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平：自谓（组诗）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现居四川成都。先后从军于巴丹吉林沙漠和成都等地。曾获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三毛散文奖一等奖、朱自清文学奖散文奖、百花文学奖散文奖、四川文学奖等。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沙漠里的细水微光》《黄沙与绿洲之间》《沙漠的巴丹吉林》《红色戈壁》《生死故乡》《南太行纪事》《作为故乡的南太行》《故乡慢慢明亮》《中年纪》、诗集《命中》《万物照心》和小说集多部。
丨隐晦之诗
昨夜如一张废纸，两只脚下的三颗灰尘
我在床上和衣而卧。有一只指尖从声音缝隙中醒来
哦，对不起。一个人梦见鲫鱼
蝌蚪，蟒蛇沿着河流，群山之间回声最小
至此我才明白，要用安静来对抗
把失败当作巉岩水滴。渗入是最高贵的动作
有一只麻雀用身体雕刻树颠
它的短喙看到整个世界的疾病
就像我，在床上，一切都是白色的
床头的灯光比往事光洁
富有浓度，其实我不想起身
内心的乳白色混沌，正在谋篡窗外的黑
丨木瓜花
太艳丽了，风中的蜜蜂
花粉导致的卑微，哦，人间之春，亲爱的人
在远方被自己安顿，手捧暖雪和惊雷
石头骑着流水
流水耽于她母亲的体温
日光失踪以后，捉迷藏的中年人
安于常态该有多好，内心飞动细雨和灰烬
我长时间于木瓜花下
揪耳朵，搓手背，像一个笨拙的老贼
丨自谓
那枚硬币在地板上打转
我听到声音，可它逃得我再也找不到了
这意外的失踪事件，没有范畴和氛围
日光把街道扫到树枝上
好像玻璃，坚硬、透明、布满疑云
其实这一切势在必然
没人真正感到蹊跷，迎来的和送去的
恍若一梦者，早已把自己收拾干净
包括体温。分别之泪可以养大几条金鱼
唯独匮乏的，是草原、小马驹和它的父母双亲
我自谓是个好人，可用砖头敲心
当一扇扇的门如昨日关闭
走廊正中，早就没有了胡须和嘴唇
穿红衣服的保洁大姐
一地凌乱，犹如一天之中的无数瞬间
一定要好好的
天真的人都会暗自感喟
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一种沉沦
念念不忘的，其实最需要针锋相对
相互疼得宽敞和完美，并且越扎越深
丨清白
灰色及其内核，花灯包围广场
我一个人，从文殊院
到世纪城，那么多的眼球
附加各种表情，携带孤独的铁粉
热闹的空旷，一个人穿城
不是为了更多的相遇
路过芙蓉树以后，手拿黄果兰的老妈妈
她脸上的皱纹，被阵阵香气，隐于胚芽乱长的黄昏
丨午夜无法痛哭
午夜穿过窗玻璃，路灯凶猛。一绺光照掀开的
是胸口，还有胃疼
眼泪跳出来。哦，痛哭的人
灵魂嘶鸣
如冰河之马，孤独只是形式
内容隆重：一个人于泥淖栽种星空
精神辗转于黎明的刀锋
丨2025年4月5日上午
你看到的，都是世界。一场雨在清明次日
二十三棵樱树
用粉白色的花朵，迎送不打伞的人
刚冒头的韭菜、茄子
香菜最热烈。一栋楼把我放在第二层
人间把我挤在大地表面
这是2025年春天，有几只翠鸟
掉了几根羽毛。院子湿了
红豆杉、橘子树、薄荷靠近瓷砖
楠树与乌云攀谈。我在窗玻璃这边
赞同几只蜗牛和蝴蝶兰相互越界的意见
丨窗外有感
时序愈发冷凝，而它们仍在盛放
哦，一片被种植的菊花
在成都之外。黄得寂静
大地从来壮阔无声。诸多的人身披天空
各自人间烟火。活着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啊
蝴蝶还在做梦
肉身摩挲灵魂
无人惊扰时刻，乌云好像神仙的棉被
不远处的机场上空，落下和飞起的
辗转的人啊，有没有看见
几只鸟浑身黧黑，好像硕大的灰烬
丨后院鱼池
六条鱼，两条泥鳅，后院内
天地还是宽的
邻居那只黑猫，时常蹲着，姿态杀伐果决
它的耐心在我的监控里
我在它的痛恨之列。鱼在水底
相互疏远、摩挲，俨然一个完整世界
泥鳅压紧石壁，藻类泛黑，好像萎缩的黑夜
落叶来自海棠
山茶花、冬青灌木，人间的灰尘
总是搅浑它们的现实生活
嗯，我也是其中一个，挥舞一身的细水微波
丨夜间的洱海
太多的反光，嗯，欲望的白昼
总是刺眼。苍山以远，玉案山下
这海潜入人间
四边灯火投江以后
看起来绰约斑斓，而波纹凌乱
如人间。几只白鹭横飞
苇草、大坝和栏杆的岸边
临近的小吃摊上，几个男女
一条烤鱼，巍山小肉串
好像没有风。整个大理车声渐稀
一群涛声，鱼群般咬在耳畔
丨沿着弱水河
沿着弱水河，可以找到时间的雄阔子宫
巨大的灰尘隐身于沙漠
如果河床有一部分凹陷然后凸出
那一定是历史的湿润脚趾
我来之前这里一切是空
我来之后一切乌有
一个人不该一意孤行
应当心脏悬空，再用石头
将弓弩用白骨喂成战功
烽燧一点都不陈旧
好像天空的呼吸，也好像大风的存储工具
有一些心痛令旷野受惊
有一些欢愉被虚构掏空
我在此消耗，也在此被月色看守
丨去酒
人生的酒及其神意，一两青春
二两狐朋狗友，一两忧郁，一两应酬
余下五两，五十岁前学李白，之后悲怜杜甫
稼轩挑灯看剑，乐山浔阳江畔
如今我一两也不喝了
偶尔倒一杯，从他者面前，捧起从前那个男人的体味
闻一闻，他已经半生
腼腆、张狂、沉醉，梅花骑柳梢
大雪抱路灯。呜呼，俱往矣，酒去也，往事上头
血中的铁锈，梦想卡在咽喉
丨倾听民歌《小河淌水》
这世上，唯爱最值钱
唯有爱意和情义，可以让灵魂饱暖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哼唱：“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清水的眼眸
红亮亮的心，肉身风摆柳，飘在水溪上
我唱，夜莺与黄鹂
阿哥和阿妹，整个人，好像冒火星的铁马掌
自己为自己歌舞升平，授粉灌浆
也好像，花朵骑着星光，量子在宇宙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