听过有人会以身试法。不过,最近有人将一只绿海龟送至鲗鱼涌环境保育中心门前,留下一封信称于七年前购入该只绿海龟,因它体型渐长,无法提供合适环境,无奈之下只能转送保育机构,信末并称自己“唔系一个合格的主人”。我真不敢相信,一只绿海龟被他违法饲养了七年之久。
我看着深湾,只见这片沙滩三面环山,前面是风平浪静的袋形港湾,俨如一弯新月倚在海上。朝山地塘望去,那里尽是灌木丛,岩石凸起来。远一点的海岸,亲水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千疮百孔,地势险峻不已。香港海滩至少有十九种宝贝,顶贝、帽贝、芋贝、须方舟贝、冠螺和蝾螺……在南丫岛的南面海滩,很容易就能找到。宝贝是史书上常提及的作为货币的贝类,它常有一块膜覆盖着,休息时这块膜会略为收入贝壳内,整个贝壳的颜色便会展露出来。还有一种叫织锦芋螺的芋贝,斑纹形状非常特别,它的短矛状齿舌可随时伸出,能分泌置人于死地的毒素。如果早些时候来,沙滩上还会吹来大量的红藻,整片沙滩会编织成紫红的地毯,别具特色。
这时,我们遇到了几位渔农自然护理署的自然护理员,他们正在安排承办商在绿海龟产卵季节来临前清除深湾沙滩上的杂草和垃圾,为绿海龟营造一个合适的产卵地。
我问:“你们每年都清理吗?”
他们说:“沙滩上这些白背蔓荆、海滩牵牛、大猪屎豆长势很好,交缠成网状,会阻碍母龟爬上岸,也会增加母龟挖巢的难度。这些藤蔓的根穿透巢窝,会包缠住海龟蛋,使其不能孵化。小海龟爬出沙滩时,这些藤蔓还会绊缠住它们。深湾朝南,每年吹南风时,海面上会有大量漂浮的垃圾随潮涨到沙滩,这些都需要清理。我们还会到南丫岛的村落派发传单、贴出告示和向村民和游人解释保护海龟的原因及重要性。”
为了绿海龟,渔农自然护理署把能做的都做了。我看着橙色的花岗岩碎石点点散落在沙滩上,沙滩上的沙粒呈橙色,海浪不停拍打巨砾,将其表面磨得光滑,有如人的肌肤。圆形、长方形、梯形、三角形的石块布满海边,走在其中,恍若身处月球表面。
我问他们,海龟蛋能不能人工孵化。他们说,二十多年前曾在石澳大浪湾公众泳滩发现一窝海龟蛋,因为那里游人众多,自然护理员就将海龟蛋取回进行人工孵化,然后送往香港海洋公园放养在水族箱里,平常喂以小鱼、鱿鱼及饲料。经过十个月悉心照顾,原来五厘米长的小海龟长到了二十七厘米。他们将带有独立编号的微型芯片及合金标志分别植入或夹附在每只小海龟身上,然后带它们到深湾这片海滩放归大海。
女儿问:“那它们现在二十五岁了,会回来产卵吗?”
一个护理员笑着说:“它们一定会回来的。”
女儿笑逐颜开。我们没有见到绿海龟,但是见到了绿海龟的家园,还捡到了一些贝壳,她很开心。我们往索罟湾走,沿途小径布满碎沙,春草丛生。经过一处山坳,忽然看到一棵土沉香树,根部被刨出一个大凹洞,往前又看到一棵被截断倒在密林里,我心痛万分。后来得知,这些盗树团伙在南丫岛砍伐了十三棵土沉香树,令人痛心疾首。香港水警迅速行动,很快将盗伐土沉香树的十二名内地男子及一名内地女子抓获,涉案人员最后被判监禁三十至五十个月。不仅绿海龟,就连土沉香树也倒在了人类无以复加的贪婪里。
我们走到索罟湾,这时太阳正落入大屿山的方向,回头一看,南丫岛也沐浴于落日美丽的余晖中,如同一朵盛开的兰花。
【作者简介】
顾宗周,壮族,1986年出生,广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广西文学》《香港文学》《海外文摘》《红豆》《三月三》等刊,并有作品被《散文海外版》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