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3期|李庆西:游手好闲的日子(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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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庆西这部作品语言老辣、节奏沉稳,既有市井烟火的温度,又有世事洞明的冷峻。以一个看似寻常的“老婆跑了”的故事为入口,却掘出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小说从潘二奎妻子樊枝花的离奇失踪写起,经由警方调查、邻里视角与当事人回忆的多重交织,层层剥开一个女人的身份谜团——她究竟是谁?为何查无此人?那些藏在衣柜背后的不同化名的身份证又意味着什么?然而,这并非一部单纯的悬疑小说,李庆西真正着力的,是日常生活的肌理与人心深处的幽微。小说在“生活”与“写作”之间搭建了精妙的互文结构,追问的早已不是“枝花去了哪里”,而是:我们如何面对生活中那些无解的谜?如何在失落中继续过好日子?
游手好闲的日子
□ 李庆西
一
老王被请到派出所做笔录。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王一。特意提示:一二三四的“一”。
问询就这样开始了。房间里一股泡面味儿,头顶上日光灯一闪一闪。
王一?是绰号还是真名?对面年轻警官侧着脑袋瞅他。老王解释说,出生时原本外公给他取名王懿,就是三国司马懿的“懿”,上学时就改成了王一。因为四岁才开口说话,家里人觉得他脑子笨,母亲怕他写不出自己名字,笔画越简单越好。名字就是个符号,其实叫王一更顺溜。其实我人不笨,这点智商平常对付着够用。转而又说,幸亏改了名,司马懿那个“懿”字,我现在也写不出。你能写吗?他问。警官指尖上转着笔,瞟他一眼。
言归正传,问到职业、家庭住址等。接着就进入核心问题:说说你跟潘二奎的关系。
二奎,就住我隔壁,对了,应该说是对门,阳台都连着。这兄弟喜欢喝酒,我俩好歹喝过几回,不过那个啥,平时来往不算特别多。说到这儿稍作停顿,好像要斟酌一下。这么说吧,我是一,他是二,我这人心眼不多,其实还是很有界限感的……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有个五六年了。王一被警察传唤,不是他自己惹了事,是隔壁二奎老婆失踪了。警方立案调查,第一步就是找人问话,跟二奎夫妇沾边的一个个都问到。
二
那女人带走了岁月静好的记忆,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迷离惝恍的梦里,影影绰绰的女人,跑过三关六码头,突然像一团碎屑似的散去。王一脑子里有时偶尔会浮现某个诡异的画面。画面褪去了,褪去的不是女人的容颜样貌,是奇奇怪怪的人生细节,那女人按说很有故事。看模样颇似电视剧《红楼梦》里那个周瑞家的,风风火火的,走在街上,不用说相当引人注目。
那年腊月廿三,大约午后两点,她去了美发店,然后就不知所终。哪家美发店?就是瓜园街的春光发廊。二奎楼下邻居阿乔提供了这条线索,阿乔在街上见她进了那扇玻璃门。
她手机关机了,真是叫天天不应。该打的电话都打了,四处打探不到下落。老婆两晚没回家,二奎觉得不妙,赶紧报案,怕是让人绑架了。
绑架?你想啥哩。老王说,这年头有拐卖儿童的,没听说谁绑架中年妇女。二奎老婆不年轻了,已奔四就要奔五了,又不是什么富婆。你不想想,绑匪图个啥?二奎脑子不好使。
当初老王被叫去做笔录,警方询问重点是这样两条:潘二奎是否有家暴行为?外面是否有别的女人?家暴,那是绝对没有,这一点老王可以作保,也没有证据表明或有别的女人插足,重要的是,二奎对女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老王认为,他也不具备包养情妇的财力。他不行,一个电器修理工,玩不起这个。
问题肯定不在二奎这头。王一暗忖,那女人八成是跟人私奔了。在警察面前,他没这么说,破案是他们的事情。可他心底里涌动着一股暗流,总有一些参详不透的东西:究竟怎么了?别看二奎老婆走出去人五人六挺有能耐,可究竟不是那种能傍上大款拽住帅哥的风流娘们。
三
二奎老婆是外省人,南方什么地方来的,说话拉长音(带怪腔的普通话),不知是两广还是云贵川。跟二奎结婚后,她就在社区搞宣传,兼着跑腿办事的差役。
这女人有大学文凭(可能是大专),说是以前在什么单位做过文秘工作,见人说事满口政策法规,像是街道和社区干部,只是不在编制而已。当然,就文化层次而言,二奎老婆是比她男人高出一截。其实也没高出太多,二奎职高毕业,练就一手电器修理技术。起初在裕华商厦做空调维修工,后来跟几个同行合伙搞了个小公司(就那么五六个人),上门修理空调、冰箱、洗衣机那些大件家用电器,生意蛮不错。他有技术,凭手上技术挣钱,赚得硬气,赚得也不少。
旁人看来,这两口子是天然的互补关系,男的手上有活儿,女的腿勤嘴快脑子活,应该是天作之合,谁知暗中埋下了什么罅隙。可是,夫妻情感呢?核心价值观呢?王一很长时间没想明白,她怎么就一走了之?
四
警方调取瓜园街的监控视频,在春光发廊门外,发现一名疑似女子。是她吗?警察叫来二奎辨认。那女子戴个黑口罩,背个黑色双肩包,上了一辆摩托车后座。二奎瞪眼叫停,然后就憋住了,小脸憋得通红。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画面。那摩托车左拐右拐,驶出几条街……监控镜头切换了几回,屏幕上找不见了。车手戴着头盔,不露脸,看体型是个男的。看不清车牌,杂物遮挡了那个部位。
显然是存心玩失踪,事先探明了行车路线的监控盲区,算计好怎么躲过警方侦查。
老王估摸的没错,这不就是私奔么!临近过年,街上都是人,路上都是车,返乡潮已达峰值。这时候走人,时候掐得准。
警察问询时,阿乔说只看见二奎老婆进了美发店,没注意那辆摩托车。他在旁边炒货店买东西,魔幻的拜年礼盒打对折,都来疯抢,人挤人的,鞋子被人踩掉了。
社区管委会马主任看了监控视频,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眼前一连串画面就像电影上似的,想不到这女人就这样跟人私奔了。在社区,平时她一人顶两人用,还能腾出空去搞野男人?厉害了,真叫厉害!老马说着直摇头。像她这么绩效出众的编外人员,一时半会儿还不好找。
警官小倪直挠头。二奎老婆本身没有案底,也没有债务往来的民事纠纷,一时没有能够捏到手里的东西。车站、机场票务系统和酒店登记都查了,不见那女人名字。
五
这不是绑架,应该说是自主离家出走。这算是家庭矛盾吧?马主任吃不准警方什么态度。警官小倪未予正面回答,只说先摸摸情况。
警方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离家出走事件。他们联系了她原籍所在乡镇的派出所(考虑到返回老家的可能)。意外的是,查不到她的户籍存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口登录和迁出记录。一句话,查无此人。这问题就大了。
二奎隔几天去一趟派出所,警官小倪躲不开,见了这苦主只是摇头。过了几个月,案子推进不下去,怕是要搁到一边去了。
没错,她念过大学,文凭不假。念书的学校是什么驻马店矿业管理学院,教育部学信网上可查到相关信息,毕业照片自然年轻,不像她现在的样子,却又很难说不是她。倪警官说学校那边查不出问题。二奎又提供一条线索,之前她在邻省某家广告公司做过一段。她不大说起以前的人生环节,有时偶尔提过一嘴。他问小倪,那边查过没有?当然查了。
她应聘社区岗位提交的简历有广告公司这一节。派出所给当地警方发过协查通报。按对方说法,是在那儿做内勤。什么内勤?就是处理办公室杂事,兼做现金出纳(管着账外现金)。那边的人说,账目没发现什么问题,搁在她手里的是临时存放的备用金,别误会啊,不是避税漏税的小金库。警方追问的是,她从哪儿来,后来去了哪儿?几个人哼哼唧唧说不清楚。有说她跳槽去深圳了,有说她辞职回老家了。她好像是原先的老板的外甥女,那老板移民澳洲了……公司换过好几个老板,现在张三李四说的都对不上茬口。
莫非去澳洲投奔她老舅了?经查她并未申领过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基本排除出境的可能。可是二奎不记得她有这么个老舅。她明明说过,她娘家人都没了。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房间里一股泡面味儿,头顶上日光灯一闪一闪。
该查的都查过,一条条线索捋下来,都是死结。
六
两年后,二奎的老婆,就是那个名叫樊枝花的女人,已是法律意义上的失踪人口。又过了两年,依然杳无音讯。按民法通则,利害关系人可向法院申请认定失踪人死亡。警官小倪向二奎详细解说了相关法律条文,建议二奎按法律流程提出申理要求。可二奎硬是不肯走这一步。
二奎是个“杠头”,不是跟别人较劲,是跟自己过不去。在本地方言中,“杠头”不是指跟人抬杠,是“倔”和“犟”的意思。他就是那种认死理的性格。
这不是那回事!二奎是迈不过这道坎,眼面前总是恍恍惚惚的不定式。
楼下阿乔请他去修冰箱,他进屋放下工具包,把人家洗衣机大卸八块。
每天收工回家,推门进屋就大喊枝花名字,她不是前脚回家做饭来着?
七
死亡?二奎不相信老婆真就死了。隔壁老王是苦口婆心地百般劝慰,事到如今只能想开些。法律可以认定死亡,那就当她是死了。这人总归是不在了,自己还得过日子。
说得也是,眼前这颠三倒四的日子,一个人也得过。二奎两口子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是枝花不想要孩子),现在只剩他自己和冷冷清清的屋子。
王一那张破嘴说得轻巧,一个人也是个家,好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老王是一人进门全家齐活,好多年都自己一个人过。老婆早已去世,儿子大学毕业就留在上海,做IT行业。人家那儿子挺有出息,年纪轻轻混到公司中层以上,赚不少钱,这套房子就是儿子给他购置的,一次性全款付讫。
现在的王一基本就是无业游民,每天上午去公园健身,下午四处溜达,晚上整宿不睡,趴在电脑上码字。二奎问他,捣鼓啥呢?他说是“写作”。人家是文化人,屋里到处是书。
(当初派出所倪警官问到他的职业,他说是“作家”。见倪警官奇怪的眼神瞟过来,便又贫嘴了几句:作家就是坐在家里码字的,写点文章,赚点稿费,算是个体小本经营哈。他对小倪开玩笑说,我要是有像你这样的从警经历,早就去写破案小说了。)
老王并不是一直就是作家来着,刚搬入对门的时候,还在河道管理处上班。最初一起喝酒那次,老王拎来满满一袋子活鱼,那些鲫鱼鲢鱼翘嘴黄尾咋回事,就是那个河道部门的职工福利。他一个人吃不了,说不如两家共享。枝花披挂上灶,拣两条大的做广式清蒸,用鲫鱼豆腐做了一锅汤,把老王叫过来一起吃。枝花那张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老王哥别客气,以后常来啊,要懒得做饭就过来吃,有我一口就饿不着你,邻里互助是咱们社区的核心价值观……你不知道,二奎这人除了干活就是发呆,平常自己闷头喝酒不说话,喝着喝着就迷糊了……
他怎么离开了河道管理处?二奎喝了两盅,脑瓜有些发胀。不是发胀,是发蒙。
老王应该是提前退休的,他现在也才刚到那个退休年龄。怎么说来着?想不起他说的什么事由。人家那儿算是体制内,早早退了拿一份养老金实在挺滋润。要说挣钱,自己挣的不比他少,可自己赚的是辛苦钱,不像人家躺着就能数钱。现在这老王成了作家,游手好闲地四处体验生活,出门总收拾得一身光鲜,穿上儿子穿剩的深蓝条纹西装。有时打领带有时不打,说是视心情而定。见他系上领带出门,二奎知道他是去会女人了,有时也把女人往家里带。他老伴走了好多年了,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喝酒的时候问过他,老王不管喝多少,说话吐字都清清楚楚,他说,人生苦短,不必弄得那么复杂。他说,现在每天醒来就计划着吃肉喝酒的事儿,不想别的。
二奎说越来越不想干了,得想想怎样才能解脱。别呀,想多了心烦。这是老王口头禅。
一楼又闹出动静,那小两口动辄开战,他们的娃也爱哭闹。闹过一阵,暂时宕机,阿乔搂着吉他在柚子树下弹唱,声似裂帛地吼向夜空:世界总是太过美好,可时间不再回头……
八
没有枝花的夜晚,就像置身密不透风的铁屋子,半窒息状态,完全失去了方位感。
睡梦中游荡的孤魂野鬼偏是无地彷徨,二奎经常是半夜起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发愣。老婆跑了,很丢人不是,前楼的水娟阿婆每次见面都问:枝花走了多久了,还回不回来呀?老太婆眼角皱纹里裹着许多问号,讪讪的,带着一脸怪笑。折磨他的主要还不是这个,而是一种失落,彻底的失魂落魄。老婆跑了,反倒成了他的问题,没来由地让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老王尽出馊主意,劝他另找女人。
那你呐,你自己怎么不再找一个?
隔壁阳台上飘来亢奋的乐曲,贝多芬《英雄交响曲》。老王有几张视若珍宝的黑胶唱片,还有什么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也是他最爱。他说,写作时听听唱片能激发灵感。
老王有他一套说法。我跟你不一样,我一个人也能过。其实一口之家有它的好处,你现在体会不到。又说,我是一,你是二,张三李四都不一样,重要的是感觉。感觉是个心理问题,你为什么感觉不对,就是没有找准自己的脾性。其实,人的脾性对于主体而言是一种客观征候,自己难以避免感觉障碍,这可能是一个灰色地带,需要有一个参照……
王作家说话绕来绕去,脑门子电路搭错了。还找什么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让女人给闪了一回,不能再有下一回了。一人世界混个自由,老王说的也是。
睡不着干脆喝酒,炒几个鸡蛋,橱柜里还有小半袋花生米。不由想起枝花炒的鸡蛋,那是特别好吃。枝花的诀窍是,除了姜末还搁了许多蒜末,还搁豆豉。他也照着枝花的做法,做蒜香炒蛋。冰箱里那瓶豆豉是枝花在时买的,管他过期没过期,也舀上一勺。忙乎一阵,更无睡意。这会儿酒喝到嘴里咂不出什么味儿,吃完炒蛋和花生米,黑夜还是黑夜。
九
枝花在的时候,老王不时过来蹭饭,现在是倒过来,两人常在老王屋里吃喝。
没有什么理由又喝上了。处于人生低谷的二奎,此时在老王这儿感受着温暖。
老王拿出来的酒都够档次,是他儿子孝敬的。还有成条的中华烟。二奎羡慕人家有这样靠得住的儿子,人跟人不能比。电视机下边小柜里还有几瓶洋酒,老王说,餐后聊天来点威士忌,咱也搞点小确幸。餐桌上喝的是一种原浆白酒,六十五度,喝着挺顺口,也不上头。老王不以厨艺见长,经常是炒两个素菜,荤菜卤菜都叫外卖,七七八八铺开一桌。
两人吃着喝着,聊几句市面上的新闻,又说到枝花的事儿。老王嘴边不再是那套劝慰的言语,现在二奎不用他来疗愈,喝酒的话题渐而转向案情分析。时间一长,最初的疑窦变成了大面积的疑团,不断在两人心底里洇化,往大脑皮层里渗透。她为什么出走?二奎一直想不明白。老王藉此作心理推演,提出种种可能性的悬测,听着都有道理。现在无论老王怎么说枝花,他都不忌讳,神情淡定地扭扭身子,端起酒盅滋溜一声就往喉咙里灌下。
想不通的是,枝花究竟哪儿对他不满意。夫妻间磕磕绊绊的事儿谁家都难免,可这些年来他们两口子并未吵过闹过。枝花那人至少给人的印象是直性子,真要是嫌弃他,早该嚷嚷离婚了,可她一个字也没提过。很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家曾连续两年被社区表彰为模范家庭。
老王啃着卤鸡腿,慢条斯理地说着话。说他不懂女人,不懂枝花这种有心气有目标的女人。
二奎啊二奎,你是个好男人没错。可说实在,做好男人容易,做人却不容易!
他话里是这样一层意思:枝花,只是不忍心跟你撕破脸。你不知道,光是做个能赚钱的顾家男人,不会让枝花这样的女人心甘情愿地陪你一辈子。老王说,能吸引枝花这类励志女性少不了这两个东西:一个是情调,一个是“怕哇”。什么是情调,不用解释了,女人靠哄,就靠这个。可另一个呢?二奎撂下酒盅,叼上烟,愣怔地看着老王——你说的“怕哇”是什么?
老王把烟头一摁,字斟句酌地告诉他,“怕哇”就像是电源,是一种能量。这是个英文词(说着抽了一张餐巾纸,写下power这个单词),它跟权力有关,但实际上往往是社会地位或话语权力带来的操控能力,带来的慑服效应。慑服(他又写了这两个汉字),就是让人真心服你,不用靠粗口,更不是靠拳头。女人靠哄,那是一种庸俗说法,关键是你得有什么东西让她建立起信仰与忠诚。情调只是药引子,而“怕哇”才是固本培元的药力。这两样,你都没有。不过,没有也不是不能过日子,一个人对付着也能过。你别多想啊,想多了心烦。
烟抽多了,屋子里烟雾腾腾,老王转身去把阳台门打开一道缝。二奎晕晕乎乎又叼上一支,顺着飘出去的烟雾瞟过去,见不锈钢晾架上挂着一串女人的胸罩三角裤,在风中飘摆。
楼下吉他声,又来了。疯子乔在嚎叫。世界总是太过美好,可时间不再回头……
十
二奎结束了孤单的独居生活,托人弄来一条白色带点的大丹犬。他是喜欢狗,只是不喜欢那种抱在怀里的宠物犬,以前就想养条个头大的。那时枝花不让他养,因为社区禁养大型犬。现在养就养了,不管那些狗屁规定。
这狗就取名“怕哇”。别说他没有“怕哇”。
哇,哇噻!这是他的娃,等它长大就有了那种能量。这狗刚来时个头还挺小,喂食前得将狗粮用温水或羊奶冲泡。老王告诉他不能浸在牛奶里,得用羊奶。老王自己不养狗,他怎么知道这些讲究?
二奎费心尽力,就像伺弄婴儿。每天忙碌之中渐渐有了一种乐趣。
小狗渐渐长大,每天傍晚牵着狗绳遛一圈,沿着小区后边的新堰河边遛到双闸路,转过来就是小区南门对着的瓜园街。这是城西新地界的商业街,他牵着小狗贴着马路牙子走。又快到过年了,满街是人,满眼晃动的礼盒和购物袋。廊檐下拉起了彩灯,水果店,小吃店,生鲜超市,足浴店……瞧着一张张流光溢彩的面孔,一个个遽然而去的身影,世界真是太过美好。
在这条街上经常会遇见社区马主任,他就住在旁边一个小区,二奎去他家修过洗衣机。驻足寒暄几句,马主任蹲下身抚摸小狗脑袋,连声夸赞这狗——真漂亮!作为混基层的社区干部,老马爱走亲民路线,路上见到谁家小孩都是这一套。平时他在二奎面前从不提枝花的事情,可是有一次,突然凑到耳边问一句:她把你的存款都卷走了,是么?弄走了多少?
他妈的,谁这么胡说八道!枝花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连结婚戒指和后来给她买的珍珠项链都扔在梳妆桌小抽屉里。想起马主任的话,二奎后脊都发凉。真不知道人们背后怎么议论他家的事情,不能多想。老王说得对,想多了真他妈的心烦。
牵着狗走到春光美发店门口,小狗突然汪汪大叫,他拽着狗绳,“怕哇——怕哇”地大吼。这是枝花最后出现的地方,这儿是他的伤心地。他使劲扯着狗绳赶快离开。以前他常在这家发廊理发,从枝花失踪以后再也没进过这家店门。
十一
樊枝花的身世是一个谜。警方的查证大出意料,居然查不到她的来处,大致情况倪警官跟二奎说过。其中诸多关节仍迷雾重重,这些王一原先并不知悉,二奎没跟他提起。老王一直以为警方不卖力,实是不了解这案子的复杂。
不过,复杂并不等于性质严重或是恶劣。那女人伪造履历的行为固然违法,但目前所知,似乎并未以欺诈获利,更没有构成劫财害命的恶性案件。听听警方怎么说。这事情,我个人认为……这话在倪警官嘴里重复好几遍,还是没撂出他怎么认为。见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二奎心里明白: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们难以投入大量警力去追索。不过,小倪有一句话说得很肯定:如果冒出新的线索,他们一定会负责任地追索到底。
倪警官有一个猜测:她是为了逃离某种处境,或是为了进城找工作,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他说警队以前遇到过这类案子。这是一种善意的猜测。
但说不通的是,她工作有了,老公也有了,怎么就跑了?
她撒腿跑了,不负责任地留下一个无解方程。
二奎不能多想(老王说想多了心烦)。老婆跑了,本来就是很丢人的事儿,现在越想越有一种虚幻感,都不知道自己那口子是谁。事情完全超越了能够想象的空间。
十二
深夜两点,老王还在电脑上敲字,一阵敲门声惊天动地。是二奎,不是他还能是谁。这兄弟气咻咻一脚迈入客厅,将手里一叠卡片甩到两人喝酒的餐桌上。不是卡片,是几张身份证。老王捡起来,一共五张,照片上都是二三十岁的女子。其中两张一看就是樊枝花,另外三张模样疑似樊枝花,有七成像她。怎么回事?老王瞪着气急败坏的二奎,只是一脸茫然。再看那些身份证,都不是樊枝花本名,发证的公安机关自然不是一处,什么甘肃、河北都有。
这他妈的,真的假的?头像是樊枝花的两张,名字分别是什么韩春花、徐晓芷。她怎么那么多身份证?她不是樊枝花!老王让二奎坐下,忙给他沏茶。转身之际已是脑洞大开,想着这里边一定还大有文章。
这些身份证在家里藏了多年了,今晚才让他偶然发现。二奎说话颠三倒四,老王渐渐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兄弟说是大半夜起来调整居室风水,要把床和衣柜换个位置。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想起听人说,床铺应按南北向摆放,使人体顺应地球磁场,这样才有利于睡眠什么的。嗯嗯,老王知道是有这一说。二奎家的床是头朝东脚朝西,婚后卧室家具就没有挪过地方,恐怕问题就出在这儿。问题当然不是这个,搬动衣柜时发现背后有东西,胶带粘着一个沾满灰尘的塑料袋,里边扒出一沓身份证。一张张看过来,让他血脉偾张,直涌脑门。
老婆照片旁边印着别人的名字,不知自己娶了谁了。
“怕哇”从另一房间蹿过来,在卧室门外叫个不停。
她是谁?这女人是徐某芷,或是韩什么花,还是樊枝花?
这女人还有多少秘密?二奎猛捶脑门,掉进悬疑剧里去了。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3期)
【李庆西,1951年出生于大连,现居杭州。四十年来从事文学研究与创作,出版小说、评论、随笔等各体著作二十余种。主要有《文学的当代性》《不二法门》《寻找手稿》《话语之径》《大风歌》《三国如何演义》《水浒十讲》《存在感》《建安二十六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