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炉香
几年前朋友送给我一小罐沉香,打开一看,是粉末的那种,沁着一股清爽的木质香气,据说是需要自己“打香篆”的。我不会用,一放就是几年。朋友是弹古琴的,琴人离不了香。
古人雅事,焚香算一桩。焚香的历史从太古时候就有了,良渚文化就出土过陶熏炉,那时的先民焚香多半是用于祭祀祝祷。也许在先民的意识里,香是可以通灵的,香燃烧时候的缥缈、灵动,让人捉摸不定。就像飘风与朝云一样,是自然的某种灵力幻化而成。轻烟由星火而燃,卷曲着、盘旋着、杳渺着,转瞬就不见了。它消散到哪里去了?生处便是归处。
文人与香结缘由来已久,至汉代,贵族用香之风走向鼎盛,豪奢的博山炉便是宫廷品香的极致了。汉代贵族懂得该如何享受、如何审美,不仅要闻香识香,还要“赏”。博山炉做成云山雾海的模样,看轻烟缠绕,消散;由实处生,到虚处尽,虚实之间幻游四海仙山……未知真正的博山炉生出的烟是什么样子,它在博物馆的余生比它的前世还要长,缥缈的烟再不会从那青铜的幻海仙山中升起。
汉时普通人没法拥有品香的体验是因为香料太过稀缺。后来香料普及了,工艺也本土化,药材皆可入香,到了宋代就玩出了“香道”,我想琴人与香大概就在那时结上了不可拆解的缘。有一幅相传是宋徽宗赵佶所作的《听琴图》,就画着焚香抚琴的场景。画面正中的男子凝神贯注,轻抚七弦。旁边木架放着一只高脚香炉,画面的核心位置中,香炉竟可占得一席之地。我问过不少琴人,关于琴与香的渊源问题,答案都是依据自己的理解,各取所需。
香是木的魂。制香的最高妙的境界是燃出木头本身的气韵来,让木之香魂能被识得出来。我曾在绍兴遇见一位制香的琴人,直到和她聊香,我才真正分清了几种香。檀香气息清冷肃穆,所以常供奉在庙堂之上。沉香香气温润,带着淡淡甜意,古时也称“蜜香”,适合独处静思。古时有以蜜养护沉香的方法,典籍记载:“以锡合(盒)盛蜜养之,合分二格,下格置蜜,上格穿数孔,如龙眼大,置香使蜜气上通,则经久不枯。”如此精致而大费周章,今人是不常用了。试想一罐沉香,先用此法养上数月,制香的人着急,用香的人也着急。须知“伽南”,也叫“奇楠”,本就是沉香中的极品。现在的人,只要有心,任凭什么名贵材质都能得到,唯独等不起的,是时间。
明代的《长物志》上还记载过一种可以熏出百花香气的制法,统称“甜香”,宣德年间遗留了“芙蓉”“梅花”二香的制法,现在大概已经失传了。
没有“芙蓉”,却有“雪中春信”,与《长物志》中“甜香”的制法类似,只是配方不同。有一道工序需要采摘桃花煮水,浸泡材料,直到浸出桃花香味,费时良久。绍兴琴人曾赠我一小罐,我觉得弥足珍贵,一直舍不得焚。细若无骨的香篆里,要藏着多少花魂啊!而今不少香方皆言自己是“古法”,这些方子古人可得,今人也可得,唯这一“等”,才算得真正的古法。古人烹茶,愿花数月光景等一场春雪,一藏便是一年;古人酿酒,愿花一季时光等一场花开,才盼梨落清明,又待采菊东篱。制“雪中春信”只能趁桃花盛开的几天时间,三月一过,就要再等上一年,等到第二个花开时节。所以才叫作“春信”,花期短,春信更短。报春的消息总是转瞬即逝的。北方的花事自比不了绍兴,莫说采集桃花,桃花还来不及盛放,一场大风就把它们卷得悄然无踪。
清代李渔发明过一种“笠翁香印”,专门用来压香灰。《闲情偶寄》中载:“凡于着灰一面,或作老梅数茎,或为菊花一朵,或雕八卦全形,只须举手一按,现出无数离奇……”李渔是真风雅者,疼惜人间万物。即便是香冷余烬,也不愿随意弃之。魂与骨燃尽了,香木残存的最后一丝印记也要赋予它们一种意象。从清气中来,由木而生,缥缈而散,以花印而终——有始有终才是不辜负。
凝神静坐时,等一炉香生,也等一炉香灭,一生一灭之间,是一场壮烈的人间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