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左:山冈上的火车
从未想过会如此近距离靠近一堆钢铁,这个标有“建设6546”的火车头,如一头沉睡的雄狮,躺在我身后,散发着经岁月积淀后的油污和金属混杂的气味。
几十年前,在我生活的矿山,经常会看到拉满煤炭的长长的车厢,被一个喷发着浓烟的时不时地长啸一声的车头带着从山沟里哐哐哐地驶出来。它是那么威严,像一列整装出发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兵,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夹带着巨大的气流,急驶而来,呼啸而过。有一段铁轨穿过了居民区,听见汽笛声就要早早地远离铁道,大地开始颤栗,随后是轰隆隆的声响,彷佛山洪爆发一般。一日,我住在朋友家里,他家的窗前有两条路,一条柏油路,一条铁路。漆黑的夜里,不时有灯光扫过,窗户忽明忽暗,拉煤的汽车不停地从窗前驶过,他家的土炕一直在颤抖,我不能侧睡,耳朵受不了。正当慢慢要进入梦乡,一声刺耳的汽笛划破夜空,穿透玻璃窗,把我将要沉入水底的身体打捞起来,扔到岸上。接着是千军万马杀气腾腾,如潮水般从高处气势汹汹一涌而下,呐喊声越来越强烈,又是一声长长的鸣笛,声音里暗藏杀气,气流在体内憋了很久,一开口,千万把长刀射向远方。我呆呆地躺在那里,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牢牢吸附,不能动弹,身上瞬间有万马奔腾而过。过了很久,那声响渐渐远去,我试着翻过身,刹那间,房间异常寂静,我听到被塑料纸包裹的玻璃窗上有煤屑簌簌地跌落下来。我居住的地方远离铁路,但依然能够感受到铁轨通过大地传导过来的颤动,嘹亮的汽笛声响在睡梦中。有时候是雨夜,火车的探照灯穿透茂密的雨线,射向遥远的夜空,父亲去上夜班,我一个人趴在书桌前写诗,当沉浸其中的时候,汽笛声显得有些飘渺,成为背景音乐。
那年冬天,我坐在教室前排靠近窗户的位置,窗外的白登山一片银白,空旷的雪野里零散地飞过几只麻雀。忽然一声长长的嗷叫,一辆冒着黑色烟雾夹杂白色蒸汽的火车出现在雪野的尽头。那像怪兽一样的嗷叫声穿越寒冷,穿过雪原,穿过夕阳的余晖,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耳鼓,深深地震撼了我。之前,文字或电视里火车那种“呜呜呜”的带有音乐节奏感的汽笛声,在我看来是优雅的、美妙的、温情的,一直停留在脑海中的那种美好,完全被现实中这样的嗷叫声湮没并击碎。但也就是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幅优美的画面,那黑色的烟雾在雪白的原野和山川中,渐渐变淡,好似一幅泼墨,悬挂在天地间,又好似把蘸满墨汁的画笔插入清水之中,墨汁缓慢地化开,一幅经典的中国山水画。
不久,这种蒸汽机车的火车头退出了历史舞台。
曾给我内心无比震撼的火车头,此刻就躺在身后,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我不知道如此庞大的躯体,是如何从一个地方运送到这山冈之上的,还有那两节长长的绿皮车厢,在这个钢铁艺术园区的一隅,它们稳稳地匍匐在铁轨上,当年满载乘客呼啸着奔驶在原野和山川,穿越隧道,跨过大桥,在不同城市之间穿梭,不停地把不同的人群运往不同的城市。现在终于停止了它一生的奔波,余生和吹过山野的风雨为伴,和满山的青松为伴,和飘过山冈的白云为伴。当然,如果保护得当,它们可以不生锈,不腐烂,和那些云冈大佛一样,流传后世。一个是雕刻艺术,一个是钢铁艺术。当年的运输工具,成为了艺术品被展览,不同的时空,这些钢铁被赋予了不同的价值。
还有那些被废弃的形状各异的钢铁,它们都是工业时代的产品,产业升级,或以新换旧,总之,它们被遗弃了。现在要被重新赋予新的使命,在几个技术工人的手里,它们被切割、焊接、拼凑,按图纸的要求,制作成为一件件完整的艺术品。因为这里是云冈,这些艺术品的局部或整体,或多或少呈现出一些与佛有关的元素。
巨大的火车头浑身油污,掉漆的地方露出深黄的铁锈,管道纵横交错,像一个健身男子绷紧的肌肉上凸起的青筋。当然你也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内脏裸露的怪兽,硕大的胃里边是燃烧的煤,把化学能变成内能,水烧开,形成蒸汽;进入呼吸的肺里,气缸开始一左一右地移动,推动连杆带动车轮转动,内能变成机械能。除去车轮和连杆的转动,其它那些你都是看不到的,就如食物进入你的肠胃,你看不到它们是如何把食物消化的。车开动时,车头一根接近车轮的管子里会喷出大量的白雾,就如神话里的牛魔王要腾云驾雾远去,然后车顶上的烟囱有节奏地向上喷出白色烟雾,瞬间整个车头被白雾笼罩,同时发出“踏踏踏踏”的声音。那时候一辆火车的出发是充满仪式感的,十分壮观,十分威严,就如一个人要去执行一次非常重大的任务一般。当然,还有电能,车头那个探照灯的用电,可能是机械能转化的,因为蒸汽的推动力使轮子转动,极有可能这里会带动一个发电机发电,这样在火车行驶过程中,机械能就不断地转化为电能。大灯是卤素灯,开灯后卤族元素会发生升华和凝华的物理现象,使得卤族元素循环使用,夜晚行驶的火车,发出一束极具穿透力的灯光,电能又转化为光能。这可能就是一辆蒸汽机车所发生的能量转化,在转化之间,火车连续地工作。
它的胃现在什么都不需要,里边充满空气,就如一间老房子,所有的家具都搬离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当然肠道里也是空的,再没有蒸汽推进气缸里,从宏观上说,里边什么能量也没有了,微观讲,那些钢铁原子里,核外电子在围绕这原子核高速运转,既有动能也有势能,一些铁在缓慢地发生着氧化,也就是说,机械能和化学能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着。这样看来,看似平静的钢铁巨兽,它的内心是不平静的。
我的朋友拿着吉他,坐在火车头前一段平缓的钢板上,开始弹唱。
我调整三脚架和火车头之间的距离,支好,开始摄像。夕阳下的火车充满迷幻色彩,镜头里的红色护栏和蓝色铭牌颜色更鲜,我把朋友弹唱的画面放在整个镜头的左边靠下位置,露出他小腿以上的部分,画面更多的空间呈现出整个车头,以及车头之外的一部分蓝天。朋友头戴黑色鸭舌帽,怀抱吉他,一副民谣歌手的派头。
“朋友啊,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啊,别在乎,那一些忧和伤……朋友啊,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呀,凡尘过后终了无牵挂。”
他的试唱有些忧伤,但又暗含力量和温暖。这也是我们对艺术达成的共识,艺术作品不拒悲痛,但必须给人以力量和温暖。为了制作一首原创音乐《煤都》的MV,我们拟定了一个拍摄计划,其中有绿皮火车前、选煤楼下、煤山旁、矿工出井口、老旧居民区,还有七峰山上和云冈大佛前。整个作品要表达出矿山在时代进程中的变化,随着煤炭资源的枯竭,矿工的搬迁,昔日繁荣的矿山、充满烟火气息的矿山,正变得荒芜,破败,一个时代过去,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始。当然还要表现出矿工新的生活从此开始,新的居民楼拔地而起,新的烟火和繁荣正在另一个地方兴起。用艺术作品留下这种时代巨大变化的痕迹。
我把三脚架移到绿皮车厢前,镜头里只露出车厢的前半部分,这段铁轨上只有这一节车厢,画面里要表现出很长的一列绿皮火车,因此镜头里只能出现这一节车厢的一部分。于是这样的画面就出现了:夕阳下,一位戴着黑色鸭舌帽的民谣吉他歌手,在一列绿皮火车前真情弹唱,思绪瞬间回到几十年前,怀旧而温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有一列“矿工号”火车,穿行在百里煤海。这列火车是专为矿工及其家属开通的,从市区一直开到口泉沟,沟里大大小小有十多座煤矿,火车到达的终点是一个叫王村的煤矿,也是这道沟最远的煤矿。大部分上班的乘客并不是井下矿工,他们在机关、学校和医院等地面单位工作,是这些乘客中较为体面的人群。但总体来说,乘坐“矿工号”火车的人群还是庞杂的,都是生活在矿山底层的民众,代表着当时矿山最普通百姓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那个年代的社会游民,江湖儿女。贾樟柯拍摄的《江湖儿女》中的一个镜头,就在这条铁路靠近口泉的一段,5路公交车站牌至今仍立在车流滚滚的矿山公路边,后面就是口泉河,相对百米之宽的河床,河流已是细细的一股。
“矿工号”的车厢里烟雾缭绕,玩牌声、聊天声、争吵声、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责骂声、纸皮果屑、污言秽语,构成一列行驶在矿山的绿皮火车的基本要素。矿工专列,是有别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把日常分散在民间的种种世俗现象,在一个空间里以一种集中的方式整体呈现出来,就如电影一般,突出了生活,却似乎又高于生活。生活给予了“矿工号”足够的包容,每一位乘客都是主演,他们表现出了生活中的种种无限可能,每天上演着陈旧的不变的偶尔夹杂着一点新颖的百姓故事。随着棚户区改造,矿工居住条件得到巨大改善,几十个矿的矿工及其家属搬迁到山下的平原地带,形成了一个新的巨大的居民区,恒安新区,被称作“亚洲最大的居民区”。
慢慢地,“矿工号”完成了历史使命,退役后的车头和车厢安放在哪里,不得而知。
眼前的这个车厢内落满灰尘,很久没有清扫了,是一个卧铺车厢,将来可能要做一个火车旅馆,供景区的游客住宿休息。长长的车厢只有你一个人,从前走到后,再返回来,空空的床铺闲置太久,已经看不出它们的本色。你想象着这节车厢走过的地方,乘坐的旅客,穿越长长的隧道、宽阔的田野、密林、雪地、河流、城市……你望着窗外,似乎车厢正快速向前行驶,一排排树木急速向后掠过,大雨倾盆,窗玻璃模糊一片。列车钻进隧道,你一侧的玻璃上映照着一张俊俏的脸,是一位少女,像极了《雪国》里的叶子,清纯而美丽,和那落在玻璃上的雨水一样晶莹。你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有些忧郁,她似乎在想着事情,这件事情令她内心并不感到开心。也许是她的父母生病了,她要去医院照看;也许是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她要回到自己的城市,或是要离开自己的城市只身前往异乡;也许是刚刚失去了一位亲人,往事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闪现,她感到非常难过;也许是她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从此远离父母和家人,远离家乡;也许是她刚刚毕业,并没有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未来在哪里,她感到迷茫。火车进入了浓浓的夜色中,天晴了,天空闪烁的星光和远方的灯光互相交织,几声汽笛,穿透了夜空沉沉的帷幔,抵达在万物之间。
火车不知走了几天几夜,所有的乘客都离你而去,你从未如此奢侈地拥有一列火车,这是你的专列。你回忆着那些乘客,一些人拉着行李箱走出车厢,消失在站台,又一些人上来,他们同样拉着大小不一的行李箱,提着不同颜色和不同材质的手提袋,然后分散在各自的床铺前。你想到,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各自的位置,似乎是注定的,手里都握着一张车票,有时候暂时坐错了位置,但终究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你的上下铺,你的邻座,都是今生和你有缘的人,在那个时段,他们伴你一程。他们是各色各样的人,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他们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地。他们说着不同的乡音,呈现着不同的面容和不同的精神状态,打电话时,脸部的表情各异。你仍然记得那个坐在窗户前发呆的母亲,她面容苍老,头顶染着白发,一旁的女孩递给她一块奶油蛋糕,她拒绝了。那块黑色蛋糕上盖着洁白的奶油,多像那位母亲的头发。她为什么要拒绝,她们要到哪里,她为什么不高兴。女孩不是她的女儿,因为她喊她姑姑。
你坐错的位置,始终没有人上来,在那一段路程中,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的,你一直坐到下车。这难道就是错位的人生?
几个来回之后,车厢只剩下你,你感到有些害怕,你不知道在哪一站下车,手里的车票莫名地失踪。你回忆着刚才的一些面孔:莫名的微笑、紧闭的双眼、怅惘地观望、严肃的神情、默默地阅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渐渐模糊在你的脑海。你忘记了当下的年月,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内心空落落的,就如在一个旅游景区,正当你迷恋在眼前的景色之中时,转身,你的同伴都消失在你的视线里。
时间流逝好似一个错觉,是时间欺骗了我们的视觉,在无数个曾经停留或走过的地方,我们都未曾离去,离去的只是肉体,灵魂的气息一直在。只不过有些影像你从未见过,但不意味着他们不存在,你记住的是你看到过的物体的轮廓停留在你大脑的记忆痕迹。由此看来,灵魂的气息是可以感应到的,它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它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就如此时此刻,这节空荡荡的绿皮车厢里,所有虚幻的感应都是那么真实。
这些冰冷的钢铁,承载着人类的梦想,柔软和坚硬,是相互成就的,就如血肉和骨架,只有它们融为一体,才有生命力,才有灵魂。

左左,男,本名左鹏翔,著有长篇小说《断琴》,散文集《寻找另一条河流》《永恒的流逝》。曾获第八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


